|雷幻|鲸歌,沙棘,新绿与万家灯火【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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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前文见合集。

  ***
  紫堂幻现在基本确定雷狮是对烧烤类的食物有所偏爱,如果之前在海上他更偏爱熏鱼是因为船上只有这类食材,如今他们身在丛林绿野之中,雷狮也显然不打算调剂饮食、换换胃口,就让他明白对方显然是对烧烤情有独钟。也许他天生就适合做个冒险家——哪怕面对着最恶劣的情形,都自有方法和信心逃出生天,所以这样随性放肆的作风才与他相得益彰。
  这有点儿令他想起自己从前的一些朋友,虽然他们已久未联系。但假若他们还能再有机会见面的话,紫堂幻觉得自己会对那些人提起这一段的。
  说起来好笑,原先他们才上路时,在那条泥泞不堪的灰土路上,紫堂幻总日日提心吊胆,担心自己会死于非命;可等上了船,真正遇上了肆虐天地的海上风暴,他却惊觉自己其实没有多余的心思分给畏惧和悲伤,甚至那时他心底那份过于澎湃的求生欲也被彻底被点燃;且那火焰一直燃烧着,延续至今日,他双脚踏在坚实的土地上、脚下踩着形状各异的落叶,让他心底仍能被勇气填满,以至于双股战战也撑住了口气与同伴搀扶向前。
  “往树林茂密的方向走。”雷狮一只胳膊搭在紫堂幻肩膀上,因着两人的身高差显得好像是在拐着紫堂幻脖颈前行,这对临时的大哥小弟组合就这么跌跌撞撞一路走到了溪边。
  “吹了一身的灰,看来也只能在这儿先凑合洗洗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抓几条鱼当晚餐。”雷狮依旧作了发号施令的角色,但听起来似乎并非是在以强硬的口吻要求紫堂幻,更像是因为同伴精疲力竭而做了那个出谋划策之人。
  紫堂幻倒没有反驳的意思,只是被雷狮倚着一旁的大石,就如此直接地脱了披在自己身上的那件紫堂幻的外套、一气呵成又打算脱裤子的动作噎了一下。“雷,雷狮,我们能不能打个商量……”少年艰难开口,试图找个借口让对方下次这么干之前先给他提个醒——但这话似乎怎么说都不对劲。可紫堂幻开了口,雷狮便也回头去看他——浑身赤裸一丝不挂——神色坦然到与他对视着的男孩彻底噤了声,口干舌燥之间甚至觉得是自己心思龌龊,亵渎了大方展示肉体的雷狮。
  “没什么,”眼镜男孩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撑着两条酸软颤抖的腿往更远一点的地方退了又退,巴不得能立刻躲进身后的密林里似的,“就是……我想着,能不能去远一点的洗洗呀,或者你先洗好了,我,我不着急——”情急之下他只结结巴巴挤出这么一句,藏在破碎的镜片后透出的视线找不到好安放的去处,干脆毫无目的地到处乱飘。
  雷狮没拒绝,但他笑了起来问道:“你怕什么?”语气颇有些玩味,接着又道:“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这片丛林里时有猛兽出没、水蛇潜伏,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没问题。”这是让紫堂幻自己斟酌的意思。
  不过斟酌的结果只会是一个:被吓到了的男孩儿苦恼地思索了会儿,最终还是在雷狮走进溪水后也犹豫着褪下了已经破烂不堪的衣衫,老老实实蹲在河边洗起了澡。雷狮大概以为他怕死,紫堂幻想,事实上,不完全是——更多的部分,他思索着,如果真出了那些意外,恐怕还要再给雷狮添加不必要的负担和麻烦。这种可能性如今不知为何让紫堂幻觉得跟畏惧死亡一样畏惧其发生,所以他斟酌半天还是选择了顺从。
  但雷狮可不知道这些。他为紫堂幻的姿势颇有些疑惑,啧了声问:“你干嘛蹲着啊?”
  紫堂幻哪里敢说自己站着洗浑身不自在,干笑两声只好促狭道:“正好就着岸边的石头把外衣洗了,这……这个姿势方便一点。”
  “这个姿势?”雷狮似乎起了些兴趣,“你这个姿势洗起澡来不方便吧,腿都伸不开,要洗就好好洗。衣服等会儿再洗也不迟,专心点,一件事一件事干,别到时候一件都没干好。”他的话只说到这儿,接着紫堂幻听见水声,雷狮的声音混杂水声响起,听起来似乎渐渐远离了他。“不过你这个胆小鬼倒是确实有可能担心我把你摁死在河里。”雷狮说得简短,声音听起来却有几分严肃较真的意思。
  紫堂幻原本用力搓洗衣服的手顿了一顿,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反正在紫堂家的小公子眼里,我不就是这种人吗?”雷狮火上浇油。
  紫堂幻终于反应了过来,顾不上手里的活计将衣服随手一放,急道:“不是的……”边意欲急忙站起,试图澄清——可惜一路奔波加上久蹲的姿势都让他脚下阵阵发软,一个使不上力顿时脚下一滑彻底失了重心往后跌去。紫堂幻心里叫苦不迭,为自己这般倒霉哭笑不得,甚至已经屏住了呼吸做好了摔得七荤八素的准备。
  然而有双手却比溪水更快一步触到紫堂幻后背,又很快稳稳停扶在了他的腰上,将小倒霉蛋从自己的噩梦里解救了出来。
  意外获得救援的少年愣了愣神,结结巴巴道谢,又试图找回自己双腿的气力,未料到水底的卵石湿滑不堪。他乱蹬几下结果又跌了几小跤,直撞得身后之人的胸膛都贴上了自己微微弯拱的后背。
  紫堂幻不敢再乱动了,也许是怕雷狮一个生气松手把自己扔进河里,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摩擦了几下的肌肤给他传递了个警示危险的信号。
  他不动,雷狮也不急着动,甚至出声又嘲讽了男孩几句,言道自己都提醒过他不要蹲着了。紫堂幻支支吾吾恩了两声,雷狮的呼吸打在紫堂幻发顶,将后者还未被水流打湿的紫发轻吹起来些许,吹得他本来就乱成一团的思绪更加混沌不堪,好似在泥浆里打滚的泥鳅群般纷乱错杂却又一个都无法被他逮住。最终他也只好在其中随手逮了一个将它用自己生涩的语音语调干巴巴陈述出来:“我没有觉得你会那么做,雷狮,你看,我自己跌一跤就能把自己摔得半死——你不会是那类喜欢画蛇添足进行一场绞杀的人不是吗?”
  雷狮没急着松手,喉咙里挤出了个“嗯哼”,紫堂幻脑袋还垫在对方胸膛上,感到一阵震动,像对方的回应成为某种远古的音波,不仅抽象意义上传递给他,也在具象意义上让他感到自己被回应。
  紫堂幻终于重新找好落脚点,扶着雷狮胳膊站直了身子。
  “而且,”眼镜少年迟疑了下又道,“你这不是没有这么做吗,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你救了我。”
  雷狮不以为然纠正他:“只是扶了你一把,充其量是帮助了你,不用给我戴高帽。”
  紫堂幻没再多做辩解,也许雷狮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故意这样回复他;又也许,雷狮并不知道他想表达的更多含义,也无所谓知不知道,那也很好,紫堂幻松了口气,笑了下洗自己的去了。
  ***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雷狮说的“抓几条鱼当晚餐”竟然不是只是说说而已。紫堂幻洗干净了身子,又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披上外套,正准备把里衣洗了,突然怀中重量蓦增——雷狮扬手把那件有点儿灰扑扑的脏外套也一并准准扔进了他手里。工作量倒不算加了多少,反正一件两件都是洗,又没有什么清洁剂,都是过过水的事,紫堂幻撇撇嘴没多说什么,反倒是雷狮开口道:“我看这边还挺适合抓几条鱼开开荤的,我再架个火,等你回来应该就能直接吃了。”
  紫堂幻看雷狮似乎胜券在握颇有些好奇,问道:“我没钓过鱼,你有什么特殊的技巧吗?”
  那副颇有点儿小得意的表情于是又回到雷狮脸上,他扬了扬手让指尖的电蛇吐了吐信子,才不紧不慢接道:“对我们来将并不复杂,你忘了么,水是导电的。一会儿你走远一点洗衣服,我对着靠岸的水面放点儿电流,这些石缝间的游鱼就被电晕上浮了,大小随我挑,省事得很。”
  他说着已经行动了起来,紫堂幻下意识赞叹:“确实方便……”想了下又接了句,“你再往左前方走一点吧,那里鱼儿多。”
  少年没多做解释,雷狮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声往那边踱了几步,似乎并不打算追问理由。紫堂幻在心里松了口气,虽然捉鱼并非他强项,但紫堂家族血脉里对于生物的敏感和亲近能帮助他很好地探测到生物群的位置。
  但还不是时候,他还没做好准备将自己的元力技能——这个与自己并不算美好过去联系在一起的交点——对对方全盘托出。就像雷狮从来没对自己为何会沦为三类人做出过详解,眼镜少年也对自己的过去避而不谈。也许是他们都没准备好,又或许是雷狮知晓他还没有准备好。经过这么几日的相处,紫堂幻隐约捉摸出点儿门道来:雷狮看起来是要不拘一格放手做大事的人,但其实自有认真细心之处。虽然大部分时候这些功夫雷狮只愿意花费在有用的人身上,紫堂幻用力搓洗衣服上凝结的污垢灰痕,想也许这也算是自己占了雷狮便宜,如果换了个环境,雷狮会不会如此与他相处还要另作考量。
  太阳已经进入暮年,原本热烈的金光悄然熟透成为橘红色,森林里没有沙漠中那样可怖的巨大温差。紫堂幻用力洗着衣服,只穿一件单衣也没觉得冷。余光甚至能瞥见雷狮已经结束了抓鱼活动,试图生火烤鱼了。也不知道雷狮会不会处理那些鱼,紫堂幻还真有些好奇,之前在船上雷狮就对动手做吃的兴趣缺缺,之后在沙漠里他们也不算吃得太像样,而且那时候紫堂幻实在精疲力竭,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关注这些事情。紫堂幻自己倒也清楚,雷狮不关注这类事情,是因为远有更值得他花费精力的事情等待他去做——而那些事情让紫堂幻去做效率就要大打折扣。说白了,雷狮与他几乎不起冲突也是因为他们之间并不算完全对等,雄狮不会对蚂蚁终日提心吊胆,更不至于张开血盆大口对他咆哮嘶吼。
  雷狮安安心心保留了他原本惯常做的角色,一个引导者,一个强权者。看兢兢业业的小蚁兵为他们共同的生存之路而出力。
  不会意识到,也不会在意,自己模糊之间也做了“保护者”的角色。
  
  紫堂幻洗完衣服直起身子,夕阳已经彻底变成了血色,壮美的紫红色晚霞在青翠苍绿的丛林之上,紫堂幻透过有些模糊的镜片望向天空,镜片上的裂纹使天空被模糊地分割成了几块,然而它们各自沉默着,偶尔有一两只飞鸟途径几个区域,将它们彼此串联,又很快消失。久违的宁静与安定把天穹之下的男孩包裹。
  雷狮的声音蓦地切开宁静,遥遥传来,中气十足喊他:“喂,等你半天了,你不饿我都饿了,快点儿——”
  被呼唤之人迈步,回他:“欸,来啦。”
  ***
  太阳一整个落下去时两个餐风露宿的旅者终于草草吃完了晚饭,从进入沙漠到现在,不夸张地说,两个人几乎算是整整两天没正经吃点东西了,故而这一顿吃的虽然不是什么绝世珍馐,也一样食欲在线,大快朵颐了一餐。
  篝火还烧着,两个男孩谁都懒得起身收拾周围的狼藉——虽然狼藉主要还是由雷狮一旦吃起来就毫不顾忌的做派导致的,紫堂幻也觉得收拾起来实在麻烦,不收拾他又觉得实在有些过于邋遢,干脆提议把吃下的垃圾全做燃料,这下倒也省去了四处找柴火的麻烦。
  雷狮甚至懒洋洋地出声夸了夸这个好主意,这倒是件稀罕事。雷狮的夸奖从他嘴里溜出来,紫堂幻往火里“扔垃圾”的动作都顿住了霎那。也许他要说的不是那个意思,这个细节也太小太小,小到雷狮本人也许根本没留意自己这个无心之举。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戴着眼镜的少年感到恍惚,思考是否“夸奖”原本就只是个主观唯心的事情。从前他拼尽全力也无法获得,只是因为他所祈求的那些对象早已打心底里抹杀了赠与他这般话语的可能性。雷狮从来不认识他,甚至有可能根本看不起他,夸赞他就好像随口夸了最衷心的护卫或者最听话的爱宠。可是尽管如此,脱离出这些,人们会对此加以评判的部分,他也只是个被自己、被别人否定了太多次的孩子,低卑到尘土中去,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未料到有旁人的问题。
  雷狮的否定和轻蔑则不偏不倚,紫堂幻如今能清晰窥见对方这份唯我独尊的审判下的“公平”。这即是说,这样的“否定”是冰冷残酷的,却并非因为他做错了什么;就像此刻,雷狮不再持续使他感到低卑,是因为在初始起点处他们对彼此的定义就有落差,当陪伴逐渐消弭了落差,紫堂幻就从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窥见了自己的成长,获得了满足感。他不是在向任何人证明自己,但常规的陪伴已经无法再让满身伤痕的孩子坚信这点,反而是跌入黑暗绝望的深渊将他留存完全,让他懂得别人的肯定总是奠基于自我的认可再逐渐生长的。
  因此雷狮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做他的朋友,他们没办法做朋友,雷狮的存在太过耀眼,昭示自己举世无双,偏偏又喜欢逗弄弱小取乐。他们是注定会有交集的,可交点之后却并非空白、渐行渐远,那片延伸在交点后由两条线夹成的区域是一个有内容的扇面,紫堂幻以他自己的方式活了下来,改写了原本注定的交点之后的结局。
  他想起十几分钟前,自己整理好衣服将它们一一晾晒在火堆旁的石块之上,雷狮在他坐定后递给他的烤鱼——卖相并不算好,但看得出来对方已经尽力剖掉了内脏和扎嘴的鱼鳍,甚至还笨拙地刮了刮鱼鳞。紫堂幻心底泛起柔软,郑重其事道了谢才开吃,其实如果换他来,也许能做得更好,然而他并非会同雷狮抬杠的人。
  有一些人天生无法做朋友,但他们仍然适合彼此。
  有人一昧付出收获成就感与满足感,有人惯于从索取和掠夺中感受幸福。
  
  不论别人要如何为他们下定义,他们都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走上了他们注定要走上的道路,遇见了彼此。
  久未有人烟的深林中,漫天星光为两个流浪者做了见证。
  ***
  紫堂幻知道雷狮迟早会问他那个问题的,早在沙漠之中他就已经问过一次了,“你去过森林吗?”那时他那样问。
  紫堂幻叹口气,在静谧中娓娓道来那个属于自己的故事:“雷狮,我去过森林。”
  
  但那时他还很小,非常小,小到无力明白也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紫堂家族实在太大了,然而这样大的家族,却偏偏容不下本家一个御兽能力欠佳的孩子。
  十二岁的继新仪式中,他像哥哥那样、像其他本家孩子那样,独自走进深林,去面对各种各样凶猛残暴的野兽。理论知识他已经学了一遍又一遍,紫堂幻对自己还算有信心。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这里几乎要成为自己永恒的噩梦,自己的咒令好似没有任何效力般,打入野兽们体内后却毫无束缚作用,面对某些过于凶残的兽类,印记存留的时间更是短到只有一息。
  小小的少年在性命不保带来的惊慌失措中只能一刻不停地跑啊跑,他一直无法驯服任何一只野兽,于是就永远无法达到家族试炼的过关要求,只能独自惶恐地在深林里一遍又一遍驯服永远不会听命于自己的野兽。小斯巴达们也是在那时出现的,它们并不算多么强大,甚至都算不上是“召唤兽”,但紫堂幻靠他们才在那里艰难苟活。
  大概是他的惨样最终让兄长心疼不已,他的父亲在紫堂真的求情之下没再多为难他,让精疲力竭的可怜孩子逃过了一劫。
  紫堂家族不需要废物,他的父亲如此言道,并将可怜的二儿子扫地出门,赶他去做了凹凸星上最常见的二类人,干着送行人这般枯燥乏味的活。他们从不会说出禁止这个孩子回家的禁令,可无形中却早已判决不属于家族的异类死刑。
  紫堂幻没有机会成长为顶天立地的英雄,只能灰头土脸地在路途上每日碌碌奔波。做英雄也是很累的,他想,自己要的从来也不是做英雄,可惜人生却也没留给他机会做一个拥有平凡家庭的常人。
  他只能在痛苦的挣扎中继续前行,直至某一日脱出自己的心魔,找回自己。
  
  如今他又来到森林中,尽管不是在幻兽城、更不是在紫堂家参加什么继新仪式,但森林总归是那样的,就算因为地理位置变迁,许多植物与动物都不是当年的“老朋友”,他却还是隐约心有忌惮。好像十二岁的那个自己还被长久地丢落在这里,耳闻着呼呼风声穿过林间,胆战心惊入睡,祈祷自己再醒来时不会是因为遭到了异兽的袭击,祈祷明日不会是自己的末日。
  似曾相识的一切中,有些东西却全然不同了。至少这一次他不再是独自一人。
  紫堂幻结束了自己的故事,没看一旁做了倾听者的雷狮,只沉默着半阖下眼帘,注视跃动的篝火。
  雷狮识趣地没立刻答话,直等到紫堂幻觉得过去都褪远了许多才开口将人拉回现实:“所以你之前在沙漠里时,是梦见了过去吗?”
  紫堂幻愣了下,没想到雷狮还记得沙漠里的这出事,颇有些不好意思道:“也不算是,也梦到了一点儿你,你弟弟,还有一些……乱七八糟、有的没的人。”
  “我,还有我弟弟?展开说说?”雷狮语气轻松,缓解了点紫堂幻的尴尬,“你总不至于是梦见吊打了我俩吧,放心,梦都是反的,我不会生气的。”
  紫堂幻彻底笑了出来,摇摇头道:“我哪会梦到这个啊,只是想起了自己的哥哥,几年前他去往中心城镇参加朝圣大赛,之后再也没有回来,我也从家里搬了出来,很久没能见到他了,有点儿……有点儿怀念他。”——岂止是怀念,轻描淡写两个字吐出来,比思念更有分量,全世界也许都认为紫堂真死了,可紫堂幻就是愿意做世界之外的那一个人。
  “紫堂真?你哥哥?”雷狮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似乎有些不情愿地道:“我爸倒是认识这么个人,他还想让雷蛰跟这人见面来着,我说怎么到最后也没见成,原来是你哥跑了——”不知是有意顾及另一人的情绪还是只是无心之语,雷狮只说紫堂真“跑了”。
  “雷蛰?”这回轮到紫堂幻诧异,他倒没听过这么个名字,有点儿吃惊纯粹是因为——“你哥哥?你弟弟?”他忍不住多嘴追问道。雷王城三位殿下,两位皇子一位皇女,紫堂幻本以为卡米尔既然是雷狮弟弟,想必就应该是另外一位皇子,未料想事情竟远非他所想的那么简单。
  “我跟他可没什么兄弟情谊。”雷狮冷笑声答道,“他雷蛰还不配与我做兄弟。按照无聊的皇族规定,卡米尔没资格被冠以皇族的称号,她的母亲是我的姑姑,一意孤行找了个城外之人成婚;一类人们说她不听话,判处她死刑,说相爱之人在一起是‘私通’……”
  
  雷狮从来都不是传统意义上听话的小孩。王城之内的规矩被他学来,仿佛就是为了能更准确地再被他混世魔王般一一破坏。他对那把万人之上的王座兴趣缺缺,更不希冀那顶沉甸甸的王冠有朝一日落到自己头上。星球之上,雷王城与紫堂家族一样有权有势,甚至早有传闻说掌管凹凸星球的神明与雷王城私交过密——那都是放屁,雷狮如此告诉紫堂幻。
  一类人也不过是高级的傀儡,甚至更加不自由,因为他们离至高者最近,伴君况且如伴虎,伴神之人则更加被扭曲的利益所束缚,他们主动献出了自我、家庭、甚至一整座城池,只为了更好地在当下争取更大的利益。
  每个人对于“利益”都有不同的定义,对于雷狮来讲,那是“自由”。
  他厌倦于臣服换来奖励,决意脱出条条框框只做自己。他的父亲劝说无果,最终也只好遵循了审判的结果,将这个天生“学不会如何向别人低头”的身怀傲骨者判处死刑。雷狮强迫那些曾付诸于他身上的厚望都变而为叹息和不解,却仍旧对于所谓命运不屑一顾。他的表弟还太过懵懂,不能理解“自我”的含义,但雷狮并不为此担心,他坚信总有一日对方能够在旅途中寻见自己想要去完成的事业,不依附于他,只为自己。
  而在那之前,他会义无反顾像所有兄长应该做的那样帮助他、保护他、爱他。
  哪怕规则对他说,那是错的。
  
  雷狮与卡米尔离开雷王城时也是夜晚,无垠的夜幕星空之下,雷狮没感到压抑、害怕,只有雀跃与兴奋。
  同今日一样,也同今日不一样。
  看呐,看呐。雷狮指着黑夜里眨着眼的星辰对身侧听故事的人道,卡米尔的妈妈以前常说不在我们身旁的人也会以其他形式守护在我们身旁,虽然我不太信这个,但反正也没人说这肯定就是骗小孩的谎话,所以也许你哥哥也一直在某处看着你。
  是这样吗?紫堂幻半信半疑反问,顺着少年手指的方向看去,凹凸星上颜色、大小各异的星辰闪烁着,好似代替了点头的动作应和雷狮的话。或许吧。他叹口气又有些心事重重起来,接道:“你同卡米尔又为什么要在中心城见面呢?想必自然也不是为了朝拜所谓的‘神明’吧?”
  雷狮笑答:“这会儿你倒是聪明起来了,告诉你也无妨哼,我们在那里集结了其他同伴,等我到了不日就能出发。选在中心城镇、神明的眼皮底下,也不过是因为觉得人最多的地方就是最适合隐匿行踪的地方,在人多的地方,很少有人有时间愿意管你干了什么不符合‘礼法’的事情。我们会从一号港口出发,回到凹凸星上最大的海上,到时候他们再想逮到我们就难了,三类人这么多,你真以为没有其他漏网之鱼吗?”
  紫堂幻噤声不言语了,有些话语萦绕在他心头,但此刻还缺少被吐出的立场,于是只能郁结在喉头,等待结出果来再被主人咽下。他想问一问到了那时候,雷狮又会如何处置他。如果他告诉对方所谓的“信号追踪”不过是个当初自己随口编出的蹩脚借口,他又会不会大发雷霆斥责自己的不诚实和愚蠢。当然不会有什么送行人的“生命体征信号”,凹凸星上每年要死多少个二类送行人,如果真有这种技术,政府应该早在其中一个倒霉催的送行人包庇之时就有所察觉了,又怎会低效到放任他们流浪至今……
  又也许,雷狮早已有所察觉了——不管那是种什么技术,没有能量作为支撑都是空谈。既然有能量变化,雷狮没有理由对此一无所觉——除非这种技术根本就不存在。如果雷狮开口多问几句,紫堂幻也许会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彻底招了,偏偏雷狮似乎就默认了他的说辞,从一开始就没再追究这件看起来颇有些荒诞的事物。这只使得事到如今的紫堂幻越发心虚起来,他实在没有做坏人的天赋,别人对他柔软一分,感动就把让他不自觉回以十分温暖。因此欺瞒雷狮就像个疙瘩一样冒出来,跟他不明不白死去的倒霉同伴的头颅挨在一起,让他寝食难安……
  再说起那桩最初的血案,紫堂幻虽然对雷狮和卡米尔的行为释然了,却仍旧无法真正原谅自己。原本,他能够心安理得对自己说:你也不过是受害者。但现在来看,这个拙劣的借口实在有些偏颇。他跟着雷狮,吃香喝辣说不上,同生共死倒是是个事实,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责怪过雷狮的恶劣行径,也许他们本质上一样,都是坏小孩。所以紫堂幻才会避开英勇就义的选项,选择依附对方存活。也许他也想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只是卑劣地选择了雷狮的死亡威胁作为借口……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挤在一起,惹得紫堂幻一时半会儿失了刚才的好心情,颇有些后悔与对方进行攀谈了,简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只让原本就不算太好的处境更进退维谷了起来。
  然而就在男孩胡思乱想之时,另一人的体温突地覆在了他不知何时攥成拳的左手上。
  “别瞎想了,庸人自扰,有这时间多放松放松,就当公费旅游了不好吗。”
  那真是史上最抠的公费旅游了,紫堂幻在心里暗叹,听从了对方的劝诫,放弃了为还未发生的未知变量们担忧害怕。
  之前无论是在海上还是在沙漠里,紫堂幻都没来及欣赏静谧夜色,这会儿在森林之中只剩下无尽平和。在大都市里难寻觅的星辰在这儿好似不要钱的糖豆,在墨黑的纯色背景中一撒就是一大把,天上月还未圆满,杏状的不规则椭圆横亘星子间,如同好奇凝视着闯入密林中的不速之客。地上的篝火燃着,与月遥遥相印,溪流的涓涓之音与吱喳虫鸣混杂在了一起,让男孩烦躁不安的思绪也跟着宁静了下来。
  溪水上倒映着的那轮明月终有朝一日会圆满如初,而紫堂幻如今相信自己会看到那一天,并始终铭记此刻。
  
  
  -tbc-
  

    4 22 2020-05-26 送给我的宝贝杭 @阿——杭 ,小姐姐我可喜欢你啦!【送你发发mua】 前文见合集。   ***  紫堂幻现在基本确定雷狮是对烧烤类的食物有所偏爱,如果之前在海上他更偏爱熏鱼是因为船上只有这类食材,如今他们身在丛林绿野之中,雷狮也显然不打算调剂饮食、换换胃口,就让他明白对方显然是对烧烤情有独钟。也许他天生就适合做个冒险家——哪怕面对着最恶劣的情形,都自有方法和信心逃出生天,所以这样随性放肆的作风才与他相得益彰。  这有点儿令他想起自己从前的一些朋友,虽然他们已久未联系。但假若他们还能再有机会见面的话,紫堂幻觉得自己会对那些人提起这一段的。  说起来好笑,原先他们才上路时,在那条泥泞不堪的灰土路上,紫堂幻总日日提心吊胆,担心自己会死于非命;可等上了船,真正遇上了肆虐天地的海上风暴,他却惊觉自己其实没有多余的心思分给畏惧和悲伤,甚至那时他心底那份过于澎湃的求生欲也被彻底被点燃;且那火焰一直燃烧着,延续至今日,他双脚踏在坚实的土地上、脚下踩着形状各异的落叶,让他心底仍能被勇气填满,以至于双股战战也撑住了口气与同伴搀扶向前。  “往树林茂密的方向走。”雷狮一只胳膊搭在紫堂幻肩膀上,因着两人的身高差显得好像是在拐着紫堂幻脖颈前行,这对临时的大哥小弟组合就这么跌跌撞撞一路走到了溪边。  “吹了一身的灰,看来也只能在这儿先凑合洗洗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抓几条鱼当晚餐。”雷狮依旧作了发号施令的角色,但听起来似乎并非是在以强硬的口吻要求紫堂幻,更像是因为同伴精疲力竭而做了那个出谋划策之人。  紫堂幻倒没有反驳的意思,只是被雷狮倚着一旁的大石,就如此直接地脱了披在自己身上的那件紫堂幻的外套、一气呵成又打算脱裤子的动作噎了一下。“雷,雷狮,我们能不能打个商量……”少年艰难开口,试图找个借口让对方下次这么干之前先给他提个醒——但这话似乎怎么说都不对劲。可紫堂幻开了口,雷狮便也回头去看他——浑身赤裸一丝不挂——神色坦然到与他对视着的男孩彻底噤了声,口干舌燥之间甚至觉得是自己心思龌龊,亵渎了大方展示肉体的雷狮。  “没什么,”眼镜男孩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撑着两条酸软颤抖的腿往更远一点的地方退了又退,巴不得能立刻躲进身后的密林里似的,“就是……我想着,能不能去远一点的洗洗呀,或者你先洗好了,我,我不着急——”情急之下他只结结巴巴挤出这么一句,藏在破碎的镜片后透出的视线找不到好安放的去处,干脆毫无目的地到处乱飘。  雷狮没拒绝,但他笑了起来问道:“你怕什么?”语气颇有些玩味,接着又道:“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这片丛林里时有猛兽出没、水蛇潜伏,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没问题。”这是让紫堂幻自己斟酌的意思。  不过斟酌的结果只会是一个:被吓到了的男孩儿苦恼地思索了会儿,最终还是在雷狮走进溪水后也犹豫着褪下了已经破烂不堪的衣衫,老老实实蹲在河边洗起了澡。雷狮大概以为他怕死,紫堂幻想,事实上,不完全是——更多的部分,他思索着,如果真出了那些意外,恐怕还要再给雷狮添加不必要的负担和麻烦。这种可能性如今不知为何让紫堂幻觉得跟畏惧死亡一样畏惧其发生,所以他斟酌半天还是选择了顺从。  但雷狮可不知道这些。他为紫堂幻的姿势颇有些疑惑,啧了声问:“你干嘛蹲着啊?”  紫堂幻哪里敢说自己站着洗浑身不自在,干笑两声只好促狭道:“正好就着岸边的石头把外衣洗了,这……这个姿势方便一点。”  “这个姿势?”雷狮似乎起了些兴趣,“你这个姿势洗起澡来不方便吧,腿都伸不开,要洗就好好洗。衣服等会儿再洗也不迟,专心点,一件事一件事干,别到时候一件都没干好。”他的话只说到这儿,接着紫堂幻听见水声,雷狮的声音混杂水声响起,听起来似乎渐渐远离了他。“不过你这个胆小鬼倒是确实有可能担心我把你摁死在河里。”雷狮说得简短,声音听起来却有几分严肃较真的意思。  紫堂幻原本用力搓洗衣服的手顿了一顿,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反正在紫堂家的小公子眼里,我不就是这种人吗?”雷狮火上浇油。  紫堂幻终于反应了过来,顾不上手里的活计将衣服随手一放,急道:“不是的……”边意欲急忙站起,试图澄清——可惜一路奔波加上久蹲的姿势都让他脚下阵阵发软,一个使不上力顿时脚下一滑彻底失了重心往后跌去。紫堂幻心里叫苦不迭,为自己这般倒霉哭笑不得,甚至已经屏住了呼吸做好了摔得七荤八素的准备。  然而有双手却比溪水更快一步触到紫堂幻后背,又很快稳稳停扶在了他的腰上,将小倒霉蛋从自己的噩梦里解救了出来。  意外获得救援的少年愣了愣神,结结巴巴道谢,又试图找回自己双腿的气力,未料到水底的卵石湿滑不堪。他乱蹬几下结果又跌了几小跤,直撞得身后之人的胸膛都贴上了自己微微弯拱的后背。  紫堂幻不敢再乱动了,也许是怕雷狮一个生气松手把自己扔进河里,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摩擦了几下的肌肤给他传递了个警示危险的信号。  他不动,雷狮也不急着动,甚至出声又嘲讽了男孩几句,言道自己都提醒过他不要蹲着了。紫堂幻支支吾吾恩了两声,雷狮的呼吸打在紫堂幻发顶,将后者还未被水流打湿的紫发轻吹起来些许,吹得他本来就乱成一团的思绪更加混沌不堪,好似在泥浆里打滚的泥鳅群般纷乱错杂却又一个都无法被他逮住。最终他也只好在其中随手逮了一个将它用自己生涩的语音语调干巴巴陈述出来:“我没有觉得你会那么做,雷狮,你看,我自己跌一跤就能把自己摔得半死——你不会是那类喜欢画蛇添足进行一场绞杀的人不是吗?”  雷狮没急着松手,喉咙里挤出了个“嗯哼”,紫堂幻脑袋还垫在对方胸膛上,感到一阵震动,像对方的回应成为某种远古的音波,不仅抽象意义上传递给他,也在具象意义上让他感到自己被回应。  紫堂幻终于重新找好落脚点,扶着雷狮胳膊站直了身子。  “而且,”眼镜少年迟疑了下又道,“你这不是没有这么做吗,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你救了我。”  雷狮不以为然纠正他:“只是扶了你一把,充其量是帮助了你,不用给我戴高帽。”  紫堂幻没再多做辩解,也许雷狮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故意这样回复他;又也许,雷狮并不知道他想表达的更多含义,也无所谓知不知道,那也很好,紫堂幻松了口气,笑了下洗自己的去了。  ***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雷狮说的“抓几条鱼当晚餐”竟然不是只是说说而已。紫堂幻洗干净了身子,又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披上外套,正准备把里衣洗了,突然怀中重量蓦增——雷狮扬手把那件有点儿灰扑扑的脏外套也一并准准扔进了他手里。工作量倒不算加了多少,反正一件两件都是洗,又没有什么清洁剂,都是过过水的事,紫堂幻撇撇嘴没多说什么,反倒是雷狮开口道:“我看这边还挺适合抓几条鱼开开荤的,我再架个火,等你回来应该就能直接吃了。”  紫堂幻看雷狮似乎胜券在握颇有些好奇,问道:“我没钓过鱼,你有什么特殊的技巧吗?”  那副颇有点儿小得意的表情于是又回到雷狮脸上,他扬了扬手让指尖的电蛇吐了吐信子,才不紧不慢接道:“对我们来将并不复杂,你忘了么,水是导电的。一会儿你走远一点洗衣服,我对着靠岸的水面放点儿电流,这些石缝间的游鱼就被电晕上浮了,大小随我挑,省事得很。”  他说着已经行动了起来,紫堂幻下意识赞叹:“确实方便……”想了下又接了句,“你再往左前方走一点吧,那里鱼儿多。”  少年没多做解释,雷狮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声往那边踱了几步,似乎并不打算追问理由。紫堂幻在心里松了口气,虽然捉鱼并非他强项,但紫堂家族血脉里对于生物的敏感和亲近能帮助他很好地探测到生物群的位置。  但还不是时候,他还没做好准备将自己的元力技能——这个与自己并不算美好过去联系在一起的交点——对对方全盘托出。就像雷狮从来没对自己为何会沦为三类人做出过详解,眼镜少年也对自己的过去避而不谈。也许是他们都没准备好,又或许是雷狮知晓他还没有准备好。经过这么几日的相处,紫堂幻隐约捉摸出点儿门道来:雷狮看起来是要不拘一格放手做大事的人,但其实自有认真细心之处。虽然大部分时候这些功夫雷狮只愿意花费在有用的人身上,紫堂幻用力搓洗衣服上凝结的污垢灰痕,想也许这也算是自己占了雷狮便宜,如果换了个环境,雷狮会不会如此与他相处还要另作考量。  太阳已经进入暮年,原本热烈的金光悄然熟透成为橘红色,森林里没有沙漠中那样可怖的巨大温差。紫堂幻用力洗着衣服,只穿一件单衣也没觉得冷。余光甚至能瞥见雷狮已经结束了抓鱼活动,试图生火烤鱼了。也不知道雷狮会不会处理那些鱼,紫堂幻还真有些好奇,之前在船上雷狮就对动手做吃的兴趣缺缺,之后在沙漠里他们也不算吃得太像样,而且那时候紫堂幻实在精疲力竭,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关注这些事情。紫堂幻自己倒也清楚,雷狮不关注这类事情,是因为远有更值得他花费精力的事情等待他去做——而那些事情让紫堂幻去做效率就要大打折扣。说白了,雷狮与他几乎不起冲突也是因为他们之间并不算完全对等,雄狮不会对蚂蚁终日提心吊胆,更不至于张开血盆大口对他咆哮嘶吼。  雷狮安安心心保留了他原本惯常做的角色,一个引导者,一个强权者。看兢兢业业的小蚁兵为他们共同的生存之路而出力。  不会意识到,也不会在意,自己模糊之间也做了“保护者”的角色。    紫堂幻洗完衣服直起身子,夕阳已经彻底变成了血色,壮美的紫红色晚霞在青翠苍绿的丛林之上,紫堂幻透过有些模糊的镜片望向天空,镜片上的裂纹使天空被模糊地分割成了几块,然而它们各自沉默着,偶尔有一两只飞鸟途径几个区域,将它们彼此串联,又很快消失。久违的宁静与安定把天穹之下的男孩包裹。  雷狮的声音蓦地切开宁静,遥遥传来,中气十足喊他:“喂,等你半天了,你不饿我都饿了,快点儿——”  被呼唤之人迈步,回他:“欸,来啦。”  ***  太阳一整个落下去时两个餐风露宿的旅者终于草草吃完了晚饭,从进入沙漠到现在,不夸张地说,两个人几乎算是整整两天没正经吃点东西了,故而这一顿吃的虽然不是什么绝世珍馐,也一样食欲在线,大快朵颐了一餐。  篝火还烧着,两个男孩谁都懒得起身收拾周围的狼藉——虽然狼藉主要还是由雷狮一旦吃起来就毫不顾忌的做派导致的,紫堂幻也觉得收拾起来实在麻烦,不收拾他又觉得实在有些过于邋遢,干脆提议把吃下的垃圾全做燃料,这下倒也省去了四处找柴火的麻烦。  雷狮甚至懒洋洋地出声夸了夸这个好主意,这倒是件稀罕事。雷狮的夸奖从他嘴里溜出来,紫堂幻往火里“扔垃圾”的动作都顿住了霎那。也许他要说的不是那个意思,这个细节也太小太小,小到雷狮本人也许根本没留意自己这个无心之举。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戴着眼镜的少年感到恍惚,思考是否“夸奖”原本就只是个主观唯心的事情。从前他拼尽全力也无法获得,只是因为他所祈求的那些对象早已打心底里抹杀了赠与他这般话语的可能性。雷狮从来不认识他,甚至有可能根本看不起他,夸赞他就好像随口夸了最衷心的护卫或者最听话的爱宠。可是尽管如此,脱离出这些,人们会对此加以评判的部分,他也只是个被自己、被别人否定了太多次的孩子,低卑到尘土中去,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未料到有旁人的问题。  雷狮的否定和轻蔑则不偏不倚,紫堂幻如今能清晰窥见对方这份唯我独尊的审判下的“公平”。这即是说,这样的“否定”是冰冷残酷的,却并非因为他做错了什么;就像此刻,雷狮不再持续使他感到低卑,是因为在初始起点处他们对彼此的定义就有落差,当陪伴逐渐消弭了落差,紫堂幻就从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窥见了自己的成长,获得了满足感。他不是在向任何人证明自己,但常规的陪伴已经无法再让满身伤痕的孩子坚信这点,反而是跌入黑暗绝望的深渊将他留存完全,让他懂得别人的肯定总是奠基于自我的认可再逐渐生长的。  因此雷狮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做他的朋友,他们没办法做朋友,雷狮的存在太过耀眼,昭示自己举世无双,偏偏又喜欢逗弄弱小取乐。他们是注定会有交集的,可交点之后却并非空白、渐行渐远,那片延伸在交点后由两条线夹成的区域是一个有内容的扇面,紫堂幻以他自己的方式活了下来,改写了原本注定的交点之后的结局。  他想起十几分钟前,自己整理好衣服将它们一一晾晒在火堆旁的石块之上,雷狮在他坐定后递给他的烤鱼——卖相并不算好,但看得出来对方已经尽力剖掉了内脏和扎嘴的鱼鳍,甚至还笨拙地刮了刮鱼鳞。紫堂幻心底泛起柔软,郑重其事道了谢才开吃,其实如果换他来,也许能做得更好,然而他并非会同雷狮抬杠的人。  有一些人天生无法做朋友,但他们仍然适合彼此。  有人一昧付出收获成就感与满足感,有人惯于从索取和掠夺中感受幸福。    不论别人要如何为他们下定义,他们都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走上了他们注定要走上的道路,遇见了彼此。  久未有人烟的深林中,漫天星光为两个流浪者做了见证。  ***  紫堂幻知道雷狮迟早会问他那个问题的,早在沙漠之中他就已经问过一次了,“你去过森林吗?”那时他那样问。  紫堂幻叹口气,在静谧中娓娓道来那个属于自己的故事:“雷狮,我去过森林。”    但那时他还很小,非常小,小到无力明白也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紫堂家族实在太大了,然而这样大的家族,却偏偏容不下本家一个御兽能力欠佳的孩子。  十二岁的继新仪式中,他像哥哥那样、像其他本家孩子那样,独自走进深林,去面对各种各样凶猛残暴的野兽。理论知识他已经学了一遍又一遍,紫堂幻对自己还算有信心。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这里几乎要成为自己永恒的噩梦,自己的咒令好似没有任何效力般,打入野兽们体内后却毫无束缚作用,面对某些过于凶残的兽类,印记存留的时间更是短到只有一息。  小小的少年在性命不保带来的惊慌失措中只能一刻不停地跑啊跑,他一直无法驯服任何一只野兽,于是就永远无法达到家族试炼的过关要求,只能独自惶恐地在深林里一遍又一遍驯服永远不会听命于自己的野兽。小斯巴达们也是在那时出现的,它们并不算多么强大,甚至都算不上是“召唤兽”,但紫堂幻靠他们才在那里艰难苟活。  大概是他的惨样最终让兄长心疼不已,他的父亲在紫堂真的求情之下没再多为难他,让精疲力竭的可怜孩子逃过了一劫。  紫堂家族不需要废物,他的父亲如此言道,并将可怜的二儿子扫地出门,赶他去做了凹凸星上最常见的二类人,干着送行人这般枯燥乏味的活。他们从不会说出禁止这个孩子回家的禁令,可无形中却早已判决不属于家族的异类死刑。  紫堂幻没有机会成长为顶天立地的英雄,只能灰头土脸地在路途上每日碌碌奔波。做英雄也是很累的,他想,自己要的从来也不是做英雄,可惜人生却也没留给他机会做一个拥有平凡家庭的常人。  他只能在痛苦的挣扎中继续前行,直至某一日脱出自己的心魔,找回自己。    如今他又来到森林中,尽管不是在幻兽城、更不是在紫堂家参加什么继新仪式,但森林总归是那样的,就算因为地理位置变迁,许多植物与动物都不是当年的“老朋友”,他却还是隐约心有忌惮。好像十二岁的那个自己还被长久地丢落在这里,耳闻着呼呼风声穿过林间,胆战心惊入睡,祈祷自己再醒来时不会是因为遭到了异兽的袭击,祈祷明日不会是自己的末日。  似曾相识的一切中,有些东西却全然不同了。至少这一次他不再是独自一人。  紫堂幻结束了自己的故事,没看一旁做了倾听者的雷狮,只沉默着半阖下眼帘,注视跃动的篝火。  雷狮识趣地没立刻答话,直等到紫堂幻觉得过去都褪远了许多才开口将人拉回现实:“所以你之前在沙漠里时,是梦见了过去吗?”  紫堂幻愣了下,没想到雷狮还记得沙漠里的这出事,颇有些不好意思道:“也不算是,也梦到了一点儿你,你弟弟,还有一些……乱七八糟、有的没的人。”  “我,还有我弟弟?展开说说?”雷狮语气轻松,缓解了点紫堂幻的尴尬,“你总不至于是梦见吊打了我俩吧,放心,梦都是反的,我不会生气的。”  紫堂幻彻底笑了出来,摇摇头道:“我哪会梦到这个啊,只是想起了自己的哥哥,几年前他去往中心城镇参加朝圣大赛,之后再也没有回来,我也从家里搬了出来,很久没能见到他了,有点儿……有点儿怀念他。”——岂止是怀念,轻描淡写两个字吐出来,比思念更有分量,全世界也许都认为紫堂真死了,可紫堂幻就是愿意做世界之外的那一个人。  “紫堂真?你哥哥?”雷狮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似乎有些不情愿地道:“我爸倒是认识这么个人,他还想让雷蛰跟这人见面来着,我说怎么到最后也没见成,原来是你哥跑了——”不知是有意顾及另一人的情绪还是只是无心之语,雷狮只说紫堂真“跑了”。  “雷蛰?”这回轮到紫堂幻诧异,他倒没听过这么个名字,有点儿吃惊纯粹是因为——“你哥哥?你弟弟?”他忍不住多嘴追问道。雷王城三位殿下,两位皇子一位皇女,紫堂幻本以为卡米尔既然是雷狮弟弟,想必就应该是另外一位皇子,未料想事情竟远非他所想的那么简单。  “我跟他可没什么兄弟情谊。”雷狮冷笑声答道,“他雷蛰还不配与我做兄弟。按照无聊的皇族规定,卡米尔没资格被冠以皇族的称号,她的母亲是我的姑姑,一意孤行找了个城外之人成婚;一类人们说她不听话,判处她死刑,说相爱之人在一起是‘私通’……”    雷狮从来都不是传统意义上听话的小孩。王城之内的规矩被他学来,仿佛就是为了能更准确地再被他混世魔王般一一破坏。他对那把万人之上的王座兴趣缺缺,更不希冀那顶沉甸甸的王冠有朝一日落到自己头上。星球之上,雷王城与紫堂家族一样有权有势,甚至早有传闻说掌管凹凸星球的神明与雷王城私交过密——那都是放屁,雷狮如此告诉紫堂幻。  一类人也不过是高级的傀儡,甚至更加不自由,因为他们离至高者最近,伴君况且如伴虎,伴神之人则更加被扭曲的利益所束缚,他们主动献出了自我、家庭、甚至一整座城池,只为了更好地在当下争取更大的利益。  每个人对于“利益”都有不同的定义,对于雷狮来讲,那是“自由”。  他厌倦于臣服换来奖励,决意脱出条条框框只做自己。他的父亲劝说无果,最终也只好遵循了审判的结果,将这个天生“学不会如何向别人低头”的身怀傲骨者判处死刑。雷狮强迫那些曾付诸于他身上的厚望都变而为叹息和不解,却仍旧对于所谓命运不屑一顾。他的表弟还太过懵懂,不能理解“自我”的含义,但雷狮并不为此担心,他坚信总有一日对方能够在旅途中寻见自己想要去完成的事业,不依附于他,只为自己。  而在那之前,他会义无反顾像所有兄长应该做的那样帮助他、保护他、爱他。  哪怕规则对他说,那是错的。    雷狮与卡米尔离开雷王城时也是夜晚,无垠的夜幕星空之下,雷狮没感到压抑、害怕,只有雀跃与兴奋。  同今日一样,也同今日不一样。  看呐,看呐。雷狮指着黑夜里眨着眼的星辰对身侧听故事的人道,卡米尔的妈妈以前常说不在我们身旁的人也会以其他形式守护在我们身旁,虽然我不太信这个,但反正也没人说这肯定就是骗小孩的谎话,所以也许你哥哥也一直在某处看着你。  是这样吗?紫堂幻半信半疑反问,顺着少年手指的方向看去,凹凸星上颜色、大小各异的星辰闪烁着,好似代替了点头的动作应和雷狮的话。或许吧。他叹口气又有些心事重重起来,接道:“你同卡米尔又为什么要在中心城见面呢?想必自然也不是为了朝拜所谓的‘神明’吧?”  雷狮笑答:“这会儿你倒是聪明起来了,告诉你也无妨哼,我们在那里集结了其他同伴,等我到了不日就能出发。选在中心城镇、神明的眼皮底下,也不过是因为觉得人最多的地方就是最适合隐匿行踪的地方,在人多的地方,很少有人有时间愿意管你干了什么不符合‘礼法’的事情。我们会从一号港口出发,回到凹凸星上最大的海上,到时候他们再想逮到我们就难了,三类人这么多,你真以为没有其他漏网之鱼吗?”  紫堂幻噤声不言语了,有些话语萦绕在他心头,但此刻还缺少被吐出的立场,于是只能郁结在喉头,等待结出果来再被主人咽下。他想问一问到了那时候,雷狮又会如何处置他。如果他告诉对方所谓的“信号追踪”不过是个当初自己随口编出的蹩脚借口,他又会不会大发雷霆斥责自己的不诚实和愚蠢。当然不会有什么送行人的“生命体征信号”,凹凸星上每年要死多少个二类送行人,如果真有这种技术,政府应该早在其中一个倒霉催的送行人包庇之时就有所察觉了,又怎会低效到放任他们流浪至今……  又也许,雷狮早已有所察觉了——不管那是种什么技术,没有能量作为支撑都是空谈。既然有能量变化,雷狮没有理由对此一无所觉——除非这种技术根本就不存在。如果雷狮开口多问几句,紫堂幻也许会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彻底招了,偏偏雷狮似乎就默认了他的说辞,从一开始就没再追究这件看起来颇有些荒诞的事物。这只使得事到如今的紫堂幻越发心虚起来,他实在没有做坏人的天赋,别人对他柔软一分,感动就把让他不自觉回以十分温暖。因此欺瞒雷狮就像个疙瘩一样冒出来,跟他不明不白死去的倒霉同伴的头颅挨在一起,让他寝食难安……  再说起那桩最初的血案,紫堂幻虽然对雷狮和卡米尔的行为释然了,却仍旧无法真正原谅自己。原本,他能够心安理得对自己说:你也不过是受害者。但现在来看,这个拙劣的借口实在有些偏颇。他跟着雷狮,吃香喝辣说不上,同生共死倒是是个事实,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责怪过雷狮的恶劣行径,也许他们本质上一样,都是坏小孩。所以紫堂幻才会避开英勇就义的选项,选择依附对方存活。也许他也想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只是卑劣地选择了雷狮的死亡威胁作为借口……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挤在一起,惹得紫堂幻一时半会儿失了刚才的好心情,颇有些后悔与对方进行攀谈了,简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只让原本就不算太好的处境更进退维谷了起来。  然而就在男孩胡思乱想之时,另一人的体温突地覆在了他不知何时攥成拳的左手上。  “别瞎想了,庸人自扰,有这时间多放松放松,就当公费旅游了不好吗。”  那真是史上最抠的公费旅游了,紫堂幻在心里暗叹,听从了对方的劝诫,放弃了为还未发生的未知变量们担忧害怕。  之前无论是在海上还是在沙漠里,紫堂幻都没来及欣赏静谧夜色,这会儿在森林之中只剩下无尽平和。在大都市里难寻觅的星辰在这儿好似不要钱的糖豆,在墨黑的纯色背景中一撒就是一大把,天上月还未圆满,杏状的不规则椭圆横亘星子间,如同好奇凝视着闯入密林中的不速之客。地上的篝火燃着,与月遥遥相印,溪流的涓涓之音与吱喳虫鸣混杂在了一起,让男孩烦躁不安的思绪也跟着宁静了下来。  溪水上倒映着的那轮明月终有朝一日会圆满如初,而紫堂幻如今相信自己会看到那一天,并始终铭记此刻。      -tbc-  

|雷幻520文画联动|马阔达洛之心

  • 依旧是跟 @深木猫 老师的快乐联动!今早一起来突然感冒了呜呼哀哉,昏昏沉沉尽力搞完了555555,希望他们可以幸福快乐每一天嘿嘿!感谢深木老师不嫌弃555555她可太强太会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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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狮吻我时,我身后那个薛定谔的那个白洞终于被启封现了形,从里掉面掉出了我的心脏。
  在这里,大部分人生来就是魂魄,注定要游荡许久,直到遇到命定的另一半——什么,不会真有人对这种说法信以为真了吧?
  那怎么可能?这些说法左右也不过是小人书和童话故事里对于我们的生存现状的美化而已,繁育率的低下对马阔达洛星人来说永远是致命痛击,身体的缺失使得我们大部分人从出生到死亡都不过是游魂而已,更不必说在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人人都爱纸片人,谁还愿意对着不完美的真人发情动心呢?
  总之在这里,规则是这样的,我们与相爱之人两情相悦时,将会逐渐彼此完整。薛定谔的白洞会在我们身体的每一个零部件都到齐后才会消失,在这颗星球上,人们早已习惯为找到真爱而奔波,哪怕这样的概率早已小得令人难过,这样传统的生活方式也早已式微。
  当然啦,在这其中,也有不少人是天选之子。
  比如我的家族这一脉。我的父亲一生下来就拥有完备之身,我的嫡亲哥哥不仅同样继承了父亲的优良血脉,还一并有着超乎寻常的强大力量。本来,如果不出意外,我也应当像我的其他本家亲人一般,生而为完整之身。
  我出生的时候,看起来确实与本家其他孩子、与我的哥哥并无不同。我总是记得,那时候父亲还总是很高兴,常常对我说以后我会有机会像其他荣耀血脉的继承人一样,拥有争夺这整颗星球控制权的权利。可惜他的美好愿景很快落了空,在十二岁的常规体检上,我被指出身体具有重大缺陷——没有一颗心脏。
  众所周知,完整的体魄与精神力必须缺一不可,这是在这颗星球上成为强者的规则。与此对应的,缺失了心脏则基本意味着与废人无异;意味着过激的运动是不被允许的;意味着就算家族传承的御兽能力真藏在我的血脉里,它也暂且只能作为一张延了期的兑换券。
  理所当然的,失望的父亲抛弃了无用的孩子,狠心让他遭受大家族里其他孩子的冷眼与嘲笑。
  现实一点,从某个角度来讲父亲做的也许没错,给予这样一个孩子错误的偏爱也许只会使他在这样一个家族里更无立足之地,人们会将恨意加倍付诸于我身,但当我就是这个被父亲如此对待的孩子,这样的选择只让我觉得痛苦。很偶尔地,我会认真地思索,如果我一出生就是游魂,像其他那些平凡之辈一样,也许会是更好的选择。人们总不会将错误的希望和期待再付诸于我身,当那一切落空,他们的指责就不会像现在一样理直气壮落下。
  总而言之,我的意思是,原本我并不应该有任何机会萌生出去参加凹凸大赛的念头。
  马阔达洛星上,有很久以前就被阴霾笼罩的王城存在,每一年各大家族都会派出骨干去往城内,争夺掌控这颗星球的可能。虽然王城中的神明从未露过脸,但谁不想做被神选中的孩子呢?
  甚至连我也有此奢望。准确来说,在兄长成为众多参赛者中的一员,并再也没能归来后,我就总有这个颇为幼稚的念头。左右来讲,我除了姓名也并没有可再丢失的东西了,情况再坏总不会坏过现在——出发以前,我是这么想的。
  但事实是人生总有比前一个坑更深的坑在等着你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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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真正遇见雷狮之前,我只在很多地方听说过其人,比如:众多参赛者、甚至是他的迷妹们口中,人们把他吹得天花乱坠,好像因为有了雷狮,这场大赛的性质就能变成男团、女团出道赛;对我来讲更真实的应该要算积分排行榜,我到大赛时还很早,雷狮比我晚到不少,但他的排名像坐火箭一样,在他还远非大赛前五之前,我就注意到了这个人——这个直接打败积分榜上原第五十名强者,又一鼓作气冲进前十,随之又冲进了前五,他是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又像昭示领地的招摇雄狮;大厅里的NPC有时也会提起他,因为强者总被如此口口相传,这是常态。那时候我想,以后我遇到他,就要早早绕着走。一个因为过于强大而过于自信的完身者,我要是有机会打过了他,都不能说是祖坟冒青烟了,应当说是老祖宗复活——纯属不可能事件。
  当然,大赛里还是有不少人缺少了各种身体部件的,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在鬼狐天冲的鬼天盟麾下,虽然后来鬼狐天冲的野心让这个联盟支离破碎了,我也依然对那里的许多人怀抱好感。缺少哪个身体零件一向是个人的隐私,更别提在危险的凹凸大赛里,谁也不愿意直接露短,因此哪怕是同伴之间也并非是全然可以坦诚相待的,而身在鬼天盟则可以多少获得一丝宽慰,至少人们知晓彼此是同类。
  不过在这其中,我相信金并非那些有意隐瞒的人中的一员。据他所说,他所在的地区上医疗并不发达,至于身体上的缺憾,大家并不在意,反正能够干活就好。因此直到后来我与他分道扬镳,也没能知道他是哪一部分有缺陷。
  令人难以想象的是,现在在我身旁的人不是金,却反而是我当时觉得遇见了定然要绕着走的雷狮。只能说,生活总处处是坑,世界上没有不可能事件。
  我同这个人,第一次交谈甚至根本未看见彼此面孔,在竞速赛的跑道上,我站在凯莉的星月刃之上,他严严实实把自己包在羚角号内,只不过是一次失败的提案会;我们拿了竞速赛第一,从雷狮身旁掠过时,他震惊错愕的样子反而应该算是严格意义上我们的第一面,天之骄子此刻也不过我们手下败将,有点儿恶趣味和不合时宜的兴奋,我这么想着;可惜我没能兴奋太久,迷宫赛来得太快了,此时实力上的差距才真正让我明白自己先前的天真幼稚,对于雷狮的做事风格了解得实在有限——这个人简直不能算是“嚣张”,应该算是霸道得过了头,只把弱者当作自己的无聊时的消遣、必要时的猎物。
  心底那股不合时宜的恶气又冒了上来,我们逃掉了,恶气也并没有散去,它们聪明地蛰伏了起来,在空空如也的胸膛处虬结成瘤,引诱我选择另一条实现梦想的捷径。我没有选择,要怎么选呢?心甘情愿死得不明不白,还是痛痛快快背弃当初那个自己?这根本不是个选择题,我别无选择。
  *** ***
  黑暗总是速效药,不管有没有后遗症,打败了雷狮倒是板上钉钉的结果。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这并没能解决任何问题,甚至反而让问题更多了起来。
  俘虏先生真正正眼瞅见我第一面,却露出了个笑容:我知道你的秘密。他说,视线移到了我胸膛处。
  明明他的异能已被银爵封印,我却还是忍不住像被电到了般打了个颤。这不可能!我说。这个秘密我从未告诉过任何家族以外的旁人,甚至连金一行人都不知道我缺少的器官是至关重要的心脏。
  哦?我有没有猜错,你敢赌吗?雷狮看起来游刃有余,甚至还扯出了个颇有几分讥诮之意的笑容,从容不迫接话:我大声说出那个部位,你大可以不信我,让其他人做定夺。你敢不敢赌呢,小不点?
  他比我高出一头还多,就算被锁链反绑住了双手也显得压迫意味十足,我不喜欢被压迫,至少这个接受了黑暗力量的我不喜欢。但雷狮那双透亮明澈的紫色双瞳一眨不眨注视着我空空如也的左胸口,如果我有一颗货真价实的心脏,此刻应能感到它因紧张而加速了搏动。但我毕竟没有一颗心,跟这个危险的人物硬碰硬并非我的上上策。
  你想要什么?我凑近他问。
  让我跟着你,他在我耳旁压着声音很低地说,音量小到只有我们二人能听清,我没立刻答应,他哼了声,问:还是你对于自己能看管好落败了的俘虏都缺乏信心?
  当然不是,我缓缓道,伸手摩梭他敞开的领口,有血渍干涸在他小麦色健康的颈上。我的手指蹭过去,他抖了一下,这样的反应稍微取悦了我——完人也不见得多么完美不是么,他们也一样要饱受肉身完备之苦。于是我把那句话补充完整:只是在想,如果我这么说了,该用什么借口?
  雷狮笑出声,气流把我耳旁的发都微微拂起了些:你就说,对我有意思。他语气轻佻,态度戏谑,毫无受制于人的自觉。
  但这也不失是一个好主意。我打定主意退开点,对他浅浅地笑了下,转身对银爵说的却是:把这个不听话的凶兽留给我吧,驯服不听话的小动物不本来就应该是召唤师的职责之一吗?
  他说的确实挺不错,可雷狮想让我说一,我就偏偏要说二。
  银爵没提出异议,元力池的经历让他和黑洞愈加信任我了,说起来讽刺,全身心信任我的朋友没有几个,利益相连的同盟却能此刻大手一挥示意我随意玩自己的。我转回头看雷狮,想对他炫耀下这场小小战役中我扳回一小局。
  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挑眉评价了句:还不赖。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论我用什么方式留下了他,本质不都是正顺了他的心意,达成了他的目的吗?
  这个结论让我顿时失了兴致跟他多做纠缠,冷着脸捏了个束字诀把人带回了我的住处。
  *** ***
  原本计划的优先级是:我先搞清楚雷狮为什么会知晓这个有关于我的私人秘密,然后再用一些不那么上得了台面的手段让他接受黑洞的力量,如果不行就把他解决掉,解决掉雷狮意味着卡米尔也会被我们一并纳入囊中,可谓是绝好的买卖。但卡米尔来得比银爵和帕洛斯预计得快得多,快到让我怀疑阻挡他们的人是不是有谁放水了——这也是个新问题,但我现在没时间处理这个。
  我没想到卡米尔会结盟,不过为了血亲兄长做出这样的选择,倒也不是多难理解。大斯巴达挡住了金和卡米尔,元力池中被我制服的异兽拖住了凯莉与安莉洁,我要做的,似乎只是带着雷狮离开就好。我没敢解开雷狮的桎梏,强硬地拽着他的胳膊将他往战局之外拉扯。
  要逃去哪里呢?我没有任何计划,同时操控两只召唤兽还要注意着身旁毫不让人省心的同伴,焦虑和暴躁挤占了我的头脑,我忍不住回头对雷狮吼:干脆在这儿杀了你算了,一劳永逸,一个碎片都不会给他们留下……
  可雷狮竟然依旧淡定沉稳,歪头笑了下打量着我道:你要是真这么觉得,刚刚在那儿就应该杀了我了,何必带着我跑出来。
  他这话说得我哑口无言,不过没话可说也不意味着我拿他就没有办法。
  你要是知道卡米尔现在在大斯巴达手里,态度会不会稍微放尊重些?这是句半真半假的胡诌之语,但雷狮的脸色果然立刻变了,啧了声严肃道:虽然很不想告诉你,但其实我可能知道你这个弱鸡的心脏怎么找回来……
  他这句话说完,我果然又被他狠狠将回了一军,不得不追问一句:什么?怎么可能!话题牵扯到这颗令我活受罪许久的倒霉心脏上,我就难以保持冷静了,忍不住停下脚步立在原地意图再与雷狮对峙会儿,问清楚此事始末——然而在旁不知道埋伏了多久的奇形、怪状却突然冲了出来,一拳头把我砸进了黑暗之中——好吧,看来卡米尔这个小团体可远比我们之前以为的要大得多啊。
  彻底倒下前,逐渐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了原本站在我身侧的男孩骤然接近了我——他想要做什么?合理推测,雷狮似乎有过于充分杀了我的理由,只可惜到最后他也没告诉我找回那颗心脏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 ***
  现在我倒是知道如何找回那颗心脏了。
  如果雷狮的话有超过五成的可信度,那么恐怕事情远比我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马阔达洛星的童话,根本只是个可笑的民众骗局,因为从出生时就拥有完整身体的所谓“完身之人”,其实不过是灵魂上有所缺陷的真残次品。他们发挥力量也许能随心所欲,也没有无法传宗接代的问题,然而,他们此生注会因灵魂的缺陷面临更多棘手的困苦。
  而雷狮对我说,他的灵魂丢失的那部分正是心脏。
  对于这个说法我保留意见,毕竟灵魂少了颗心脏可不像肉体没有心那样明显,不过雷狮显然也不在意我是否相信了他的话,鉴于以上所有内容他甚至是在边吃烤串时边跟我说的,所以我觉得总体来看,这并不算太大的事。
  直到他吃完了最后一串捕树菇串地龙树,抹了抹嘴站起来之前,我都没意识到会发生什么,但旋即他清了清嗓道:虽然之前没有人记录过灵魂空缺的填补方式,但我有理由相信,用一般的方法尝试是最为可行的选择。
  我有点儿晕了,毕竟他们把我绑过来后可没像款待雷狮这样也款待我,现在我成了雷狮的俘虏,待遇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休息不足让我有点儿发懵,于是问道:什么意思?
  雷狮拍了拍手随意往一旁大大咧咧坐下,支起条腿架起胳膊道:你懂的,什么“灵魂伴侣互相亲密接触”那一套之类的。
  等等——我声音高了八度,人也不晕了,感觉灵魂都要因这魔幻的剧情而逐渐出窍。我们怎么突然成了灵魂伴侣??太离谱了吧???我不可置信道。
  他们谁也没能把黑洞的力量从我体内剔掉,因此我喊出这句话时毫不费劲就可以做到理直气壮,大方昭显我的态度:拒绝。
  雷狮根本没对我的大惊小怪予以评价。他换了个姿势,干脆就在一旁躺了下来,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爬出来的,问我:没有一颗会跳动的心脏是什么感觉?
  没有感觉,我说。大多数时候空落落的,但我根本未曾知晓这样的感觉使因为缺少心脏造成的,还是因为其他。
  其他?什么是其他?雷狮转了转脑袋,声音像个转了向的喇叭那样也变换了方向,酒足饭饱的青年感觉已经昏昏欲睡。
  其他。我顿了下才道:我也不知道,如果我知道,却无法改变它们,那么还是不知道比较幸福吧。
  雷狮笑了下,胸膛明显地起伏一下,我站在远一点的地方,感觉很是奇异。仿佛就在昨天,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可能有任何交集,后来情况变成了我掌握着他的生死,现在不过短短几天,情况又变成了我是他的阶下囚。
  灵魂缺少一颗心脏是什么感觉?更出乎意料的是,我对这一连串的身份置换似乎已经疲乏,问题和对话在宁静中从我嘴边溜出。
  雷狮竟然答得很是具体,显然自己对此有过一番思考,也许正是因此,他才会问我那个问题,可惜我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他注定要从我这儿收获一个平平无奇的回答了。
  灵魂缺少一颗心脏。就好像一丛火焰燃起了,无穷尽地燃烧着,但是你看不见将其赖以延续的燃料,拿火焰无法照亮任何东西,你只是成为了火焰的载体,而非火焰帮助了你前行。他说,声线很稳,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不关己的事实。
  听起来像是“空虚”。我总结道。
  不,那并非是缺少了方向感的“空虚”,更像是情绪与欲望过剩后留下的虚影,我没有为此害怕,也并不担心所谓的未来。只是在每一个当下感到双拳紧握而未抓住任何线索。站在当下看未来时,脚下踩着土地却心无所依——不过人类总是适应性最强的生物,我告诉自己,只需要永远相信自己、依靠自己就好了——最靠得住的永远是自己……
  雷狮没再接着说下去,浅浅的鼾声在满室安静里响起。
  我跟他坐得那样近,仅有一桌之隔,可他看起来并不担心或畏惧我,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实力。我与雷狮不同,如果我是他,这时候大概会保持十二万分的警惕——不过从现在这个局面来讲,显然他对自己的自信是极有依据的。甚至潜意识里也影响了我,使得我甚至没动任何投机离开的念头。跑来又跑去,绕来绕去都不过是成为了别人的提线木偶,而要找机会切断那些线,似乎现在还不是个好时机。
  我坐在那里,端详对方的睡颜,他在我们手上时总是过分警觉,大概很久没有这般好好睡上一觉了。这个人哪怕是睡着看起来也有几分凶相,闭着眼睛时总让人感觉如果自己有点儿小动作他就会像察觉到了异动的雄狮那样暴起,进攻欲像一柄锋利的矛,因为缺少一颗灵魂心脏而时时刻刻露着锋芒。
  他没有提拿回心脏的事,我也没有。
  *** ***
  我们并不是为了寻找完整而生的。
  没有谁告诉过我这个道理,但在这个时刻,我如此思考着。也许我也在用这个作为借口从而逃避雷狮所说的所有事情,如何才是像“灵魂伴侣”那样与彼此相处?听起来就是所谓的“情侣”,但我们之间别说所谓的“情”了,说有“恨”都要斟榷几番。雷狮大概不太在乎这些,我像个计划里的备用选项,可有可无地存在着。他们也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商议过针对我的方案,有那么几次,我全然觉得金是想要询问我的,但大概是他们也还没有敲定那个方案,于是我就继续被安排在雷狮身旁。从立场上来说,我大概永远无法再说服自己回头,与曾经的旧友并肩同行。我们在执着于不同的目标,用了不同的方式,就算依旧对彼此心软不堪,但友谊无法消弭那些隔阂,于是终于变得还不如谈论起陌生人来得自在。
  然而安定也并没能维持太久,银爵循着黑洞的力量找到我时,我对此一无所知还在补觉。然后雷狮摇醒了我。
  我们要离开这里,他对我说。然后拉起了我的胳膊,拽着懵懵懂懂的我离开了那里。
  银爵把我们一同逼进了一处罅隙,那里没有敌人,只是不知为何透过自己的眼睛,我看见的还是我自己,只是视角不知为何更像是在俯视。旋即我低下头,看到属于雷狮的衣服不知为何妥贴地穿在“我”身上。
  我们互换了灵魂——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长得高的世界原来是这个样子;第二个念头是有心的感觉原来也不过如此。这说明一颗突然出现的心脏全然没有使得我感到精神上有任何变化,像棵萎靡的草早已枯死许久,就算突然被移植进了肥沃的土里,但这一切根本无济于事。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惶恐起来,如果一颗心脏根本不足以拯救我,那么又该指望什么呢?如果一颗心脏根本不是让我更强大的寄托物,那么漂泊的灵魂又如何实现自己的愿望——当这个愿望本身就不符合常人之理时?外界的嘈杂声音消失了,纷杂的思绪混合着心脏搏动的讥讽之音,谱成了令我难以脱出的迷魂曲。
  喂,振作一点!!
  属于我自己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我失魂落魄与如此发声的雷狮对视。
  他用着具并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看起来适应良好(如果忽略因嫌弃而皱起的眉头的话)。
  就算你想自己烂在这儿,我还想把身体换回来呢。所以给我清醒点吧。雷狮一如既往毫不留情开口:既然银爵自己没追进来,想必就是知晓这处会造成的后果了,还没到弹尽粮绝的地步,你也不想不明不白如此结束吧?他接道,试着提出自己的方案:我们在这里元力倒没受到什么影响,我用雷——你借助我的身体用雷电试着寻找下这个屏障的漏洞,我再用你的大斯巴达从那一处彻底把它破开,试试吧。
  我嗯了一声尝试着照做了,一切顺利到不可思议。屏障外也并没有洪水猛兽,可以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如果黑洞没有在这时作祟困住了我的身体,让雷狮无法再动弹一下的话。
  显然黑洞已经不耐烦再跟我们玩这种你追我赶的小把戏了,所以干脆使出了这招让我们进退两难。我可以留下,动手推他出去;却绝无可能拉着他一起出去。我们两个人注定只能出去一个人。雷狮呼了口气,坦然道:你不是一直想要一颗心脏吗?便宜你了,白捡了一颗我的。
  我不爱听他说这话,说句实在话,雷狮说的大部分话我都不爱听。于是我怼回他:我们谁也无法定义“完整”。我叹气接道。也许不完整就是归宿,到此为止吧,雷狮。拿着你这颗心继续活下去,也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我原先在做的事——倚靠不属于自己的力量,过一种虚妄的人生。
  大斯巴达破开洞口的力量正在减弱,黑洞正在抽离这具身体里原本的元力,我看着雷狮,想也许我的结局本该是这样的。我往外走了几步,对他道:你以为这是个针对你的陷阱,你错了,雷狮。这是个黑洞为我出的选择题。
  然后我迈出了屏障的出口,几乎同时的,我感到自己的灵魂回到了那具缺少了心脏的孱弱躯壳内。
  再见。
  我说,用属于我自己的声音对雷狮道别。
  *** ***
  我没想到雷狮会再冲回来,这一点儿不理智,而且也不聪明。
  但雷狮说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一点上来讲他倒是很有些与金相似,都有点儿任性。
  
  总之,他大步流星丝毫没有犹豫,卡着大斯巴达消失、出口闭合的瞬间迈步回了屏障里——这次我们的灵魂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交换,雷狮又急又狠地抬起我的下巴跟我接了个一点儿也不美好的吻。
  嘴唇贴着嘴唇,柔软的温度把黑暗邪恶的力量迅速而压倒性地挤压走了。
  就在那个时刻,尽管并不能真正亲眼看见,我却清楚知晓这具躯体失散多时的那颗心脏穿越虫洞被白洞吐了出来,被安稳妥当地放置进了它该去的位置。
  而在雷狮身后那个小小的旋转的黑色空间内,也吐出了炫目的白色灵魂碎片,正是小而极具生命力的心脏的样子。
  一切仍旧没有哪里不同,但这大概就是生活,在所有未变化的事物慢慢运行之时,最大的变化就悄然发生了。
  我想起这个屏障缝隙的破解之法:两个彼此相爱的完备之身不会再受制于空洞困境。
  
  我们走。雷狮说。
  而我牵着他的手,重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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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21 2020-05-20 依旧是跟 @深木猫 老师的快乐联动!今早一起来突然感冒了呜呼哀哉,昏昏沉沉尽力搞完了555555,希望他们可以幸福快乐每一天嘿嘿!感谢深木老师不嫌弃555555她可太强太会画了!!---------------   雷狮吻我时,我身后那个薛定谔的那个白洞终于被启封现了形,从里掉面掉出了我的心脏。  在这里,大部分人生来就是魂魄,注定要游荡许久,直到遇到命定的另一半——什么,不会真有人对这种说法信以为真了吧?  那怎么可能?这些说法左右也不过是小人书和童话故事里对于我们的生存现状的美化而已,繁育率的低下对马阔达洛星人来说永远是致命痛击,身体的缺失使得我们大部分人从出生到死亡都不过是游魂而已,更不必说在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人人都爱纸片人,谁还愿意对着不完美的真人发情动心呢?  总之在这里,规则是这样的,我们与相爱之人两情相悦时,将会逐渐彼此完整。薛定谔的白洞会在我们身体的每一个零部件都到齐后才会消失,在这颗星球上,人们早已习惯为找到真爱而奔波,哪怕这样的概率早已小得令人难过,这样传统的生活方式也早已式微。  当然啦,在这其中,也有不少人是天选之子。  比如我的家族这一脉。我的父亲一生下来就拥有完备之身,我的嫡亲哥哥不仅同样继承了父亲的优良血脉,还一并有着超乎寻常的强大力量。本来,如果不出意外,我也应当像我的其他本家亲人一般,生而为完整之身。  我出生的时候,看起来确实与本家其他孩子、与我的哥哥并无不同。我总是记得,那时候父亲还总是很高兴,常常对我说以后我会有机会像其他荣耀血脉的继承人一样,拥有争夺这整颗星球控制权的权利。可惜他的美好愿景很快落了空,在十二岁的常规体检上,我被指出身体具有重大缺陷——没有一颗心脏。  众所周知,完整的体魄与精神力必须缺一不可,这是在这颗星球上成为强者的规则。与此对应的,缺失了心脏则基本意味着与废人无异;意味着过激的运动是不被允许的;意味着就算家族传承的御兽能力真藏在我的血脉里,它也暂且只能作为一张延了期的兑换券。  理所当然的,失望的父亲抛弃了无用的孩子,狠心让他遭受大家族里其他孩子的冷眼与嘲笑。  现实一点,从某个角度来讲父亲做的也许没错,给予这样一个孩子错误的偏爱也许只会使他在这样一个家族里更无立足之地,人们会将恨意加倍付诸于我身,但当我就是这个被父亲如此对待的孩子,这样的选择只让我觉得痛苦。很偶尔地,我会认真地思索,如果我一出生就是游魂,像其他那些平凡之辈一样,也许会是更好的选择。人们总不会将错误的希望和期待再付诸于我身,当那一切落空,他们的指责就不会像现在一样理直气壮落下。  总而言之,我的意思是,原本我并不应该有任何机会萌生出去参加凹凸大赛的念头。  马阔达洛星上,有很久以前就被阴霾笼罩的王城存在,每一年各大家族都会派出骨干去往城内,争夺掌控这颗星球的可能。虽然王城中的神明从未露过脸,但谁不想做被神选中的孩子呢?  甚至连我也有此奢望。准确来说,在兄长成为众多参赛者中的一员,并再也没能归来后,我就总有这个颇为幼稚的念头。左右来讲,我除了姓名也并没有可再丢失的东西了,情况再坏总不会坏过现在——出发以前,我是这么想的。  但事实是人生总有比前一个坑更深的坑在等着你上路。  *** ***  在真正遇见雷狮之前,我只在很多地方听说过其人,比如:众多参赛者、甚至是他的迷妹们口中,人们把他吹得天花乱坠,好像因为有了雷狮,这场大赛的性质就能变成男团、女团出道赛;对我来讲更真实的应该要算积分排行榜,我到大赛时还很早,雷狮比我晚到不少,但他的排名像坐火箭一样,在他还远非大赛前五之前,我就注意到了这个人——这个直接打败积分榜上原第五十名强者,又一鼓作气冲进前十,随之又冲进了前五,他是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又像昭示领地的招摇雄狮;大厅里的NPC有时也会提起他,因为强者总被如此口口相传,这是常态。那时候我想,以后我遇到他,就要早早绕着走。一个因为过于强大而过于自信的完身者,我要是有机会打过了他,都不能说是祖坟冒青烟了,应当说是老祖宗复活——纯属不可能事件。  当然,大赛里还是有不少人缺少了各种身体部件的,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在鬼狐天冲的鬼天盟麾下,虽然后来鬼狐天冲的野心让这个联盟支离破碎了,我也依然对那里的许多人怀抱好感。缺少哪个身体零件一向是个人的隐私,更别提在危险的凹凸大赛里,谁也不愿意直接露短,因此哪怕是同伴之间也并非是全然可以坦诚相待的,而身在鬼天盟则可以多少获得一丝宽慰,至少人们知晓彼此是同类。  不过在这其中,我相信金并非那些有意隐瞒的人中的一员。据他所说,他所在的地区上医疗并不发达,至于身体上的缺憾,大家并不在意,反正能够干活就好。因此直到后来我与他分道扬镳,也没能知道他是哪一部分有缺陷。  令人难以想象的是,现在在我身旁的人不是金,却反而是我当时觉得遇见了定然要绕着走的雷狮。只能说,生活总处处是坑,世界上没有不可能事件。  我同这个人,第一次交谈甚至根本未看见彼此面孔,在竞速赛的跑道上,我站在凯莉的星月刃之上,他严严实实把自己包在羚角号内,只不过是一次失败的提案会;我们拿了竞速赛第一,从雷狮身旁掠过时,他震惊错愕的样子反而应该算是严格意义上我们的第一面,天之骄子此刻也不过我们手下败将,有点儿恶趣味和不合时宜的兴奋,我这么想着;可惜我没能兴奋太久,迷宫赛来得太快了,此时实力上的差距才真正让我明白自己先前的天真幼稚,对于雷狮的做事风格了解得实在有限——这个人简直不能算是“嚣张”,应该算是霸道得过了头,只把弱者当作自己的无聊时的消遣、必要时的猎物。  心底那股不合时宜的恶气又冒了上来,我们逃掉了,恶气也并没有散去,它们聪明地蛰伏了起来,在空空如也的胸膛处虬结成瘤,引诱我选择另一条实现梦想的捷径。我没有选择,要怎么选呢?心甘情愿死得不明不白,还是痛痛快快背弃当初那个自己?这根本不是个选择题,我别无选择。  *** ***  黑暗总是速效药,不管有没有后遗症,打败了雷狮倒是板上钉钉的结果。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这并没能解决任何问题,甚至反而让问题更多了起来。  俘虏先生真正正眼瞅见我第一面,却露出了个笑容:我知道你的秘密。他说,视线移到了我胸膛处。  明明他的异能已被银爵封印,我却还是忍不住像被电到了般打了个颤。这不可能!我说。这个秘密我从未告诉过任何家族以外的旁人,甚至连金一行人都不知道我缺少的器官是至关重要的心脏。  哦?我有没有猜错,你敢赌吗?雷狮看起来游刃有余,甚至还扯出了个颇有几分讥诮之意的笑容,从容不迫接话:我大声说出那个部位,你大可以不信我,让其他人做定夺。你敢不敢赌呢,小不点?  他比我高出一头还多,就算被锁链反绑住了双手也显得压迫意味十足,我不喜欢被压迫,至少这个接受了黑暗力量的我不喜欢。但雷狮那双透亮明澈的紫色双瞳一眨不眨注视着我空空如也的左胸口,如果我有一颗货真价实的心脏,此刻应能感到它因紧张而加速了搏动。但我毕竟没有一颗心,跟这个危险的人物硬碰硬并非我的上上策。  你想要什么?我凑近他问。  让我跟着你,他在我耳旁压着声音很低地说,音量小到只有我们二人能听清,我没立刻答应,他哼了声,问:还是你对于自己能看管好落败了的俘虏都缺乏信心?  当然不是,我缓缓道,伸手摩梭他敞开的领口,有血渍干涸在他小麦色健康的颈上。我的手指蹭过去,他抖了一下,这样的反应稍微取悦了我——完人也不见得多么完美不是么,他们也一样要饱受肉身完备之苦。于是我把那句话补充完整:只是在想,如果我这么说了,该用什么借口?  雷狮笑出声,气流把我耳旁的发都微微拂起了些:你就说,对我有意思。他语气轻佻,态度戏谑,毫无受制于人的自觉。  但这也不失是一个好主意。我打定主意退开点,对他浅浅地笑了下,转身对银爵说的却是:把这个不听话的凶兽留给我吧,驯服不听话的小动物不本来就应该是召唤师的职责之一吗?  他说的确实挺不错,可雷狮想让我说一,我就偏偏要说二。  银爵没提出异议,元力池的经历让他和黑洞愈加信任我了,说起来讽刺,全身心信任我的朋友没有几个,利益相连的同盟却能此刻大手一挥示意我随意玩自己的。我转回头看雷狮,想对他炫耀下这场小小战役中我扳回一小局。  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挑眉评价了句:还不赖。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论我用什么方式留下了他,本质不都是正顺了他的心意,达成了他的目的吗?  这个结论让我顿时失了兴致跟他多做纠缠,冷着脸捏了个束字诀把人带回了我的住处。  *** ***  原本计划的优先级是:我先搞清楚雷狮为什么会知晓这个有关于我的私人秘密,然后再用一些不那么上得了台面的手段让他接受黑洞的力量,如果不行就把他解决掉,解决掉雷狮意味着卡米尔也会被我们一并纳入囊中,可谓是绝好的买卖。但卡米尔来得比银爵和帕洛斯预计得快得多,快到让我怀疑阻挡他们的人是不是有谁放水了——这也是个新问题,但我现在没时间处理这个。  我没想到卡米尔会结盟,不过为了血亲兄长做出这样的选择,倒也不是多难理解。大斯巴达挡住了金和卡米尔,元力池中被我制服的异兽拖住了凯莉与安莉洁,我要做的,似乎只是带着雷狮离开就好。我没敢解开雷狮的桎梏,强硬地拽着他的胳膊将他往战局之外拉扯。  要逃去哪里呢?我没有任何计划,同时操控两只召唤兽还要注意着身旁毫不让人省心的同伴,焦虑和暴躁挤占了我的头脑,我忍不住回头对雷狮吼:干脆在这儿杀了你算了,一劳永逸,一个碎片都不会给他们留下……  可雷狮竟然依旧淡定沉稳,歪头笑了下打量着我道:你要是真这么觉得,刚刚在那儿就应该杀了我了,何必带着我跑出来。  他这话说得我哑口无言,不过没话可说也不意味着我拿他就没有办法。  你要是知道卡米尔现在在大斯巴达手里,态度会不会稍微放尊重些?这是句半真半假的胡诌之语,但雷狮的脸色果然立刻变了,啧了声严肃道:虽然很不想告诉你,但其实我可能知道你这个弱鸡的心脏怎么找回来……  他这句话说完,我果然又被他狠狠将回了一军,不得不追问一句:什么?怎么可能!话题牵扯到这颗令我活受罪许久的倒霉心脏上,我就难以保持冷静了,忍不住停下脚步立在原地意图再与雷狮对峙会儿,问清楚此事始末——然而在旁不知道埋伏了多久的奇形、怪状却突然冲了出来,一拳头把我砸进了黑暗之中——好吧,看来卡米尔这个小团体可远比我们之前以为的要大得多啊。  彻底倒下前,逐渐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了原本站在我身侧的男孩骤然接近了我——他想要做什么?合理推测,雷狮似乎有过于充分杀了我的理由,只可惜到最后他也没告诉我找回那颗心脏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 ***  现在我倒是知道如何找回那颗心脏了。  如果雷狮的话有超过五成的可信度,那么恐怕事情远比我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马阔达洛星的童话,根本只是个可笑的民众骗局,因为从出生时就拥有完整身体的所谓“完身之人”,其实不过是灵魂上有所缺陷的真残次品。他们发挥力量也许能随心所欲,也没有无法传宗接代的问题,然而,他们此生注会因灵魂的缺陷面临更多棘手的困苦。  而雷狮对我说,他的灵魂丢失的那部分正是心脏。  对于这个说法我保留意见,毕竟灵魂少了颗心脏可不像肉体没有心那样明显,不过雷狮显然也不在意我是否相信了他的话,鉴于以上所有内容他甚至是在边吃烤串时边跟我说的,所以我觉得总体来看,这并不算太大的事。  直到他吃完了最后一串捕树菇串地龙树,抹了抹嘴站起来之前,我都没意识到会发生什么,但旋即他清了清嗓道:虽然之前没有人记录过灵魂空缺的填补方式,但我有理由相信,用一般的方法尝试是最为可行的选择。  我有点儿晕了,毕竟他们把我绑过来后可没像款待雷狮这样也款待我,现在我成了雷狮的俘虏,待遇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休息不足让我有点儿发懵,于是问道:什么意思?  雷狮拍了拍手随意往一旁大大咧咧坐下,支起条腿架起胳膊道:你懂的,什么“灵魂伴侣互相亲密接触”那一套之类的。  等等——我声音高了八度,人也不晕了,感觉灵魂都要因这魔幻的剧情而逐渐出窍。我们怎么突然成了灵魂伴侣??太离谱了吧???我不可置信道。  他们谁也没能把黑洞的力量从我体内剔掉,因此我喊出这句话时毫不费劲就可以做到理直气壮,大方昭显我的态度:拒绝。  雷狮根本没对我的大惊小怪予以评价。他换了个姿势,干脆就在一旁躺了下来,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爬出来的,问我:没有一颗会跳动的心脏是什么感觉?  没有感觉,我说。大多数时候空落落的,但我根本未曾知晓这样的感觉使因为缺少心脏造成的,还是因为其他。  其他?什么是其他?雷狮转了转脑袋,声音像个转了向的喇叭那样也变换了方向,酒足饭饱的青年感觉已经昏昏欲睡。  其他。我顿了下才道:我也不知道,如果我知道,却无法改变它们,那么还是不知道比较幸福吧。  雷狮笑了下,胸膛明显地起伏一下,我站在远一点的地方,感觉很是奇异。仿佛就在昨天,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可能有任何交集,后来情况变成了我掌握着他的生死,现在不过短短几天,情况又变成了我是他的阶下囚。  灵魂缺少一颗心脏是什么感觉?更出乎意料的是,我对这一连串的身份置换似乎已经疲乏,问题和对话在宁静中从我嘴边溜出。  雷狮竟然答得很是具体,显然自己对此有过一番思考,也许正是因此,他才会问我那个问题,可惜我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他注定要从我这儿收获一个平平无奇的回答了。  灵魂缺少一颗心脏。就好像一丛火焰燃起了,无穷尽地燃烧着,但是你看不见将其赖以延续的燃料,拿火焰无法照亮任何东西,你只是成为了火焰的载体,而非火焰帮助了你前行。他说,声线很稳,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不关己的事实。  听起来像是“空虚”。我总结道。  不,那并非是缺少了方向感的“空虚”,更像是情绪与欲望过剩后留下的虚影,我没有为此害怕,也并不担心所谓的未来。只是在每一个当下感到双拳紧握而未抓住任何线索。站在当下看未来时,脚下踩着土地却心无所依——不过人类总是适应性最强的生物,我告诉自己,只需要永远相信自己、依靠自己就好了——最靠得住的永远是自己……  雷狮没再接着说下去,浅浅的鼾声在满室安静里响起。  我跟他坐得那样近,仅有一桌之隔,可他看起来并不担心或畏惧我,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实力。我与雷狮不同,如果我是他,这时候大概会保持十二万分的警惕——不过从现在这个局面来讲,显然他对自己的自信是极有依据的。甚至潜意识里也影响了我,使得我甚至没动任何投机离开的念头。跑来又跑去,绕来绕去都不过是成为了别人的提线木偶,而要找机会切断那些线,似乎现在还不是个好时机。  我坐在那里,端详对方的睡颜,他在我们手上时总是过分警觉,大概很久没有这般好好睡上一觉了。这个人哪怕是睡着看起来也有几分凶相,闭着眼睛时总让人感觉如果自己有点儿小动作他就会像察觉到了异动的雄狮那样暴起,进攻欲像一柄锋利的矛,因为缺少一颗灵魂心脏而时时刻刻露着锋芒。  他没有提拿回心脏的事,我也没有。  *** ***  我们并不是为了寻找完整而生的。  没有谁告诉过我这个道理,但在这个时刻,我如此思考着。也许我也在用这个作为借口从而逃避雷狮所说的所有事情,如何才是像“灵魂伴侣”那样与彼此相处?听起来就是所谓的“情侣”,但我们之间别说所谓的“情”了,说有“恨”都要斟榷几番。雷狮大概不太在乎这些,我像个计划里的备用选项,可有可无地存在着。他们也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商议过针对我的方案,有那么几次,我全然觉得金是想要询问我的,但大概是他们也还没有敲定那个方案,于是我就继续被安排在雷狮身旁。从立场上来说,我大概永远无法再说服自己回头,与曾经的旧友并肩同行。我们在执着于不同的目标,用了不同的方式,就算依旧对彼此心软不堪,但友谊无法消弭那些隔阂,于是终于变得还不如谈论起陌生人来得自在。  然而安定也并没能维持太久,银爵循着黑洞的力量找到我时,我对此一无所知还在补觉。然后雷狮摇醒了我。  我们要离开这里,他对我说。然后拉起了我的胳膊,拽着懵懵懂懂的我离开了那里。  银爵把我们一同逼进了一处罅隙,那里没有敌人,只是不知为何透过自己的眼睛,我看见的还是我自己,只是视角不知为何更像是在俯视。旋即我低下头,看到属于雷狮的衣服不知为何妥贴地穿在“我”身上。  我们互换了灵魂——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长得高的世界原来是这个样子;第二个念头是有心的感觉原来也不过如此。这说明一颗突然出现的心脏全然没有使得我感到精神上有任何变化,像棵萎靡的草早已枯死许久,就算突然被移植进了肥沃的土里,但这一切根本无济于事。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惶恐起来,如果一颗心脏根本不足以拯救我,那么又该指望什么呢?如果一颗心脏根本不是让我更强大的寄托物,那么漂泊的灵魂又如何实现自己的愿望——当这个愿望本身就不符合常人之理时?外界的嘈杂声音消失了,纷杂的思绪混合着心脏搏动的讥讽之音,谱成了令我难以脱出的迷魂曲。  喂,振作一点!!  属于我自己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我失魂落魄与如此发声的雷狮对视。  他用着具并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看起来适应良好(如果忽略因嫌弃而皱起的眉头的话)。  就算你想自己烂在这儿,我还想把身体换回来呢。所以给我清醒点吧。雷狮一如既往毫不留情开口:既然银爵自己没追进来,想必就是知晓这处会造成的后果了,还没到弹尽粮绝的地步,你也不想不明不白如此结束吧?他接道,试着提出自己的方案:我们在这里元力倒没受到什么影响,我用雷——你借助我的身体用雷电试着寻找下这个屏障的漏洞,我再用你的大斯巴达从那一处彻底把它破开,试试吧。  我嗯了一声尝试着照做了,一切顺利到不可思议。屏障外也并没有洪水猛兽,可以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如果黑洞没有在这时作祟困住了我的身体,让雷狮无法再动弹一下的话。  显然黑洞已经不耐烦再跟我们玩这种你追我赶的小把戏了,所以干脆使出了这招让我们进退两难。我可以留下,动手推他出去;却绝无可能拉着他一起出去。我们两个人注定只能出去一个人。雷狮呼了口气,坦然道:你不是一直想要一颗心脏吗?便宜你了,白捡了一颗我的。  我不爱听他说这话,说句实在话,雷狮说的大部分话我都不爱听。于是我怼回他:我们谁也无法定义“完整”。我叹气接道。也许不完整就是归宿,到此为止吧,雷狮。拿着你这颗心继续活下去,也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我原先在做的事——倚靠不属于自己的力量,过一种虚妄的人生。  大斯巴达破开洞口的力量正在减弱,黑洞正在抽离这具身体里原本的元力,我看着雷狮,想也许我的结局本该是这样的。我往外走了几步,对他道:你以为这是个针对你的陷阱,你错了,雷狮。这是个黑洞为我出的选择题。  然后我迈出了屏障的出口,几乎同时的,我感到自己的灵魂回到了那具缺少了心脏的孱弱躯壳内。  再见。  我说,用属于我自己的声音对雷狮道别。  *** ***  我没想到雷狮会再冲回来,这一点儿不理智,而且也不聪明。  但雷狮说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一点上来讲他倒是很有些与金相似,都有点儿任性。    总之,他大步流星丝毫没有犹豫,卡着大斯巴达消失、出口闭合的瞬间迈步回了屏障里——这次我们的灵魂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交换,雷狮又急又狠地抬起我的下巴跟我接了个一点儿也不美好的吻。  嘴唇贴着嘴唇,柔软的温度把黑暗邪恶的力量迅速而压倒性地挤压走了。  就在那个时刻,尽管并不能真正亲眼看见,我却清楚知晓这具躯体失散多时的那颗心脏穿越虫洞被白洞吐了出来,被安稳妥当地放置进了它该去的位置。  而在雷狮身后那个小小的旋转的黑色空间内,也吐出了炫目的白色灵魂碎片,正是小而极具生命力的心脏的样子。  一切仍旧没有哪里不同,但这大概就是生活,在所有未变化的事物慢慢运行之时,最大的变化就悄然发生了。  我想起这个屏障缝隙的破解之法:两个彼此相爱的完备之身不会再受制于空洞困境。    我们走。雷狮说。  而我牵着他的手,重重点了点头。   -------------end

|雷幻520文画联动|Dancing in the Empty

  •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5/18号时突然意识到5/20要到了!然后火急火燎在雷幻群里试图搞活动x 感谢愿意赏脸跟我一起疯狂赶稿的天使老师们qwq 

  • 我来抛砖引玉惹,大家快猜猜是哪位老师做了美玉(滑稽.jpg


  ***雷狮***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我们穿越了。
  虽然我和这个名字我都不太记得了的弱鸡在这里已经困了得有近四天之久,但目前为止我们谁也没能发现这其中的玄机。大厅里什么都有,只是缺少了出口,我一点儿没指望自己那个不顶用的同伴,尽管他似乎总是很有合作的意向,并且乐于与我交换各种各样的情报——好吧,这样来说的话我应该不算是没有指望他,应该算是觉得我们目前的勘探进度实在少得可怜。
  他一开始显得很有些惶惑,但在跟我互相交换过名字后就镇定了许多。他告诉我这样的建筑常在哪个星球的哪个年代中出现,我反问你能知道这些,却甚至不记得我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来这儿了,那不正说明了也许送我们到这儿来的人根本就清楚这些信息是无用的,凭借这些消息,我们找不到出路,也无法实现目的。他被我说得有点唬住了,沉默了会儿才道,但起码我们可以尝试一下。这倒是无可厚非的事实,不过显然我想做的尝试与他不甚相同。
  我的同伴,自称紫堂幻的十七岁男孩谨慎小心地勘察这件厅堂每个角落,而我则比他粗暴得多——那些无聊的陶瓷花瓶和金银碗碟,我直接把它们摔了个粉碎或挤压变形成了废品,然后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堆成一堆,把这儿搞得像个金子珠宝垃圾堆。紫堂幻拉不住我,只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可惜做完了这一切后也依旧无事发生,我只好长舒口气往战后成果上大大咧咧一躺。
  这堆垃圾就这样安静地堆在大厅中央,从我打碎它们的那天起,躺到了事情发生后的第四天下午。
  这个时间能够如此精确还要得益于第一天、我们还有时间观念时,出现在大厅里的人群。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跟他们一样也是这样凭空出现的,就好像他们脚下有秘密的传送门一般。只是突然地出现了,然后又突然地消失。当他们到来,乐曲也会随之响起,听曲调像是国标舞曲,我猜我能一下子就如此准确地将其归类意味着我的出身可能对这些东西可以说是无比熟悉,所以尽管到了一处完全陌生的环境,判断力却仍旧能正常运转,一切还没有变得全然糟糕起来。而且就算这地方真要把我困疯,我倒也不是一个人——
  紫堂幻先生已经迫不及待冲上去试图跟那些女士先生们对话了,当然,意料之内的,没有一个人回应了他。每对舞者眼中都似乎只有彼此,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分心给打扰者。我看着紫堂幻穿着那件可笑的白色西装,感到这整个场景都令人反胃,就好像我血脉里曾经睡着许久的东西被突然唤醒了。大概以前我也如此旁观过许多可笑的舞会,最近这几场只是更加可笑荒诞了——我是指我们甚至不认识这些莫名其妙的人,对于自己在这里的身份也一无所知。
  我们甚至就差要爬到这座宫殿上去,研究那些恶心金液画在墙壁的抽象画了,可惜这实在不是我的强项。然而舞会无聊得很,而古典乐也实在不在我的欣赏曲目之内,我昏昏欲睡两天后终于开始忍无可忍跟紫堂幻商量后续。
  显然,这些人简直如同程序一般顽固,他们准点出现(如果我们都不吃饭,以感到饥饿的时间来作为度量单位的土方法没有问题的话),舞伴没有变过,跳的步调也没有变过,甚至连消失方式都跟来时一样——凭空出现,凭空消失。
  管他那么多,我把这些人中的一个杀了,不信另一个还没有反应——我说,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实在有理有据极了。每天他们都在跟同样的舞伴跳同样的舞,如果杀了其中一个变量,我不信他们会无动于衷。
  紫堂幻没能劝住我。
  事实证明,这是个不怎么聪明的武断决定——至少好像对帮助我们出去用处不太大。
  ***紫堂幻***
  我早跟雷狮说过,我们不应当无缘无故滥杀无辜。
  但我又怎么可能劝得住他,雷狮远比我想象的更难掌控,他从那堆自己毁掉的东西上跳下来,选了个金盘子的残片,对我道:我也没指望你,懦夫,但我要这么做,来或者不来都无所谓,取决于你。
  他这么说了,我显然毫无理由推脱了,只好硬着头皮上。但雷狮实在粗鲁得超出了我的想象,他杀了一个女人的男舞伴,血渍溅了他身上熨帖又上流的服饰一身一脚。我站在旁边,完全还没反应过来,失去了男舞伴的女人反应跟我相差无几,这次雷狮都没用上残片,他直接丢下死透了的男人,用力一掰女舞者的脖子——好极了,现在这场舞会就此成为了血色狂欢。
  可除此之外,也并没有发生其他事情了,我走过去,丢下了手里的武器,把浑身是血的雷狮拉到一旁。显然除了我们根本没人在意尸体,他们在音调未变的乐曲中依旧悠然自在地翩翩起舞。
  不要再这么做了。我拉住他的胳膊,手指过于用力甚至有些发白。我不想再看见更多尸体了,我……
  我想说我想吐,血腥味冲进我鼻子里,但雷狮冷笑着打断了我的话:你不想?我以为你我的首要目标应该是从这儿出去。
  清醒一点儿吧,为了出去,我本来就愿意尝试任何手段,哪怕你根本无法理解它们,或者你不赞同它们,那也与我无关。雷狮那张形状好看的唇一张一合,唇迹的一滴红色血液正因重力顺着他下颌的曲线淌落。苦恼的情绪在这个画面的刺激下瞬时盖过了恶心,让我只想放声尖叫,我也确实叫出声来了:
  可是这么做没有用——现在我们只是被困在这里,困到让我们所有人都开始有些精神失常了,你要杀了他们全部吗?然后也许我们将失去舞会,失去这些虽然恶心但是还算真实的傀儡,然后呢?只剩下你和我,继续发呆,直到有一天我们再杀掉彼此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着、抖着,带着因害怕产生的哭腔。
  我不想你变成那样,求求你。我不想我们变成那样……
  眼泪正在失去控制地从我眼眶里流出来,我顾不上想原因,也不想去想我究竟在说什么,只知道用力抱住我眼前唯一的同伴。现在情况变得更荒诞了,我们杀了人,而我天真幼稚地希望雷狮,这个根本同我谈不上有任何共同话题的人停止他作出的一个决定——哪怕我的理由根本毫无说服力。
  但这次雷狮竟然没像我想象中那样一把将我推开,我抱着他哭了好一会儿,他僵在原地,任由我哭,好像我这一哭能哭掉所有我们正在苦恼的事,然后等我抬起头,这个世界就能变成一个乌托邦之所。爱我们的家人(虽然我们谁也不记得他们了)会迎上来,像接待英雄那样接我们回家。
  但我的心中隐隐有另一个声音在警告着我,对我说也许这个牢笼碎掉,露出的真实只会更令我崩溃,那时候我将彻底支离破碎,不比此时此刻地上的尸体们强上多少。
  但无论怎么样,我确定雷狮是想从这儿出去的,而在我找到一个准确的线索前,我至少应该帮助他……
  我的同伴,十八岁的黑头发的青年,他的手掌也许还染着陌生人的血,轻而不易察觉地抚上我的发顶。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他看我似乎好些了,突然一改杀伐对我柔声道。好消息是他们消失了,那些血也消失了;坏消息是,我们还在这儿。
  我们还在这儿。
  我松开他,透过被我哭得朦胧一片的眼镜片打量眼前依旧光彩得体的男孩,那些血迹人间蒸发了,好像这里从来没有经历过一场杀戮。
  我们还在这儿。
  我说不出其他话来,伸手再次用力抱住了他。
  ***雷狮***
  我们没有立下约定,但彼此心照不宣默认了些规则。比如暂时不大开杀戒或者不把出去这件事急于一时。
  这样一来其实生活就显得慢节奏了许多,我们依旧在下午观赏一群人的舞会,那对尸体情侣消失后没有再生龙活虎复活出现在舞会上,但我们也同样心照不宣地对此不置一辞。
  第四天清早,紫堂幻对我说他有个想法。
  显然经过整整半天还多的沉淀之后,我们对于彼此的相处反而多了些信心。我说随意,反正他的主意多半就像被投入湖里的小石子,涟漪不会太大,所以陪他闹闹我也觉得未尝不可。左右现在是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紫堂幻不急着告诉我他的设想,大概是我那副无所谓的态度让他觉得有些被冒犯到了,总之我们在这里,依旧该吃吃、该喝喝,直到了下午。
  舞会又准时开始了,乐曲从我们头顶闻言庄重地飘下来。这时紫堂幻突然郑重其事站了起来,有模有样地以拳抵唇咳了声,接着对我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我们来跳一曲吧。
  他说,那双豌豆蓝柔软的双瞳掩于透明镜片之后,一眨一眨,等待着我的回复。
  别管那些了。他说,暂时别管了,忘了回去、忘了出去、忘了所有那些看起来很重要,但其实一天都没让我们享受到的东西吧。他的手搭在我胳膊上,温暖柔软,像他唇角那个弯起的弧度一样平易近人。明明还是很愚蠢,我想。
  但最后我也只是从他手下挣脱出来,安静地牵过他的手。
  紫堂幻,你会跳女步吗?我问他,没停留地拉着他迈进舞厅。
  
  在一个节拍的起承转合之时,我将人拉进了舞池中央。他跳的很笨拙,但令我感到可笑又可爱;我不喜欢自己像跳过这种舞一样熟练,没有原因,就是感到不适,也许这是残留的记忆在作祟。但看着在我身前迈步的男孩,我突然感到自己原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愿意这一切发生——如果舞伴是他的话。
  我也许应该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这真的有效,那就让后续发生吧;如果无效,那就当活动筋骨了。我对此既不感到生气,也未感到困扰。
  紫堂幻过于柔软了,使得他的提议看起来总是那样无害。
  而像我这样的人,也许天生对此缺乏抵抗力。
  ***紫堂幻***
  这很奇妙。我想着。雷狮其人,也许适合做偶像,也许适合做王者,也许适合做弑王者——总而言之,是一些波澜壮阔的身份,如果他在这样的舞会上起舞,舞伴似乎无论无何轮不到没有头衔也没有靓丽衣裳的我,但……
  但这些身份却没有让雷狮在自己眼前变得不值得被爱。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几日的陪伴缩小了,虽然很多分歧依旧被藏于唇齿间,但显然我们现在谁也无心要与彼此展开一场大战。
  我一手搭在雷狮肩上,另只手被他牵在掌心,按照计划,我们还需要至少跳完这一支舞。
  跳完这一支舞,随后会发生呢?我对此十分忐忑,但总归总比什么都不做、或者冲上去不分青红皂白地挥动凶器要强许多吧?我这么想着。
  专心。
  我的舞伴比我高出不少,在这样的人群中倒也不算是个过分突兀的身高差,但这样使得他的声音带了点温和与威严,传进我耳朵里莫名的有些不同……虽然我还无法说清这是种怎么样的不同,但总之可以说,这是我在这里听过的最具有温度的话。雷狮总是过于鲜活,行事作风暴烈,不可抵挡。但又并非毫无温情在其中,像有着自己原则的侠盗先生,喜欢冒险又不太具有道德枷锁,对于自己之外的东西,缺乏太多同理心……
  大致跟我是全然不同的性格,我太细腻,过于为没有必要之事物感怀。
  但此刻他像这样牵着我,虽然不算太情愿,但总归也没有太不情愿地,与我跳着这支舞。
  于是我专心与他跳这支舞。
  ***第三视角***
  舞曲持续了很久,久到其他人都逐渐消失时,舞池中央的两个少年也感到了迟来的疲乏。
  但很快疲乏消失了,因为他们猛地意识到自己也在随着人群消失。像渐渐融化的空气,没有一丝痛楚,也没有任何预兆。
  如果这不是出去的方法,而是一不小心致我们于死地了的话——我很抱歉。紫堂幻有点儿尴尬,虽然在他的预想中这件事确实会如此发生,但他对于自己根本还没来得及与对方商量感到几分羞愧。
  你确实应该对此感到抱歉。雷狮道:早说一嘴又不会怎么样,只不过我至少可以把其他计划要做的事排上议程。
  紫堂幻没料到雷狮在这儿还有要做的事,他愣了下才问:啊……那,你还想做什么?
  他们的腰部以下已经跟其他人一样化为了空气,趋势很快蔓延到了手臂上。
  雷狮却并不怎么慌乱,猛地朝紫堂幻的方向倾弯了身子,两颗头颅有些滑稽地凑在一起,接了个浅尝辄止的吻。
  
  还不赖嘛——
  雷狮甚至吹了个口哨。
  如果还有机会再见的话,我们再……
  剩下的话很快跟紫堂幻涨红了的脸一同消散不见了,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那堆突兀的垃圾堆证明他们出现存在过。
  
  ***第三视角***
  紫堂——紫堂——你还好吗?
  叫他的男孩声音如此熟悉,紫堂幻挣扎着睁开眼睛。金那张焦急的面孔骤然出现在眼前。
  没想到大赛还有这种赛场,你们被银爵的力量一起困在那儿。好在最后不知怎么回事支撑那里的元力系统似乎出了个bug,把你们吐了出来,我们眼疾手快费了半天劲才把你们抢回来……
  金炮语连珠说了一大堆,紫堂幻撑着脑袋长长嘶了口气,半天才回过神来,道:我,我没事,金。
  接着他像是终于吸收了金刚刚在说什么,道:等等,我们?所以,除我以外,还有人被一起救了出来?
  金点了点头,道:是呀,不过雷狮被卡米尔接走了,我们目前也不晓得他们去了哪儿。
  于是紫堂幻咀嚼这个名字:雷狮,雷狮。
  梦境里的种种跟现实合上拍子,颇让他有些窘迫。
  算了,大概这样也好。他想,如果一出来就要碰面,他也确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更别提,他脑海里印象更深的其实是……
  
  金有些好奇地凑近了些,兴奋道:欸!紫堂,听说那里可不是简单的囚笼呢,你们在里面碰到了什么啊?!
  咳咳——
  紫堂幻咳了两下,眼神下意识躲闪起来,接道:
  也,也没什么啦,有时间我再详细讲给你听好了,现在我只想出去走走。
  说着,他真地站了起来,决定先暂时把那支舞和那个吻放在一旁,起身急急打开了房门。
  ——然而似乎有人早等在门外,他一开门对方便与对方打了个照面。
  
  好久不见,紫堂幻。
  
  那人说,并在金的大呼小叫声中再次让紫堂幻重温了那个还未褪去温度的吻。
  

-------------end-----------


    17 40 2020-05-20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5/18号时突然意识到5/20要到了!然后火急火燎在雷幻群里试图搞活动x 感谢愿意赏脸跟我一起疯狂赶稿的天使老师们qwq 我来抛砖引玉惹,大家快猜猜是哪位老师做了美玉(滑稽.jpg   ***雷狮***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我们穿越了。  虽然我和这个名字我都不太记得了的弱鸡在这里已经困了得有近四天之久,但目前为止我们谁也没能发现这其中的玄机。大厅里什么都有,只是缺少了出口,我一点儿没指望自己那个不顶用的同伴,尽管他似乎总是很有合作的意向,并且乐于与我交换各种各样的情报——好吧,这样来说的话我应该不算是没有指望他,应该算是觉得我们目前的勘探进度实在少得可怜。  他一开始显得很有些惶惑,但在跟我互相交换过名字后就镇定了许多。他告诉我这样的建筑常在哪个星球的哪个年代中出现,我反问你能知道这些,却甚至不记得我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来这儿了,那不正说明了也许送我们到这儿来的人根本就清楚这些信息是无用的,凭借这些消息,我们找不到出路,也无法实现目的。他被我说得有点唬住了,沉默了会儿才道,但起码我们可以尝试一下。这倒是无可厚非的事实,不过显然我想做的尝试与他不甚相同。  我的同伴,自称紫堂幻的十七岁男孩谨慎小心地勘察这件厅堂每个角落,而我则比他粗暴得多——那些无聊的陶瓷花瓶和金银碗碟,我直接把它们摔了个粉碎或挤压变形成了废品,然后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堆成一堆,把这儿搞得像个金子珠宝垃圾堆。紫堂幻拉不住我,只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可惜做完了这一切后也依旧无事发生,我只好长舒口气往战后成果上大大咧咧一躺。  这堆垃圾就这样安静地堆在大厅中央,从我打碎它们的那天起,躺到了事情发生后的第四天下午。  这个时间能够如此精确还要得益于第一天、我们还有时间观念时,出现在大厅里的人群。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跟他们一样也是这样凭空出现的,就好像他们脚下有秘密的传送门一般。只是突然地出现了,然后又突然地消失。当他们到来,乐曲也会随之响起,听曲调像是国标舞曲,我猜我能一下子就如此准确地将其归类意味着我的出身可能对这些东西可以说是无比熟悉,所以尽管到了一处完全陌生的环境,判断力却仍旧能正常运转,一切还没有变得全然糟糕起来。而且就算这地方真要把我困疯,我倒也不是一个人——  紫堂幻先生已经迫不及待冲上去试图跟那些女士先生们对话了,当然,意料之内的,没有一个人回应了他。每对舞者眼中都似乎只有彼此,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分心给打扰者。我看着紫堂幻穿着那件可笑的白色西装,感到这整个场景都令人反胃,就好像我血脉里曾经睡着许久的东西被突然唤醒了。大概以前我也如此旁观过许多可笑的舞会,最近这几场只是更加可笑荒诞了——我是指我们甚至不认识这些莫名其妙的人,对于自己在这里的身份也一无所知。  我们甚至就差要爬到这座宫殿上去,研究那些恶心金液画在墙壁的抽象画了,可惜这实在不是我的强项。然而舞会无聊得很,而古典乐也实在不在我的欣赏曲目之内,我昏昏欲睡两天后终于开始忍无可忍跟紫堂幻商量后续。  显然,这些人简直如同程序一般顽固,他们准点出现(如果我们都不吃饭,以感到饥饿的时间来作为度量单位的土方法没有问题的话),舞伴没有变过,跳的步调也没有变过,甚至连消失方式都跟来时一样——凭空出现,凭空消失。  管他那么多,我把这些人中的一个杀了,不信另一个还没有反应——我说,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实在有理有据极了。每天他们都在跟同样的舞伴跳同样的舞,如果杀了其中一个变量,我不信他们会无动于衷。  紫堂幻没能劝住我。  事实证明,这是个不怎么聪明的武断决定——至少好像对帮助我们出去用处不太大。  ***紫堂幻***  我早跟雷狮说过,我们不应当无缘无故滥杀无辜。  但我又怎么可能劝得住他,雷狮远比我想象的更难掌控,他从那堆自己毁掉的东西上跳下来,选了个金盘子的残片,对我道:我也没指望你,懦夫,但我要这么做,来或者不来都无所谓,取决于你。  他这么说了,我显然毫无理由推脱了,只好硬着头皮上。但雷狮实在粗鲁得超出了我的想象,他杀了一个女人的男舞伴,血渍溅了他身上熨帖又上流的服饰一身一脚。我站在旁边,完全还没反应过来,失去了男舞伴的女人反应跟我相差无几,这次雷狮都没用上残片,他直接丢下死透了的男人,用力一掰女舞者的脖子——好极了,现在这场舞会就此成为了血色狂欢。  可除此之外,也并没有发生其他事情了,我走过去,丢下了手里的武器,把浑身是血的雷狮拉到一旁。显然除了我们根本没人在意尸体,他们在音调未变的乐曲中依旧悠然自在地翩翩起舞。  不要再这么做了。我拉住他的胳膊,手指过于用力甚至有些发白。我不想再看见更多尸体了,我……  我想说我想吐,血腥味冲进我鼻子里,但雷狮冷笑着打断了我的话:你不想?我以为你我的首要目标应该是从这儿出去。  清醒一点儿吧,为了出去,我本来就愿意尝试任何手段,哪怕你根本无法理解它们,或者你不赞同它们,那也与我无关。雷狮那张形状好看的唇一张一合,唇迹的一滴红色血液正因重力顺着他下颌的曲线淌落。苦恼的情绪在这个画面的刺激下瞬时盖过了恶心,让我只想放声尖叫,我也确实叫出声来了:  可是这么做没有用——现在我们只是被困在这里,困到让我们所有人都开始有些精神失常了,你要杀了他们全部吗?然后也许我们将失去舞会,失去这些虽然恶心但是还算真实的傀儡,然后呢?只剩下你和我,继续发呆,直到有一天我们再杀掉彼此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着、抖着,带着因害怕产生的哭腔。  我不想你变成那样,求求你。我不想我们变成那样……  眼泪正在失去控制地从我眼眶里流出来,我顾不上想原因,也不想去想我究竟在说什么,只知道用力抱住我眼前唯一的同伴。现在情况变得更荒诞了,我们杀了人,而我天真幼稚地希望雷狮,这个根本同我谈不上有任何共同话题的人停止他作出的一个决定——哪怕我的理由根本毫无说服力。  但这次雷狮竟然没像我想象中那样一把将我推开,我抱着他哭了好一会儿,他僵在原地,任由我哭,好像我这一哭能哭掉所有我们正在苦恼的事,然后等我抬起头,这个世界就能变成一个乌托邦之所。爱我们的家人(虽然我们谁也不记得他们了)会迎上来,像接待英雄那样接我们回家。  但我的心中隐隐有另一个声音在警告着我,对我说也许这个牢笼碎掉,露出的真实只会更令我崩溃,那时候我将彻底支离破碎,不比此时此刻地上的尸体们强上多少。  但无论怎么样,我确定雷狮是想从这儿出去的,而在我找到一个准确的线索前,我至少应该帮助他……  我的同伴,十八岁的黑头发的青年,他的手掌也许还染着陌生人的血,轻而不易察觉地抚上我的发顶。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他看我似乎好些了,突然一改杀伐对我柔声道。好消息是他们消失了,那些血也消失了;坏消息是,我们还在这儿。  我们还在这儿。  我松开他,透过被我哭得朦胧一片的眼镜片打量眼前依旧光彩得体的男孩,那些血迹人间蒸发了,好像这里从来没有经历过一场杀戮。  我们还在这儿。  我说不出其他话来,伸手再次用力抱住了他。  ***雷狮***  我们没有立下约定,但彼此心照不宣默认了些规则。比如暂时不大开杀戒或者不把出去这件事急于一时。  这样一来其实生活就显得慢节奏了许多,我们依旧在下午观赏一群人的舞会,那对尸体情侣消失后没有再生龙活虎复活出现在舞会上,但我们也同样心照不宣地对此不置一辞。  第四天清早,紫堂幻对我说他有个想法。  显然经过整整半天还多的沉淀之后,我们对于彼此的相处反而多了些信心。我说随意,反正他的主意多半就像被投入湖里的小石子,涟漪不会太大,所以陪他闹闹我也觉得未尝不可。左右现在是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紫堂幻不急着告诉我他的设想,大概是我那副无所谓的态度让他觉得有些被冒犯到了,总之我们在这里,依旧该吃吃、该喝喝,直到了下午。  舞会又准时开始了,乐曲从我们头顶闻言庄重地飘下来。这时紫堂幻突然郑重其事站了起来,有模有样地以拳抵唇咳了声,接着对我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我们来跳一曲吧。  他说,那双豌豆蓝柔软的双瞳掩于透明镜片之后,一眨一眨,等待着我的回复。  别管那些了。他说,暂时别管了,忘了回去、忘了出去、忘了所有那些看起来很重要,但其实一天都没让我们享受到的东西吧。他的手搭在我胳膊上,温暖柔软,像他唇角那个弯起的弧度一样平易近人。明明还是很愚蠢,我想。  但最后我也只是从他手下挣脱出来,安静地牵过他的手。  紫堂幻,你会跳女步吗?我问他,没停留地拉着他迈进舞厅。    在一个节拍的起承转合之时,我将人拉进了舞池中央。他跳的很笨拙,但令我感到可笑又可爱;我不喜欢自己像跳过这种舞一样熟练,没有原因,就是感到不适,也许这是残留的记忆在作祟。但看着在我身前迈步的男孩,我突然感到自己原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愿意这一切发生——如果舞伴是他的话。  我也许应该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这真的有效,那就让后续发生吧;如果无效,那就当活动筋骨了。我对此既不感到生气,也未感到困扰。  紫堂幻过于柔软了,使得他的提议看起来总是那样无害。  而像我这样的人,也许天生对此缺乏抵抗力。  ***紫堂幻***  这很奇妙。我想着。雷狮其人,也许适合做偶像,也许适合做王者,也许适合做弑王者——总而言之,是一些波澜壮阔的身份,如果他在这样的舞会上起舞,舞伴似乎无论无何轮不到没有头衔也没有靓丽衣裳的我,但……  但这些身份却没有让雷狮在自己眼前变得不值得被爱。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几日的陪伴缩小了,虽然很多分歧依旧被藏于唇齿间,但显然我们现在谁也无心要与彼此展开一场大战。  我一手搭在雷狮肩上,另只手被他牵在掌心,按照计划,我们还需要至少跳完这一支舞。  跳完这一支舞,随后会发生呢?我对此十分忐忑,但总归总比什么都不做、或者冲上去不分青红皂白地挥动凶器要强许多吧?我这么想着。  专心。  我的舞伴比我高出不少,在这样的人群中倒也不算是个过分突兀的身高差,但这样使得他的声音带了点温和与威严,传进我耳朵里莫名的有些不同……虽然我还无法说清这是种怎么样的不同,但总之可以说,这是我在这里听过的最具有温度的话。雷狮总是过于鲜活,行事作风暴烈,不可抵挡。但又并非毫无温情在其中,像有着自己原则的侠盗先生,喜欢冒险又不太具有道德枷锁,对于自己之外的东西,缺乏太多同理心……  大致跟我是全然不同的性格,我太细腻,过于为没有必要之事物感怀。  但此刻他像这样牵着我,虽然不算太情愿,但总归也没有太不情愿地,与我跳着这支舞。  于是我专心与他跳这支舞。  ***第三视角***  舞曲持续了很久,久到其他人都逐渐消失时,舞池中央的两个少年也感到了迟来的疲乏。  但很快疲乏消失了,因为他们猛地意识到自己也在随着人群消失。像渐渐融化的空气,没有一丝痛楚,也没有任何预兆。  如果这不是出去的方法,而是一不小心致我们于死地了的话——我很抱歉。紫堂幻有点儿尴尬,虽然在他的预想中这件事确实会如此发生,但他对于自己根本还没来得及与对方商量感到几分羞愧。  你确实应该对此感到抱歉。雷狮道:早说一嘴又不会怎么样,只不过我至少可以把其他计划要做的事排上议程。  紫堂幻没料到雷狮在这儿还有要做的事,他愣了下才问:啊……那,你还想做什么?  他们的腰部以下已经跟其他人一样化为了空气,趋势很快蔓延到了手臂上。  雷狮却并不怎么慌乱,猛地朝紫堂幻的方向倾弯了身子,两颗头颅有些滑稽地凑在一起,接了个浅尝辄止的吻。    还不赖嘛——  雷狮甚至吹了个口哨。  如果还有机会再见的话,我们再……  剩下的话很快跟紫堂幻涨红了的脸一同消散不见了,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那堆突兀的垃圾堆证明他们出现存在过。    ***第三视角***  紫堂——紫堂——你还好吗?  叫他的男孩声音如此熟悉,紫堂幻挣扎着睁开眼睛。金那张焦急的面孔骤然出现在眼前。  没想到大赛还有这种赛场,你们被银爵的力量一起困在那儿。好在最后不知怎么回事支撑那里的元力系统似乎出了个bug,把你们吐了出来,我们眼疾手快费了半天劲才把你们抢回来……  金炮语连珠说了一大堆,紫堂幻撑着脑袋长长嘶了口气,半天才回过神来,道:我,我没事,金。  接着他像是终于吸收了金刚刚在说什么,道:等等,我们?所以,除我以外,还有人被一起救了出来?  金点了点头,道:是呀,不过雷狮被卡米尔接走了,我们目前也不晓得他们去了哪儿。  于是紫堂幻咀嚼这个名字:雷狮,雷狮。  梦境里的种种跟现实合上拍子,颇让他有些窘迫。  算了,大概这样也好。他想,如果一出来就要碰面,他也确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更别提,他脑海里印象更深的其实是……    金有些好奇地凑近了些,兴奋道:欸!紫堂,听说那里可不是简单的囚笼呢,你们在里面碰到了什么啊?!  咳咳——  紫堂幻咳了两下,眼神下意识躲闪起来,接道:  也,也没什么啦,有时间我再详细讲给你听好了,现在我只想出去走走。  说着,他真地站了起来,决定先暂时把那支舞和那个吻放在一旁,起身急急打开了房门。  ——然而似乎有人早等在门外,他一开门对方便与对方打了个照面。    好久不见,紫堂幻。    那人说,并在金的大呼小叫声中再次让紫堂幻重温了那个还未褪去温度的吻。   -------------end-----------

|雷幻雷双性转||互攻||Я|坏小孩

  • summary:🎵黑色的眼线你的指间,有一点轻蔑🎵(欸对,就是那首90后非主流老歌233333)

  • warning:懵懂渣女(?)雷狮×前清纯后黑化紫堂幻。互攻,互攻,互攻。车的部分分雷幻与幻雷,各自做了链接。

  • 爽文,如果你骂我,那我先对不起。tag如有不妥,可评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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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堂幻的胸柔软、棉热。
  雷狮第一次产生这个想法时是在化学课上,她被身旁的动静吵醒了——对化学课她一向没有好感,雷蛰教授这门学科让她实在难以对这门学科表现出任何热忱,因此她在化学课上睡觉。
  走读小班的教学制度令她甚至没多在意身旁这个陌生的同桌姓甚名甚,上课铃响不超过五分钟,她就睡熟了,甚至连雷蛰的声音都没听清多少。
  很难说具体发生了什么,总而言之,突然地她被吵醒了。
  夏天的风从开了条缝的玻璃窗那儿吹拂进来,十八岁的雷狮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少女瓷白偏暖的肤色占据了她全部视野,风把对方过于宽松的校服下摆吹了起来,雷狮的视线下意识顺着对方姣好的腰线往上移……
  哈利路亚,有天使在她从来不算善男信女的大脑里吹起了小号,似乎是鼓动她遵从内心的指引。
  女孩儿被老土款式肉色内衣包住的双峰在风的帮助下撑起了衬衫,为雷狮的视线开辟了一方连天堂都难企及的梦幻空间。
  十八岁的雷狮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直面“性”——不是发生在哪本恶俗言情里、或者她的哥哥姐姐们看的那些小电影中——而是真真切切,还带着女孩青春迷人气息的芬芳的,性。
  那个午后,她睁着眼睛一言不发,紫堂幻关完了窗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吵醒了她,全然乱了阵脚小声地对她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雷狮同学,真的很抱歉。
  女孩儿有一双看起来很平凡的豌豆蓝双瞳,藏在厚厚的酒瓶底镜片后,脸上很干净,表情也很干净,此刻因畏惧于雷狮会发难于自己而露出了一个惊慌失措、近乎哭泣的表情。
  雷狮还是未置一词,就着枕着脑袋的姿势,玩味地看着一个劲说着歉词的女孩。
  紫堂同学!上课不要交头接耳!
  雷蛰的声音打断了女孩的道歉,她眨了眨那双眼睛,还是闭上了嘴。
  
  下课的时候她走过来,对雷狮原原本本道出原委:
  大意是坐在雷狮周围的同学故意为难紫堂幻,谁也不愿意当吵醒雷狮的冤大头,于是关窗的重任推来推去掉到她头上。
  雷狮心不在焉嗯了声,其实从她醒来,神智脱出那两团雪白软肉的控制后,具体发生了什么才吵醒了自己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我没有生气,她说,有点懒散地翘起二郎腿眼睛很快地扫了眼站在身前微微骺着背的小姑娘。那对雪白的奶子,此刻应该因这个姿势借重力而更紧得被那件毫无情趣可言的内衣包裹住——火从不知从何处升起,猛蹿到喉间,逼迫她咽了下口水。那惊鸿一瞥给她埋下了无穷尽的祸根,只让她感到莫名躁渴和麻痒。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出口,又接道: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不生你的气。
  真的吗?……紫堂幻,我叫紫堂幻。
  女孩小声的这样答复她。
  她打了个哈欠,放下二郎腿伸手对紫堂幻道:你已经知道我叫雷狮了。现在,拉我一把,我们该上下一节课了。
  -------------------------
  化学,总是化学。
  仅只是两天之后她们再次碰面。
  夏天,还是夏天。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她们身后依旧是一扇不知被谁开了条缝的窗户。
  
  紫堂幻班上体育课,雷狮逃了化学课出来本只是想挑个安静教室自学化学,她戴着耳机听歌,原本根本没注意到这个上来拿水壶的女孩——直到对方小心翼翼对她打了个招呼:雷狮同学怎么在我们教室啊?
  雷狮于是扯下耳机看紫堂幻,显然,对方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运动,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透明的汗滴顺着脖颈往下淌,打湿了她的皮肤,也让原本宽松的校服衬衫贴在了她身上。
  今天她没有穿肉色的那件内衣。雷狮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个念头,但是淡粉色也很适合她。
  没事干,好无聊。她站起来,把正在写着的化学作业亮给紫堂幻看。再不交作业那帮人就要给我处分了。她又加了句解释,满嘴嘲讽的恶意。
  哦,紫堂幻笑了一下,雷狮同学不写本来也会吧?她说了句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的恭维,往雷狮的方向踱了两步道:我们上体育课,我忘带水下去了。
  她的座位居然正是雷狮之前坐的那张,倒也算是个不明缘由的巧合。雷狮于是看她弯下腰来,同那个夏日午后那样。不算很长的头发按照学校的要求扎成了个可爱调皮的兔子尾巴,那段已经被风吹干汗渍的雪白颈段顿时毫无防备暴露在雷狮眼前。
  喂,你谈过恋爱吗?她问。
  紫堂幻正从柜桶里掏出水瓶来,没想到雷狮会八卦她这种私事,嗫嚅了半天才绯红着双颊摇了摇头。
  雷狮放下了那本作业,有点好笑地看对方为了掩饰尴尬,手忙脚乱拧着瓶盖、佯装喝水的窘迫样子。
  我想跟你做爱。她的手指撑在桌面上,因为过于用力的力道而显得指尖泛白。
  噗——咳咳——
  紫堂幻那口还没全喝进肚子里的水半呛半咳着就此宣告浪费,她的眼睛睁大了,懵懵懂懂问:什,什么?
  好小孩没谈过恋爱,没想过这样的字眼或与此有关的画面,以至于雷狮如此直白地对她陈述目的时几乎有些头晕眼花。尴尬几乎要把紫堂幻淹没,一时间她不知该如何回应——人们应该拒绝的,可天真善良的女孩却对应对这种情况毫无经验,只能再次询问:为什么啊……?
  雷狮嘶了声,似乎没想过这句话之后要怎么接上一个后续,有点儿烦躁地耙了耙额前的刘海,歪扎着的长长马尾也苦恼地晃了晃,最后才道:
  没有为什么,喜欢你。
  见色起意和一见钟情本来就并非界限分明,因此雷狮理直气壮如此陈情。
  如果你没想好的话,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先试试,你再做决定。
  她说,眼睛却盯着对方刚才因为呛水而再次被润湿了的胸口,少女胸前不甚明显的沟壑一目了然,过于吸睛。
  
  紫堂幻无害地眨了眨眼睛。
  怎么试?
  她问,像个好奇宝宝那样凑近了些。
  
  你讨厌我吗?
  雷狮问。
  
  紫堂幻犹豫了下,她们根本不亲近,说讨厌实在有些过,摇了摇头。
  
  你喜欢我吗?
  雷狮追问。
  
  紫堂幻没别人这般直白问过“喜欢”,又是一番犹豫才诚实地摇了摇头,可她有觉得如此拒绝对方的好意实在有些不该,心软道:我不知道……
  
  雷狮吐槽了句:麻烦。
  
  紧接着紫堂幻突地感到柔软的物什落在自己颊侧,像气泡,只轻轻擦过,随即云一般随风不见了。
  
  你讨厌这样吗?雷狮的声音把紫堂幻震惊无措的思绪拉回现实,两个青少年面面相觑。
  
  ……不。紫堂幻回忆对方转瞬即逝的亲近,被女孩儿唇瓣擦过的地方刻印了残留的记忆,滋生出痒意和悸动来,对方姣好明艳的面孔未施粉黛就已足够闪耀动人,奇妙的满足感与征服欲相携而生,鬼使神差地,她摇了摇头。
  于是雷狮牵住了她的手,含着笑意的眼睛里闪着剔亮的星星,外面的艳阳与之相比都要更逊一筹。紫堂幻闯进她眼睛里的星夜里,感到一切梦幻而青涩。
  ——虽然很麻烦,但也很好玩。雷狮想。
  那么,为什么不试试呢,紫堂幻。雷狮雀跃道,心血来潮又伸出另只手捏了捏对方的脸。
  
  她们在夏日开始一段恋情。
  秋天时它像万物都有终结那样结束了。
  
  -------------------------
  显然现在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雷狮想,思考这其中究竟是哪里出现了差错。
  十年前,她们分手的时候,雷狮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只是玩腻了听话的猎物,决定结束后去找找新刺激。
  
  温柔太过,清纯有余。雷狮在她们交往几个月后就如此得出了结论。谁没有年轻过呢?年轻人总是缺乏将许多事情持之以恒下去的耐心。更何况其实同紫堂幻一样,她也不能算作了解什么叫做“喜欢”,更没能如她所愿那样,撷取梦中的珍宝。
  她们在一起后各种超出爱情能解决的问题随即原形毕露。两个人明明背景元素算是相似,可偏偏每个元素都具备了几乎完全相反的意义。争吵并不多,但那仅只是因为紫堂幻不善于争辩,雷狮一点儿没兴趣做温柔情人,分歧次数多了之后干脆把对方的种种行径归进了“幼稚”的范畴。
  十八岁的天之骄女,傲气而不羁,以为不相似就是“三观不合”,以为这个世界之外反对自己的观点大多错误;她不屑于纠正对方的“错误”,也无意与对方纠缠——也只是她们本来就没有做好要与彼此携手相伴一生的打算。
  可她还没想到要放手,直到深秋的某个夜晚。
  雷狮躺在自己那张大床上,入睡前她才和紫堂幻针对某个问题小吵了一架,两人彼此之间连晚安都未道,可谓得上不欢而散。
  然而在梦中,她却莫名其妙再次回到了那间熟悉教室,甚至又是光景熟悉的那个午后——
  唯一不同的只是她同紫堂幻在做着全然不同的事情:

  【后续戳我,雷幻🚗】

  梦境突然让她惊醒——难道一开始,我不是为了夺取这样东西,才选择了恋爱吗?然而如今她却不知把性抛去了哪里,亲吻时的甜蜜都要因为对方的犹豫和推拒大打折扣。她竟然可悲到只能在梦里实现自己原本的愿望,现实显得可怜又苍白,彻底让她缺乏了继续下去的动力。
  简直南辕北辙到离谱,雷狮想。
  于是在紫堂幻的泪水和她的决绝中,一切结束。
  但她一开始的揣测是对的,雷狮在梦里证实了,她觊觎过的珍宝,确实柔软、棉热,与世无双。
  但她厌烦了等待与分歧,就这样吧,暂时结束吧。
  
  满盘皆输,由此伊始。
  
  --------------------------
  雷狮没想到会在酒吧重新遇见紫堂幻。
  
  我们有过一段,紫堂幻,不请我喝一杯吗?她有点儿意外,等回过神来屁股却已经坐在了紫堂幻对面的那张吧台椅上。
  其实老实来说,雷狮的行径实在欠揍。她在酒吧里物色新猎物,之前交往的小学弟上午被她甩了,下午她就被帕洛斯怂恿着来找新乐子了。更何况,她其实根本没有凭借自己的记忆认出紫堂幻,能认出她来完全是因为那个被紫堂幻搂着腰的女孩尖声笑着喊:幻!
  她喊得太刻意了,让雷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实在有几分反感,可紧接着被她这样喊着的女孩低声笑了起来。于是这个字就跟这个声音对上了,酒吧里闪烁着的灯光晃到了她的眼睛,让她想起了夏日的午后,汗水,泪水,淫【这敏感词就离谱我只好这样隔开一下屮】水——打住,她对自己说,眼睛却不自觉找寻起那个人的身影。
  对方实在变了个彻底,也不怪一开始雷狮根本没认出故人。
  
  但她还是上前同对方搭讪,讨要一杯可以谈起过往的酒。
  紫堂幻没有拒绝,那双青绿色双眸此刻被圈在了危险的黑红色之中,黑色的眼线让她看起来过于具有攻击性了——雷狮对此很感兴趣。
  是吗?紫堂幻这样回应雷狮的搭讪。当初那个戴着黑框眼镜显得有些土气的女孩如今穿着过分暴露的黑红色夹克、短裙,初中时总因为驼背而被隐起的傲人胸线此刻似乎已经成而为了她炫耀的资本与武器,符合酒吧氛围的低胸紧身皮衣看起来实在过分性感,使得她整个人像终于对着盗猎者露出完整皮毛的花豹,褪去了青涩后彻底转换了自我的地位与身份。
  我不记得了,也许吧?紫堂幻抬了抬眼皮看了雷狮一眼,唇角似笑非笑勾了一下,吻了吻怀中那个女孩儿的鬓角,耳语了两句。那个女孩笑了起来,揶揄地瞧了雷狮一样,雷狮也不多解释,回敬地瞥了眼权当作尊重。
  虽然不记得你了,但令人不适的感觉倒还真有些熟悉呢。
  黑发绿瞳的女孩抬起胳膊曲着手指撑着下巴看她,一点儿瞅不见过去那个紫堂幻温温柔柔的胆小样子。紫堂幻甚至出神地想了会儿,仿佛真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在哪儿见过这人,最后才在雷狮举杯喝下第一口酒前若有所思道:不过你确实像是我在床上会喜欢的类型,既然找了上来,也许你带着我重温一下过往,我会记起来更多内容呢……
  
  这话说得雷狮颇有些哭笑不得,紫堂幻忘得真是彻底,甚至忘了她们其实还全然没来得及有真材实料的“内容”。
  但她没作多余的解释,反而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紫堂幻眯了眯眼,很快便态度自若对吧台道:老板,结账。
  ---------------------------
  虽然是好久不见了,但你的风格还是一如既往的随意,我想起你来了,雷狮。
  紫堂幻还陷在情欲里显得莫名湿润的那双美眸眨了又眨。
  我现在有点儿想喝口酒或者抽根烟,但是考虑到这样会显得我很享受,就还是不了。她如此直白地称述,两手交叠着枕住后脑,一仰脖子躺倒在了酒店的白色大床上。雷狮坐起来,看黑发的少女撑了撑腿,将笔直雪白的两条腿交叠起来。床头还亮着紫红色的壁灯,透过床头那个玫瑰花的镂空图案投影到她们身上,于是雷狮看着一丝不挂的美人在其中安静地绽放。
  曾经她们相遇时,她嗅闻对方干净清爽的肌肤,仅只是鼻尖如蝶足触上、轻轻游弋,舌头就会受到莫名的蛊惑,情不自禁舔舐含苞待放的花瓣。
  现在对方彻底朝她盛开了,出乎意料的是,征服欲与情欲依旧会一同浮现,她的脑海里总时隐时现对方曾经抿起唇角、很安静地在人海之后对她微笑的样子。那时候她爱的女孩留着及肩的紫红色短发,瞳孔是干净不加掩饰的青绿色,素面朝天看起来并不算多么天姿国色。
  ——过去她一贯的表现与方才她在床上相比,完全应该算得上是两个人。
  
  近一小时前,酒店房间的灯还没有开,房卡掉在铺了地毯的木地板上,房间的两位房客却都全然没有要去开灯的意思。
  紫堂幻揪着雷狮黑色衬衫的领口,将她压在墙壁上接吻。高跟鞋缩短了她们原本过于夸张的身高差,更别提紫堂幻仰起头卖力得好似献祭。
  雷狮任由她在自己口腔里胡搅蛮缠一番,想起她们学生时代接的那些根本不能被称作吻的“亲亲”:唇贴着唇,彼此的气息都是小心翼翼的。哪里像现在?紫堂幻变换角度,踮起脚,丝毫没有要轻易放过她的意思。好在她反客为主很快,搂着女孩纤细的腰,将人稳稳放在床上,她们原本的主被动立时掉了个个。
  可紫堂幻却没有慌乱的意思,反而饶有兴味笑了一声,出声问道:
  我原来是下面那个吗?……这次要不要试试不一样的,我保证你不会后悔。
  她说着,那双腿盘在雷狮腰上,一只手抓着雷狮胳膊狠狠一翻身,于是视角又成而为了紫堂幻俯视着雷狮。


  她们先前接吻时雷狮脱下了紫堂幻黑色的马甲,紫堂幻也早已脱掉了她的黑色衬衫,内衣被同样随意地胡乱扯下。紫堂幻倾身温柔细致地舔吻雷狮唇角,好似驯兽师耐心地顺着暴躁野兽的毛发,捋了又捋。雷狮任由她闹,一切都跟那个梦境并不相同,却一样让她无法脱出。

  【幻雷🚗,戳我】

  雷狮隐约觉得好笑起来,好奇十年间究竟发生什么,能让当初那个怯懦低头只会喊她“雷狮同学”的女孩,成为了如今这个操着她、喊她“小狮子”的恶人。
  
  情欲的余韵还使她们谁也不想先动弹,雷狮问:你想起来了?我是谁?
  紫堂幻懒散地躺在她身侧微微喘气,笑道:不会吧,你真的还在纠结这个?
  雷狮于是知道紫堂幻对自己依旧是全无印象的,她吸了口气侧躺着注视后者,道:好,不纠结这个,我们把这些统统忘了吧。
  ——假装没分开过,假装梦没醒来,假装我们还相爱得如同彼此青春少年。
  
  紫堂幻笑了声说:要动你动,我不想动了。

  【雷幻🚗,戳我】

  紫堂幻骂不出脏话来,一声又一声喊雷狮的名字。
  
  我在,我在,我在。她说,任由对方急切地与她接吻,将这些话又堵了回去。紫堂幻拉着她原本放在腰间的那只手,慌乱地往胸脯上按压。
  咚咚——
  她的心跳得那样剧烈,在雷狮掌心下的软肉包裹、保护着,彰显其生命力。
  
  紫堂幻的胸柔软、棉热。
  这么多年过去了,雷狮终于意识到,自己一样为此沉醉,且不仅仅在为此沉醉。
  -----------------------
  
  于是现在,紫堂幻的声音带着被情欲染过的水汽,叹息般响起:虽然是好久不见了,但你的风格还是一如既往的随意,我想起你来了,雷狮。
  雷狮坐直了,听紫堂幻仰着脑袋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话,房卡已经插进了卡槽里,床头的壁灯尽职尽责地亮着。
  其实你走过来之前,我就认出你了,雷狮,你不该走过来的。紫堂幻突然又道,仿佛为此很是苦恼地长长叹了口气。
  雷狮。
  她又叫了一声雷狮的名字,雷狮什么也没说,只往她那边挪了挪。
  紫堂幻也撑着手臂直起身来,接着她伸手抱住了雷狮,额头抵在女孩儿肩膀上。雷狮很快感到那里一片湿润。
  太晚了,太晚了……
  她听见紫堂幻的声音如梦呓般如此重复道。
  ……不会的,不会的。
  她如此安慰着回应道。边伸手抚摸紫堂幻黑色的头发,拨了拨其中那几根因微微褪色的而显出了本色的发丝,紫红色与壁灯的颜色融在了一起,像暖色暧昧的桃色梦境,让她回忆起十八岁时那个春梦。
  梦境结束了,青春也结束了,她却突然地圆了青春的梦境,终于,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以更加成熟的方式。
  
  喜欢你。雷狮说,像十八岁那个夏日午后一般,重新对紫堂幻说。
  我喜欢你——是因为喜欢你,想跟你做爱。
  跨越十年,她回答十年前对方的疑问。
  
  你讨厌我吗?雷狮问。
  紫堂幻埋着头看不见表情,只摇头。
  你喜欢我吗?雷狮又问。
  紫堂幻终于抬起头来,与她接了个吻。
  

------------end----------


  

    8 61 2020-05-12 summary:🎵黑色的眼线你的指间,有一点轻蔑🎵(欸对,就是那首90后非主流老歌233333) warning:懵懂渣女(?)雷狮×前清纯后黑化紫堂幻。互攻,互攻,互攻。车的部分分雷幻与幻雷,各自做了链接。 爽文,如果你骂我,那我先对不起。tag如有不妥,可评改。 -------------------   紫堂幻的胸柔软、棉热。  雷狮第一次产生这个想法时是在化学课上,她被身旁的动静吵醒了——对化学课她一向没有好感,雷蛰教授这门学科让她实在难以对这门学科表现出任何热忱,因此她在化学课上睡觉。  走读小班的教学制度令她甚至没多在意身旁这个陌生的同桌姓甚名甚,上课铃响不超过五分钟,她就睡熟了,甚至连雷蛰的声音都没听清多少。  很难说具体发生了什么,总而言之,突然地她被吵醒了。  夏天的风从开了条缝的玻璃窗那儿吹拂进来,十八岁的雷狮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少女瓷白偏暖的肤色占据了她全部视野,风把对方过于宽松的校服下摆吹了起来,雷狮的视线下意识顺着对方姣好的腰线往上移……  哈利路亚,有天使在她从来不算善男信女的大脑里吹起了小号,似乎是鼓动她遵从内心的指引。  女孩儿被老土款式肉色内衣包住的双峰在风的帮助下撑起了衬衫,为雷狮的视线开辟了一方连天堂都难企及的梦幻空间。  十八岁的雷狮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直面“性”——不是发生在哪本恶俗言情里、或者她的哥哥姐姐们看的那些小电影中——而是真真切切,还带着女孩青春迷人气息的芬芳的,性。  那个午后,她睁着眼睛一言不发,紫堂幻关完了窗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吵醒了她,全然乱了阵脚小声地对她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雷狮同学,真的很抱歉。  女孩儿有一双看起来很平凡的豌豆蓝双瞳,藏在厚厚的酒瓶底镜片后,脸上很干净,表情也很干净,此刻因畏惧于雷狮会发难于自己而露出了一个惊慌失措、近乎哭泣的表情。  雷狮还是未置一词,就着枕着脑袋的姿势,玩味地看着一个劲说着歉词的女孩。  紫堂同学!上课不要交头接耳!  雷蛰的声音打断了女孩的道歉,她眨了眨那双眼睛,还是闭上了嘴。    下课的时候她走过来,对雷狮原原本本道出原委:  大意是坐在雷狮周围的同学故意为难紫堂幻,谁也不愿意当吵醒雷狮的冤大头,于是关窗的重任推来推去掉到她头上。  雷狮心不在焉嗯了声,其实从她醒来,神智脱出那两团雪白软肉的控制后,具体发生了什么才吵醒了自己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我没有生气,她说,有点懒散地翘起二郎腿眼睛很快地扫了眼站在身前微微骺着背的小姑娘。那对雪白的奶子,此刻应该因这个姿势借重力而更紧得被那件毫无情趣可言的内衣包裹住——火从不知从何处升起,猛蹿到喉间,逼迫她咽了下口水。那惊鸿一瞥给她埋下了无穷尽的祸根,只让她感到莫名躁渴和麻痒。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出口,又接道: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不生你的气。  真的吗?……紫堂幻,我叫紫堂幻。  女孩小声的这样答复她。  她打了个哈欠,放下二郎腿伸手对紫堂幻道:你已经知道我叫雷狮了。现在,拉我一把,我们该上下一节课了。  -------------------------  化学,总是化学。  仅只是两天之后她们再次碰面。  夏天,还是夏天。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她们身后依旧是一扇不知被谁开了条缝的窗户。    紫堂幻班上体育课,雷狮逃了化学课出来本只是想挑个安静教室自学化学,她戴着耳机听歌,原本根本没注意到这个上来拿水壶的女孩——直到对方小心翼翼对她打了个招呼:雷狮同学怎么在我们教室啊?  雷狮于是扯下耳机看紫堂幻,显然,对方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运动,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透明的汗滴顺着脖颈往下淌,打湿了她的皮肤,也让原本宽松的校服衬衫贴在了她身上。  今天她没有穿肉色的那件内衣。雷狮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个念头,但是淡粉色也很适合她。  没事干,好无聊。她站起来,把正在写着的化学作业亮给紫堂幻看。再不交作业那帮人就要给我处分了。她又加了句解释,满嘴嘲讽的恶意。  哦,紫堂幻笑了一下,雷狮同学不写本来也会吧?她说了句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的恭维,往雷狮的方向踱了两步道:我们上体育课,我忘带水下去了。  她的座位居然正是雷狮之前坐的那张,倒也算是个不明缘由的巧合。雷狮于是看她弯下腰来,同那个夏日午后那样。不算很长的头发按照学校的要求扎成了个可爱调皮的兔子尾巴,那段已经被风吹干汗渍的雪白颈段顿时毫无防备暴露在雷狮眼前。  喂,你谈过恋爱吗?她问。  紫堂幻正从柜桶里掏出水瓶来,没想到雷狮会八卦她这种私事,嗫嚅了半天才绯红着双颊摇了摇头。  雷狮放下了那本作业,有点好笑地看对方为了掩饰尴尬,手忙脚乱拧着瓶盖、佯装喝水的窘迫样子。  我想跟你做爱。她的手指撑在桌面上,因为过于用力的力道而显得指尖泛白。  噗——咳咳——  紫堂幻那口还没全喝进肚子里的水半呛半咳着就此宣告浪费,她的眼睛睁大了,懵懵懂懂问:什,什么?  好小孩没谈过恋爱,没想过这样的字眼或与此有关的画面,以至于雷狮如此直白地对她陈述目的时几乎有些头晕眼花。尴尬几乎要把紫堂幻淹没,一时间她不知该如何回应——人们应该拒绝的,可天真善良的女孩却对应对这种情况毫无经验,只能再次询问:为什么啊……?  雷狮嘶了声,似乎没想过这句话之后要怎么接上一个后续,有点儿烦躁地耙了耙额前的刘海,歪扎着的长长马尾也苦恼地晃了晃,最后才道:  没有为什么,喜欢你。  见色起意和一见钟情本来就并非界限分明,因此雷狮理直气壮如此陈情。  如果你没想好的话,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先试试,你再做决定。  她说,眼睛却盯着对方刚才因为呛水而再次被润湿了的胸口,少女胸前不甚明显的沟壑一目了然,过于吸睛。    紫堂幻无害地眨了眨眼睛。  怎么试?  她问,像个好奇宝宝那样凑近了些。    你讨厌我吗?  雷狮问。    紫堂幻犹豫了下,她们根本不亲近,说讨厌实在有些过,摇了摇头。    你喜欢我吗?  雷狮追问。    紫堂幻没别人这般直白问过“喜欢”,又是一番犹豫才诚实地摇了摇头,可她有觉得如此拒绝对方的好意实在有些不该,心软道:我不知道……    雷狮吐槽了句:麻烦。    紧接着紫堂幻突地感到柔软的物什落在自己颊侧,像气泡,只轻轻擦过,随即云一般随风不见了。    你讨厌这样吗?雷狮的声音把紫堂幻震惊无措的思绪拉回现实,两个青少年面面相觑。    ……不。紫堂幻回忆对方转瞬即逝的亲近,被女孩儿唇瓣擦过的地方刻印了残留的记忆,滋生出痒意和悸动来,对方姣好明艳的面孔未施粉黛就已足够闪耀动人,奇妙的满足感与征服欲相携而生,鬼使神差地,她摇了摇头。  于是雷狮牵住了她的手,含着笑意的眼睛里闪着剔亮的星星,外面的艳阳与之相比都要更逊一筹。紫堂幻闯进她眼睛里的星夜里,感到一切梦幻而青涩。  ——虽然很麻烦,但也很好玩。雷狮想。  那么,为什么不试试呢,紫堂幻。雷狮雀跃道,心血来潮又伸出另只手捏了捏对方的脸。    她们在夏日开始一段恋情。  秋天时它像万物都有终结那样结束了。    -------------------------  显然现在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雷狮想,思考这其中究竟是哪里出现了差错。  十年前,她们分手的时候,雷狮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只是玩腻了听话的猎物,决定结束后去找找新刺激。    温柔太过,清纯有余。雷狮在她们交往几个月后就如此得出了结论。谁没有年轻过呢?年轻人总是缺乏将许多事情持之以恒下去的耐心。更何况其实同紫堂幻一样,她也不能算作了解什么叫做“喜欢”,更没能如她所愿那样,撷取梦中的珍宝。  她们在一起后各种超出爱情能解决的问题随即原形毕露。两个人明明背景元素算是相似,可偏偏每个元素都具备了几乎完全相反的意义。争吵并不多,但那仅只是因为紫堂幻不善于争辩,雷狮一点儿没兴趣做温柔情人,分歧次数多了之后干脆把对方的种种行径归进了“幼稚”的范畴。  十八岁的天之骄女,傲气而不羁,以为不相似就是“三观不合”,以为这个世界之外反对自己的观点大多错误;她不屑于纠正对方的“错误”,也无意与对方纠缠——也只是她们本来就没有做好要与彼此携手相伴一生的打算。  可她还没想到要放手,直到深秋的某个夜晚。  雷狮躺在自己那张大床上,入睡前她才和紫堂幻针对某个问题小吵了一架,两人彼此之间连晚安都未道,可谓得上不欢而散。  然而在梦中,她却莫名其妙再次回到了那间熟悉教室,甚至又是光景熟悉的那个午后——  唯一不同的只是她同紫堂幻在做着全然不同的事情:   【后续戳我,雷幻🚗】   梦境突然让她惊醒——难道一开始,我不是为了夺取这样东西,才选择了恋爱吗?然而如今她却不知把性抛去了哪里,亲吻时的甜蜜都要因为对方的犹豫和推拒大打折扣。她竟然可悲到只能在梦里实现自己原本的愿望,现实显得可怜又苍白,彻底让她缺乏了继续下去的动力。  简直南辕北辙到离谱,雷狮想。  于是在紫堂幻的泪水和她的决绝中,一切结束。  但她一开始的揣测是对的,雷狮在梦里证实了,她觊觎过的珍宝,确实柔软、棉热,与世无双。  但她厌烦了等待与分歧,就这样吧,暂时结束吧。    满盘皆输,由此伊始。    --------------------------  雷狮没想到会在酒吧重新遇见紫堂幻。    我们有过一段,紫堂幻,不请我喝一杯吗?她有点儿意外,等回过神来屁股却已经坐在了紫堂幻对面的那张吧台椅上。  其实老实来说,雷狮的行径实在欠揍。她在酒吧里物色新猎物,之前交往的小学弟上午被她甩了,下午她就被帕洛斯怂恿着来找新乐子了。更何况,她其实根本没有凭借自己的记忆认出紫堂幻,能认出她来完全是因为那个被紫堂幻搂着腰的女孩尖声笑着喊:幻!  她喊得太刻意了,让雷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实在有几分反感,可紧接着被她这样喊着的女孩低声笑了起来。于是这个字就跟这个声音对上了,酒吧里闪烁着的灯光晃到了她的眼睛,让她想起了夏日的午后,汗水,泪水,淫【这敏感词就离谱我只好这样隔开一下屮】水——打住,她对自己说,眼睛却不自觉找寻起那个人的身影。  对方实在变了个彻底,也不怪一开始雷狮根本没认出故人。    但她还是上前同对方搭讪,讨要一杯可以谈起过往的酒。  紫堂幻没有拒绝,那双青绿色双眸此刻被圈在了危险的黑红色之中,黑色的眼线让她看起来过于具有攻击性了——雷狮对此很感兴趣。  是吗?紫堂幻这样回应雷狮的搭讪。当初那个戴着黑框眼镜显得有些土气的女孩如今穿着过分暴露的黑红色夹克、短裙,初中时总因为驼背而被隐起的傲人胸线此刻似乎已经成而为了她炫耀的资本与武器,符合酒吧氛围的低胸紧身皮衣看起来实在过分性感,使得她整个人像终于对着盗猎者露出完整皮毛的花豹,褪去了青涩后彻底转换了自我的地位与身份。  我不记得了,也许吧?紫堂幻抬了抬眼皮看了雷狮一眼,唇角似笑非笑勾了一下,吻了吻怀中那个女孩儿的鬓角,耳语了两句。那个女孩笑了起来,揶揄地瞧了雷狮一样,雷狮也不多解释,回敬地瞥了眼权当作尊重。  虽然不记得你了,但令人不适的感觉倒还真有些熟悉呢。  黑发绿瞳的女孩抬起胳膊曲着手指撑着下巴看她,一点儿瞅不见过去那个紫堂幻温温柔柔的胆小样子。紫堂幻甚至出神地想了会儿,仿佛真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在哪儿见过这人,最后才在雷狮举杯喝下第一口酒前若有所思道:不过你确实像是我在床上会喜欢的类型,既然找了上来,也许你带着我重温一下过往,我会记起来更多内容呢……    这话说得雷狮颇有些哭笑不得,紫堂幻忘得真是彻底,甚至忘了她们其实还全然没来得及有真材实料的“内容”。  但她没作多余的解释,反而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紫堂幻眯了眯眼,很快便态度自若对吧台道:老板,结账。  ---------------------------  虽然是好久不见了,但你的风格还是一如既往的随意,我想起你来了,雷狮。  紫堂幻还陷在情欲里显得莫名湿润的那双美眸眨了又眨。  我现在有点儿想喝口酒或者抽根烟,但是考虑到这样会显得我很享受,就还是不了。她如此直白地称述,两手交叠着枕住后脑,一仰脖子躺倒在了酒店的白色大床上。雷狮坐起来,看黑发的少女撑了撑腿,将笔直雪白的两条腿交叠起来。床头还亮着紫红色的壁灯,透过床头那个玫瑰花的镂空图案投影到她们身上,于是雷狮看着一丝不挂的美人在其中安静地绽放。  曾经她们相遇时,她嗅闻对方干净清爽的肌肤,仅只是鼻尖如蝶足触上、轻轻游弋,舌头就会受到莫名的蛊惑,情不自禁舔舐含苞待放的花瓣。  现在对方彻底朝她盛开了,出乎意料的是,征服欲与情欲依旧会一同浮现,她的脑海里总时隐时现对方曾经抿起唇角、很安静地在人海之后对她微笑的样子。那时候她爱的女孩留着及肩的紫红色短发,瞳孔是干净不加掩饰的青绿色,素面朝天看起来并不算多么天姿国色。  ——过去她一贯的表现与方才她在床上相比,完全应该算得上是两个人。    近一小时前,酒店房间的灯还没有开,房卡掉在铺了地毯的木地板上,房间的两位房客却都全然没有要去开灯的意思。  紫堂幻揪着雷狮黑色衬衫的领口,将她压在墙壁上接吻。高跟鞋缩短了她们原本过于夸张的身高差,更别提紫堂幻仰起头卖力得好似献祭。  雷狮任由她在自己口腔里胡搅蛮缠一番,想起她们学生时代接的那些根本不能被称作吻的“亲亲”:唇贴着唇,彼此的气息都是小心翼翼的。哪里像现在?紫堂幻变换角度,踮起脚,丝毫没有要轻易放过她的意思。好在她反客为主很快,搂着女孩纤细的腰,将人稳稳放在床上,她们原本的主被动立时掉了个个。  可紫堂幻却没有慌乱的意思,反而饶有兴味笑了一声,出声问道:  我原来是下面那个吗?……这次要不要试试不一样的,我保证你不会后悔。  她说着,那双腿盘在雷狮腰上,一只手抓着雷狮胳膊狠狠一翻身,于是视角又成而为了紫堂幻俯视着雷狮。   她们先前接吻时雷狮脱下了紫堂幻黑色的马甲,紫堂幻也早已脱掉了她的黑色衬衫,内衣被同样随意地胡乱扯下。紫堂幻倾身温柔细致地舔吻雷狮唇角,好似驯兽师耐心地顺着暴躁野兽的毛发,捋了又捋。雷狮任由她闹,一切都跟那个梦境并不相同,却一样让她无法脱出。   【幻雷🚗,戳我】   雷狮隐约觉得好笑起来,好奇十年间究竟发生什么,能让当初那个怯懦低头只会喊她“雷狮同学”的女孩,成为了如今这个操着她、喊她“小狮子”的恶人。    情欲的余韵还使她们谁也不想先动弹,雷狮问:你想起来了?我是谁?  紫堂幻懒散地躺在她身侧微微喘气,笑道:不会吧,你真的还在纠结这个?  雷狮于是知道紫堂幻对自己依旧是全无印象的,她吸了口气侧躺着注视后者,道:好,不纠结这个,我们把这些统统忘了吧。  ——假装没分开过,假装梦没醒来,假装我们还相爱得如同彼此青春少年。    紫堂幻笑了声说:要动你动,我不想动了。   【雷幻🚗,戳我】   紫堂幻骂不出脏话来,一声又一声喊雷狮的名字。    我在,我在,我在。她说,任由对方急切地与她接吻,将这些话又堵了回去。紫堂幻拉着她原本放在腰间的那只手,慌乱地往胸脯上按压。  咚咚——  她的心跳得那样剧烈,在雷狮掌心下的软肉包裹、保护着,彰显其生命力。    紫堂幻的胸柔软、棉热。  这么多年过去了,雷狮终于意识到,自己一样为此沉醉,且不仅仅在为此沉醉。  -----------------------    于是现在,紫堂幻的声音带着被情欲染过的水汽,叹息般响起:虽然是好久不见了,但你的风格还是一如既往的随意,我想起你来了,雷狮。  雷狮坐直了,听紫堂幻仰着脑袋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话,房卡已经插进了卡槽里,床头的壁灯尽职尽责地亮着。  其实你走过来之前,我就认出你了,雷狮,你不该走过来的。紫堂幻突然又道,仿佛为此很是苦恼地长长叹了口气。  雷狮。  她又叫了一声雷狮的名字,雷狮什么也没说,只往她那边挪了挪。  紫堂幻也撑着手臂直起身来,接着她伸手抱住了雷狮,额头抵在女孩儿肩膀上。雷狮很快感到那里一片湿润。  太晚了,太晚了……  她听见紫堂幻的声音如梦呓般如此重复道。  ……不会的,不会的。  她如此安慰着回应道。边伸手抚摸紫堂幻黑色的头发,拨了拨其中那几根因微微褪色的而显出了本色的发丝,紫红色与壁灯的颜色融在了一起,像暖色暧昧的桃色梦境,让她回忆起十八岁时那个春梦。  梦境结束了,青春也结束了,她却突然地圆了青春的梦境,终于,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以更加成熟的方式。    喜欢你。雷狮说,像十八岁那个夏日午后一般,重新对紫堂幻说。  我喜欢你——是因为喜欢你,想跟你做爱。  跨越十年,她回答十年前对方的疑问。    你讨厌我吗?雷狮问。  紫堂幻埋着头看不见表情,只摇头。  你喜欢我吗?雷狮又问。  紫堂幻终于抬起头来,与她接了个吻。   ------------end----------   

|雷&幻|月亮西沉的第七十三次

·  送@阿——杭 宝贝的睡前故事(虽然你应该已经睡熟了x)。愿你晚安,早安,午安,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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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上最伟大的海盗死去了。
  人们谈起这件事,无不惋惜。
  人们说他,最富盛名,理应拥有最符合身份的特殊葬礼。
  于是他们说:
  “应该有盛大的送行仪式!”
  “应该有最合适的送行人!”
  人们因此开始寻找:
  王国在人们的呼声中最终推举出了位贵族的孩子,说这样一位十七岁的男孩,可以被委以如此重任。
  人们问:
  “他有什么特殊的技能呢?”
  “他要做什么呢?”
  “葬礼要如何被这样一个孩子圆满完成呢?”
  当他们不断地发问时,那个被选中的孩子沉默着。沉默着听他的家长、王国的国王以及负责送行仪式的司仪,一句又一句,耐心地回答民众们一个又一个问题。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男孩也在心里问自己:
  我要做什么呢?
  为什么会是我呢?
  送行仪式会是什么样的呢?
  很快的,这些问题就有了答案。
  负责此事的司仪将他带到海盗生前逡巡流连的那片海域,交给了他人们为海盗编纂好的生平做送行致辞。
  人们对司仪说,于是司仪又对男孩说:
  “每过一天,当月亮落到海平面之上时,就对着稿子念一篇吧。”
  人们又对司仪说,于是司仪对男孩接道:
  “你将背负能让家族骄傲的光荣任务,陪我们伟大的逝者去海上云游,直到你完成自己的使命——而从那时起,海洋将与他一起永生。”
  那我呢?——男孩在心里问,但这一日的太阳已经洒下了微光,他要即刻出发了。
  男孩没再多问,他带着人们精心编撰好的手稿,登上了他们早早准备好的小船。
  在船上,他看见了自己要完成的那个“光荣使命”。
  
  你好啊,雷狮。
  
  他念这个名字,像真第一次遇见活着的这位传奇人物般同对方打招呼。青鸟在这时发出了啼叫,人们解开了小船系在码头栏杆上的麻绳,他与另一人的旅程就此开始了。
  死去的人躺在船上,人们的祝福和海的恩赐让他看起来仍旧像个只是沉沉睡去了的青年,仿佛下一秒就能跳起来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晨曦披在他宽厚的肩膀上,阿波罗也要同他称兄道弟。
  少年不是阿波罗,他沉默地划着船,践行着人们的命令和司仪口中“海洋赋予自己的命定的使命”。
  手稿每一篇的长短都并不相同,取决于写这一章的作者写了怎样的内容。
  少年起初并不在意这些差别,只是按照人们吩咐的那样:每过一天,他读一篇。
  
  从前,他从不认识这位海盗。
  他人生的前十几年,没能真正触及那些被镌刻在史书上的内容,没能成为推动历史车轮缓缓滚动的人,甚至都未曾真正被整个家族正视过。
  临到了出发前,他听见人们的议论。
  人们说因为这个人活着,所以其他海盗们才管住了手脚,并不打劫渔船百姓。
  可海盗也非一位多么高尚的人,少年阅历有限,想不通缘何人们要评价雷狮——“伟大”。
  那便开始读吧,从头读起,忘记被强行赋予这般使命的不甘,忘记过往记忆留下的委屈与愤懑,忘记自己那些也许再也无法被实现的夙愿……只一字一句认真地读,读雷狮的人生,读自己的使命,每个字都带着白色的月光伴着海上的粼粼波光。
  雷狮的一生,与他的截然不同。七十三篇每一篇都如此波澜壮阔,少年读起来,忘记了所有其他。
  
  船离岸的第三天,少年实在读得入了迷。
  他直读到了月色消失,满身荧光的深海鱼悄然浮上了水面,月光在静谧中悄然退了场,读到太阳都冉冉升起——才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多念了一篇。
  少年不知如何是好,这样的意外并不在先前司仪交待过的所有注意事项之内。
  在初升的日光里,他长叹一声,双手一摊,就这样大大咧咧躺在了雷狮身旁。
  少年仿佛回到了他从码头出发的那一日:太阳,神祗般的少年,自己,与七十三章手稿。
  海洋女神漾着波浪,将一夜无眠的孩子拥在怀里。
  少年闭上了眼睛。没有答案的迷茫与惶惑将他团团围住,他渐渐睡了过去。
  等再睁开眼睛时,这个问题仍旧横亘在面前,少年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往下接着读:
  读陌生人终于叛逃出命定轨迹的欢欣雀跃;
  读新晋海盗首次滑铁卢时的郁闷落魄;
  读雷狮这个名字是如何在人们的口口相传声中成为高光;
  读青年在一切归于风轻云淡后最终的归宿……
  泛黄的纸张浸泡在凉如海水的月光里,少年想起自己:
  想起自己也曾在父母、兄长怀中欢欣雀跃;
  想起自己在新继仪式上如何郁闷落魄;
  想起自己的名讳是如何在贵族宣布继承使命时成为高光;
  想起如今,他与身旁之人的殊途同归。
  雷狮如果知道他们选择了自己,是否也会郁闷得一塌糊涂,他几乎能透过那些薄薄纸张看见那人唇角恶意而不屑的笑容,如同海上起风暴时穿透乌云击打着最高浪头的道道闪电,使他浑身战栗着落下泪来。
  月光使泪珠们成为了剔透晶莹的珍珠,随即它们又在木制的船甲板上摔了个粉碎,只留下深色的痕迹,在灰褐色的海上扁舟中留下边缘不规则的点。
  月亮却蓦地柔情了许多,陪伴了这一船两人许多时日的女孩儿踮着脚尖,在少年耳畔轻轻叹息,代替了不会开口安慰男孩的故者,道一句迟来许久的问好。
  于是紫堂幻也好生回复他:
  我叫紫堂幻,雷狮,我是紫堂幻。
  如此,在凉凉晚风和深夜的月色下,他们才算正式交换了姓名。
  
  船还在走着,走了太久太久,久到紫堂幻明白所有过去种种都被时间浓缩成了那些纸张。
  久到,第七十三天悄然来临了。
  读手稿的男孩戴着那副渐渐花了的眼镜,望向早已看不到陆地的海面,觉得陆地已经早就在他心房湿润温暖的土壤里了。
  安定,平和,归属感。
  第七十三的夜晚来临了,可月亮升起时他却已再无多一张纸张可读——第三天多读的那一张纸混在一堆被读过了的稿子中,显得那样无辜。
  海面上不知何时、不知为何升起了蒙蒙的雾气,他们航行得太远太远,仿佛已经到了天和海交界的地方。
  出发时人们给少年穿戴的衣装早已老旧不堪,然而月亮却丝毫不嫌弃这对陪伴了她七十三个夜晚的人儿。她温柔、宽容地,将小小的船与小小的人儿抱在了怀里,她的怀抱那么大,显得海平面上漂着的船儿那么小。
  她那么明亮,将坐在船沿的紫堂幻的身形勾勒得太清楚,好似一副精美的剪影画,此刻月亮决意要将他们永远铭记,以便能每个夜晚都在海的耳侧轻声地唱这首摇篮曲。
  紫堂幻细细地思索。手稿已念无可念,相同的戏码他也不愿为雷狮重复上演。如此,他只得先行沉默。
  沉默中他想起一切伊始之时,人们对司仪说,司仪对他说:
  “你将背负能让家族骄傲的光荣任务,陪我们伟大的逝者去海上云游,直到你完成自己的使命——而从那时起,海洋将与他一起永生。”
  ——我陪着他,七十三个日夜,云游时遇到过风暴,也曾看见跃出水面的鲽鱼,吻过停在指尖的海鸥,海风跟他的故事一样,躁动恣意又难以捉摸,喧嚣得能吹皱整篇海面。
  ——使命褪去了原本难以被认可和理解的外衣,成为能够被安然享受的人生。
  ——而我们——
  
  紫堂幻打破沉默,轻声念雷狮的名字,像不愿意吵醒安睡的青年,又像在为对方唱一首安魂的歌曲。
  他明白,这将是最后的悼词。当使命结束,他与青年海盗、海盗与海洋,将一同在月无声的见证下,亲密而陌生地——携手永生。
  少年吻对方与月色和海水般凉的光洁额头,七十三张羊皮纸张沉入漆黑的海里,墨蓝色的字迹也同少年的体温染到另一人身上般安静地在水中氤氲消融。
  遥远的陆地上,人们从此以后将一同提起他们的名字,让他们一同代表海洋,献给人间的月亮。
  海上,渐浓的雾气笼罩了遥远的月亮,让属于海洋的属于了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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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不算爱情向,是combination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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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34 2020-05-07 · 送@阿——杭 宝贝的睡前故事(虽然你应该已经睡熟了x)。愿你晚安,早安,午安,mua!  -------------------  海上最伟大的海盗死去了。  人们谈起这件事,无不惋惜。  人们说他,最富盛名,理应拥有最符合身份的特殊葬礼。  于是他们说:  “应该有盛大的送行仪式!”  “应该有最合适的送行人!”  人们因此开始寻找:  王国在人们的呼声中最终推举出了位贵族的孩子,说这样一位十七岁的男孩,可以被委以如此重任。  人们问:  “他有什么特殊的技能呢?”  “他要做什么呢?”  “葬礼要如何被这样一个孩子圆满完成呢?”  当他们不断地发问时,那个被选中的孩子沉默着。沉默着听他的家长、王国的国王以及负责送行仪式的司仪,一句又一句,耐心地回答民众们一个又一个问题。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男孩也在心里问自己:  我要做什么呢?  为什么会是我呢?  送行仪式会是什么样的呢?  很快的,这些问题就有了答案。  负责此事的司仪将他带到海盗生前逡巡流连的那片海域,交给了他人们为海盗编纂好的生平做送行致辞。  人们对司仪说,于是司仪又对男孩说:  “每过一天,当月亮落到海平面之上时,就对着稿子念一篇吧。”  人们又对司仪说,于是司仪对男孩接道:  “你将背负能让家族骄傲的光荣任务,陪我们伟大的逝者去海上云游,直到你完成自己的使命——而从那时起,海洋将与他一起永生。”  那我呢?——男孩在心里问,但这一日的太阳已经洒下了微光,他要即刻出发了。  男孩没再多问,他带着人们精心编撰好的手稿,登上了他们早早准备好的小船。  在船上,他看见了自己要完成的那个“光荣使命”。    你好啊,雷狮。    他念这个名字,像真第一次遇见活着的这位传奇人物般同对方打招呼。青鸟在这时发出了啼叫,人们解开了小船系在码头栏杆上的麻绳,他与另一人的旅程就此开始了。  死去的人躺在船上,人们的祝福和海的恩赐让他看起来仍旧像个只是沉沉睡去了的青年,仿佛下一秒就能跳起来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晨曦披在他宽厚的肩膀上,阿波罗也要同他称兄道弟。  少年不是阿波罗,他沉默地划着船,践行着人们的命令和司仪口中“海洋赋予自己的命定的使命”。  手稿每一篇的长短都并不相同,取决于写这一章的作者写了怎样的内容。  少年起初并不在意这些差别,只是按照人们吩咐的那样:每过一天,他读一篇。    从前,他从不认识这位海盗。  他人生的前十几年,没能真正触及那些被镌刻在史书上的内容,没能成为推动历史车轮缓缓滚动的人,甚至都未曾真正被整个家族正视过。  临到了出发前,他听见人们的议论。  人们说因为这个人活着,所以其他海盗们才管住了手脚,并不打劫渔船百姓。  可海盗也非一位多么高尚的人,少年阅历有限,想不通缘何人们要评价雷狮——“伟大”。  那便开始读吧,从头读起,忘记被强行赋予这般使命的不甘,忘记过往记忆留下的委屈与愤懑,忘记自己那些也许再也无法被实现的夙愿……只一字一句认真地读,读雷狮的人生,读自己的使命,每个字都带着白色的月光伴着海上的粼粼波光。  雷狮的一生,与他的截然不同。七十三篇每一篇都如此波澜壮阔,少年读起来,忘记了所有其他。    船离岸的第三天,少年实在读得入了迷。  他直读到了月色消失,满身荧光的深海鱼悄然浮上了水面,月光在静谧中悄然退了场,读到太阳都冉冉升起——才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多念了一篇。  少年不知如何是好,这样的意外并不在先前司仪交待过的所有注意事项之内。  在初升的日光里,他长叹一声,双手一摊,就这样大大咧咧躺在了雷狮身旁。  少年仿佛回到了他从码头出发的那一日:太阳,神祗般的少年,自己,与七十三章手稿。  海洋女神漾着波浪,将一夜无眠的孩子拥在怀里。  少年闭上了眼睛。没有答案的迷茫与惶惑将他团团围住,他渐渐睡了过去。  等再睁开眼睛时,这个问题仍旧横亘在面前,少年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往下接着读:  读陌生人终于叛逃出命定轨迹的欢欣雀跃;  读新晋海盗首次滑铁卢时的郁闷落魄;  读雷狮这个名字是如何在人们的口口相传声中成为高光;  读青年在一切归于风轻云淡后最终的归宿……  泛黄的纸张浸泡在凉如海水的月光里,少年想起自己:  想起自己也曾在父母、兄长怀中欢欣雀跃;  想起自己在新继仪式上如何郁闷落魄;  想起自己的名讳是如何在贵族宣布继承使命时成为高光;  想起如今,他与身旁之人的殊途同归。  雷狮如果知道他们选择了自己,是否也会郁闷得一塌糊涂,他几乎能透过那些薄薄纸张看见那人唇角恶意而不屑的笑容,如同海上起风暴时穿透乌云击打着最高浪头的道道闪电,使他浑身战栗着落下泪来。  月光使泪珠们成为了剔透晶莹的珍珠,随即它们又在木制的船甲板上摔了个粉碎,只留下深色的痕迹,在灰褐色的海上扁舟中留下边缘不规则的点。  月亮却蓦地柔情了许多,陪伴了这一船两人许多时日的女孩儿踮着脚尖,在少年耳畔轻轻叹息,代替了不会开口安慰男孩的故者,道一句迟来许久的问好。  于是紫堂幻也好生回复他:  我叫紫堂幻,雷狮,我是紫堂幻。  如此,在凉凉晚风和深夜的月色下,他们才算正式交换了姓名。    船还在走着,走了太久太久,久到紫堂幻明白所有过去种种都被时间浓缩成了那些纸张。  久到,第七十三天悄然来临了。  读手稿的男孩戴着那副渐渐花了的眼镜,望向早已看不到陆地的海面,觉得陆地已经早就在他心房湿润温暖的土壤里了。  安定,平和,归属感。  第七十三的夜晚来临了,可月亮升起时他却已再无多一张纸张可读——第三天多读的那一张纸混在一堆被读过了的稿子中,显得那样无辜。  海面上不知何时、不知为何升起了蒙蒙的雾气,他们航行得太远太远,仿佛已经到了天和海交界的地方。  出发时人们给少年穿戴的衣装早已老旧不堪,然而月亮却丝毫不嫌弃这对陪伴了她七十三个夜晚的人儿。她温柔、宽容地,将小小的船与小小的人儿抱在了怀里,她的怀抱那么大,显得海平面上漂着的船儿那么小。  她那么明亮,将坐在船沿的紫堂幻的身形勾勒得太清楚,好似一副精美的剪影画,此刻月亮决意要将他们永远铭记,以便能每个夜晚都在海的耳侧轻声地唱这首摇篮曲。  紫堂幻细细地思索。手稿已念无可念,相同的戏码他也不愿为雷狮重复上演。如此,他只得先行沉默。  沉默中他想起一切伊始之时,人们对司仪说,司仪对他说:  “你将背负能让家族骄傲的光荣任务,陪我们伟大的逝者去海上云游,直到你完成自己的使命——而从那时起,海洋将与他一起永生。”  ——我陪着他,七十三个日夜,云游时遇到过风暴,也曾看见跃出水面的鲽鱼,吻过停在指尖的海鸥,海风跟他的故事一样,躁动恣意又难以捉摸,喧嚣得能吹皱整篇海面。  ——使命褪去了原本难以被认可和理解的外衣,成为能够被安然享受的人生。  ——而我们——    紫堂幻打破沉默,轻声念雷狮的名字,像不愿意吵醒安睡的青年,又像在为对方唱一首安魂的歌曲。  他明白,这将是最后的悼词。当使命结束,他与青年海盗、海盗与海洋,将一同在月无声的见证下,亲密而陌生地——携手永生。  少年吻对方与月色和海水般凉的光洁额头,七十三张羊皮纸张沉入漆黑的海里,墨蓝色的字迹也同少年的体温染到另一人身上般安静地在水中氤氲消融。  遥远的陆地上,人们从此以后将一同提起他们的名字,让他们一同代表海洋,献给人间的月亮。  海上,渐浓的雾气笼罩了遥远的月亮,让属于海洋的属于了海洋。     --------------------- 感觉不算爱情向,是combination吧。 tag不妥可删。

|雷幻短打|秀色可餐

 @阿——杭 写着写着想到了你,所以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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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堂幻有理由,充足的理由,怀疑雷狮在勾引自己。
  当然,从主观上来说,这不太像是一件合理的事,但是现在,雷狮就坐在他右前方,木桌四四方,他们只隔了一个桌角的距离。
  比他年长一岁的爱人在吃东西,吃相不算优雅也没有很粗鲁,就是平平常常,吃个东西。他们中没有人开口说话,紫堂幻却好像能听见被烤焙过的食材在另一人嘴里被咀嚼发出的声音,原始的真实,其实根本没有哪里是值得被爱的,因为原本这也只是个简单进食的动作而已。
  但因为做出这些动作的人是雷狮,是被紫堂幻爱着的雷狮,这一切就变得出人意料地使他目不转睛了。
  雷狮其实不太顾及形象,但又不想弄脏手指,于是紫堂幻看着他很有些讨巧地将烤鱼一面的肉从骨头上剥下,那双手握着筷子,轻巧地翻个面,又将另一面肉剔下来,最后才意欲将被挑出的鱼骨单独放到碗外面。
  鱼骨头不要放在废纸上。紫堂幻及时提醒他,雷狮皱着眉头抬头。
  小区开始开始垃圾分类了。紫堂幻于是多解释了句,废纸是其他垃圾,这个——他指了指被雷狮夹在筷子间不上不下的鱼骨——算是厨余垃圾,你扔我碗里吧。他道,将自己的空碗往雷狮那儿推了推。
  你不吃了吗?雷狮看他一眼,没立即把鱼骨头扔进去。
  吃饱了。他说,一只手支着下巴看雷狮从善如流点了点头,将垃圾放进他碗里。饱腹感带来的满足感让人暂时不想挪动,于是他就保持这个姿势眯着眼看认真吃饭的雷狮。
  雷狮大大方方任他看,自在地吃自己的。紫堂幻看被烟火熏黑的鱼肉被青年的伶牙俐齿撕开,雪絮样的肉纹像被撕开的丝帛。青年人平日里看着有些过于冷厉的下颌棱角在此刻因为咀嚼的动作而被柔化了,烟火气使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被消弭。雷狮分明应该是晓得自己在看着他的,但他仍旧表现得对此毫不在意,这甚至用不上第六感,紫堂幻看得大大方方,于是雷狮也还以同样的懒散态度。
  他们坐得似乎过于近了,虽然这个距离原本并无逾距一说,他们仿佛仍旧保留着彼此的个人空间,可紫堂幻却能感到自己与雷狮仿佛过于亲密了。他的眼睛隔着透明的玻璃镜片,看对方浅色的薄唇上因沾染了肉屑而显得有几分莫名可爱,雷狮依然淡定自若,甚至仿佛与他心有灵犀般伸舌又舔了舔唇瓣,然后他喉头翕动,将发酵在空气里的不明情绪吞咽入腹。
  紫堂幻感到一种令自己头皮发麻、下腹发紧的悸动,热爱无缘由地苏醒了,打了滚又伸了个懒腰,最后递给了他个慵懒的眼神,火焰就无端地由此升腾起来了。
  非常不理智地,他开始思索这时候上去索吻被对方推开的几率会有多大。
  雷狮终于放下饭碗,抬头看他。
  干嘛?雷狮垂着眼眸,看睁着眼眸一眨不眨注视了自己许久的乖巧恋人。那人被他这样一反问,慌乱地移开了视线,又假模假样地咳嗽了两声。他有点想笑,以为对方因害羞就再无法吐露出其他字句来。
  然而,紫堂幻的声音却突地打破他们间的沉默。
  ……想亲你。
  紫堂幻说得太小声了,而且侧过了脸去,好像他根本就只是在对自己自言自语。他放任很多东西,很多东西,悄无声息离开,悄无声息走远,甚至将它们狠狠地、坚决地推出自己的生命。
  但这一次不,这一次不。
  
  雷狮笑了声,紫堂幻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嘲笑他的别扭行径,有点儿不服气地转过了头想再气恼地补上两句:好吧,我知道这很奇……
  这句话根本来不及说完,刚刚在他眼里秀色可餐的那张俊颜的主人抓了个顶好的时机,那双刚刚还抓着筷子、挑过鱼刺的手此刻掰着他的下巴,让他微微抬起头,才被垂涎着的唇瓣不由分说将他亲吻了。
  雷狮果然是故意勾引自己的。
  在缺氧带来的眩晕和亲密带来的幸福感中,少年这样得出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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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享受】,及cp来自 @写猫读喵 ,每次一写你的关键词就好甜好甜233333每日十分钟变每日十五分钟2333333

    14 45 2020-05-06 @阿——杭 写着写着想到了你,所以亲你! ----------------   紫堂幻有理由,充足的理由,怀疑雷狮在勾引自己。  当然,从主观上来说,这不太像是一件合理的事,但是现在,雷狮就坐在他右前方,木桌四四方,他们只隔了一个桌角的距离。  比他年长一岁的爱人在吃东西,吃相不算优雅也没有很粗鲁,就是平平常常,吃个东西。他们中没有人开口说话,紫堂幻却好像能听见被烤焙过的食材在另一人嘴里被咀嚼发出的声音,原始的真实,其实根本没有哪里是值得被爱的,因为原本这也只是个简单进食的动作而已。  但因为做出这些动作的人是雷狮,是被紫堂幻爱着的雷狮,这一切就变得出人意料地使他目不转睛了。  雷狮其实不太顾及形象,但又不想弄脏手指,于是紫堂幻看着他很有些讨巧地将烤鱼一面的肉从骨头上剥下,那双手握着筷子,轻巧地翻个面,又将另一面肉剔下来,最后才意欲将被挑出的鱼骨单独放到碗外面。  鱼骨头不要放在废纸上。紫堂幻及时提醒他,雷狮皱着眉头抬头。  小区开始开始垃圾分类了。紫堂幻于是多解释了句,废纸是其他垃圾,这个——他指了指被雷狮夹在筷子间不上不下的鱼骨——算是厨余垃圾,你扔我碗里吧。他道,将自己的空碗往雷狮那儿推了推。  你不吃了吗?雷狮看他一眼,没立即把鱼骨头扔进去。  吃饱了。他说,一只手支着下巴看雷狮从善如流点了点头,将垃圾放进他碗里。饱腹感带来的满足感让人暂时不想挪动,于是他就保持这个姿势眯着眼看认真吃饭的雷狮。  雷狮大大方方任他看,自在地吃自己的。紫堂幻看被烟火熏黑的鱼肉被青年的伶牙俐齿撕开,雪絮样的肉纹像被撕开的丝帛。青年人平日里看着有些过于冷厉的下颌棱角在此刻因为咀嚼的动作而被柔化了,烟火气使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被消弭。雷狮分明应该是晓得自己在看着他的,但他仍旧表现得对此毫不在意,这甚至用不上第六感,紫堂幻看得大大方方,于是雷狮也还以同样的懒散态度。  他们坐得似乎过于近了,虽然这个距离原本并无逾距一说,他们仿佛仍旧保留着彼此的个人空间,可紫堂幻却能感到自己与雷狮仿佛过于亲密了。他的眼睛隔着透明的玻璃镜片,看对方浅色的薄唇上因沾染了肉屑而显得有几分莫名可爱,雷狮依然淡定自若,甚至仿佛与他心有灵犀般伸舌又舔了舔唇瓣,然后他喉头翕动,将发酵在空气里的不明情绪吞咽入腹。  紫堂幻感到一种令自己头皮发麻、下腹发紧的悸动,热爱无缘由地苏醒了,打了滚又伸了个懒腰,最后递给了他个慵懒的眼神,火焰就无端地由此升腾起来了。  非常不理智地,他开始思索这时候上去索吻被对方推开的几率会有多大。  雷狮终于放下饭碗,抬头看他。  干嘛?雷狮垂着眼眸,看睁着眼眸一眨不眨注视了自己许久的乖巧恋人。那人被他这样一反问,慌乱地移开了视线,又假模假样地咳嗽了两声。他有点想笑,以为对方因害羞就再无法吐露出其他字句来。  然而,紫堂幻的声音却突地打破他们间的沉默。  ……想亲你。  紫堂幻说得太小声了,而且侧过了脸去,好像他根本就只是在对自己自言自语。他放任很多东西,很多东西,悄无声息离开,悄无声息走远,甚至将它们狠狠地、坚决地推出自己的生命。  但这一次不,这一次不。    雷狮笑了声,紫堂幻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嘲笑他的别扭行径,有点儿不服气地转过了头想再气恼地补上两句:好吧,我知道这很奇……  这句话根本来不及说完,刚刚在他眼里秀色可餐的那张俊颜的主人抓了个顶好的时机,那双刚刚还抓着筷子、挑过鱼刺的手此刻掰着他的下巴,让他微微抬起头,才被垂涎着的唇瓣不由分说将他亲吻了。  雷狮果然是故意勾引自己的。  在缺氧带来的眩晕和亲密带来的幸福感中,少年这样得出结论。   ----------------- 关键词【享受】,及cp来自 @写猫读喵 ,每次一写你的关键词就好甜好甜233333每日十分钟变每日十五分钟2333333

|雷幻|鲸歌,沙棘,新绿与万家灯火【中】

【中上点我】

·献给我的宝贝杭杭和他们,mua。

  ***
  “你能判断我们离森林还有多远吗?”雷狮对紫堂幻发问,声音竟然有几分焦急的意味。
  紫堂幻没时间对他解释自己元力技能的事,抓紧时间答:“勉强可以估计一下,但……”边说他边调动出元力试图探寻周边较为密集的生物群的地点,然而风暴的到来似乎让沙漠里的生态坏境发生了难预料的剧变,紫堂幻一时半会儿很难确定哪边才是正确的方向了,只好实话实说:“……但不太准确,如果沿着我们现在前进的这个大致方向,确实有可能抵达一处生物密集点——不过我也说不好那儿是不是就是我们要去的森林……”
  雷狮不置可否地嗯了声,“环境太恶劣了,指引方向的星辰都被灰尘遮掩了,电离子也被干扰得厉害——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在前进过程中偏离方向,死马当活马医吧。现在风沙应该还离我们有段距离,如果在赶到森林前我们不幸被暴风追上了……”他顿住了。
  紫堂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于应付这种局面毫无经验,问道:“要怎么做?”
  “尽量找个坑,趴在地上不要动吧。”
  紫堂幻差点没以为雷狮在跟自己开玩笑,这跟等死又有什么区别?可对方语气严肃,实在不像在跟他开玩笑的样子——而且,雷狮确实也没跟自己开过玩笑。
  紫堂幻那点儿不切实际的幻想破灭了,只能抽口气抓紧了跟上对方的步伐。他不敢松懈,边赶路边暗中小心地调动元力以支撑体力和锁定方向。这样又跑出几里地,他愈发确定方向没有问题,便出声道:“应该是这个方向没错。”
  肾上腺素让少年完完全全进入了亢奋的状态,他下意识攥紧了与自己交握着的那只手,感到他们掌心间最后一寸罅隙也消失了,现在他抛却了所有无关紧要的顾虑,只对雷狮递出这句肯定之语。他几乎快要忘记胸膛里充盈满勇气是一种什么感觉了,哪怕此刻自己明明是身处荒漠中的,可心房上却好似疯长出一茬茬的野草,很快填满了他每一根原本在安逸和畏惧中麻木了的神经血管,怂恿他牵住身边人的手去奔赴一场结果未知的战役。
  雷狮没有问他们离那儿还有多远,紫堂幻也没有多说。
  就算被飓风追上了又怎么样呢——说句实话,类似这样的问题,紫堂幻之前在海上也不是没问过自己,只是那时候他畏惧于回答自己。现在他想:如果当初自己被海浪征服了,如果现在自己被飓风抹杀了,如果他要死去;那么就死去吧,因为他并非从未抗争过,且他并非孤身一人。
  他想自己以前总是十分惶恐迷茫于死亡,但在惶恐的同时,他又揣测自己迷恋过死亡。在那些被家族否定,留他独自一人的悲伤与孤寂里,他感到只有死亡才能让自己获得平静——因为他的哥哥也已经离开自己身边,到底怎么样的理由和执念才能让自己撑下去呢?紫堂幻找不到答案,紧接着紫堂家主就以紫堂家不养闲人为理由,让他去做了二类人常见的工作:送行人。他每日奔波在路上,谨遵规则从不轻易与被押送的各种各类人发生深入的交谈,那些人也时常咒骂他的无聊和不知趣,他已经习惯了沉默无言的自省与沉思。对死亡的渴望被社会身份所带来的责任感冲淡了,偶尔他也会想:我应该活下去,好好活下去,等待哥哥归来的那一天——除了这一点,紫堂幻实在想不出多余的理由,再能让自己看到未来的希望。
  许许多多人的生命大抵都是如此,紫堂幻想、紫堂幻观察,意识到生命的荒谬与无意义,对于延续它保持一个怀疑的态度。可是雷狮横空出世,在此刻,在他的身前,牢牢抓着他往前伸的手,脚步又快又稳,好似根本不为即将到来的死亡心慌,只有面对挑战的雀跃与兴奋。也许我是被他感染了……紫堂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望着雷狮的背影惊觉自己当初那份面对死亡时的畏惧竟已荡然无存。他的双腿因为剧烈的无氧运动而酸痛不堪,但大脑却似乎分毫没有受到缺氧影响,仍旧在高速运转,甚至因此忽略了生理上的不适。
  如果飓风要将他撕碎,那也不算是个太糟糕的结局。紫堂幻想,他没有死在众人的嘲笑与唾弃声中,没有死在无人知晓的幻兽城角落里,没有死在送行某个陌生人的途中,甚至从雷狮的手下捡回了一条命;他从惊涛骇浪中突围,从追击暗杀自己的家族部队搜查下潜逃,从沙海中凭借一己之力帮助了同伴脱险,从自己的心魔手下奋力挣扎获得重生,还有那么多值得自己去看一看的美景、那么多值得自己去亲手完成的夙愿……
  天边的曙光正在层层显现,紫堂幻回头已能清楚看见遮天蔽日的黄沙筑起的土墙,风把它们狂暴地卷起,令紫堂幻在惊叹大自然如此强悍的同时,也为自己捏了把汗。他片刻都不敢停留,用力张嘴呼吸了几次,直涨得肺部生疼,铁锈味在喉间氤氲——雷狮无法递给他只言片语,然而却更用力地将他往前拽了拽,似乎以此代替了所有要出口的鼓励和安慰。
  于是紫堂幻便相信,他们会赶到的,一定、一起。
  ***
  风刮得几乎要掀起整片沙漠时,紫堂幻在雷狮身后远远地瞅见了地平线上逐渐显现的大片绿色。然而风速显然比他们的脚程快得多,虽然暴风眼离他们还很远,但边缘的阵风杀伤力有多大,他们通过这一路奔逃已有了深刻的概念。
  咆哮着的妖兽在凡人身后追赶,希望的绿洲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光凭体力两人能及时赶到的可能性不足一成,雷狮在他们精疲力竭、谁都再也迈不动腿时停了下来。“就在这儿挖坑吧,如果能挺过去,算我们命硬,老天爷不肯收我们——这样能够活下来的先例之前也不是没有过,动手吧。”他说着顾不上喘气休息,说干就干运起了元力,试图直接用雷炸出个坑来。
  紫堂幻本只打算跟上对方的动作,召唤出自己平时不太拿得出手的几个小斯巴达来一起帮忙,转念间却有了新的想法——也许小斯巴达们可以干成更多事呢?虽然他的元力技能一向有些发挥不稳定,实际战斗力也说不上太强,但雷狮到了最后一刻也要硬拼一场的莽夫行为多少有些感染到了做事素来稳重的男孩。他咬着牙想:大不了就是在雷狮面前丢人现眼一番嘛?他在雷狮面前,难道还在乎丢人这么一次两次?而且这番危急关头,倘若对方还有心思嘲笑他,那他也认了……
  “斯巴达们!”紫堂幻边拽着雷狮往森林的方向又挪了几步,一边尝试聚集起元力召唤出自己的召唤物们,然而令他意外的是,这次小玩偶们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分散成三个小兵出现——“这……这是什么?”戴着墨镜的巨型生物蓦地出现在主人面前,手里不知为何还握着柄巨大的长剑,如果不是眼前这样生死攸关的局面,紫堂幻或许有时间对它多加端详一番。雷狮比他还先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扭过头冷静问他:“这是你们紫堂一族的召唤兽吗?”紫堂幻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不知名的庞然大物正是放大升级版的斯巴达战士。
  他来不及跟雷狮多解释,哭笑不得地先摇了摇头,才又迟疑着点了点头。对方也没跟他磨叽,直接发号施令道:“他能不能蹲下来点,我们可以攀附在他身上,让他带着我们跑过去!”紫堂幻也是第一次召唤出大斯巴达来,对雷狮的疑问不很有把握,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抿了下唇试着按照对方的吩咐去做——好消息是这个庞然大物跟小斯巴达们一样听话,坏消息是风暴几乎已经迫在眉睫了。
  大斯巴达绅士地垂下手掌,见两个小人儿似乎谁都迈不动腿了,干脆伸手插进了他们站立的那一方沙地土壤中,把他们两人连带着脚下那捧沙一起带了起来。流沙很快从大斯巴达焦土色的掌中流走了,雷狮赶紧一把搂住了下意识回抓住他手腕的少年,眼疾手快伸臂抱住了大斯巴达粗壮的手指。紫堂幻脸红不过一瞬,很快厚着脸皮找了个合适的姿势回抱住了同伴的腰,逐渐安定了心神运用元力,对大斯巴达发号施令向着指定的方向进发。
  “你还抱得挺熟练的嘛?”雷狮竟然还有心情出言调侃怀中缩成了一团的男孩,看对方微微泛红的耳廓,好心情地搂着人腰身帮他正了正身形。风沙在他们身旁狂躁不安地怒吼,紫堂幻甫一开始还想张口辩解几句,然而雷狮却已先一步伸手覆住了他口鼻。“别说话……有沙。”
  紫堂幻对雷狮此番说法将信将疑,但耳旁却适时传来了那人艰难吐沙的咳嗽声。他顿时顾不上追究对方这番话的真假了,在人怀里动了动,有些犹豫着摸索到雷狮松开斯巴达手指后放在身侧的那只手,在人掌心一笔一划、一字一顿地慢慢写“你,没,事,吧”。他写得不快,雷狮却没以同样的方式在他掌心回应,而是在风沙呼啸中哼笑了声,突地像那刚才他们跑动时那样,不假思索牵住了他写字的那只手——且借着少年的忡愣,狡猾地乘胜追击,将五指嵌进他指缝间。然后才不紧不慢用那只原本禁锢在紫堂幻腰上的手,在他背上也如紫堂幻刚才那样,一笔一划悠然写道:“没——事——”。
  紫堂幻集中精力辨认雷狮的字迹,对方的手指力道有点儿重,不知道是刻意为之还是天性使然,总而言之,是并不温柔缱绻的力道,按得紫堂幻背部有着他指尖划过的轨迹那部分隐隐作痛。然而不知为何这样一来,在漫天风沙中,紫堂幻却反而品出了染着几分血色的浪漫。他后面虚空长出双明目来,看见对方好看有力、平时总萦绕着危险电蛇的手指伸直了指节,不紧不慢地在死的威胁下慢条斯理递出令自己安心的回答。
  如果沙漠是从难灭的火,雷狮就好似不服输的蝶蛾。紫堂幻并不爱火,却偏偏沉醉于对方翅膀翻飞翩跹的无畏姿态。因此让他纵身入火,他竟也是毫无怨言的。
  人类或许会为独自生存下去而选择苟延存续,却勇于为高于自身的所爱跳出所谓的舒适圈,那是因为,在此刻,对于紫堂幻而言,这里才是最难得的“舒适圈”——这是一个只有他自己认同、他自己理解、他自己践行的“舒适圈”——因此,才是“舒适圈”。
  大斯巴达大概也是怕跑起来不够快,已经蹦跃了起来,颠簸大了许多。怕他们抓不稳,又轻轻合拢掌心,将两人好好地保护了起来。紫堂幻放心地松了口气,感到哪怕眼前只剩黑暗也并不惶惑不安了。一片未知中,此刻什么都看不见,反而令人不那么紧张了。两个流浪者贴合着的掌心还黏在一起,谁也没有要率先松手的意思。
  不松就不松吧。紫堂幻想。
  不松最好。雷狮想。
  风沙遮天蔽日,他们却没觉出丝毫寒冷之意。
  ***
  世界只剩下这么一小方天地了,斯巴达合拢的手掌心仅只够它的主人与雷狮依靠着彼此、小心翼翼蜷缩着。
  风暴中心正在不断向他们迫近,紫堂幻必须注意力十分集中,才能在颠簸中为大斯巴达准确地指引方向——好消息是他们离目的地应该算是越来越近了,坏消息则是风暴离他们也亦如此。风力和被风卷起的沙中所裹挟的杂物正在阻碍大斯巴达前进的速度,而紫堂幻对于风暴追上了大斯巴达后、自己还能否撑得住并无把握。哪怕是现在,稳住身形的同时对召唤物输送元力,就已经让他倍感吃力了——他哪里有雷狮那般与天斗还兴致盎然的兴奋劲,此刻颇有些赶鸭子上架的尴尬和力不从心。
  显然雷狮也对身旁那人的状态有所察觉,然而聪明机敏的男孩却不直言询问,只在黑暗中又紧了紧牵住紫堂幻那只手的力道:“喂,你去过森林吗?”
  被他这般问话的少年缩瑟了下没立刻答话,正巧这时一股飓风刮过,斯巴达被撞得脚下一个施力点没有找好,风又把原本就绵软的地面变得更加难以捉摸了,脚下没了好落地点的庞然巨物一个趔趄滚进了沙海之中——
  这下可惨了被斯巴达牢牢困在掌中的雷幻两人,要不是他们之前牵着彼此的手,第一时间抱住了彼此,这会儿就该像当初紫堂幻在遇了风浪的海船上一样,成为两颗辨不清东南西北的弹球了。但这一下还是太过突如其来,除了雷狮第一时间喊了声“抱紧我”,两个人都没能立刻做出其他更有效的应对。
  风来得快,斯巴达滚得更快,虽然两个倒霉蛋吃了点苦头,但没过多久动静便小了许多,显然是斯巴达走了狗屎运,正好滚出了飓风的波及范围。紫堂幻避过了雷狮先前那个问题,急道:“我没法确定方向了!”这一路奔逃过来,原本他就是循着一开始确定的大致方向来持续锁定森林位置的,可路上一心两用,使男孩平时就运用得不算太熟练的元力此刻几乎被掏空干净,此刻要在混乱中重新锁定方向就有些有心无力。
  雷狮看起来比紫堂幻冷静得多。他从容地敲了敲斯巴达曲起的一根手指,示意衷心的召唤物打开手掌,旋即起身望了望天道:“别慌,现在这边隐约能看到太阳了,我来给你指路,你再给它下指令好了。”
  紫堂幻闻言也仰头看天,然而满目黄沙依旧遮天蔽日,太阳在其上只能隐约窥见其光影轮廓。可他毕竟眼力不如雷狮,况且一路奔波下来,那副架在他鼻梁上的可怜眼镜也实在已经伤痕累累,故而此刻虽然对雷狮的话半信半疑,他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
  而且,他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雷狮呢?雷狮或许有一千一百个理由不相信他;在逃命这一点上,他却无法不相信雷狮。
  “好。”紫堂幻也觉得目前来看这个方案最为可行,便果断应了下来。话一出口却又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后知后觉追问:“等等!那你要依靠太阳来确认方向,岂不是不能再让斯巴达窝着拳把我们笼起来了,这样一来,我们都得暴露在风沙中,未免也太危险了吧?”
  “这个嘛……”雷狮边说边动手,直接把站在身旁还没反应过来的人搂进了怀里,撇了撇嘴道:“……你一个人这小身板确实不太安全,我们这样再抱着这玩意儿的手指,应该问题不大吧?”
   问题大不大紫堂幻也不好说,更何况他现在心思也根本没放在这个问题的答案上。
  
  “……‘这玩意’有名字的,他叫‘大斯巴达’。”半晌他才在人怀中闷闷道。
  雷狮也许听见了,但他也没把注意力放在紫堂幻这句话上,只指着未被风暴波及的一个方向道:“我们往那儿走——抓好了,别说话,有沙——”
  
  大斯巴达听话地再次迈开了步伐。
  ***
  当艳阳终于再次把两个少年收入自己麾下时,漫天黄沙已经彻底被他们远远抛在了身后。
  两个少年终于能歇一口气,在大斯巴达掌中放肆地躺着。周遭的景致全然变而为了青翠苍绿,呼呼风声倒是还能听见些,但显然也已经很远了。紫堂幻如梦初醒坐起来向沙漠的方向张望,两人原本牵着的手也自然松开了。昏黄色的风沙现在已经再遮不住骄阳,远远看过去好似是宽得望不到边际的灰土瀑布从蓝色的天幕上一泻而下,在危险刺激的心情过去之后,两个青少年一时间忍不住都为景象吸引了心神,谁也没顾得上为刚才涌起的陌生情愫分神。
  这实在不能怪紫堂幻了。从前,他还在紫堂家时,只在连环画和故事书上了解过“沙尘暴”这样破坏力巨大的自然灾害,这颗星球上,并不是说沙尘暴并不常见——甚至有的地方总有那么几个季节会遭受这种天灾。可是,哪怕是后来,他去做了引路人,前辈们也为了他们的安全考虑,从来会制定最为安全的路线,并告诫那些不安分的楞头青们——不要尝试去往那些未知的区域。
  然而,然而从没人告诉过紫堂幻,如果深入了那些区域、遇到了危险,又应该做什么、注意什么,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此刻,这个被大自然惊人威力所震撼的少年侧过头,看向身旁同样一言不发的雷狮。
  雷狮也许也是首次真正从这样的灾厄中死里逃生,可他看起来并不后怕或惶恐。青年垂在身侧、方才与紫堂幻交握过、为紫堂幻指明过方向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着——紫堂幻却清楚地明白这是出于兴奋和满足感,像最有信心的船长征服了海洋,他在为此快意非凡。
  不管怎么样,他们总算是离目的地更进一步了。沙漠是哪里,紫堂幻就算没学过地理,也有所耳闻。最南方的沙漠,挨着它的深林,坐落在南极点的村落。
  现在,他们逃过了追兵,捱过了温差与病痛,扛住了缺水与高温,从沙尘暴带来的死亡阴影下虎口逃生,终于抵达了终点前可做休憩的落脚点——鸣鸟翱翔、溪水涓流的树林。
  城市村落与沙漠的交界线,一个故事里常见的、停顿于结尾之前的,逗号。
  他与雷狮,谁也无法预言逗号之后会发生怎样的故事;但他知晓,自己将不再畏惧任何一条未知的前路,甚至有勇气面对不逊于海上雨浪、沙漠风暴的任何困苦。
  不仅仅是因为他不再是独自一人,更因为沉睡在少年血性里那份执拗和勇气被一寸寸浇灌生长起来,此刻终于成了支撑起他自信和冷静的脊梁骨。
  
  “你饿了吗?我饿了,先找点吃的吧。”
  紫发的男孩对身侧之人道。
  
  是的,现在起,他将有勇气为自己而活。
  哪怕这听起来像个“不伦不类的三类人”。
  但,那又何妨?
  ***
  

· 这次更新的删稿废稿几乎和它一样长23333,想了很久要怎么写,最后还是发了这个版本,希望大家不要嫌弃55555

    14 40 2020-05-04 【中上点我】 ·献给我的宝贝杭杭和他们,mua。   ***  “你能判断我们离森林还有多远吗?”雷狮对紫堂幻发问,声音竟然有几分焦急的意味。  紫堂幻没时间对他解释自己元力技能的事,抓紧时间答:“勉强可以估计一下,但……”边说他边调动出元力试图探寻周边较为密集的生物群的地点,然而风暴的到来似乎让沙漠里的生态坏境发生了难预料的剧变,紫堂幻一时半会儿很难确定哪边才是正确的方向了,只好实话实说:“……但不太准确,如果沿着我们现在前进的这个大致方向,确实有可能抵达一处生物密集点——不过我也说不好那儿是不是就是我们要去的森林……”  雷狮不置可否地嗯了声,“环境太恶劣了,指引方向的星辰都被灰尘遮掩了,电离子也被干扰得厉害——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在前进过程中偏离方向,死马当活马医吧。现在风沙应该还离我们有段距离,如果在赶到森林前我们不幸被暴风追上了……”他顿住了。  紫堂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于应付这种局面毫无经验,问道:“要怎么做?”  “尽量找个坑,趴在地上不要动吧。”  紫堂幻差点没以为雷狮在跟自己开玩笑,这跟等死又有什么区别?可对方语气严肃,实在不像在跟他开玩笑的样子——而且,雷狮确实也没跟自己开过玩笑。  紫堂幻那点儿不切实际的幻想破灭了,只能抽口气抓紧了跟上对方的步伐。他不敢松懈,边赶路边暗中小心地调动元力以支撑体力和锁定方向。这样又跑出几里地,他愈发确定方向没有问题,便出声道:“应该是这个方向没错。”  肾上腺素让少年完完全全进入了亢奋的状态,他下意识攥紧了与自己交握着的那只手,感到他们掌心间最后一寸罅隙也消失了,现在他抛却了所有无关紧要的顾虑,只对雷狮递出这句肯定之语。他几乎快要忘记胸膛里充盈满勇气是一种什么感觉了,哪怕此刻自己明明是身处荒漠中的,可心房上却好似疯长出一茬茬的野草,很快填满了他每一根原本在安逸和畏惧中麻木了的神经血管,怂恿他牵住身边人的手去奔赴一场结果未知的战役。  雷狮没有问他们离那儿还有多远,紫堂幻也没有多说。  就算被飓风追上了又怎么样呢——说句实话,类似这样的问题,紫堂幻之前在海上也不是没问过自己,只是那时候他畏惧于回答自己。现在他想:如果当初自己被海浪征服了,如果现在自己被飓风抹杀了,如果他要死去;那么就死去吧,因为他并非从未抗争过,且他并非孤身一人。  他想自己以前总是十分惶恐迷茫于死亡,但在惶恐的同时,他又揣测自己迷恋过死亡。在那些被家族否定,留他独自一人的悲伤与孤寂里,他感到只有死亡才能让自己获得平静——因为他的哥哥也已经离开自己身边,到底怎么样的理由和执念才能让自己撑下去呢?紫堂幻找不到答案,紧接着紫堂家主就以紫堂家不养闲人为理由,让他去做了二类人常见的工作:送行人。他每日奔波在路上,谨遵规则从不轻易与被押送的各种各类人发生深入的交谈,那些人也时常咒骂他的无聊和不知趣,他已经习惯了沉默无言的自省与沉思。对死亡的渴望被社会身份所带来的责任感冲淡了,偶尔他也会想:我应该活下去,好好活下去,等待哥哥归来的那一天——除了这一点,紫堂幻实在想不出多余的理由,再能让自己看到未来的希望。  许许多多人的生命大抵都是如此,紫堂幻想、紫堂幻观察,意识到生命的荒谬与无意义,对于延续它保持一个怀疑的态度。可是雷狮横空出世,在此刻,在他的身前,牢牢抓着他往前伸的手,脚步又快又稳,好似根本不为即将到来的死亡心慌,只有面对挑战的雀跃与兴奋。也许我是被他感染了……紫堂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望着雷狮的背影惊觉自己当初那份面对死亡时的畏惧竟已荡然无存。他的双腿因为剧烈的无氧运动而酸痛不堪,但大脑却似乎分毫没有受到缺氧影响,仍旧在高速运转,甚至因此忽略了生理上的不适。  如果飓风要将他撕碎,那也不算是个太糟糕的结局。紫堂幻想,他没有死在众人的嘲笑与唾弃声中,没有死在无人知晓的幻兽城角落里,没有死在送行某个陌生人的途中,甚至从雷狮的手下捡回了一条命;他从惊涛骇浪中突围,从追击暗杀自己的家族部队搜查下潜逃,从沙海中凭借一己之力帮助了同伴脱险,从自己的心魔手下奋力挣扎获得重生,还有那么多值得自己去看一看的美景、那么多值得自己去亲手完成的夙愿……  天边的曙光正在层层显现,紫堂幻回头已能清楚看见遮天蔽日的黄沙筑起的土墙,风把它们狂暴地卷起,令紫堂幻在惊叹大自然如此强悍的同时,也为自己捏了把汗。他片刻都不敢停留,用力张嘴呼吸了几次,直涨得肺部生疼,铁锈味在喉间氤氲——雷狮无法递给他只言片语,然而却更用力地将他往前拽了拽,似乎以此代替了所有要出口的鼓励和安慰。  于是紫堂幻便相信,他们会赶到的,一定、一起。  ***  风刮得几乎要掀起整片沙漠时,紫堂幻在雷狮身后远远地瞅见了地平线上逐渐显现的大片绿色。然而风速显然比他们的脚程快得多,虽然暴风眼离他们还很远,但边缘的阵风杀伤力有多大,他们通过这一路奔逃已有了深刻的概念。  咆哮着的妖兽在凡人身后追赶,希望的绿洲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光凭体力两人能及时赶到的可能性不足一成,雷狮在他们精疲力竭、谁都再也迈不动腿时停了下来。“就在这儿挖坑吧,如果能挺过去,算我们命硬,老天爷不肯收我们——这样能够活下来的先例之前也不是没有过,动手吧。”他说着顾不上喘气休息,说干就干运起了元力,试图直接用雷炸出个坑来。  紫堂幻本只打算跟上对方的动作,召唤出自己平时不太拿得出手的几个小斯巴达来一起帮忙,转念间却有了新的想法——也许小斯巴达们可以干成更多事呢?虽然他的元力技能一向有些发挥不稳定,实际战斗力也说不上太强,但雷狮到了最后一刻也要硬拼一场的莽夫行为多少有些感染到了做事素来稳重的男孩。他咬着牙想:大不了就是在雷狮面前丢人现眼一番嘛?他在雷狮面前,难道还在乎丢人这么一次两次?而且这番危急关头,倘若对方还有心思嘲笑他,那他也认了……  “斯巴达们!”紫堂幻边拽着雷狮往森林的方向又挪了几步,一边尝试聚集起元力召唤出自己的召唤物们,然而令他意外的是,这次小玩偶们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分散成三个小兵出现——“这……这是什么?”戴着墨镜的巨型生物蓦地出现在主人面前,手里不知为何还握着柄巨大的长剑,如果不是眼前这样生死攸关的局面,紫堂幻或许有时间对它多加端详一番。雷狮比他还先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扭过头冷静问他:“这是你们紫堂一族的召唤兽吗?”紫堂幻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不知名的庞然大物正是放大升级版的斯巴达战士。  他来不及跟雷狮多解释,哭笑不得地先摇了摇头,才又迟疑着点了点头。对方也没跟他磨叽,直接发号施令道:“他能不能蹲下来点,我们可以攀附在他身上,让他带着我们跑过去!”紫堂幻也是第一次召唤出大斯巴达来,对雷狮的疑问不很有把握,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抿了下唇试着按照对方的吩咐去做——好消息是这个庞然大物跟小斯巴达们一样听话,坏消息是风暴几乎已经迫在眉睫了。  大斯巴达绅士地垂下手掌,见两个小人儿似乎谁都迈不动腿了,干脆伸手插进了他们站立的那一方沙地土壤中,把他们两人连带着脚下那捧沙一起带了起来。流沙很快从大斯巴达焦土色的掌中流走了,雷狮赶紧一把搂住了下意识回抓住他手腕的少年,眼疾手快伸臂抱住了大斯巴达粗壮的手指。紫堂幻脸红不过一瞬,很快厚着脸皮找了个合适的姿势回抱住了同伴的腰,逐渐安定了心神运用元力,对大斯巴达发号施令向着指定的方向进发。  “你还抱得挺熟练的嘛?”雷狮竟然还有心情出言调侃怀中缩成了一团的男孩,看对方微微泛红的耳廓,好心情地搂着人腰身帮他正了正身形。风沙在他们身旁狂躁不安地怒吼,紫堂幻甫一开始还想张口辩解几句,然而雷狮却已先一步伸手覆住了他口鼻。“别说话……有沙。”  紫堂幻对雷狮此番说法将信将疑,但耳旁却适时传来了那人艰难吐沙的咳嗽声。他顿时顾不上追究对方这番话的真假了,在人怀里动了动,有些犹豫着摸索到雷狮松开斯巴达手指后放在身侧的那只手,在人掌心一笔一划、一字一顿地慢慢写“你,没,事,吧”。他写得不快,雷狮却没以同样的方式在他掌心回应,而是在风沙呼啸中哼笑了声,突地像那刚才他们跑动时那样,不假思索牵住了他写字的那只手——且借着少年的忡愣,狡猾地乘胜追击,将五指嵌进他指缝间。然后才不紧不慢用那只原本禁锢在紫堂幻腰上的手,在他背上也如紫堂幻刚才那样,一笔一划悠然写道:“没——事——”。  紫堂幻集中精力辨认雷狮的字迹,对方的手指力道有点儿重,不知道是刻意为之还是天性使然,总而言之,是并不温柔缱绻的力道,按得紫堂幻背部有着他指尖划过的轨迹那部分隐隐作痛。然而不知为何这样一来,在漫天风沙中,紫堂幻却反而品出了染着几分血色的浪漫。他后面虚空长出双明目来,看见对方好看有力、平时总萦绕着危险电蛇的手指伸直了指节,不紧不慢地在死的威胁下慢条斯理递出令自己安心的回答。  如果沙漠是从难灭的火,雷狮就好似不服输的蝶蛾。紫堂幻并不爱火,却偏偏沉醉于对方翅膀翻飞翩跹的无畏姿态。因此让他纵身入火,他竟也是毫无怨言的。  人类或许会为独自生存下去而选择苟延存续,却勇于为高于自身的所爱跳出所谓的舒适圈,那是因为,在此刻,对于紫堂幻而言,这里才是最难得的“舒适圈”——这是一个只有他自己认同、他自己理解、他自己践行的“舒适圈”——因此,才是“舒适圈”。  大斯巴达大概也是怕跑起来不够快,已经蹦跃了起来,颠簸大了许多。怕他们抓不稳,又轻轻合拢掌心,将两人好好地保护了起来。紫堂幻放心地松了口气,感到哪怕眼前只剩黑暗也并不惶惑不安了。一片未知中,此刻什么都看不见,反而令人不那么紧张了。两个流浪者贴合着的掌心还黏在一起,谁也没有要率先松手的意思。  不松就不松吧。紫堂幻想。  不松最好。雷狮想。  风沙遮天蔽日,他们却没觉出丝毫寒冷之意。  ***  世界只剩下这么一小方天地了,斯巴达合拢的手掌心仅只够它的主人与雷狮依靠着彼此、小心翼翼蜷缩着。  风暴中心正在不断向他们迫近,紫堂幻必须注意力十分集中,才能在颠簸中为大斯巴达准确地指引方向——好消息是他们离目的地应该算是越来越近了,坏消息则是风暴离他们也亦如此。风力和被风卷起的沙中所裹挟的杂物正在阻碍大斯巴达前进的速度,而紫堂幻对于风暴追上了大斯巴达后、自己还能否撑得住并无把握。哪怕是现在,稳住身形的同时对召唤物输送元力,就已经让他倍感吃力了——他哪里有雷狮那般与天斗还兴致盎然的兴奋劲,此刻颇有些赶鸭子上架的尴尬和力不从心。  显然雷狮也对身旁那人的状态有所察觉,然而聪明机敏的男孩却不直言询问,只在黑暗中又紧了紧牵住紫堂幻那只手的力道:“喂,你去过森林吗?”  被他这般问话的少年缩瑟了下没立刻答话,正巧这时一股飓风刮过,斯巴达被撞得脚下一个施力点没有找好,风又把原本就绵软的地面变得更加难以捉摸了,脚下没了好落地点的庞然巨物一个趔趄滚进了沙海之中——  这下可惨了被斯巴达牢牢困在掌中的雷幻两人,要不是他们之前牵着彼此的手,第一时间抱住了彼此,这会儿就该像当初紫堂幻在遇了风浪的海船上一样,成为两颗辨不清东南西北的弹球了。但这一下还是太过突如其来,除了雷狮第一时间喊了声“抱紧我”,两个人都没能立刻做出其他更有效的应对。  风来得快,斯巴达滚得更快,虽然两个倒霉蛋吃了点苦头,但没过多久动静便小了许多,显然是斯巴达走了狗屎运,正好滚出了飓风的波及范围。紫堂幻避过了雷狮先前那个问题,急道:“我没法确定方向了!”这一路奔逃过来,原本他就是循着一开始确定的大致方向来持续锁定森林位置的,可路上一心两用,使男孩平时就运用得不算太熟练的元力此刻几乎被掏空干净,此刻要在混乱中重新锁定方向就有些有心无力。  雷狮看起来比紫堂幻冷静得多。他从容地敲了敲斯巴达曲起的一根手指,示意衷心的召唤物打开手掌,旋即起身望了望天道:“别慌,现在这边隐约能看到太阳了,我来给你指路,你再给它下指令好了。”  紫堂幻闻言也仰头看天,然而满目黄沙依旧遮天蔽日,太阳在其上只能隐约窥见其光影轮廓。可他毕竟眼力不如雷狮,况且一路奔波下来,那副架在他鼻梁上的可怜眼镜也实在已经伤痕累累,故而此刻虽然对雷狮的话半信半疑,他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  而且,他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雷狮呢?雷狮或许有一千一百个理由不相信他;在逃命这一点上,他却无法不相信雷狮。  “好。”紫堂幻也觉得目前来看这个方案最为可行,便果断应了下来。话一出口却又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后知后觉追问:“等等!那你要依靠太阳来确认方向,岂不是不能再让斯巴达窝着拳把我们笼起来了,这样一来,我们都得暴露在风沙中,未免也太危险了吧?”  “这个嘛……”雷狮边说边动手,直接把站在身旁还没反应过来的人搂进了怀里,撇了撇嘴道:“……你一个人这小身板确实不太安全,我们这样再抱着这玩意儿的手指,应该问题不大吧?”   问题大不大紫堂幻也不好说,更何况他现在心思也根本没放在这个问题的答案上。    “……‘这玩意’有名字的,他叫‘大斯巴达’。”半晌他才在人怀中闷闷道。  雷狮也许听见了,但他也没把注意力放在紫堂幻这句话上,只指着未被风暴波及的一个方向道:“我们往那儿走——抓好了,别说话,有沙——”    大斯巴达听话地再次迈开了步伐。  ***  当艳阳终于再次把两个少年收入自己麾下时,漫天黄沙已经彻底被他们远远抛在了身后。  两个少年终于能歇一口气,在大斯巴达掌中放肆地躺着。周遭的景致全然变而为了青翠苍绿,呼呼风声倒是还能听见些,但显然也已经很远了。紫堂幻如梦初醒坐起来向沙漠的方向张望,两人原本牵着的手也自然松开了。昏黄色的风沙现在已经再遮不住骄阳,远远看过去好似是宽得望不到边际的灰土瀑布从蓝色的天幕上一泻而下,在危险刺激的心情过去之后,两个青少年一时间忍不住都为景象吸引了心神,谁也没顾得上为刚才涌起的陌生情愫分神。  这实在不能怪紫堂幻了。从前,他还在紫堂家时,只在连环画和故事书上了解过“沙尘暴”这样破坏力巨大的自然灾害,这颗星球上,并不是说沙尘暴并不常见——甚至有的地方总有那么几个季节会遭受这种天灾。可是,哪怕是后来,他去做了引路人,前辈们也为了他们的安全考虑,从来会制定最为安全的路线,并告诫那些不安分的楞头青们——不要尝试去往那些未知的区域。  然而,然而从没人告诉过紫堂幻,如果深入了那些区域、遇到了危险,又应该做什么、注意什么,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此刻,这个被大自然惊人威力所震撼的少年侧过头,看向身旁同样一言不发的雷狮。  雷狮也许也是首次真正从这样的灾厄中死里逃生,可他看起来并不后怕或惶恐。青年垂在身侧、方才与紫堂幻交握过、为紫堂幻指明过方向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着——紫堂幻却清楚地明白这是出于兴奋和满足感,像最有信心的船长征服了海洋,他在为此快意非凡。  不管怎么样,他们总算是离目的地更进一步了。沙漠是哪里,紫堂幻就算没学过地理,也有所耳闻。最南方的沙漠,挨着它的深林,坐落在南极点的村落。  现在,他们逃过了追兵,捱过了温差与病痛,扛住了缺水与高温,从沙尘暴带来的死亡阴影下虎口逃生,终于抵达了终点前可做休憩的落脚点——鸣鸟翱翔、溪水涓流的树林。  城市村落与沙漠的交界线,一个故事里常见的、停顿于结尾之前的,逗号。  他与雷狮,谁也无法预言逗号之后会发生怎样的故事;但他知晓,自己将不再畏惧任何一条未知的前路,甚至有勇气面对不逊于海上雨浪、沙漠风暴的任何困苦。  不仅仅是因为他不再是独自一人,更因为沉睡在少年血性里那份执拗和勇气被一寸寸浇灌生长起来,此刻终于成了支撑起他自信和冷静的脊梁骨。    “你饿了吗?我饿了,先找点吃的吧。”  紫发的男孩对身侧之人道。    是的,现在起,他将有勇气为自己而活。  哪怕这听起来像个“不伦不类的三类人”。  但,那又何妨?  ***   · 这次更新的删稿废稿几乎和它一样长23333,想了很久要怎么写,最后还是发了这个版本,希望大家不要嫌弃55555

|雷幻短打|全都是戏

  我在雨天遇见紫堂幻,他还是有点儿沉默的样子,并非是不善言语的沉默,而是那种谨慎和小心的审视。这是弱者们惯常的姿态,平常来讲,我不会觉得有任何特别——事实上,我善于捕捉到这种“软弱”,因为欺负这类人实在是令我感到畅快得意;同那个与我结梁子结了好久的嘉德罗斯不同,我对到嘴的虾米总很感兴趣,利益值得被最大化,因此我不会像他一样夜郎自大,放走到嘴的猎物。
  可这些猎物中,我眼前这只却要除外,紫堂幻除外。
  老实说,他应该是类似于我的另一个老冤家——安迷修——似的人物。如果他实力再强一些,比安迷修更能经得住肉体上的折磨,又更会打架的话,我一点都不怀疑,他会成为第二个安迷修。但多说无益,紫堂幻就是紫堂幻,我假设一百遍,他也是注定只会是紫堂幻,像阴魂不散的幽灵,明明无害而缺乏存在感,可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就是会扎我一下,可不知为何我就是到现在为止也没把这般看起来温顺的猎物纳入囊中,可他就是过分糊涂到令我有时气闷不已……虽然有时候我会怀疑他到底是在装糊涂还是真糊涂,如果是真糊涂,似乎没有必要每次看见我就绕着走;如果是装糊涂,为什么——在我坐在咖啡厅桌旁胡思乱想的这个时刻,他突然地也回头看见了我,他避无可避了,于是红着脸冲我颔首微笑了下——这就是问题了,如果是装糊涂,为什么每次与我不期然地打了照面,都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为什么要走过来?
  为什么在我开口询问下午有没有课时迟疑着摇头?
  为什么要让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
  我不想跟这个人谈恋爱,对方却也不像以往我拥有过的任意一任床伴那般死缠烂打。我一开始想,紫堂幻是这样保守清纯的类型,按照他的风格,多半会因为我这样的滥情风格而伤心……我不知道他有没有伤心,老实说,我还挺享受过往的那些床伴为此愤懑的,说好的各需索取,人们却总是忍不住贪求太多——紫堂幻与他们不同,他竟然与他们不同。我本来觉得,这个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青涩男孩,也只不过是那些人中的其中一员。
  伊始时,他也确实看起来与他们中的任意一个人都并无区别。他与他们一样,吻我时只会简单地贴一贴嘴唇;他与他们一样,被压住纤细手腕时会喘息着热情反擒住我手腕;他也一样,偶尔会越界到生活的范畴里,问问我这次考试的排名如何;他也一样,不期然地被我捕捉到偷瞄我的视线时,会像惊弓之鸟般再欲盖弥彰、猛地转回头去……
  要如何描述那种微妙的不同?或许是像现在,我一时兴起,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伸手要去牵他的手,他倒没有挣开地意思。可是——我能清晰地感到被我包在掌心的那只手紧张地僵了僵,他面上的表情也全然不像是喜悦和激动,更多的看起来像是忐忑与不安。或许是前两天,我有意无意暗示他自己有意展开一段稳定的感情生活时,他突然而尴尬的沉默,不像是因为幸福而失语——因为很快地他就随意找了个借口离开了,这次谈话被迫中止了,我只感到生气和恼火,他更像是找不出直白拒绝我的说辞,于是只好像所有中央空调那样善解人意地选择了离开。
  他怎么敢?
  那我要怎么说呢?这次居然要换我陷入被动么,被动出击也从来不是我的风格。我们陷入冷战——操,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是爽快点来说,这应该算是我单方面把这定义为“冷战”。毕竟他连冷战的开端——“交往”——都拒绝承认。懦夫,我在心里痛骂他。
  但这是因为我在将另一种可能强行视而不见。那就是:紫堂幻虽然是个懦夫,却实在是个聪明的懦夫。聪明的懦夫害怕受伤害,故而不进也不退,奢求在原位,以不变应万变,实在令我不齿——不甘而不齿。
  他对我演戏,却从来避开“主角”的位置,只想在边角安居一隅。
  那么,说白了,说穿了,就是不够“爱”。太清醒,不谈爱;夜晚他以为我睡着,小声喊我名字,我故意不回应他,他靠过来一点,很轻很慢将我抱住,鼻尖在我肩胛骨处蹭了蹭。一时间我都要分不清他是真的有在真心实意付出爱意,还是仅只是贪恋某种温暖?外面雨声小了,像他逐渐在我身后安顺、清浅了的呼吸声。
  然而不论如何,这个决定总归是要他自己作出的。我不能替代他开始一段主角是他的恋情,也不能轻易就做这段感情的抽离者。如果他想要结束,那么他就应该有勇气亲自、直视我的眼睛,对我说出拒绝的话语。这样的话,我也许会更敬佩他一些。
  不过紫堂幻想要的,又仅只是“敬佩”吗?
  他也认为我在对他演戏,因此始终缺乏勇气走得更远更深。
  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又到底是谁对谁演戏?
  我等他睡醒,再做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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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猫读喵  送给mili!二十分钟短打,试图在人睡前憋出来x结尾有点仓促sorry我好菜【/(ㄒoㄒ)/~~

    8 38 2020-04-19   我在雨天遇见紫堂幻,他还是有点儿沉默的样子,并非是不善言语的沉默,而是那种谨慎和小心的审视。这是弱者们惯常的姿态,平常来讲,我不会觉得有任何特别——事实上,我善于捕捉到这种“软弱”,因为欺负这类人实在是令我感到畅快得意;同那个与我结梁子结了好久的嘉德罗斯不同,我对到嘴的虾米总很感兴趣,利益值得被最大化,因此我不会像他一样夜郎自大,放走到嘴的猎物。  可这些猎物中,我眼前这只却要除外,紫堂幻除外。  老实说,他应该是类似于我的另一个老冤家——安迷修——似的人物。如果他实力再强一些,比安迷修更能经得住肉体上的折磨,又更会打架的话,我一点都不怀疑,他会成为第二个安迷修。但多说无益,紫堂幻就是紫堂幻,我假设一百遍,他也是注定只会是紫堂幻,像阴魂不散的幽灵,明明无害而缺乏存在感,可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就是会扎我一下,可不知为何我就是到现在为止也没把这般看起来温顺的猎物纳入囊中,可他就是过分糊涂到令我有时气闷不已……虽然有时候我会怀疑他到底是在装糊涂还是真糊涂,如果是真糊涂,似乎没有必要每次看见我就绕着走;如果是装糊涂,为什么——在我坐在咖啡厅桌旁胡思乱想的这个时刻,他突然地也回头看见了我,他避无可避了,于是红着脸冲我颔首微笑了下——这就是问题了,如果是装糊涂,为什么每次与我不期然地打了照面,都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为什么要走过来?  为什么在我开口询问下午有没有课时迟疑着摇头?  为什么要让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  我不想跟这个人谈恋爱,对方却也不像以往我拥有过的任意一任床伴那般死缠烂打。我一开始想,紫堂幻是这样保守清纯的类型,按照他的风格,多半会因为我这样的滥情风格而伤心……我不知道他有没有伤心,老实说,我还挺享受过往的那些床伴为此愤懑的,说好的各需索取,人们却总是忍不住贪求太多——紫堂幻与他们不同,他竟然与他们不同。我本来觉得,这个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青涩男孩,也只不过是那些人中的其中一员。  伊始时,他也确实看起来与他们中的任意一个人都并无区别。他与他们一样,吻我时只会简单地贴一贴嘴唇;他与他们一样,被压住纤细手腕时会喘息着热情反擒住我手腕;他也一样,偶尔会越界到生活的范畴里,问问我这次考试的排名如何;他也一样,不期然地被我捕捉到偷瞄我的视线时,会像惊弓之鸟般再欲盖弥彰、猛地转回头去……  要如何描述那种微妙的不同?或许是像现在,我一时兴起,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伸手要去牵他的手,他倒没有挣开地意思。可是——我能清晰地感到被我包在掌心的那只手紧张地僵了僵,他面上的表情也全然不像是喜悦和激动,更多的看起来像是忐忑与不安。或许是前两天,我有意无意暗示他自己有意展开一段稳定的感情生活时,他突然而尴尬的沉默,不像是因为幸福而失语——因为很快地他就随意找了个借口离开了,这次谈话被迫中止了,我只感到生气和恼火,他更像是找不出直白拒绝我的说辞,于是只好像所有中央空调那样善解人意地选择了离开。  他怎么敢?  那我要怎么说呢?这次居然要换我陷入被动么,被动出击也从来不是我的风格。我们陷入冷战——操,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是爽快点来说,这应该算是我单方面把这定义为“冷战”。毕竟他连冷战的开端——“交往”——都拒绝承认。懦夫,我在心里痛骂他。  但这是因为我在将另一种可能强行视而不见。那就是:紫堂幻虽然是个懦夫,却实在是个聪明的懦夫。聪明的懦夫害怕受伤害,故而不进也不退,奢求在原位,以不变应万变,实在令我不齿——不甘而不齿。  他对我演戏,却从来避开“主角”的位置,只想在边角安居一隅。  那么,说白了,说穿了,就是不够“爱”。太清醒,不谈爱;夜晚他以为我睡着,小声喊我名字,我故意不回应他,他靠过来一点,很轻很慢将我抱住,鼻尖在我肩胛骨处蹭了蹭。一时间我都要分不清他是真的有在真心实意付出爱意,还是仅只是贪恋某种温暖?外面雨声小了,像他逐渐在我身后安顺、清浅了的呼吸声。  然而不论如何,这个决定总归是要他自己作出的。我不能替代他开始一段主角是他的恋情,也不能轻易就做这段感情的抽离者。如果他想要结束,那么他就应该有勇气亲自、直视我的眼睛,对我说出拒绝的话语。这样的话,我也许会更敬佩他一些。  不过紫堂幻想要的,又仅只是“敬佩”吗?  他也认为我在对他演戏,因此始终缺乏勇气走得更远更深。  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又到底是谁对谁演戏?  我等他睡醒,再做决断。 --------------------- @写猫读喵 送给mili!二十分钟短打,试图在人睡前憋出来x结尾有点仓促sorry我好菜【/(ㄒoㄒ)/~~
  8 118 2020-04-10 愿我爱的少年平安喜乐共白头WWW 雷狮生日快乐! 图源约稿 @骷髅海鞘(想约稿) 没想到还能把老师拉入坑,我螺旋升天了! ---------------   旅馆房间的墙壁是白色的,清亮的月色正透过镶嵌其上的玻璃窗倾洒在洗得有些显旧的素白床单上,白色窗柩显得偏暗了许多,更显得月光是天上一盏孤灯,将平凡人间的喜乐温柔罩住。紫堂幻还没有完全睡着,躺在他身旁的恋人睡得已经很沉了,于是他什么也没有做只侧过身静静看着对方。他没有看得很认真,只半开阖眉目似睡非睡那样随意地看,因为哪怕是闭着眼睛,他也能清晰地描绘出爱人的轮廓。  月光下对方平时显得有些乖戾而凶巴巴的剑眉此刻意外的温顺,眉弓之下的阴影隐藏了闭住的眼,挺直的鼻梁把光影分开了,勾勒出轻抿的柔软唇线和微有些冷硬的下颌线条。雷狮就这么大手大脚躺在他身旁,沐浴在月光里,像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他们盖一床被子,这个倒不算是习惯,主要是旅馆只给大床房提供了一床被子,被褥枕头也一律是简单朴素的白色。现在这床被子只盖到雷狮半边身体,紫堂幻直起半边身子看了看,轻手轻脚给他盖上了些。  躺回去时紫堂幻才发现床头那面没开的壁灯也被月光一并照亮了,他没戴眼镜只依稀记得那上面是一头巨大的鲸,也许旅馆主人希望旅客们能做一场有关鲸鱼有关海底有关无边温柔的梦境。  玫红发色的少年模糊的视野里其他事物都有些看不真切了,他看着跟他近在咫尺的恋人,很轻很浅地在对方下巴与脖颈的交汇处落下吻来。  然后他重新躺下,听见遥远的地方、月光温柔的海里,有鲸发出的鲸鸣悠远而空灵,将一切镀上了柔光。

|雷狮个人向|往事小记

 · 雷父视角第一人称,祝雷狮生日快乐! 
 · 私设颇多。
  ***
  未来正在发生。
  史官来找我时,我差点完全没反应过来皇宫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原谅我,老实来讲,放在几十年前,谁又能想得到宇宙会发生这样大的格局巨变。新的星球崛起得毫无征兆,而原先向来得宠的那些家族们却不知为何突地失了宠、有的甚至遭遇了灭门惨案……
  是的,原本记录宇宙间万事的守望一族一夜之间不知为何竟遭受了灭族之灾,失去了记录员的各个星球在唏嘘哀叹后开始为各自的星球命运而发愁。暴露出来首当其冲的问题就是我们不得不自己招募内部的史官,尽管失去了守望一族,生活却总还是要继续,因此历史仍然会有序地发生,就连守望族也不过其中一环而已。所以目前来看这件事对我们最大的影响,也只不过是我们需要多增加一笔给文官的开销。
  但我们所有人都明白这代表了什么:历史将由胜利者书写。
  因此,往后的生活就会变得不一样起来。在无穷尽的宇宙中,在历史的前进里,在十几年后的当下,史官对我说:我的王,我们该来讲一讲这个故事了。
  我问她:什么?什么故事?——我已经老了,太老以至于很多事情在我脑海里都已经像褪色了的布料或者时常卡带的录音带,不再具备二次使用的价值。
  因此她说:王,您要退位了,新的王朝即将到来。关于旧王朝的故事,我们将尽可能地如实记录。
  啊——是的,于是我找回了自己的思绪。所有那些正在逐渐失去其价值的回忆再次被挖掘出来,它们将最后一次在历史舞台上被详尽地记录,并从此失去其原本的样子——因为我说过了,历史现在已经开始由胜利者书写,而这个故事里充满了非零和博弈,所以它们必将在被书写时失去原貌。但这些胜利者都是我所深爱的孩子们,这些故事原本也是关于他们,关于我的,因此我就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如何将其开始呢?我想,讲述过了我的长女和她的长兄,我们必然要谈起那位已经不在这颗星球上定居的我的最小的孩子。
  我想起几乎是在黑暗出现的同年,那个孩子诞生了。每个时代都不缺乏新生儿,从这个角度来说,没有哪个时代是真正算得上黑暗而无望的,因为新生命的诞生总是伴随着希望和期待,而有期待的地方总会怀有爱。黑暗或许总是存在,好在爱通常与它相伴而行。
  然而,如果要从新生命诞生开始讲起的话,那是很长很长的故事,就算省略去所有细枝末节,我也会把这个故事描绘得极其复杂。毕竟,对于父母来讲,孩子的每个瞬间都值得被铭记——哪怕这个孩子成长起来后叛逆得超乎我的想象,为人父母,也无法轻易地将他纳入“坏孩子”之列。
  但在犹豫间,我突然又醒悟过来。无论此番我会讲述些什么,留存下来的也许都只会是我所说内容的千分之一。
  于是我根本可以随心所欲地开口。
  ***
  当这个故事根本还不能算作真正开始时,我亲手为他写下前情提要。
  每个够资格的皇族都会有由王亲自赐予的称号,我向这个孩子的母亲征询意见,又同雷王星掌管事物的长老请教商量,甚至询问了对这个孩子不屑一顾的他的姐姐和当时对他的存在颇为好奇的他的哥哥……曾经这些都是可以被略去的工作,但是守望一组的消失使得王族孩子的命名也变得随意了起来,我们的权力范围在这些地方莫名扩大了。
  他那时还那么小,在他母亲的怀里啼哭,我看着他,想到他的姐姐,他的哥哥,任一个在他之前出生的孩子。他会拥有疼爱他的父母,强大坚韧的胞姐,和他一起玩耍的兄弟,我想,一切开始之初,这是我对于未来的设想。但你已经看见了,事情没有这么发生,要我说,也许正是因为我们是谁也不知道事情会变得出乎意料,它们才会被称作“生活”,记录“历史”才会是有意义的。
  我看着他,想他的紫眸总有一天会映着雷王星的天地,会像他的母亲说的那样拥有一张“迷倒万千少女”的面孔,会出落成大方得体的皇室贵族,会像我期待的那样成为具有横刀立马之魄力的男子汉……
  ——这并非是我单独赋予给这个孩子的期望,他的哥哥或者姐姐出生之时,我们也这般祈祷过。
  但冥冥之中,又有其不同之处。因为这个新诞生的孩子毕竟不同于他的哥哥或姐姐,他代表了一些新的期待。
  当他的母亲告诉我这个孩子的名讳:布伦达。当然,是布伦达还是其他名字,对于我雷王一族的血脉而言,并不算太过重要。因为在往后的年岁之中,陪伴他一路成长的应该是作为他父亲的王赐予他的称号。
  但是,称号是否会与个人的命运连接在一起?这始终是个我们谁也无法下定论的好话题。我希望雷蛰能蛰伏后发,希望雷伊做伊始之光,希望这个最小的孩子终究能过只属于他自己的人生。不论他将面对什么,我祈愿他一生所向披靡,心想事成。
  我的唇印在孩子新生的柔软肌肤上,他在我的怀里放声哭号起来,中气十足又显得不安分极了,活像一头可爱的幼狮。他会适合这个处处危机四伏的世界的,我想。
  就让他像雄狮一般前进吧,将这个世界踩于脚下,让自己的名声响彻宇宙。
  
  就叫他雷狮吧,我如此宣布道。
  
  ***
  雷狮还很小的时候,我过来看教官们向他教授课程。是的,时至今日,我都记得那一天。
  
  身为雷王星的王,光是挤出时间来看老师们是如何教导他的,就花费了我许多精力。透过花纹熟悉而繁复的黑铁宫殿,我看见年幼的黑发孩童正按照元力师的教导,释放自己身为雷王星皇族而独有的元力技能。大概是因为我要来的消息提前让年轻的导师有些紧张了,他没来得及把所有注意事项完本告知对运用元力还不太熟练的雷狮。结果谁能想得到呢,惊喜总是伴随意外发生,如果守望一族还在忠实记录每一件大事记的话,他们负责为雷王星执笔的那位族人铁定会为此大吃一惊:雷狮所拥有的元力,应该是近百年雷王星有记录以来,最为充沛、最为强劲的。
  白日晴空之上,未受阻的电光由蛇化龙,冲破了黑铁制的屋顶,烧熔的铁水往下滴落,像是在为百年一遇的奇才的诞生献上贺礼。那位导师傻愣在了原地,我看见他张大了嘴完全不晓得要如何发出下一步的指令了。雷狮显然也被自己搞出来的阵仗吓了一大跳,我看见不过几岁的孩子皱着眉头喊他老师的名字,试图让对方回神,眉宇间颇有几分严厉的神色——当然不是说,他天生就是临危不乱的强者,只是那时的我深深意识到这个孩子与其他几位的不同之处,比起惊慌,他对于这样强大的力量明显是好奇多过了畏惧。
  我的直觉并没有出错,但事情往往比我们能想到的一切都复杂很多,而且墨菲定律真是个恼人的家伙,它一定在那一刻窥见了我的担心,也许冥冥中指引了一切故事。
  回到那一天,最终是我走进去阻止了事态进一步恶化——这大概算得上是我真正第一次亲自辅导某个孩子,虽然是为了应对突发情况。少年的手在我的掌心冒着冷汗,但是并没有发抖或其他更进一步表明他惶惑的表现,我感到欣慰而骄傲。
  可以了,你做得很好,现在尝试着将它们收起来好吗?或者控制它们的形状,慢慢来。我说,用我称得上最为耐心和信任的语气。
  他并没有辜负我的信任,或者说,他足够出色,很快理解了我的话语。通天的银龙消失了,改化而为了灵活的小蛇,嘶嘶地吐着信子向所有人提醒着它的实际危险性。
  父皇,您怎么来了?他甚至还能彬彬有礼地回身问我,显然对于自己闯出了多大的祸还没有概念。但他很快又注意到自己还在瞠目结舌的老师和被这番动静吸引过来的众多围观者,才有点儿犹豫地向我询问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没有,当然没有。我说,伸出手揉他的脑袋,这个动作大概是在他刚出生那会儿我常做的,但现在做起来,惊觉并不陌生。我让那位还在调整自己状态的教官先行退下了,拉着上了好一会儿课的小小少年坐到一旁,对他道:但是你得自己把搞坏了的屋顶修好,好吗?
  屋顶那个大洞——是的如果你还有印象的话,你现在去那儿也能看见屋顶被拙劣修补过的痕迹。他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那时候我想,他无法独自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下次自然就会小心谨慎了。意外释放元力,并非他的错误,但他应该学会承担自己做出某些事而由此引致的伴随而来的责任——我原本以为,这会让他明白在皇宫里,作为皇子应该做到的“谨言慎行”——你看到了,这不过是事与愿违。事实证明,他从来不害怕闯祸,更不会畏惧于承担这些责任。他甚至在当初我说出那番话之后颇有些兴高采烈地担下了如此重任,一点儿不觉得这是麻烦,甚至还觉得这是某种能让自己兴致盎然表现一番的好机会。
  说起来有点好笑,他足足修了一天一夜那个大洞,几乎去请教了所有他能请教到的人,但又拒绝了那些人提出的要帮他搭把手的好意。他独立得实在太早,以至于我都还来不及搞清楚在他的成长历程中,我作为“父亲”的角色又起到了多少作用。
  屋顶修完的那一天,他用不着去告诉任何人这是他自己做到的,因为每一个人都不会否认他作为一个十岁才出头的顽童独自努力拿到的成果。
  ***
  有一些事情,虽然我是在事后才知晓的,但我想,既然你是史官,那么我按顺序讲述也许你记录起来会方便很多。
  他站在屋顶上为自己的成果自鸣得意时,突然觉得自己欠了那些为他修屋顶提出过各种建议的人们一个人情。雷狮是这样奇特的一个孩子,自尊心与存在感同样强,因此他一个人一个人找回去,表示希望还回这些人的人情。但谁又会把他的话当真呢,他们中大部分人仅只是哈哈大笑着随便从三皇子这儿意思意思讨了点赏赐,顺便又夸赞了一番雷狮的成就。
  然而卡米尔是他们中与众不同的存在。
  他没有立刻让雷狮还这个人情,只是道:三皇子殿下说笑了。
  服侍卡米尔的小小宫女实在太了解这个早熟的孩子了,六岁的卡米尔说着“说笑”其意却并非字面上这么简单。他的语气一贯冷淡而疏离——谈起卡米尔,我本应该多说两句,但多说的那些句子,想必也不会出现在你所记录的正史中吧?因此他的背景,在这里我便不多加赘述了。不过,我也同样相信就算你们要欲盖弥彰,我那个过于生性的三儿子也不会轻易作罢。我说不说,原也没有差别——总而言之,卡米尔对皇家大部分人的态度就都如此一视同仁而冷淡,帮助雷狮是因为对方还未曾像其他不安分的坏孩子那样奚落、嘲讽过他的出身,因此当这位跟他血脉相连的皇子殿下过来向他借修屋顶用的器物时,他也没有有意阻挠或多加评论。
  原本雷狮哪有机会同卡米尔说话呢?可怜的孩子窝在皇宫的角落里艰难地讨生活,在我正式下令把这孩子赶出去之前,他生活得那样小心谨慎——但是铁匠对雷狮提起了卡米尔。男人说:啊,您要独自修屋顶吗?那么也许那小子手里还有能帮得上忙的工具,前几年夏雨惊雷落下时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把他的屋顶劈坏了。那小子最后也是自己修好的屋顶呢,您去问问他吧。
  因此雷狮就与卡米尔真正开始交谈,并随之诞生少年人的情谊与友谊。好多年啦,有时候说起来,我也会难免有点儿羡慕他的血性。唉,但有什么办法呢,你要是问起来,我也不会说这是卡米尔的错,也不会说这是雷狮的错,只能说,我们都是雷狮人生中的参与者,关于这一切的发生,不同人来评判,利弊、对错自然是不同的。既然只是讲述,就不加以评论了。
  话说回那时,卡米尔想故作冷淡地拉开距离,雷狮却一眼识破了他——也许我这个儿子从小就格外有看人的天赋吧。
  他看不惯卡米尔小大人的做派,对此嗤之以鼻,表示卡米尔这番话实在有点好笑。他的父亲让他自己修好屋顶,他的姐姐不仅对此不理不睬有时还会出言嘲讽他进度太慢,他的哥哥甚至可能都不知自己要处理这么茬事。所以如果真要说这么些谁人里,谁对他修好这个屋顶贡献最大,他可能会选这个跟他假客套的表弟雷鸣。
  宫女说卡米尔显然没想到雷狮会这么说,他才不到七岁,就算再早熟再多谋,也没有到面面俱到的地步。于是他不急着回话,只对雷狮剖白道:你的父亲不允许别人这样喊我……
  ——这没什么可多做辩解的。哪怕雷狮那天要冲过来质问我,我也无法更改这个决定。但雷狮没来与我对峙,我猜他大概也晓得有些事情就算他与我争执一百遍、一千遍,我也无法轻易改口。但他说:为什么?那又怎么样?别人怎么叫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想叫你雷鸣,就会叫你雷鸣;你如果想让别人叫你雷鸣,就要名正言顺用实力让他们改口。
  
  卡米尔终于正眼看他了,他郑重地问雷狮:是这样吗?三皇子殿下,您这样觉得吗?
  雷狮点头,坦然道:当然了。唉,你好磨叽啊,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我认定的事哪里会那么容易被别人撼动?你都是我弟了,还要别别扭扭叫什么“三皇子殿下”,听起来别扭得不行。别学我爸我姐他们那套好吧,累死了。
  跟我汇报这件事的宫女吓坏了,她大概以为我会因为雷狮的出言不逊而大发雷霆——那时我还没想那么多,毕竟他还很小。对我来讲,只感到他这番话委实有趣……马后炮来讲,这实在教训了我们做家长的嗅觉太不敏锐。我只当他在调皮撒泼,且卡米尔又还太小太小,我并不觉得雷狮是这样拎不清的孩子——某种意义上,我对他的判断是对的。
  雷狮是个从来都拎得清的人,因此才有勇气拎出自己的人生,将自己与我们划清界限。啊呀,说着说着,就忍不住说到之后的事情了,大概是我拎不清了罢哈哈。只是偶尔我也会想,如果当时是我亲身在那儿经历了这一切,而非只是听别人的一番转述,也许我就能够提前遇见一切,就有机会尝试从头改变雷狮——但我能怎么说呢,未来总是势不可挡。
  在那个午后,卡米尔笑着往前走了两步握住了雷狮的手。
  你知道吗?你修的那个屋顶实在有点难看……,但我敢保证,如果你要修下一个,它会是整座雷王星宫殿里最优秀的屋顶;当然,你不会再犯修下一个屋顶的错误了。他说。
  谢谢大哥。他又说,修正了自己原先在称呼上的错误。
  雷狮甚至都没问卡米尔在谢自己什么,于是宫女也没说出卡米尔在谢雷狮什么。一些只有这两个少年知晓的事情在他们的心照不宣中诞生了,我不会去妄加揣测这是什么,但我有理由相信正是因为雷狮是这样的人,这些东西才会存在。
  卡米尔是个多么可惜的好孩子,如果他不是这样出生——如果他不是出生在错误的地方,如果我们并非是他的亲人,也许一切都会完全不同。
  
  雷狮,我的孩子,他开始了一次与世界另一面的对话。并在不久后由此明白了这两面的区别,尽管他还没能到在这两面中最终取舍的年龄,但这个奇妙的拐点已经出现了。他选择了他一直以来想要选择的那条路,能够放肆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能以自己的方式捍卫自己所在乎的人,能随心所欲对抗他所不认同的规则。
  他的人生悄然发生着。
  ***
  雷狮就这样像暴雨中的惊雷一样迅速成长了起来,与我见过的任意一个皇室的孩子都并不相同。
  这就是说,他不像他的姐姐,适应皇宫的环境远胜于任何一人;也不像他的哥哥,每日为了通过那些考核、出席重要场合而焦头烂额;更不像我——并不是说他对于宫内外的事情毫不关心,相反,他同他那个根本没有资格被授予皇族称号、甚至无法被名正言顺写进这本史册里的表弟玩得那么开,我实在有理由相信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加关心外面发生的一切——事实上,我甚至有时候会怀疑他是否过分关心了这一切,谁知道呢,我永远不会彻底读懂他(跳出来讲,我有时会揣测他也许压根也不在意别人是否理解他,比起这个,他会更加在乎别人是否顺从他。强权者常有的通病,又也许是青少年的可爱野心)。我的小儿子,只是确确实实地对政治兴趣缺缺。
  因此,不论在其他方面他多么符合一个优秀的皇位继承人的标准,都只是加剧了我的失望。
  必须说,雷狮从不是有意引发我的不满与生气的。随着完整的语言逻辑架构和独属于他自己的世界观架构不断被建立,我们的冲突在不知不觉与日俱增。
  
  我还能想起我与他发生冲突最激烈的那一次,在一年一度的皇宫开放日上,他站在群臣和所有经过筛选进入的平民间,掷地有声质问我为什么同为平民的卡米尔不可以进入宴会。周遭一片哗然,在一片哗然之后,又陷入尴尬的沉默。
  他才刚满十二岁,但每一个句子的逻辑都那样严密,我该如何回答他,如何将冠冕堂皇的政治理由递出,来应对这个本来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场合的问题?更何况,他的身份不是普普通通的随便谁谁,偏偏是雷王星的三皇子,偏偏是我预备要将其作为下任雷王星继承人的雷狮。我无法答,无法回应,无法三言两语将这个问题就此轻描淡写带过。或者说,我能够将其解决,但在那一刻,因雷狮的所作所为而感到的愤怒像滔天巨浪,卷走了我作为他父亲的理智,让我无法很好地立刻做出对应。
  雷伊远比我想的更加适合皇宫,她出现在这个谁都不敢出一口大气的场合,严肃而暴戾地以最官方的手段将雷狮押了下去,并不卑不亢地向被打扰了的人们表示了歉意。我看见雷蛰在帷幕后看着雷伊皱眉,但他最终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适时地出来打了圆场,帮助雷伊将这一切一笔带过了。
  雷伊看起来依旧波澜不惊。父王,宴会要紧。她登上王座,在我身侧小声地提醒,好像刚刚收拾雷狮对她而言根本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小意外。
  他们才是适合这里的人,我恍然大悟。雷伊为这里而生,雷蛰为这里塑造他自己,而我最小的儿子,犹如黑夜中的启明星,对于月亮在何方根本不屑一顾,只想做他自己。尽管必要而强大,却又太过危险。
  我第一次意识到了对其加以管教的必要性——也许是因为我意识到的太迟太迟了,所以后来的一切才会如此发生。但时间也不会容我有任何假设重来的可能性,所以我们没有必要对此加以讨论,就继续讲述吧。
  ***
  黑暗在伺机而动,外患却不如内忧更让我操心。
  我仔细思索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是我的教育方式有问题?还是我在某个时刻顾此失彼,没能给予最有希望继承王冠的这个最小的孩子及时的引导?
  在偌大的雷王星上,这颗我已经将其守护、见证其变迁近四五十年的星球,从未拥有过哪位如雷狮一般的皇子,在此之前,我也没有想过我能拥有这样一个孩子。当然,此刻我开始渐渐意识到了,孩子并非是我一人的造物,我无法贪婪而自私地为他的成就居功自傲——那是只属于他自己的成绩。
  我在宴会结束后与他对话,试图搞清楚究竟是哪出了问题。
  你知道我们当时在做什么,对吗?雷狮。我问他,语气和态度都难得的威严。
  知道——但那又怎么样?父皇,父亲,王。它们其实与爸爸和老爹又有什么不同?依我看,这堆难搞定的繁文缛节只不过是增加了不必要的枷锁而已,好名声、守规矩,真就那么重要吗?他说着。而我坐在王座上,看我年仅十来岁的孩子站在厅前,像已经有了独立的灵魂那样自信地侃侃而谈,从逻辑上来讲,他说的可一点没错。可正是因此才让我心痛难耐。
  我看着他的眼睛,感到那个昔日只在我身旁吵嚷、奋力表现着自己的男孩,也终有一日会成为展露头角、有能力独当一面的男人。
  明明就在不久之前,一切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带着这个孩子去别的星球上做客玩耍,也许是在他的八九岁还未来临的时刻,更小一些的时候,雷狮对此或许已经全无印象了。他显得很兴奋——他总是对于要去新地方旅行很感兴趣,收拾行李的工作自然不是由他处理,可我的男孩总是喜欢自己动手——他不停地问我那儿会有什么好玩的,问完了又立刻叫嚷起来,说不要告诉他,要让那儿的一切成为他亲身抵达时再拆封的礼物。
  我真想像一道闪电那样,现在就可以在那儿游遍所有乐园山水!他如此宣称道,活像个没什么特殊之处、精力过剩的孩子那样对他的父亲无理取闹,声称那儿所有好东西都会刻下他的印记——多霸道的宣言,从五六岁的男孩嘴里说出来直让我发笑。
  我说:雷狮,你要学会耐心,等待才能让它们变得更有意义。
  等待让事物变得更有意义了,因为在等待的过程中,我们所做的事情可不仅仅只是“等待”。而是同时也在做着各种各样的准备工作,尽管被我们等待的事情还未到来,我们已满怀期待。像他亲历亲为地准备要带过去的玩具,提前完成被布置下来的功课;像我牵过他的手对他解释雷王星最奇特的引力系统,对他解释总有一天他会资格做这颗星球的主人,向他解释星球之外的一切都在等待他去探索……
  我坐在王座之上,感到疲惫,因为过去突地闯进我脑海,却失去了其本来的快乐,只使得今日的局面更显讽刺。
  很多琐碎的画面接踵而至。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质问,只让他自己闭门思过,反省自己。他能反省出什么来呢?我不会知道,但我需要一些时间理一理混乱的思绪。
  隐约地,我晓得,那个藏在一片混乱之后的答案并不会是个让我满意的好答案,可那个答案却也并非能依照我的意愿去改变或选择发生与否。且最令我烦心的其实是,在选择成为父母的那一个瞬间,我已经失去了选择逃避这个答案的权利。
  教育无法让孩子成长为下一个自己,很多时候来看,我们甚至无法知晓他们最终会如何走完他们的一生。关于这个问题我不得不提起我自己,几乎是所有人,尤其是要真正接手这个位子的人,他们大多对于自己的人生设想是既定的。
  雷狮与我们不同,或者说,雷狮从来都只是他自己,与任何人都不同。
  ***
  让你来的人是谁呢,让我来猜猜看吧。
  雷蛰想必还在处理这颗星球上诸多难以一概而论的事务,那些大臣恐怕也与我一般,几乎要将你遗忘,说来说去,剩下的候选人也只有我的长女了——雷伊从来是最有主意又最细心的好苗子。当然,因此我说:她是天生适合这里的人,远可以承担更为要紧的位子。
  卡米尔拿着他母亲留下的信物踏入皇宫的那一日,雷伊就是几个孩子中最稳重、成熟的。
  雷狮显然没想到自己还有个素未谋面的弟弟。我还记得,在我彻彻底底否决卡米尔成为皇族的一员时,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对方身上。他问雷伊,这是否是他们的弟弟。雷伊否认了他的说法——别忘了雷王星的规矩。她这样对雷狮说,叫了那个我已很久没很听到的名字:布伦达。
  我没有对这个理论上不该出现的孩子加以责罚,我让他退下,希冀他从此不再出现在皇宫周围——我对卡米尔不能说全无感情,必须承认,当这个孩子走进厅堂,有些拘束而乖顺地垂着头颅谨听我们发布时,我依稀看见了那位故人的影子。你知道的,这些旧事早化作在无数个叹息间,就连这位故人,也成为了不能被提起的存在,好似在这颗星球上我们如今提起雷狮一般,成了个禁忌。
  我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注意到几个孩子之间的暗涌。
  
  是否那时反叛的种子就慢慢萌出了芽头?
  那时少年的皱眉究竟是因为雷伊的奚落、轻蔑,还是因为他看到他的血亲,他的表弟——原本理应被我们所接纳、所爱的男孩——却要被“家人”因所谓的“奇怪”规则排除在外,连被认可的资格都被剥夺而去。他是否与曾经的我一样,感到了恶寒与无语?胞姐的目光铁血而冷酷,是否让他想到了雷王星夜空中那颗高悬冷漠的星?他是否早已窥见,位居高位者,付出了自己并不想交付的代价?——而他只想做对自己诚实的人。
  我有时会觉得雷狮实在成熟得异于同龄人,他痛恨的好似从来并非我或者雷伊或者雷蛰,而是腐朽到令他作呕的顽固陈规。
  可以私下里这么说,我并非无法理解雷狮的选择,甚至如果要说这颗星球上谁最能理解他,我自认有机会登上候选名单。
  但理解永远不代表我有能力改变雷狮,大部分时候,这些分歧只是让我气结。
  等雷狮的禁闭结束时我与他第二次试图对话,老实说,我相信在雷狮前十年的人生里,无非是在重复两件事情——听别人解释,对别人解释。
  人们总在告诉他:不可以这样,不可以那样;或者对他说:应该这样,应该那样。一开始他会以为,这是因为没人在乎他想怎么样,也没人在乎他为什么不想怎么样。后来他发现,自己错怪了其中一些人,像他的父亲——我,约束是因为各种各样的责任存在着, 是因为寄希望于还是个孩童的他,是因为我在这个狭窄的位子上坐得太久以至于生了根,且早已经长不出新叶。
  更大一点,许多人又开始要求可怜的男孩做解释者——不能随意递出答案,因为有范式存在。其中有些范式不可见、不可说、不可被道出,但雷狮不按照它们去做,就会受到训斥与责备。
  像如今这样,我与他隔着过于冷的空气和过于长的距离,两方站位好似当初卡米尔前来那般令我心悸。只是雷狮与卡米尔并不相同,他抬着头,锐气分毫未减。
  我不禁想起很久以前,教他宫廷礼仪的老师每说一句话,他都要皱一下眉的嫌弃样子。只是转眼间这一切就物是人非了,现在我再也无法被他的窘迫样子逗弄发笑,只有些感慨无奈。
  曾经被学习、吸收的那些知识,帮助这个孩子逐渐以自己的方式认知了这个世界,并认识到了自己要走的路。因此,这并非我的“问题”,或者说,这并非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而是因为,他天生就注定要长成这样的人,逆向的因果是无意义的,在这个时刻,我明白了这个结局。
  我明白,放手的时刻也许要来临得比我想象得更早,早到我必须提前做好一切准备。
  雷伊与雷蛰未参与这次对话,因为这一次,雷狮要做的并非对任何解释什么,而是进行一次不见血的交锋。
  
  雷狮。我听见自己喊他,声音疲惫沙哑,年岁将其碾压得几乎有些扁平了。你是那样聪明的孩子,我相信,你对于自己在雷王星上是怎样的定位,应该很清楚吧?
  我知道。他从善如流点头,接道。但是父皇,这从来都是您们强加给我的不是吗?今天之前,根本没有人询问过我对此的意见和想法。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我叹口气问他,试图他能给我一个仅作参考的理由。我们实在不像一对父子,说是君臣反而更贴切些。
  我不会欺骗您,我还没有想好,至少目前,我认为自己既没有理由顺从这样的“命令”,也没有确切的方案去实践我自己的想法。他依旧不卑不亢,态度从容得让我想起他的姐姐。
  战争的局势正在一天天坏起来,主动请缨去往前线的我的长女、雷狮的姐姐,实在没时间掺和进这场家务事里,我们都或多或少想到了最有可能的那个结局。不论我们多么不愿意,如果想要让雷王星的统治得以延续、让这颗星球上的人民得以存活,这个结局就是必然发生的。
  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强求雷狮立刻给予我答案。我只是问他:你的想法是什么呢?
  雷狮大概没想到我会问他这个问题,难得沉默片刻才回道:父皇原来也会在乎这个么?
  我一时失语。
  他摇了摇头没再让尴尬延续,开口道:我还不知道,但我总记得很久前,您与我一同站在能看到宇宙星空的那一角。我想先出发,去找寻,去看一看这个世界留给我们的其他无限可能,去不会对我们定位的那些未知之处尝试挑战自己、证明自己……
  我能说什么呢?我可以站起来,与他据理力争这不过是他的一时意气之举,也可以批评他不负责任,更可以倾诉我此刻的失望和愤怒——我也可以只是坐在原地,沉默地呼吸。
  雷王星两块城池间倾洒的天光落在我头顶,永远是清冷洁白的冷色。
  
  我只对他说:那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吧。
  ***
  让我们直接把时间线调到浩劫之后吧,关于那场巨大的劫难本身,相信不需要我再多加赘述,我的儿女们比起我来都更有发言权。
  劫难终于做了一切事物的催化剂,雷狮只有十三岁,但他所经历的过往已然帮他寻得了他所求的那个答案。
  未来发生,势不可挡。
  我最小的孩子,在守望一族覆灭的那日后,与其并无关联地,寻见了自己的人生方向。冥冥之中,这一切似有关联、似各自独立地,奇妙发生了。
  而他对此,大约一无所知。
  这就是说,总有些看似与你有关之事物,是在你所无法获悉的地方悄然发生的。将它们收藏起来的人窥见一些对自己而言,意义特殊到难以独立分析的事物,不论是否对其进行精妙的计算,个人的主观色彩都已经将它们连在了一起。
  就像我开始讲述时说的那样,他诞生在了一个黑暗降临的年代,但他从不愿意任由黑暗把他一同吞噬了去。
  我不愿意,父王。他对我说出他的答案,神态自若,显然对于会发生的事已了然于胸。他劝我将这个本来最适合他的位子给予雷蛰,在这一刻,我知晓,桀骜如这个孩子,恐怕还会吃许多他自己甘愿独自承担的磨难苦痛。
  但我同样明白他所追求的东西必然只有这样才有可能真正实现——只有脱离这座囚笼,只有在最高的枝头歌唱,只有让雷霆的光在最空阔之处闪耀;世间之人才会真正将他注视,并非因为权势,而是因为力量,到那时候他才能真正主导规则、改写规则。也只有那时候,他才能迈步向更高的枝头,真正成长。
  自然,人是无法彻底成长达到某个“极致”的。哪怕是我,也必须要现实地承认自己的不足,可以说,直到人生的终点为止,在那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成长。
  总有一天——我想,也许有那么一天——意气风发的少年也会成为一位父亲,也会想:哦,原来“教育”是这么一回事情。因此,这也不过是一种我们自我选择后必经的成长的之路。
  我所能做的,也只是放手而已。
  黑暗将一切吞噬前,我想:是这样的,假使有一天,那么一天,我还活着,或许还稳坐这个位子,或许老成了一团被揉皱的老旧报纸。那个时候——也就是此时此刻,我重新讲起他,讲起我失散的孩子,讲起他自己的故事,讲起他如何将所有唾手可得的无聊荣耀弃之身后。
  告诉所有后来之人,放弃一些东西本身,并非是要逃避某些责任,如果你能够有能力作出只属于自己的判断,那么就是你选择了自己的那份责任。这并没有什么可被指责的,自然,这也没有什么可被称作为“高贵”的——人们本来就应该选择自己的人生。
  而哪怕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我也无法真正做到掌控其他后辈的人生——并且,如果我能做到这一点,那被掌控的人也就同时失去了做王的资格。
  无论他们会选择什么道路,无论那条道路会通向何处,我们又是否会再见,请你思考,大部分人为人父母,哪有不为孩子着想的道理呢?
  只是我们也自有自己所选择的道路,孩子并非会是我们生活的全部。我总是想,雷狮是否会责怪我最终做出的那些决定,后来我又想,也许他也早已明白这是我所选择的道路,这条路让我不得不作出这样或者那样的牺牲,我只是做了在不背叛自己道路的前提下,最后能为他们所做的事。
  
  而关于未来,它总会到来。
  只是这一次雷狮选择了让未来被自己亲手创造,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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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写过的雷狮个人向:

【弃冕为王】

【若为自由故】

PS:谁能想到,我连雷狮他爸的tag都不晓得,抽泣抽泣,有无姐妹知道的评论告诉俺一声?x

    2 18 2020-04-10 · 雷父视角第一人称,祝雷狮生日快乐!  · 私设颇多。  ***  未来正在发生。  史官来找我时,我差点完全没反应过来皇宫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原谅我,老实来讲,放在几十年前,谁又能想得到宇宙会发生这样大的格局巨变。新的星球崛起得毫无征兆,而原先向来得宠的那些家族们却不知为何突地失了宠、有的甚至遭遇了灭门惨案……  是的,原本记录宇宙间万事的守望一族一夜之间不知为何竟遭受了灭族之灾,失去了记录员的各个星球在唏嘘哀叹后开始为各自的星球命运而发愁。暴露出来首当其冲的问题就是我们不得不自己招募内部的史官,尽管失去了守望一族,生活却总还是要继续,因此历史仍然会有序地发生,就连守望族也不过其中一环而已。所以目前来看这件事对我们最大的影响,也只不过是我们需要多增加一笔给文官的开销。  但我们所有人都明白这代表了什么:历史将由胜利者书写。  因此,往后的生活就会变得不一样起来。在无穷尽的宇宙中,在历史的前进里,在十几年后的当下,史官对我说:我的王,我们该来讲一讲这个故事了。  我问她:什么?什么故事?——我已经老了,太老以至于很多事情在我脑海里都已经像褪色了的布料或者时常卡带的录音带,不再具备二次使用的价值。  因此她说:王,您要退位了,新的王朝即将到来。关于旧王朝的故事,我们将尽可能地如实记录。  啊——是的,于是我找回了自己的思绪。所有那些正在逐渐失去其价值的回忆再次被挖掘出来,它们将最后一次在历史舞台上被详尽地记录,并从此失去其原本的样子——因为我说过了,历史现在已经开始由胜利者书写,而这个故事里充满了非零和博弈,所以它们必将在被书写时失去原貌。但这些胜利者都是我所深爱的孩子们,这些故事原本也是关于他们,关于我的,因此我就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如何将其开始呢?我想,讲述过了我的长女和她的长兄,我们必然要谈起那位已经不在这颗星球上定居的我的最小的孩子。  我想起几乎是在黑暗出现的同年,那个孩子诞生了。每个时代都不缺乏新生儿,从这个角度来说,没有哪个时代是真正算得上黑暗而无望的,因为新生命的诞生总是伴随着希望和期待,而有期待的地方总会怀有爱。黑暗或许总是存在,好在爱通常与它相伴而行。  然而,如果要从新生命诞生开始讲起的话,那是很长很长的故事,就算省略去所有细枝末节,我也会把这个故事描绘得极其复杂。毕竟,对于父母来讲,孩子的每个瞬间都值得被铭记——哪怕这个孩子成长起来后叛逆得超乎我的想象,为人父母,也无法轻易地将他纳入“坏孩子”之列。  但在犹豫间,我突然又醒悟过来。无论此番我会讲述些什么,留存下来的也许都只会是我所说内容的千分之一。  于是我根本可以随心所欲地开口。  ***  当这个故事根本还不能算作真正开始时,我亲手为他写下前情提要。  每个够资格的皇族都会有由王亲自赐予的称号,我向这个孩子的母亲征询意见,又同雷王星掌管事物的长老请教商量,甚至询问了对这个孩子不屑一顾的他的姐姐和当时对他的存在颇为好奇的他的哥哥……曾经这些都是可以被略去的工作,但是守望一组的消失使得王族孩子的命名也变得随意了起来,我们的权力范围在这些地方莫名扩大了。  他那时还那么小,在他母亲的怀里啼哭,我看着他,想到他的姐姐,他的哥哥,任一个在他之前出生的孩子。他会拥有疼爱他的父母,强大坚韧的胞姐,和他一起玩耍的兄弟,我想,一切开始之初,这是我对于未来的设想。但你已经看见了,事情没有这么发生,要我说,也许正是因为我们是谁也不知道事情会变得出乎意料,它们才会被称作“生活”,记录“历史”才会是有意义的。  我看着他,想他的紫眸总有一天会映着雷王星的天地,会像他的母亲说的那样拥有一张“迷倒万千少女”的面孔,会出落成大方得体的皇室贵族,会像我期待的那样成为具有横刀立马之魄力的男子汉……  ——这并非是我单独赋予给这个孩子的期望,他的哥哥或者姐姐出生之时,我们也这般祈祷过。  但冥冥之中,又有其不同之处。因为这个新诞生的孩子毕竟不同于他的哥哥或姐姐,他代表了一些新的期待。  当他的母亲告诉我这个孩子的名讳:布伦达。当然,是布伦达还是其他名字,对于我雷王一族的血脉而言,并不算太过重要。因为在往后的年岁之中,陪伴他一路成长的应该是作为他父亲的王赐予他的称号。  但是,称号是否会与个人的命运连接在一起?这始终是个我们谁也无法下定论的好话题。我希望雷蛰能蛰伏后发,希望雷伊做伊始之光,希望这个最小的孩子终究能过只属于他自己的人生。不论他将面对什么,我祈愿他一生所向披靡,心想事成。  我的唇印在孩子新生的柔软肌肤上,他在我的怀里放声哭号起来,中气十足又显得不安分极了,活像一头可爱的幼狮。他会适合这个处处危机四伏的世界的,我想。  就让他像雄狮一般前进吧,将这个世界踩于脚下,让自己的名声响彻宇宙。    就叫他雷狮吧,我如此宣布道。    ***  雷狮还很小的时候,我过来看教官们向他教授课程。是的,时至今日,我都记得那一天。    身为雷王星的王,光是挤出时间来看老师们是如何教导他的,就花费了我许多精力。透过花纹熟悉而繁复的黑铁宫殿,我看见年幼的黑发孩童正按照元力师的教导,释放自己身为雷王星皇族而独有的元力技能。大概是因为我要来的消息提前让年轻的导师有些紧张了,他没来得及把所有注意事项完本告知对运用元力还不太熟练的雷狮。结果谁能想得到呢,惊喜总是伴随意外发生,如果守望一族还在忠实记录每一件大事记的话,他们负责为雷王星执笔的那位族人铁定会为此大吃一惊:雷狮所拥有的元力,应该是近百年雷王星有记录以来,最为充沛、最为强劲的。  白日晴空之上,未受阻的电光由蛇化龙,冲破了黑铁制的屋顶,烧熔的铁水往下滴落,像是在为百年一遇的奇才的诞生献上贺礼。那位导师傻愣在了原地,我看见他张大了嘴完全不晓得要如何发出下一步的指令了。雷狮显然也被自己搞出来的阵仗吓了一大跳,我看见不过几岁的孩子皱着眉头喊他老师的名字,试图让对方回神,眉宇间颇有几分严厉的神色——当然不是说,他天生就是临危不乱的强者,只是那时的我深深意识到这个孩子与其他几位的不同之处,比起惊慌,他对于这样强大的力量明显是好奇多过了畏惧。  我的直觉并没有出错,但事情往往比我们能想到的一切都复杂很多,而且墨菲定律真是个恼人的家伙,它一定在那一刻窥见了我的担心,也许冥冥中指引了一切故事。  回到那一天,最终是我走进去阻止了事态进一步恶化——这大概算得上是我真正第一次亲自辅导某个孩子,虽然是为了应对突发情况。少年的手在我的掌心冒着冷汗,但是并没有发抖或其他更进一步表明他惶惑的表现,我感到欣慰而骄傲。  可以了,你做得很好,现在尝试着将它们收起来好吗?或者控制它们的形状,慢慢来。我说,用我称得上最为耐心和信任的语气。  他并没有辜负我的信任,或者说,他足够出色,很快理解了我的话语。通天的银龙消失了,改化而为了灵活的小蛇,嘶嘶地吐着信子向所有人提醒着它的实际危险性。  父皇,您怎么来了?他甚至还能彬彬有礼地回身问我,显然对于自己闯出了多大的祸还没有概念。但他很快又注意到自己还在瞠目结舌的老师和被这番动静吸引过来的众多围观者,才有点儿犹豫地向我询问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没有,当然没有。我说,伸出手揉他的脑袋,这个动作大概是在他刚出生那会儿我常做的,但现在做起来,惊觉并不陌生。我让那位还在调整自己状态的教官先行退下了,拉着上了好一会儿课的小小少年坐到一旁,对他道:但是你得自己把搞坏了的屋顶修好,好吗?  屋顶那个大洞——是的如果你还有印象的话,你现在去那儿也能看见屋顶被拙劣修补过的痕迹。他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那时候我想,他无法独自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下次自然就会小心谨慎了。意外释放元力,并非他的错误,但他应该学会承担自己做出某些事而由此引致的伴随而来的责任——我原本以为,这会让他明白在皇宫里,作为皇子应该做到的“谨言慎行”——你看到了,这不过是事与愿违。事实证明,他从来不害怕闯祸,更不会畏惧于承担这些责任。他甚至在当初我说出那番话之后颇有些兴高采烈地担下了如此重任,一点儿不觉得这是麻烦,甚至还觉得这是某种能让自己兴致盎然表现一番的好机会。  说起来有点好笑,他足足修了一天一夜那个大洞,几乎去请教了所有他能请教到的人,但又拒绝了那些人提出的要帮他搭把手的好意。他独立得实在太早,以至于我都还来不及搞清楚在他的成长历程中,我作为“父亲”的角色又起到了多少作用。  屋顶修完的那一天,他用不着去告诉任何人这是他自己做到的,因为每一个人都不会否认他作为一个十岁才出头的顽童独自努力拿到的成果。  ***  有一些事情,虽然我是在事后才知晓的,但我想,既然你是史官,那么我按顺序讲述也许你记录起来会方便很多。  他站在屋顶上为自己的成果自鸣得意时,突然觉得自己欠了那些为他修屋顶提出过各种建议的人们一个人情。雷狮是这样奇特的一个孩子,自尊心与存在感同样强,因此他一个人一个人找回去,表示希望还回这些人的人情。但谁又会把他的话当真呢,他们中大部分人仅只是哈哈大笑着随便从三皇子这儿意思意思讨了点赏赐,顺便又夸赞了一番雷狮的成就。  然而卡米尔是他们中与众不同的存在。  他没有立刻让雷狮还这个人情,只是道:三皇子殿下说笑了。  服侍卡米尔的小小宫女实在太了解这个早熟的孩子了,六岁的卡米尔说着“说笑”其意却并非字面上这么简单。他的语气一贯冷淡而疏离——谈起卡米尔,我本应该多说两句,但多说的那些句子,想必也不会出现在你所记录的正史中吧?因此他的背景,在这里我便不多加赘述了。不过,我也同样相信就算你们要欲盖弥彰,我那个过于生性的三儿子也不会轻易作罢。我说不说,原也没有差别——总而言之,卡米尔对皇家大部分人的态度就都如此一视同仁而冷淡,帮助雷狮是因为对方还未曾像其他不安分的坏孩子那样奚落、嘲讽过他的出身,因此当这位跟他血脉相连的皇子殿下过来向他借修屋顶用的器物时,他也没有有意阻挠或多加评论。  原本雷狮哪有机会同卡米尔说话呢?可怜的孩子窝在皇宫的角落里艰难地讨生活,在我正式下令把这孩子赶出去之前,他生活得那样小心谨慎——但是铁匠对雷狮提起了卡米尔。男人说:啊,您要独自修屋顶吗?那么也许那小子手里还有能帮得上忙的工具,前几年夏雨惊雷落下时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把他的屋顶劈坏了。那小子最后也是自己修好的屋顶呢,您去问问他吧。  因此雷狮就与卡米尔真正开始交谈,并随之诞生少年人的情谊与友谊。好多年啦,有时候说起来,我也会难免有点儿羡慕他的血性。唉,但有什么办法呢,你要是问起来,我也不会说这是卡米尔的错,也不会说这是雷狮的错,只能说,我们都是雷狮人生中的参与者,关于这一切的发生,不同人来评判,利弊、对错自然是不同的。既然只是讲述,就不加以评论了。  话说回那时,卡米尔想故作冷淡地拉开距离,雷狮却一眼识破了他——也许我这个儿子从小就格外有看人的天赋吧。  他看不惯卡米尔小大人的做派,对此嗤之以鼻,表示卡米尔这番话实在有点好笑。他的父亲让他自己修好屋顶,他的姐姐不仅对此不理不睬有时还会出言嘲讽他进度太慢,他的哥哥甚至可能都不知自己要处理这么茬事。所以如果真要说这么些谁人里,谁对他修好这个屋顶贡献最大,他可能会选这个跟他假客套的表弟雷鸣。  宫女说卡米尔显然没想到雷狮会这么说,他才不到七岁,就算再早熟再多谋,也没有到面面俱到的地步。于是他不急着回话,只对雷狮剖白道:你的父亲不允许别人这样喊我……  ——这没什么可多做辩解的。哪怕雷狮那天要冲过来质问我,我也无法更改这个决定。但雷狮没来与我对峙,我猜他大概也晓得有些事情就算他与我争执一百遍、一千遍,我也无法轻易改口。但他说:为什么?那又怎么样?别人怎么叫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想叫你雷鸣,就会叫你雷鸣;你如果想让别人叫你雷鸣,就要名正言顺用实力让他们改口。    卡米尔终于正眼看他了,他郑重地问雷狮:是这样吗?三皇子殿下,您这样觉得吗?  雷狮点头,坦然道:当然了。唉,你好磨叽啊,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我认定的事哪里会那么容易被别人撼动?你都是我弟了,还要别别扭扭叫什么“三皇子殿下”,听起来别扭得不行。别学我爸我姐他们那套好吧,累死了。  跟我汇报这件事的宫女吓坏了,她大概以为我会因为雷狮的出言不逊而大发雷霆——那时我还没想那么多,毕竟他还很小。对我来讲,只感到他这番话委实有趣……马后炮来讲,这实在教训了我们做家长的嗅觉太不敏锐。我只当他在调皮撒泼,且卡米尔又还太小太小,我并不觉得雷狮是这样拎不清的孩子——某种意义上,我对他的判断是对的。  雷狮是个从来都拎得清的人,因此才有勇气拎出自己的人生,将自己与我们划清界限。啊呀,说着说着,就忍不住说到之后的事情了,大概是我拎不清了罢哈哈。只是偶尔我也会想,如果当时是我亲身在那儿经历了这一切,而非只是听别人的一番转述,也许我就能够提前遇见一切,就有机会尝试从头改变雷狮——但我能怎么说呢,未来总是势不可挡。  在那个午后,卡米尔笑着往前走了两步握住了雷狮的手。  你知道吗?你修的那个屋顶实在有点难看……,但我敢保证,如果你要修下一个,它会是整座雷王星宫殿里最优秀的屋顶;当然,你不会再犯修下一个屋顶的错误了。他说。  谢谢大哥。他又说,修正了自己原先在称呼上的错误。  雷狮甚至都没问卡米尔在谢自己什么,于是宫女也没说出卡米尔在谢雷狮什么。一些只有这两个少年知晓的事情在他们的心照不宣中诞生了,我不会去妄加揣测这是什么,但我有理由相信正是因为雷狮是这样的人,这些东西才会存在。  卡米尔是个多么可惜的好孩子,如果他不是这样出生——如果他不是出生在错误的地方,如果我们并非是他的亲人,也许一切都会完全不同。    雷狮,我的孩子,他开始了一次与世界另一面的对话。并在不久后由此明白了这两面的区别,尽管他还没能到在这两面中最终取舍的年龄,但这个奇妙的拐点已经出现了。他选择了他一直以来想要选择的那条路,能够放肆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能以自己的方式捍卫自己所在乎的人,能随心所欲对抗他所不认同的规则。  他的人生悄然发生着。  ***  雷狮就这样像暴雨中的惊雷一样迅速成长了起来,与我见过的任意一个皇室的孩子都并不相同。  这就是说,他不像他的姐姐,适应皇宫的环境远胜于任何一人;也不像他的哥哥,每日为了通过那些考核、出席重要场合而焦头烂额;更不像我——并不是说他对于宫内外的事情毫不关心,相反,他同他那个根本没有资格被授予皇族称号、甚至无法被名正言顺写进这本史册里的表弟玩得那么开,我实在有理由相信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加关心外面发生的一切——事实上,我甚至有时候会怀疑他是否过分关心了这一切,谁知道呢,我永远不会彻底读懂他(跳出来讲,我有时会揣测他也许压根也不在意别人是否理解他,比起这个,他会更加在乎别人是否顺从他。强权者常有的通病,又也许是青少年的可爱野心)。我的小儿子,只是确确实实地对政治兴趣缺缺。  因此,不论在其他方面他多么符合一个优秀的皇位继承人的标准,都只是加剧了我的失望。  必须说,雷狮从不是有意引发我的不满与生气的。随着完整的语言逻辑架构和独属于他自己的世界观架构不断被建立,我们的冲突在不知不觉与日俱增。    我还能想起我与他发生冲突最激烈的那一次,在一年一度的皇宫开放日上,他站在群臣和所有经过筛选进入的平民间,掷地有声质问我为什么同为平民的卡米尔不可以进入宴会。周遭一片哗然,在一片哗然之后,又陷入尴尬的沉默。  他才刚满十二岁,但每一个句子的逻辑都那样严密,我该如何回答他,如何将冠冕堂皇的政治理由递出,来应对这个本来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场合的问题?更何况,他的身份不是普普通通的随便谁谁,偏偏是雷王星的三皇子,偏偏是我预备要将其作为下任雷王星继承人的雷狮。我无法答,无法回应,无法三言两语将这个问题就此轻描淡写带过。或者说,我能够将其解决,但在那一刻,因雷狮的所作所为而感到的愤怒像滔天巨浪,卷走了我作为他父亲的理智,让我无法很好地立刻做出对应。  雷伊远比我想的更加适合皇宫,她出现在这个谁都不敢出一口大气的场合,严肃而暴戾地以最官方的手段将雷狮押了下去,并不卑不亢地向被打扰了的人们表示了歉意。我看见雷蛰在帷幕后看着雷伊皱眉,但他最终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适时地出来打了圆场,帮助雷伊将这一切一笔带过了。  雷伊看起来依旧波澜不惊。父王,宴会要紧。她登上王座,在我身侧小声地提醒,好像刚刚收拾雷狮对她而言根本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小意外。  他们才是适合这里的人,我恍然大悟。雷伊为这里而生,雷蛰为这里塑造他自己,而我最小的儿子,犹如黑夜中的启明星,对于月亮在何方根本不屑一顾,只想做他自己。尽管必要而强大,却又太过危险。  我第一次意识到了对其加以管教的必要性——也许是因为我意识到的太迟太迟了,所以后来的一切才会如此发生。但时间也不会容我有任何假设重来的可能性,所以我们没有必要对此加以讨论,就继续讲述吧。  ***  黑暗在伺机而动,外患却不如内忧更让我操心。  我仔细思索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是我的教育方式有问题?还是我在某个时刻顾此失彼,没能给予最有希望继承王冠的这个最小的孩子及时的引导?  在偌大的雷王星上,这颗我已经将其守护、见证其变迁近四五十年的星球,从未拥有过哪位如雷狮一般的皇子,在此之前,我也没有想过我能拥有这样一个孩子。当然,此刻我开始渐渐意识到了,孩子并非是我一人的造物,我无法贪婪而自私地为他的成就居功自傲——那是只属于他自己的成绩。  我在宴会结束后与他对话,试图搞清楚究竟是哪出了问题。  你知道我们当时在做什么,对吗?雷狮。我问他,语气和态度都难得的威严。  知道——但那又怎么样?父皇,父亲,王。它们其实与爸爸和老爹又有什么不同?依我看,这堆难搞定的繁文缛节只不过是增加了不必要的枷锁而已,好名声、守规矩,真就那么重要吗?他说着。而我坐在王座上,看我年仅十来岁的孩子站在厅前,像已经有了独立的灵魂那样自信地侃侃而谈,从逻辑上来讲,他说的可一点没错。可正是因此才让我心痛难耐。  我看着他的眼睛,感到那个昔日只在我身旁吵嚷、奋力表现着自己的男孩,也终有一日会成为展露头角、有能力独当一面的男人。  明明就在不久之前,一切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带着这个孩子去别的星球上做客玩耍,也许是在他的八九岁还未来临的时刻,更小一些的时候,雷狮对此或许已经全无印象了。他显得很兴奋——他总是对于要去新地方旅行很感兴趣,收拾行李的工作自然不是由他处理,可我的男孩总是喜欢自己动手——他不停地问我那儿会有什么好玩的,问完了又立刻叫嚷起来,说不要告诉他,要让那儿的一切成为他亲身抵达时再拆封的礼物。  我真想像一道闪电那样,现在就可以在那儿游遍所有乐园山水!他如此宣称道,活像个没什么特殊之处、精力过剩的孩子那样对他的父亲无理取闹,声称那儿所有好东西都会刻下他的印记——多霸道的宣言,从五六岁的男孩嘴里说出来直让我发笑。  我说:雷狮,你要学会耐心,等待才能让它们变得更有意义。  等待让事物变得更有意义了,因为在等待的过程中,我们所做的事情可不仅仅只是“等待”。而是同时也在做着各种各样的准备工作,尽管被我们等待的事情还未到来,我们已满怀期待。像他亲历亲为地准备要带过去的玩具,提前完成被布置下来的功课;像我牵过他的手对他解释雷王星最奇特的引力系统,对他解释总有一天他会资格做这颗星球的主人,向他解释星球之外的一切都在等待他去探索……  我坐在王座之上,感到疲惫,因为过去突地闯进我脑海,却失去了其本来的快乐,只使得今日的局面更显讽刺。  很多琐碎的画面接踵而至。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质问,只让他自己闭门思过,反省自己。他能反省出什么来呢?我不会知道,但我需要一些时间理一理混乱的思绪。  隐约地,我晓得,那个藏在一片混乱之后的答案并不会是个让我满意的好答案,可那个答案却也并非能依照我的意愿去改变或选择发生与否。且最令我烦心的其实是,在选择成为父母的那一个瞬间,我已经失去了选择逃避这个答案的权利。  教育无法让孩子成长为下一个自己,很多时候来看,我们甚至无法知晓他们最终会如何走完他们的一生。关于这个问题我不得不提起我自己,几乎是所有人,尤其是要真正接手这个位子的人,他们大多对于自己的人生设想是既定的。  雷狮与我们不同,或者说,雷狮从来都只是他自己,与任何人都不同。  ***  让你来的人是谁呢,让我来猜猜看吧。  雷蛰想必还在处理这颗星球上诸多难以一概而论的事务,那些大臣恐怕也与我一般,几乎要将你遗忘,说来说去,剩下的候选人也只有我的长女了——雷伊从来是最有主意又最细心的好苗子。当然,因此我说:她是天生适合这里的人,远可以承担更为要紧的位子。  卡米尔拿着他母亲留下的信物踏入皇宫的那一日,雷伊就是几个孩子中最稳重、成熟的。  雷狮显然没想到自己还有个素未谋面的弟弟。我还记得,在我彻彻底底否决卡米尔成为皇族的一员时,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对方身上。他问雷伊,这是否是他们的弟弟。雷伊否认了他的说法——别忘了雷王星的规矩。她这样对雷狮说,叫了那个我已很久没很听到的名字:布伦达。  我没有对这个理论上不该出现的孩子加以责罚,我让他退下,希冀他从此不再出现在皇宫周围——我对卡米尔不能说全无感情,必须承认,当这个孩子走进厅堂,有些拘束而乖顺地垂着头颅谨听我们发布时,我依稀看见了那位故人的影子。你知道的,这些旧事早化作在无数个叹息间,就连这位故人,也成为了不能被提起的存在,好似在这颗星球上我们如今提起雷狮一般,成了个禁忌。  我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注意到几个孩子之间的暗涌。    是否那时反叛的种子就慢慢萌出了芽头?  那时少年的皱眉究竟是因为雷伊的奚落、轻蔑,还是因为他看到他的血亲,他的表弟——原本理应被我们所接纳、所爱的男孩——却要被“家人”因所谓的“奇怪”规则排除在外,连被认可的资格都被剥夺而去。他是否与曾经的我一样,感到了恶寒与无语?胞姐的目光铁血而冷酷,是否让他想到了雷王星夜空中那颗高悬冷漠的星?他是否早已窥见,位居高位者,付出了自己并不想交付的代价?——而他只想做对自己诚实的人。  我有时会觉得雷狮实在成熟得异于同龄人,他痛恨的好似从来并非我或者雷伊或者雷蛰,而是腐朽到令他作呕的顽固陈规。  可以私下里这么说,我并非无法理解雷狮的选择,甚至如果要说这颗星球上谁最能理解他,我自认有机会登上候选名单。  但理解永远不代表我有能力改变雷狮,大部分时候,这些分歧只是让我气结。  等雷狮的禁闭结束时我与他第二次试图对话,老实说,我相信在雷狮前十年的人生里,无非是在重复两件事情——听别人解释,对别人解释。  人们总在告诉他:不可以这样,不可以那样;或者对他说:应该这样,应该那样。一开始他会以为,这是因为没人在乎他想怎么样,也没人在乎他为什么不想怎么样。后来他发现,自己错怪了其中一些人,像他的父亲——我,约束是因为各种各样的责任存在着, 是因为寄希望于还是个孩童的他,是因为我在这个狭窄的位子上坐得太久以至于生了根,且早已经长不出新叶。  更大一点,许多人又开始要求可怜的男孩做解释者——不能随意递出答案,因为有范式存在。其中有些范式不可见、不可说、不可被道出,但雷狮不按照它们去做,就会受到训斥与责备。  像如今这样,我与他隔着过于冷的空气和过于长的距离,两方站位好似当初卡米尔前来那般令我心悸。只是雷狮与卡米尔并不相同,他抬着头,锐气分毫未减。  我不禁想起很久以前,教他宫廷礼仪的老师每说一句话,他都要皱一下眉的嫌弃样子。只是转眼间这一切就物是人非了,现在我再也无法被他的窘迫样子逗弄发笑,只有些感慨无奈。  曾经被学习、吸收的那些知识,帮助这个孩子逐渐以自己的方式认知了这个世界,并认识到了自己要走的路。因此,这并非我的“问题”,或者说,这并非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而是因为,他天生就注定要长成这样的人,逆向的因果是无意义的,在这个时刻,我明白了这个结局。  我明白,放手的时刻也许要来临得比我想象得更早,早到我必须提前做好一切准备。  雷伊与雷蛰未参与这次对话,因为这一次,雷狮要做的并非对任何解释什么,而是进行一次不见血的交锋。    雷狮。我听见自己喊他,声音疲惫沙哑,年岁将其碾压得几乎有些扁平了。你是那样聪明的孩子,我相信,你对于自己在雷王星上是怎样的定位,应该很清楚吧?  我知道。他从善如流点头,接道。但是父皇,这从来都是您们强加给我的不是吗?今天之前,根本没有人询问过我对此的意见和想法。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我叹口气问他,试图他能给我一个仅作参考的理由。我们实在不像一对父子,说是君臣反而更贴切些。  我不会欺骗您,我还没有想好,至少目前,我认为自己既没有理由顺从这样的“命令”,也没有确切的方案去实践我自己的想法。他依旧不卑不亢,态度从容得让我想起他的姐姐。  战争的局势正在一天天坏起来,主动请缨去往前线的我的长女、雷狮的姐姐,实在没时间掺和进这场家务事里,我们都或多或少想到了最有可能的那个结局。不论我们多么不愿意,如果想要让雷王星的统治得以延续、让这颗星球上的人民得以存活,这个结局就是必然发生的。  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强求雷狮立刻给予我答案。我只是问他:你的想法是什么呢?  雷狮大概没想到我会问他这个问题,难得沉默片刻才回道:父皇原来也会在乎这个么?  我一时失语。  他摇了摇头没再让尴尬延续,开口道:我还不知道,但我总记得很久前,您与我一同站在能看到宇宙星空的那一角。我想先出发,去找寻,去看一看这个世界留给我们的其他无限可能,去不会对我们定位的那些未知之处尝试挑战自己、证明自己……  我能说什么呢?我可以站起来,与他据理力争这不过是他的一时意气之举,也可以批评他不负责任,更可以倾诉我此刻的失望和愤怒——我也可以只是坐在原地,沉默地呼吸。  雷王星两块城池间倾洒的天光落在我头顶,永远是清冷洁白的冷色。    我只对他说:那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吧。  ***  让我们直接把时间线调到浩劫之后吧,关于那场巨大的劫难本身,相信不需要我再多加赘述,我的儿女们比起我来都更有发言权。  劫难终于做了一切事物的催化剂,雷狮只有十三岁,但他所经历的过往已然帮他寻得了他所求的那个答案。  未来发生,势不可挡。  我最小的孩子,在守望一族覆灭的那日后,与其并无关联地,寻见了自己的人生方向。冥冥之中,这一切似有关联、似各自独立地,奇妙发生了。  而他对此,大约一无所知。  这就是说,总有些看似与你有关之事物,是在你所无法获悉的地方悄然发生的。将它们收藏起来的人窥见一些对自己而言,意义特殊到难以独立分析的事物,不论是否对其进行精妙的计算,个人的主观色彩都已经将它们连在了一起。  就像我开始讲述时说的那样,他诞生在了一个黑暗降临的年代,但他从不愿意任由黑暗把他一同吞噬了去。  我不愿意,父王。他对我说出他的答案,神态自若,显然对于会发生的事已了然于胸。他劝我将这个本来最适合他的位子给予雷蛰,在这一刻,我知晓,桀骜如这个孩子,恐怕还会吃许多他自己甘愿独自承担的磨难苦痛。  但我同样明白他所追求的东西必然只有这样才有可能真正实现——只有脱离这座囚笼,只有在最高的枝头歌唱,只有让雷霆的光在最空阔之处闪耀;世间之人才会真正将他注视,并非因为权势,而是因为力量,到那时候他才能真正主导规则、改写规则。也只有那时候,他才能迈步向更高的枝头,真正成长。  自然,人是无法彻底成长达到某个“极致”的。哪怕是我,也必须要现实地承认自己的不足,可以说,直到人生的终点为止,在那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成长。  总有一天——我想,也许有那么一天——意气风发的少年也会成为一位父亲,也会想:哦,原来“教育”是这么一回事情。因此,这也不过是一种我们自我选择后必经的成长的之路。  我所能做的,也只是放手而已。  黑暗将一切吞噬前,我想:是这样的,假使有一天,那么一天,我还活着,或许还稳坐这个位子,或许老成了一团被揉皱的老旧报纸。那个时候——也就是此时此刻,我重新讲起他,讲起我失散的孩子,讲起他自己的故事,讲起他如何将所有唾手可得的无聊荣耀弃之身后。  告诉所有后来之人,放弃一些东西本身,并非是要逃避某些责任,如果你能够有能力作出只属于自己的判断,那么就是你选择了自己的那份责任。这并没有什么可被指责的,自然,这也没有什么可被称作为“高贵”的——人们本来就应该选择自己的人生。  而哪怕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我也无法真正做到掌控其他后辈的人生——并且,如果我能做到这一点,那被掌控的人也就同时失去了做王的资格。  无论他们会选择什么道路,无论那条道路会通向何处,我们又是否会再见,请你思考,大部分人为人父母,哪有不为孩子着想的道理呢?  只是我们也自有自己所选择的道路,孩子并非会是我们生活的全部。我总是想,雷狮是否会责怪我最终做出的那些决定,后来我又想,也许他也早已明白这是我所选择的道路,这条路让我不得不作出这样或者那样的牺牲,我只是做了在不背叛自己道路的前提下,最后能为他们所做的事。    而关于未来,它总会到来。  只是这一次雷狮选择了让未来被自己亲手创造,势不可挡。 ----------------------- 之前写过的雷狮个人向: 【弃冕为王】 【若为自由故】 PS:谁能想到,我连雷狮他爸的tag都不晓得,抽泣抽泣,有无姐妹知道的评论告诉俺一声?x

|雷幻|鲸歌,沙棘,新绿与万家灯火【中上】

· 写给 @阿——杭 的生贺www给辛苦工作的宝贝揉揉肩倒杯水嘿嘿嘿www

【上点我】

  ***
  雷狮睁眼时只透过朴素的青绿色布料看到模模糊糊的日光。乍一开始,他昏昏沉沉的大脑甚至都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掀起那片已经被完全晒干晒硬了的遮盖物,甚至还摸到了上面凝结的晶状盐粒,随之而来印入眼框的耀眼阳光却让他嘶了声眯起了眼。
  他干脆把遮盖物又盖回自己身上,意识到了身边还躺着个睡相不错的同伴,思绪才断断续续回了笼。青年躺在无垠荒漠中这么小而不起眼的方寸地盘间,记起了故事伊始自己对卡米尔说的话,记起了自己一时兴起收下的“小跟班”,记起了自己是如何莽莽撞撞闯进沙漠中的,记起……他感觉不是很好,然而在能够开口对紫堂幻道出一言一语前,就不幸彻底陷入了混沌之间。
  按照目前的形势来看,他应该是在那之后就彻底烧晕了过去——这跟他之前计划好的可相去甚远。他又坐起来,尽量保证了没翻开紫堂幻身上的那部分蓝布,现在还是白天,但据他之前的经验推断估计已经是下午两三点了,目力所及根本看不到他们先前停靠的那块巨石了,也就是说,少说他们也走出了几百公里。虽然按照雷狮的步速来讲,这不算个太傲人的成绩——但紫堂幻并非是以体力见长的类型,而且他还是拖着毫无知觉的自己在沙漠里全无交流地自己走了一天半夜……也算是个令雷狮刮目相看的成绩。
  虽然方向上不算特别精准,但好歹不算背道而驰。雷狮忆及之前跟对方讲起如何辨认方向时,男孩茫然不解的表情,蓦地有些好奇紫堂幻是如何带着他找到这处海子的。海中的小型绿洲本来就零星散布,他不觉得紫堂幻是纯靠着运气来到这儿的……这么一想,也许自己当初留下的这个乐子虽然废物了些,倒也不是全然一无是处。
  周遭的景物算不得熟悉,但雷狮对此并不多么忧心。他并未对紫堂幻真正摊出底牌——在空旷无人处,有比星辰更能为他指引方向的不可见之物:磁场。带电的粒子在磁场中微妙地打了个转,为释放出它的主人重新粗略地划分了南北。他们也许该在此刻动身了,雷狮思索。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现在应该在沙漠边缘了——如果不是他发了这么一场突如其来的烧的话。突发情况打乱了他的计划于路线,但雷狮天性并非厌恶变数的人。
  变数出现了,立志征服命运的男孩自有应对其的方法与考量。哪怕这个变数是紫堂幻,他也毫不意外。只是以雷狮原本对紫堂幻的了解,他以为对方再失去了指引的荒漠中更有可能选择留在原地——毕竟保守如紫堂幻,在有可供参考的信息被别人首肯前,总是会小心谨慎到让雷狮不耐的地步。
  但这次对方却出乎他意料地选择了负重前进,这让雷狮烈日当头仍多加思索了会儿。
  紫堂幻对自己应该不算有太多好感,雷狮笃定这一点,不论从哪个角度出发,他都想不出紫堂幻喜爱自己的原因。善良温和的二类人,原本可以好好过完平静无波的一生,说不定就算自己稀里糊涂因雷狮而死了,心里也不会有太多不满与愤恨;可是雷狮却偏偏要为难这个傻兮兮的男孩,让后者跟谋划杀死了他同伴的“幕后真凶”一起流浪,迫害性质地拉着可怜人跟自己一起风餐露宿;紫堂幻与其说是顺从了雷狮,倒不如说是被强者的威压制住了,在朝不保夕的逃亡中选择了妥协,雷狮对他的态度就像对所有被他瞧不起的弱鸡一样,丝毫没有怜悯与平等可言——也许是恨,这么一想,雷狮反而觉得有些说得通了。
  因不平等而滋生出的恨意与不满,会在适当的时候爆发,在那之前它们会类似于爱:因为心心念念,因为珍藏挂怀,因为是唯一。
  可雷狮又想到,想到紫堂幻不是他。于是之前的所有结论就并非全部成立于紫堂幻身上——事实上,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觉得事情是有趣的。
  紫堂幻要做什么呢?紫堂幻要怎么做呢?雷狮从来有自信无人能将顶端的强者真正撼动,但胞姐的警告与讥讽却不合时宜地在他耳边回响,像一个阴魂不散的噩梦。女声笑道:布伦达,你会为自己的目中无人而吃大苦头的,我等着瞧呢……
  被嘲笑的少年如今也已长大成人,站在荒漠中,坚定地要去往南方,展开属于自己的新冒险。
  雷狮闭了闭眼将纷乱错杂的思绪从还有些昏沉的大脑中驱赶出去,抬头看天上倾洒下来的日光,意识到他们应该动身了。如果再不动身,很快他们就将不得不再次面对寒冷得如同严冬的夜晚了。而这是他目前最不愿意再经历一次的事情。
  
  “喂——”雷狮还坐着,伸手推了推睡得不怎么安稳的紫堂幻。少年因高热气温而绯红的脸颊皱了起来,咕哝着也缓缓睁开了双眼。
  “醒了?我们该启程了。”合着日光,雷狮俯视还眨着朦胧睡眼的少年,那双与他对视的豌豆蓝是整片死寂中最鲜活的生机,而其中并无丝毫能与阴冷恨意连接起来的情绪流露外泄。雷狮只透过那副睡歪了的黑框眼镜镜片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猛然意识到,尽管语气是命令式的,自己却是含着笑意的。
  
  ***
  紫堂幻大概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被雷狮从睡梦中叫醒,只觉得自己嗓子眼干得要冒火,身上那件单薄的短袖几乎被彻底汗湿,黏在了肌肤上。
  可怜的男孩一骨碌坐起来下意识要找水喝,等看见了一望无际的荒漠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如今是滴水难求。海子蒸馏出来的水有限,他之前利用来蒸馏的那块布如今已经脏透了,他们谁也不敢冒着再得痢疾的风险用它取水。把他叫起的同伴好似看出了他对水的渴求,对他道:“再坚持一下吧,森林里的水可比这儿的甘甜纯净多了。”
  紫堂幻的唾液腺光是听见雷狮这句话就不争气地泌出了些涎液,他下意识吞咽了下,为干疼的咽喉勉强补了补水分。
  “不过,我的建议是你最好用这边的植物润润嗓子,按照这个进程,我们能在今晚就进森林的可能性不大。慢慢走吧。”雷狮说着已经随手找了棵看得顺眼的杂草叼进了嘴里,“最好再带一点走,后面的路我们可不一定有这么好运,能再碰到一个海子了——如果没有其他意外的话,我们大概只能嚼嚼草叶补水了。”
  紫堂幻抿了下唇,没多解释只弯下身来挑起了根茎足够饱满、方便被带走的草儿们。沙漠里的草儿紫堂幻叫不出名字来,以前在别处也并不算常见,他伸手下去直接拔,一不小心被锋利的草叶割破了点手指,红色立刻蔓延上草绿。紫堂幻原本就有些昏沉的脑子里嗡然一声,恍惚又回到了几天前那个鲜血四溅的地狱。面目扭曲的逝者阴魂不散在他耳边提醒着:你要小心身边的野兽;你要对我的死负起责任;你要记住如果你不够强大,就无法保护任何人……
  可怜的少年发着抖站起来努力压住卷席而来的股股头晕之感,雷狮好像在问他:你怎么了——但不知为何这声音听起来那么远,像被蒙上了一层纱般模糊不已。紫堂幻用尽全身力气摇头,想示意自己没事。但过于用力反而让他脚下不稳摇晃了起来,一时间他甚至难以分清到底是压迫感让他失了重心还是他正在逐渐成为一律游荡的空气……有人抓住了他的臂膀,紫堂幻手里还攒着刚拔起的草叶,无法聚焦的双目勉力往前看却只看到了个熟悉的剪影。
  那个人是谁?紫堂幻的大脑停转了。
  血色,血色覆盖了破碎的五官,未完成的那些对话,突然发生的死亡,死亡。
  所有这些在他脑子里一锅粥一样搅合在了一起,他的四肢在大脑失去管辖能力后不再能对外界作出任何回应了,也许先前的一切只是个噩梦,如今他才来到了梦境与现实的夹缝处。现实中死去的人、倒在黄土覆盖的泥泞小路上的人是他自己,卡米尔杀了他们所有人,雷狮也早已离开,接下来的种种不过临死之人的美梦妄想——妄想自己被人注视,妄想自己踏上征途,妄想自己会去过彻底不一样的人生……
  有暖流顺着他因剧烈呼吸而不断开阖的唇齿淌入心脾,神游不断的男孩被猛烈地呛了一下,在如此真实的刺激下终于回过了神。失去聚焦的双目重新虏获了眼前人的身影,黑发青年正皱眉与他对视,有力的手指桎梏住了他下颌,另只手端着草叶将其上的甘露一点点往他唇齿间渡送。
  紫堂幻终于重新感受到了脚下踩着的坚实土地,他听见雷狮在问他是不是中暑了……这不是中暑,但紫堂幻无法用自己揣测到的答案回答这个问题。
  “哪儿来的饮用水?”少年岔开了话题,艰难地开口询问。
  雷狮抿了下唇一挑眉梢没再追问,笑道:“略施小计。”
  看紫堂幻懵懵懂懂的样子,雷狮弯身伸手将掌覆在了水面之上,雷电的劈啪之声击在水面上,不一会儿白色的雾气就升腾而起覆盖了他整只臂膀。
  紫堂幻反应了过来,恐怕全天下也就只有雷王星的皇族们能这样玩。
  “但恢复的元力不算特别充裕,这样容易温度控制不当烫到自己……你算是为数不多有此殊荣享受这般待遇的人——道谢就不必了,”雷狮抬起手来转了转手腕,“我更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这样对我们都好,毕竟——我也没有义务要时时刻刻都关照到你,不是吗?”
  电光被收了起来,残留的热度使得那汪小小的海子还在冒着热气,紫堂幻的目光在水雾间穿梭,一时间对于这个当下发生的事感到莫名荒诞。也许像原先同行的旅人那般死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可是他还固执地想要完成自己卑小的心愿,他没有对任何人甚至至亲好友透露过半个字的愿望,也许注定只是奢望,只是他还不愿放弃……
  “如果你好点了,就起来赶路——在入夜前我们必须找到新的容身之处,不然情况只会比之前更糟。”雷狮站了起来指了个方向,“我们要往那边去,祈祷一下,入夜之前我们能找到足够撑过今夜的燃料。”
  紫堂幻像是被雷狮在打闯关游戏似的语气逗笑了下。他弯起唇角,轻轻点了点头。
  ***
  篝火被电火花轻易点燃了,紫红发色的男孩有点羡慕地看着另一人熟练地升起火堆——他们这次运气不错,虽然找到的石头不如上次那块大,挡风效果差了点,但好在捡到了几块干燥的木条拿来做篝火的燃料,可以烧上好久。雷狮解释说这是因为他们已经离森林越来越近了,所以干木头也容易找了起来。
  趁着火还算大,他们又烤了烤之前在路上逮到的些爬虫,紫堂幻之前从没试过吃得这么……随意,但看雷狮一副很是坦然的样子也硬着头皮吃完了剩下的。等吃的问题解决了,天也渐渐完全黑了下来,太阳消失后原本炙热的空气一转而为冰冷彻骨。
  他们对彼此都没太多话可说,挑哪个共同话题、由谁开口去讲,都还在艰难探索的阶段——雷狮在思索他们赶到目的地后要如何与卡米尔联络,紫堂幻则在思索他们要如何顺利赶到目的地。天色在两个少年各怀心事间越来越暗了,夜晚远比他们想象的还有冷上许多。
  天地间的沉默被打破了,雷狮开口问:“那一夜你是怎么做的呢?”
  紫堂幻意识到他说的是“哪一夜”——雷狮昏过去的那一晚——少年促狭着尴尬地搓了搓手,含糊道:“也没做什么要紧的……”
  结果雷狮伸手过来戳了下他的脸,颇有点好笑道:“看起来撒谎和隐瞒都不是你这种好孩子的强项嘛。”
  紫堂幻不太习惯对方像逗弄小动物似的亲近,但好在也没反感到不能接受的地步,只好结巴道:“我……我就是觉得……觉得我们挨在一起会好过一点……所以我就,就……”
  他不知道如何表述了,卡壳在这里,几乎憋红了那张素净文雅的脸。
  后者替他把话补完道:“就抱着我睡了?”
  紫堂幻觉得雷狮的语气有点奇怪,但十七岁的男孩情窦未开,觉得字面意义上来说他讲的倒也没错,于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雷狮仿佛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从善如流点了下头,伸手拿着根小木条挑了挑火堆,使氧气能更顺利地接触可燃物,帮助火势燃得更旺了些。暖黄的光洒在他们脸上,在一望无际的沙海中他们成了守护这颗太阳的小小神明,仅只拥有彼此和这个寂寥的宇宙。
  “那我们今晚就照旧这么休息吧,万一篝火灭了,总不至于无声无息冻死。”雷狮理直气壮道。
  紫堂幻语塞,他想说他们完全可以轮岗睡觉,但想了一下又觉得自己这么说似乎有些打扰对方睡眠的意思——只是不知为什么,他本能地觉得最近雷狮离他太近了,莫名让他有些紧张。以前他倒会因为对方的凑近而有些不适,但以最近的情况来说,不适感似乎因两人日渐熟悉彼此而消退了,来源不明的紧张就显得有些可疑。
  他的疑惑还没来得及得到解答,雷狮看他对此似乎并无异议,便开始动手在石基处铺他们先前遮避热度用的那块面积不算太大的衣布了。
  雷狮动作不算快,紫堂幻看他弯腰抖了抖上面的盐碱和沙粒,然后就直接往沙地上一摊,颇有紫堂幻以前看母亲铺家里床单的居家感……“噗——”大概是这个动作放在雷狮身上有点违和,十七岁的男孩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雷狮回头看他,显然对他这个举动不很满意。
  “咳咳,没事,你继续,我去找几块石头来压一下边角。”紫堂幻不说他在笑什么,雷狮可能想问但最后只眯了下眼就去继续往火堆里添柴了。紫堂幻直觉不妙,但笑也笑过了,吐了吐舌头乖乖去找垫石了。
  黑漆漆的沙漠夜晚,稍微离火堆远一点冷意就裹袭上来,紫堂幻绕着火堆找了一圈怎么找也只找到两三块,想着反正黑夜中有明火作为坐标横下心又走远了些。他找得太过专注投入,一时间都没注意到自己走出了多远,直到雷狮的声音响起,他才被唤回了神。
  “喂——”青年熟悉的嗓音高声喊出一个音,待紫堂幻看向了他,又接道:“别走太远了,沙漠里还容易有狼呢——你跑那么远,到时候狼把你叼走了,可别说我没救你。”
  紫堂幻合计了下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抱着找到的垫石靠回了他们的驻地。雷狮已经大大咧咧坐了下来,看紫堂幻谨慎仔细铺着石头笑道:“其实我两抱着你不用太担心这块布被吹乱——虽然你看起来是一阵风就能吹跑的类型,但这不是还有个我吗。飓风、龙卷风来了,我们也跑不掉,就更不用担心这个了。”
  紫堂幻原本还担心自己捡的石头太少,听了对方的话哭笑不得点了点头,干脆也放宽心坐了下来。哪想得到雷狮直接伸臂一揽,把还没坐稳的男孩搂进了怀里——
  紫堂幻吓得直扑腾,倒不是之前那晚他与雷狮没这般亲近过,可那时候另一人毕竟还昏睡不醒,现在他们两个人都意识清醒,再这样亲密就实在有些不一样了。他还说不出是哪里不同,但焦急心虚褪去后,他被高自己一头还多的青年这样搂着,尴尬无措间又有难言名的悸动难遏制地疯长。雷狮气力比他大得多,没让他挣脱开还能游刃有余地玩笑道:“让你之前笑我来着。”
  真是个瑕疵必报的大坏蛋。紫堂幻在心里狠狠吐槽,嘴上乖巧示弱:“对不起嘛,我都紧张好一会儿了,笑一下也不行吗?”他声音本来就温沉,语气又柔软,讨好时更显得无害可爱。
  雷狮本来也只是想逗逗紫堂幻,没想到还能再有意外收获,与其说“坏”,不如说他贪心无赖。紫堂幻不低头,他想搞紫堂幻,逼迫对方站在自己这边;紫堂幻服软了,他又觉得对方实在太过温驯,好似双目温和晶亮的小兔,蹦进他掌中他就爱不释手起来。他不需要对方这样的人做朋友,可他也无法对这样的类型轻易放手。要如何定位身侧之人?雷狮问自己。
  “说起来,既然沙漠里还有狼和其他野兽,我们又都不算状态太差,是不是有必要守下夜?”紫堂幻可不知道雷狮在想什么,他不敢把紧张的情绪表现得太过明显,干脆找了个话题顺着雷狮先前的话往下说。
  他没固执地提让雷狮放开他的事,雷狮也顺其自然继续地长臂一拐挂在人肩上,含糊答:“也行啊。”他们挨得太近,紫堂幻几乎都能感觉到对方鼻息喷吐在他发顶,一时间僵住了脖颈脑袋都不敢抬,咽了下口水才鼓足勇气道:“我之前休息得应该比你充分,你生病才好,要不就我先守吧。”
  “你先守?我看你先守的话,八成一会儿就不会叫我了吧——滥好人先生,到时候我病好了就要轮到你扛不住再生病了,还不如我自己来呢。”雷狮声音含笑,仿佛对紫堂幻那点小九九洞若观火。紫堂幻自己都没想到这一点,听了这话顿觉有理,就算他本身没有这般打算,等到了那时候看到同伴睡得正香的样子,十有八九是会心软的。
  “那好吧。”紫堂幻拗不过雷狮这番有理有据的推论,退了一步决定先打个盹等雷狮叫他轮班。
  “睡吧。”雷狮没多说了,正过来将他架在鼻子上的眼镜抽走,彻底把他抱进了怀里。紫堂幻鼻尖撞在雷狮锁骨下方一点,恍惚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没机会正视的那份促狭——与其说是尴尬,说是羞赧更合适一些。
  紫堂幻一时说不清楚自己该作何感想,雷狮发怒时,求生的本能让他畏惧,不过鉴于雷狮大部分时候并不与他发火,紫堂幻心里就把雷狮割裂成了两个人。令他时不时感到害怕到发抖的那面现在被月光敛了起来,现在这面他实在讨厌不起来,不仅不讨厌,非要说的话,还有些……依赖。
  很难说这是不是某种吊桥效应引致的错觉,但仅就这个瞬间,他确实只想在对方怀里好好地睡上一觉。
  “晚安。”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回抱了雷狮。
  青年的背有点儿冷,紫堂幻干脆把脸贴上对方胸膛,撑开温暖的五指,将这个怀抱收得更紧了些。
  咚咚,咚咚……
  在雷狮有节奏的沉稳心跳声中,十七岁的少年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紫堂幻在黑夜里踉踉跄跄跑得很累了,但致命的危险在后面紧追不舍,他喘着粗气活像个破风箱,脚步却不敢停下来。沙漠里不好使力,他每踩一步就要浪费一些力气。泪水在他脸上因温差结成了冰凌又升华消失,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跑了多久。一路上,他对那个追杀者百般求饶,可黑影却一言不发——紫堂幻认不出黑影究竟是谁,也不晓得对方为何要杀自己,但压迫感和未知的危机感让他奋力奔逃。
  有一瞬间紫堂幻看见那人隐隐绰绰的面容,好似他早已在多年前就被宣判死亡的兄长,他无助地哭喊起来,想问一问兄长为什么要杀自己——但边跑他又边想自己有什么资格这样问?他的兄长,为他、为整个家族献出了自己,而自己呢?他又做了什么,他一定让兄长和父亲很失望吧……为了自己可鄙的一己私欲,做了贪生怕死之流。因此他就问不出话来了,只能继续逃亡,逃开来自过去的审判。
  他穿过幻兽城内最大的星夜森林,在紫堂家家宅内蜿蜒曲折的回廊上与黑影躲迷藏,随着一堵堵墙应声倒下,少年慌不择路地逃上一条小路。小路上寂静而荒无人烟,他跑了几里路,回头想看看追击者离自己多远。
  然而不看不要紧,一看可差点没吓得紫堂幻当场魂飞魄散。黑影暴露在月色中,赫然是那张之前与他同行的二类人的面孔。男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厉鬼,歪斜着五官,那张因下巴脱臼而漏风的嘴里正在高声怒吼着什么字。紫堂幻几乎被吓傻了,一时间定住了脚步动弹不得,只是小一会儿的功夫,厉鬼就近了,紫堂幻都不消凝神侧耳去听,便能听见他振振有词道:是你,你本来也应该,嘶——应该跟我一样……
  紫堂幻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竟跑回了故事开始的地点,眨眼间血淋淋的亡灵被蓝眼睛的男孩取而代之了,不苟言笑的男孩步步逼近他,像极了那天他想象中的那个必死的结局。但恍惚间不知是什么力量支撑着他这一次终于将迟来的质问宣之于口:“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选择以这样的方式逃跑?为什么要残害无辜?凭什么我们就要就要白白牺牲在这样的道路上?”
  蓝眼睛的少年也不见了,身材伟岸神情严肃的男人几乎与他近在咫尺。他听见这个长得跟自己父亲面容相仿的男人冷声道:“这也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不是吗,没有能力为自己想要的未来负责,还觉得不公平。幻,你还是一如既往废物啊……”
  干涸的泪水被这样的话语刺激得重新涌出少年的眼眶,愤怒与不甘催促他逃离。要迈开双脚,去往别处。
  他转身再次跑了起来,黑影穷追不舍,像阴魂不散的梦魇。一路间风却突然大了起来,他被吹得快要无法目视前路,只是一眯眼的功夫,海洋不知怎得突然凭空出现,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无处可逃了,只好回身面对黑影。
  然而这次照亮黑影面容的却是电光,雷声适时地响起了,那人的声音夹杂在轰隆雷声间,对他说:“逃啊,怎么不跑了。”
  紫堂幻在惨白的闪电中窥见那人面容,他如梦初醒。
  ——是雷狮。
  
  “为什么……”可怜的男孩颤抖着嘴唇下意识吐露出心底的质问,在黑影浮现之初,他不是没想过对方会是雷狮的可能性——倒不如说,他只是怀抱着奇怪的侥幸心理,希望黑影不会成为雷狮,希望自己能被命运眷顾一次。但雷狮还是出现了,不仅出现了,还是在如此绝境之中最后出现的。紫堂幻无端端感到一种被欺骗、被玩弄的痛苦。
  雷狮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往前走了两步已到了他的跟前。
  “无所谓了。”熟悉的绝望感卷土重来,好似昨日重现,讥讽自以为能安枕无忧的男孩他高兴得太早、太愚蠢。紫堂幻忍不住笑了下,明白当初他对卡米尔的质问多么苍白无力,场景一转而为了受刑之处——他们此行本来的终点。
  大理石的行刑台上多的是被审判之人的白骨残骸,这一刻如果雷狮将他杀死,就能挽救回自己;而如果过程中的这个节点变得不同,那么解决也将截然不同。紫堂幻做送行人五年有余,从前,他既无法理解规则为何要处死不听话的三类人,也不明白三类人为何不听话。
  每个二类送行人都明白他们的头衔所赋予的意义:送行,送人上的是黄泉之路。这就是谜底了,因此卡米尔与雷狮也只不过是选择了能让他们活下去的道路,就像紫堂幻本能求生一样,没有人会拒绝为自己能活下去而奋斗不息。
  他终于明白,雷狮不需要他的“原谅”,也不会在乎他的“不赞同”;因为他将会有属于自己的“成长”,直至有一刻理解对方的行为与选择——当一个人没有了退路,他找到出路的手端再怎么极端也是可以被理解的。
  然而“理解”并非“接受”。
  紫堂幻咬牙站起,“但你们做的是错的,重来一百次,我也不会认同。只是,”他叹气,“只是那是世界给你们的道路,我现在能够接受它了。而这里本来存在更好的方法的,我发誓。”
  因为你值得更好的方式,哪怕你也许并不认同我,那也没有关系,我们还有时间慢慢成长。
  
  黑暗中,少年睁开了眼睛。
  ***
  篝火发出的噼啪声在紫堂幻耳畔响着,还模糊不已的视野余光里闪烁着金黄的火光,他没一会儿就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别人怀里,对方的体温几乎把他裹了起来,他的头正在对方胸膛前不安分地转来转去。一切都与梦境的冰冷黑暗形成了最为鲜明的对比。
  “怎么醒了?”那个胸膛的主人问他,见紫堂幻没说话,又问他:“噩梦?”
  “不算是个噩梦。”紫堂幻没再多说,梦境与现实想去甚远,上一秒化为了他心魔的黑影还在将他追击,下一秒他睁开双目却在对方的怀抱。人们只有做过梦,才会认清现实。在这个当下,噩梦之后的真实显得实在有些可爱。因此就很难将其定义为“噩梦”。
  “你没叫醒我。”少年尝试不着痕迹地从这个怀抱中溜出去,但雷狮显然发现了他的意图,轻笑了声将原本曲起的腿放了下来。紫堂幻咳了声,不好意思地伸手搭上了对方肩膀,试图扶着他肩站起来。
  “等一下。”雷狮像是想起什么,伸手拉住紫堂幻手腕,制住了他要起身的动作。矮他一头的少年不出意料地僵住了身形,抬头望向他。
  雷狮原意本只是想为男孩戴上那副已经伤痕累累的眼镜,可对方那双平时隐于镜片后的青绿色双眸此刻不加任何掩饰地将他注视,玫红色的刘海乖顺地覆在光洁的额头上,被篝火薰暖的风正吹拂过男孩过于柔软的每根发丝。火光摇曳间他嗅闻见缭绕的烟火气,所有波澜壮阔的愿景顷刻间被不知何时起的雾蒙住了。那双眼眨了一眨,因为他久久没有后续地动作而显得有些不安——令雷狮心痒的不安——好似对方扑闪的扇形睫毛盛着橙色的蜜意泼洒在了自己心上。
  他应该还是害怕我的。雷狮敢肯定这一点,男孩被他抓着手腕,可却一动也不敢动,似乎是想问发生了什么,但最终也只是翕动了下双唇未递出只言片语。换做从前,雷狮并不在乎他人究竟是害怕自己什么,因为这个问题他无法替对方解决,自然就算关心了也只是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看待。紫堂幻的畏惧一开始也并无什么不同,他享受自己带给别人的掌控力,也对于紫堂幻的乖顺感到满意。
  可他渐渐又发现紫堂幻的乖顺下潜藏着的东西——那是一口气。那口气像定海的针,于是他有勇气在初遇时对自己提出看起来有些天真的建议;又像海上风暴的桅杆,让他能排除万难抖起那面船帆;像一个奇怪的幸运值,在不该犹豫时结束他的踌躇让他们的命运线得以能继续交汇;像沙漠里最巨大的石,风雨磨蚀仍要残喘留下痕迹伫立于天地间……
  雷狮在此刻明白对方的魅力对他而言究竟在哪——明明他已经手握后者微如蝼蚁的这条命,却偏偏无法真正将他终结。这样的结果,从来并非是他一人单方面造就的。
  他们的距离不知不觉间已经太近了,近到雷狮的思绪在短暂地掉线,紫堂幻也意识到了气氛的对劲。他皱着眉头有点不安地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咽了下口水。好在雷狮很快回过了神,松开了抓着对方纤细手腕的手,将在自己另只手掌心安放的可怜眼镜就着对方抬头的动作给人重新戴上了。
  “你忘了之前是我给你放的眼镜了么?”星目剑眉的青年调笑另一人,“你自己一通找不仅可能会彻底把它埋进沙子里,还有可能一不小心彻底把它搞坏——我只是及时止损而已。”语气甚至还有几分理直气壮的意思。
  “谢,谢谢。”紫堂幻不敢当着他的面重新戴眼镜,只好抽了抽嘴角从人怀里爬开等确定了安全距离才暗搓搓调整了番。视野总算是清晰了许多,他才回头与雷狮对视。对方也在看着他,这样一来,隔着模糊了的镜片,他们再次四目相对。
  十七岁的少年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雷狮为了给他戴个眼镜就要解释这么一堆话,实在有些不对劲。毕竟换做平时,别说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了,就连要去哪里这种大事,这人都一向是上手就干,懒得跟自己多费口舌。而且——而且,紫堂幻又回忆起他们明明说好轮岗,可雷狮却不知为何没有叫醒他的事情……令他感到喉头发涩的那种感觉蓦地又卷土重来。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并非此刻才突然出现的,早在之前的几次相处时紫堂幻就已有所察觉。他还无法为其定义,更不敢开口向这份感觉的另一个主角发问。只好将这些疑问统统咽回肚里,谨慎地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等待一个能够提问的契机出现。
  看来今晚这个契机是不会来临了。因为仅只在三四分钟后,正当紫堂幻思索自己是不是应该劝雷狮再休息一会儿时,却见对方盯着黑夜中一个方向面色凝重地站了起来。
  “你清醒过来了吗?准备好,我们要提早赶路了。”青年一把拉住了紫堂幻胳膊,硬生生把人拽了起来,“边跑边说,我们的时间不够了。”紫堂幻甚至都还没来得及问出一言半字,就见对方已经迈足狂奔了起来。
  紫堂幻无法,只得也先跟了上去,渐渐的两人均远离了火光能照到的范围,重新没入了无边夜色之中。
  雷狮在前面领跑,速度快得惊人。紫堂幻立刻明白他们一定是陷入了某种危难境地中,但此情此景他抿着唇并不急着发问,只快步跟上,在距离被缩短到他几乎伸手就能牵住对方的手时,他回头去看无边黑暗中那一簇橙色的火光。
  墨色包裹中,他们如同跃动的火苗一样渺小,可他心底还在澎湃着的情愫却像火光般将此番空间全然地充斥着。
  还懵懂着的男孩咬了下唇,手臂几乎不受控制地往对方近在咫尺的臂膀前凑……然而——
  然而电光火石间,黑发的少年却突然回了头——
  紫堂幻往前跑的步伐都惊得趔趄了下,更别说有勇气继续刚才的动作了。可令他没想到的是,那人竟然也想都不想地往后伸了伸手,动作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
  “发什么傻?快跑,飓风要来了。”雷狮对因为被他突然牵手而有些愣神的紫堂幻出声催促,“再不跑等着我抱着你跑吗?”
  紫堂幻红着脸重新找回了神智,他重新迈开步子,脑海里却不可抑制地回想自己被对方三番五次抱在怀里的那些过往片段。
  飓风未至,他的心却已经先被吹得乱无章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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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49 2020-04-05 · 写给 @阿——杭 的生贺www给辛苦工作的宝贝揉揉肩倒杯水嘿嘿嘿www 【上点我】   ***  雷狮睁眼时只透过朴素的青绿色布料看到模模糊糊的日光。乍一开始,他昏昏沉沉的大脑甚至都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掀起那片已经被完全晒干晒硬了的遮盖物,甚至还摸到了上面凝结的晶状盐粒,随之而来印入眼框的耀眼阳光却让他嘶了声眯起了眼。  他干脆把遮盖物又盖回自己身上,意识到了身边还躺着个睡相不错的同伴,思绪才断断续续回了笼。青年躺在无垠荒漠中这么小而不起眼的方寸地盘间,记起了故事伊始自己对卡米尔说的话,记起了自己一时兴起收下的“小跟班”,记起了自己是如何莽莽撞撞闯进沙漠中的,记起……他感觉不是很好,然而在能够开口对紫堂幻道出一言一语前,就不幸彻底陷入了混沌之间。  按照目前的形势来看,他应该是在那之后就彻底烧晕了过去——这跟他之前计划好的可相去甚远。他又坐起来,尽量保证了没翻开紫堂幻身上的那部分蓝布,现在还是白天,但据他之前的经验推断估计已经是下午两三点了,目力所及根本看不到他们先前停靠的那块巨石了,也就是说,少说他们也走出了几百公里。虽然按照雷狮的步速来讲,这不算个太傲人的成绩——但紫堂幻并非是以体力见长的类型,而且他还是拖着毫无知觉的自己在沙漠里全无交流地自己走了一天半夜……也算是个令雷狮刮目相看的成绩。  虽然方向上不算特别精准,但好歹不算背道而驰。雷狮忆及之前跟对方讲起如何辨认方向时,男孩茫然不解的表情,蓦地有些好奇紫堂幻是如何带着他找到这处海子的。海中的小型绿洲本来就零星散布,他不觉得紫堂幻是纯靠着运气来到这儿的……这么一想,也许自己当初留下的这个乐子虽然废物了些,倒也不是全然一无是处。  周遭的景物算不得熟悉,但雷狮对此并不多么忧心。他并未对紫堂幻真正摊出底牌——在空旷无人处,有比星辰更能为他指引方向的不可见之物:磁场。带电的粒子在磁场中微妙地打了个转,为释放出它的主人重新粗略地划分了南北。他们也许该在此刻动身了,雷狮思索。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现在应该在沙漠边缘了——如果不是他发了这么一场突如其来的烧的话。突发情况打乱了他的计划于路线,但雷狮天性并非厌恶变数的人。  变数出现了,立志征服命运的男孩自有应对其的方法与考量。哪怕这个变数是紫堂幻,他也毫不意外。只是以雷狮原本对紫堂幻的了解,他以为对方再失去了指引的荒漠中更有可能选择留在原地——毕竟保守如紫堂幻,在有可供参考的信息被别人首肯前,总是会小心谨慎到让雷狮不耐的地步。  但这次对方却出乎他意料地选择了负重前进,这让雷狮烈日当头仍多加思索了会儿。  紫堂幻对自己应该不算有太多好感,雷狮笃定这一点,不论从哪个角度出发,他都想不出紫堂幻喜爱自己的原因。善良温和的二类人,原本可以好好过完平静无波的一生,说不定就算自己稀里糊涂因雷狮而死了,心里也不会有太多不满与愤恨;可是雷狮却偏偏要为难这个傻兮兮的男孩,让后者跟谋划杀死了他同伴的“幕后真凶”一起流浪,迫害性质地拉着可怜人跟自己一起风餐露宿;紫堂幻与其说是顺从了雷狮,倒不如说是被强者的威压制住了,在朝不保夕的逃亡中选择了妥协,雷狮对他的态度就像对所有被他瞧不起的弱鸡一样,丝毫没有怜悯与平等可言——也许是恨,这么一想,雷狮反而觉得有些说得通了。  因不平等而滋生出的恨意与不满,会在适当的时候爆发,在那之前它们会类似于爱:因为心心念念,因为珍藏挂怀,因为是唯一。  可雷狮又想到,想到紫堂幻不是他。于是之前的所有结论就并非全部成立于紫堂幻身上——事实上,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觉得事情是有趣的。  紫堂幻要做什么呢?紫堂幻要怎么做呢?雷狮从来有自信无人能将顶端的强者真正撼动,但胞姐的警告与讥讽却不合时宜地在他耳边回响,像一个阴魂不散的噩梦。女声笑道:布伦达,你会为自己的目中无人而吃大苦头的,我等着瞧呢……  被嘲笑的少年如今也已长大成人,站在荒漠中,坚定地要去往南方,展开属于自己的新冒险。  雷狮闭了闭眼将纷乱错杂的思绪从还有些昏沉的大脑中驱赶出去,抬头看天上倾洒下来的日光,意识到他们应该动身了。如果再不动身,很快他们就将不得不再次面对寒冷得如同严冬的夜晚了。而这是他目前最不愿意再经历一次的事情。    “喂——”雷狮还坐着,伸手推了推睡得不怎么安稳的紫堂幻。少年因高热气温而绯红的脸颊皱了起来,咕哝着也缓缓睁开了双眼。  “醒了?我们该启程了。”合着日光,雷狮俯视还眨着朦胧睡眼的少年,那双与他对视的豌豆蓝是整片死寂中最鲜活的生机,而其中并无丝毫能与阴冷恨意连接起来的情绪流露外泄。雷狮只透过那副睡歪了的黑框眼镜镜片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猛然意识到,尽管语气是命令式的,自己却是含着笑意的。    ***  紫堂幻大概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被雷狮从睡梦中叫醒,只觉得自己嗓子眼干得要冒火,身上那件单薄的短袖几乎被彻底汗湿,黏在了肌肤上。  可怜的男孩一骨碌坐起来下意识要找水喝,等看见了一望无际的荒漠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如今是滴水难求。海子蒸馏出来的水有限,他之前利用来蒸馏的那块布如今已经脏透了,他们谁也不敢冒着再得痢疾的风险用它取水。把他叫起的同伴好似看出了他对水的渴求,对他道:“再坚持一下吧,森林里的水可比这儿的甘甜纯净多了。”  紫堂幻的唾液腺光是听见雷狮这句话就不争气地泌出了些涎液,他下意识吞咽了下,为干疼的咽喉勉强补了补水分。  “不过,我的建议是你最好用这边的植物润润嗓子,按照这个进程,我们能在今晚就进森林的可能性不大。慢慢走吧。”雷狮说着已经随手找了棵看得顺眼的杂草叼进了嘴里,“最好再带一点走,后面的路我们可不一定有这么好运,能再碰到一个海子了——如果没有其他意外的话,我们大概只能嚼嚼草叶补水了。”  紫堂幻抿了下唇,没多解释只弯下身来挑起了根茎足够饱满、方便被带走的草儿们。沙漠里的草儿紫堂幻叫不出名字来,以前在别处也并不算常见,他伸手下去直接拔,一不小心被锋利的草叶割破了点手指,红色立刻蔓延上草绿。紫堂幻原本就有些昏沉的脑子里嗡然一声,恍惚又回到了几天前那个鲜血四溅的地狱。面目扭曲的逝者阴魂不散在他耳边提醒着:你要小心身边的野兽;你要对我的死负起责任;你要记住如果你不够强大,就无法保护任何人……  可怜的少年发着抖站起来努力压住卷席而来的股股头晕之感,雷狮好像在问他:你怎么了——但不知为何这声音听起来那么远,像被蒙上了一层纱般模糊不已。紫堂幻用尽全身力气摇头,想示意自己没事。但过于用力反而让他脚下不稳摇晃了起来,一时间他甚至难以分清到底是压迫感让他失了重心还是他正在逐渐成为一律游荡的空气……有人抓住了他的臂膀,紫堂幻手里还攒着刚拔起的草叶,无法聚焦的双目勉力往前看却只看到了个熟悉的剪影。  那个人是谁?紫堂幻的大脑停转了。  血色,血色覆盖了破碎的五官,未完成的那些对话,突然发生的死亡,死亡。  所有这些在他脑子里一锅粥一样搅合在了一起,他的四肢在大脑失去管辖能力后不再能对外界作出任何回应了,也许先前的一切只是个噩梦,如今他才来到了梦境与现实的夹缝处。现实中死去的人、倒在黄土覆盖的泥泞小路上的人是他自己,卡米尔杀了他们所有人,雷狮也早已离开,接下来的种种不过临死之人的美梦妄想——妄想自己被人注视,妄想自己踏上征途,妄想自己会去过彻底不一样的人生……  有暖流顺着他因剧烈呼吸而不断开阖的唇齿淌入心脾,神游不断的男孩被猛烈地呛了一下,在如此真实的刺激下终于回过了神。失去聚焦的双目重新虏获了眼前人的身影,黑发青年正皱眉与他对视,有力的手指桎梏住了他下颌,另只手端着草叶将其上的甘露一点点往他唇齿间渡送。  紫堂幻终于重新感受到了脚下踩着的坚实土地,他听见雷狮在问他是不是中暑了……这不是中暑,但紫堂幻无法用自己揣测到的答案回答这个问题。  “哪儿来的饮用水?”少年岔开了话题,艰难地开口询问。  雷狮抿了下唇一挑眉梢没再追问,笑道:“略施小计。”  看紫堂幻懵懵懂懂的样子,雷狮弯身伸手将掌覆在了水面之上,雷电的劈啪之声击在水面上,不一会儿白色的雾气就升腾而起覆盖了他整只臂膀。  紫堂幻反应了过来,恐怕全天下也就只有雷王星的皇族们能这样玩。  “但恢复的元力不算特别充裕,这样容易温度控制不当烫到自己……你算是为数不多有此殊荣享受这般待遇的人——道谢就不必了,”雷狮抬起手来转了转手腕,“我更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这样对我们都好,毕竟——我也没有义务要时时刻刻都关照到你,不是吗?”  电光被收了起来,残留的热度使得那汪小小的海子还在冒着热气,紫堂幻的目光在水雾间穿梭,一时间对于这个当下发生的事感到莫名荒诞。也许像原先同行的旅人那般死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可是他还固执地想要完成自己卑小的心愿,他没有对任何人甚至至亲好友透露过半个字的愿望,也许注定只是奢望,只是他还不愿放弃……  “如果你好点了,就起来赶路——在入夜前我们必须找到新的容身之处,不然情况只会比之前更糟。”雷狮站了起来指了个方向,“我们要往那边去,祈祷一下,入夜之前我们能找到足够撑过今夜的燃料。”  紫堂幻像是被雷狮在打闯关游戏似的语气逗笑了下。他弯起唇角,轻轻点了点头。  ***  篝火被电火花轻易点燃了,紫红发色的男孩有点羡慕地看着另一人熟练地升起火堆——他们这次运气不错,虽然找到的石头不如上次那块大,挡风效果差了点,但好在捡到了几块干燥的木条拿来做篝火的燃料,可以烧上好久。雷狮解释说这是因为他们已经离森林越来越近了,所以干木头也容易找了起来。  趁着火还算大,他们又烤了烤之前在路上逮到的些爬虫,紫堂幻之前从没试过吃得这么……随意,但看雷狮一副很是坦然的样子也硬着头皮吃完了剩下的。等吃的问题解决了,天也渐渐完全黑了下来,太阳消失后原本炙热的空气一转而为冰冷彻骨。  他们对彼此都没太多话可说,挑哪个共同话题、由谁开口去讲,都还在艰难探索的阶段——雷狮在思索他们赶到目的地后要如何与卡米尔联络,紫堂幻则在思索他们要如何顺利赶到目的地。天色在两个少年各怀心事间越来越暗了,夜晚远比他们想象的还有冷上许多。  天地间的沉默被打破了,雷狮开口问:“那一夜你是怎么做的呢?”  紫堂幻意识到他说的是“哪一夜”——雷狮昏过去的那一晚——少年促狭着尴尬地搓了搓手,含糊道:“也没做什么要紧的……”  结果雷狮伸手过来戳了下他的脸,颇有点好笑道:“看起来撒谎和隐瞒都不是你这种好孩子的强项嘛。”  紫堂幻不太习惯对方像逗弄小动物似的亲近,但好在也没反感到不能接受的地步,只好结巴道:“我……我就是觉得……觉得我们挨在一起会好过一点……所以我就,就……”  他不知道如何表述了,卡壳在这里,几乎憋红了那张素净文雅的脸。  后者替他把话补完道:“就抱着我睡了?”  紫堂幻觉得雷狮的语气有点奇怪,但十七岁的男孩情窦未开,觉得字面意义上来说他讲的倒也没错,于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雷狮仿佛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从善如流点了下头,伸手拿着根小木条挑了挑火堆,使氧气能更顺利地接触可燃物,帮助火势燃得更旺了些。暖黄的光洒在他们脸上,在一望无际的沙海中他们成了守护这颗太阳的小小神明,仅只拥有彼此和这个寂寥的宇宙。  “那我们今晚就照旧这么休息吧,万一篝火灭了,总不至于无声无息冻死。”雷狮理直气壮道。  紫堂幻语塞,他想说他们完全可以轮岗睡觉,但想了一下又觉得自己这么说似乎有些打扰对方睡眠的意思——只是不知为什么,他本能地觉得最近雷狮离他太近了,莫名让他有些紧张。以前他倒会因为对方的凑近而有些不适,但以最近的情况来说,不适感似乎因两人日渐熟悉彼此而消退了,来源不明的紧张就显得有些可疑。  他的疑惑还没来得及得到解答,雷狮看他对此似乎并无异议,便开始动手在石基处铺他们先前遮避热度用的那块面积不算太大的衣布了。  雷狮动作不算快,紫堂幻看他弯腰抖了抖上面的盐碱和沙粒,然后就直接往沙地上一摊,颇有紫堂幻以前看母亲铺家里床单的居家感……“噗——”大概是这个动作放在雷狮身上有点违和,十七岁的男孩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雷狮回头看他,显然对他这个举动不很满意。  “咳咳,没事,你继续,我去找几块石头来压一下边角。”紫堂幻不说他在笑什么,雷狮可能想问但最后只眯了下眼就去继续往火堆里添柴了。紫堂幻直觉不妙,但笑也笑过了,吐了吐舌头乖乖去找垫石了。  黑漆漆的沙漠夜晚,稍微离火堆远一点冷意就裹袭上来,紫堂幻绕着火堆找了一圈怎么找也只找到两三块,想着反正黑夜中有明火作为坐标横下心又走远了些。他找得太过专注投入,一时间都没注意到自己走出了多远,直到雷狮的声音响起,他才被唤回了神。  “喂——”青年熟悉的嗓音高声喊出一个音,待紫堂幻看向了他,又接道:“别走太远了,沙漠里还容易有狼呢——你跑那么远,到时候狼把你叼走了,可别说我没救你。”  紫堂幻合计了下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抱着找到的垫石靠回了他们的驻地。雷狮已经大大咧咧坐了下来,看紫堂幻谨慎仔细铺着石头笑道:“其实我两抱着你不用太担心这块布被吹乱——虽然你看起来是一阵风就能吹跑的类型,但这不是还有个我吗。飓风、龙卷风来了,我们也跑不掉,就更不用担心这个了。”  紫堂幻原本还担心自己捡的石头太少,听了对方的话哭笑不得点了点头,干脆也放宽心坐了下来。哪想得到雷狮直接伸臂一揽,把还没坐稳的男孩搂进了怀里——  紫堂幻吓得直扑腾,倒不是之前那晚他与雷狮没这般亲近过,可那时候另一人毕竟还昏睡不醒,现在他们两个人都意识清醒,再这样亲密就实在有些不一样了。他还说不出是哪里不同,但焦急心虚褪去后,他被高自己一头还多的青年这样搂着,尴尬无措间又有难言名的悸动难遏制地疯长。雷狮气力比他大得多,没让他挣脱开还能游刃有余地玩笑道:“让你之前笑我来着。”  真是个瑕疵必报的大坏蛋。紫堂幻在心里狠狠吐槽,嘴上乖巧示弱:“对不起嘛,我都紧张好一会儿了,笑一下也不行吗?”他声音本来就温沉,语气又柔软,讨好时更显得无害可爱。  雷狮本来也只是想逗逗紫堂幻,没想到还能再有意外收获,与其说“坏”,不如说他贪心无赖。紫堂幻不低头,他想搞紫堂幻,逼迫对方站在自己这边;紫堂幻服软了,他又觉得对方实在太过温驯,好似双目温和晶亮的小兔,蹦进他掌中他就爱不释手起来。他不需要对方这样的人做朋友,可他也无法对这样的类型轻易放手。要如何定位身侧之人?雷狮问自己。  “说起来,既然沙漠里还有狼和其他野兽,我们又都不算状态太差,是不是有必要守下夜?”紫堂幻可不知道雷狮在想什么,他不敢把紧张的情绪表现得太过明显,干脆找了个话题顺着雷狮先前的话往下说。  他没固执地提让雷狮放开他的事,雷狮也顺其自然继续地长臂一拐挂在人肩上,含糊答:“也行啊。”他们挨得太近,紫堂幻几乎都能感觉到对方鼻息喷吐在他发顶,一时间僵住了脖颈脑袋都不敢抬,咽了下口水才鼓足勇气道:“我之前休息得应该比你充分,你生病才好,要不就我先守吧。”  “你先守?我看你先守的话,八成一会儿就不会叫我了吧——滥好人先生,到时候我病好了就要轮到你扛不住再生病了,还不如我自己来呢。”雷狮声音含笑,仿佛对紫堂幻那点小九九洞若观火。紫堂幻自己都没想到这一点,听了这话顿觉有理,就算他本身没有这般打算,等到了那时候看到同伴睡得正香的样子,十有八九是会心软的。  “那好吧。”紫堂幻拗不过雷狮这番有理有据的推论,退了一步决定先打个盹等雷狮叫他轮班。  “睡吧。”雷狮没多说了,正过来将他架在鼻子上的眼镜抽走,彻底把他抱进了怀里。紫堂幻鼻尖撞在雷狮锁骨下方一点,恍惚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没机会正视的那份促狭——与其说是尴尬,说是羞赧更合适一些。  紫堂幻一时说不清楚自己该作何感想,雷狮发怒时,求生的本能让他畏惧,不过鉴于雷狮大部分时候并不与他发火,紫堂幻心里就把雷狮割裂成了两个人。令他时不时感到害怕到发抖的那面现在被月光敛了起来,现在这面他实在讨厌不起来,不仅不讨厌,非要说的话,还有些……依赖。  很难说这是不是某种吊桥效应引致的错觉,但仅就这个瞬间,他确实只想在对方怀里好好地睡上一觉。  “晚安。”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回抱了雷狮。  青年的背有点儿冷,紫堂幻干脆把脸贴上对方胸膛,撑开温暖的五指,将这个怀抱收得更紧了些。  咚咚,咚咚……  在雷狮有节奏的沉稳心跳声中,十七岁的少年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紫堂幻在黑夜里踉踉跄跄跑得很累了,但致命的危险在后面紧追不舍,他喘着粗气活像个破风箱,脚步却不敢停下来。沙漠里不好使力,他每踩一步就要浪费一些力气。泪水在他脸上因温差结成了冰凌又升华消失,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跑了多久。一路上,他对那个追杀者百般求饶,可黑影却一言不发——紫堂幻认不出黑影究竟是谁,也不晓得对方为何要杀自己,但压迫感和未知的危机感让他奋力奔逃。  有一瞬间紫堂幻看见那人隐隐绰绰的面容,好似他早已在多年前就被宣判死亡的兄长,他无助地哭喊起来,想问一问兄长为什么要杀自己——但边跑他又边想自己有什么资格这样问?他的兄长,为他、为整个家族献出了自己,而自己呢?他又做了什么,他一定让兄长和父亲很失望吧……为了自己可鄙的一己私欲,做了贪生怕死之流。因此他就问不出话来了,只能继续逃亡,逃开来自过去的审判。  他穿过幻兽城内最大的星夜森林,在紫堂家家宅内蜿蜒曲折的回廊上与黑影躲迷藏,随着一堵堵墙应声倒下,少年慌不择路地逃上一条小路。小路上寂静而荒无人烟,他跑了几里路,回头想看看追击者离自己多远。  然而不看不要紧,一看可差点没吓得紫堂幻当场魂飞魄散。黑影暴露在月色中,赫然是那张之前与他同行的二类人的面孔。男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厉鬼,歪斜着五官,那张因下巴脱臼而漏风的嘴里正在高声怒吼着什么字。紫堂幻几乎被吓傻了,一时间定住了脚步动弹不得,只是小一会儿的功夫,厉鬼就近了,紫堂幻都不消凝神侧耳去听,便能听见他振振有词道:是你,你本来也应该,嘶——应该跟我一样……  紫堂幻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竟跑回了故事开始的地点,眨眼间血淋淋的亡灵被蓝眼睛的男孩取而代之了,不苟言笑的男孩步步逼近他,像极了那天他想象中的那个必死的结局。但恍惚间不知是什么力量支撑着他这一次终于将迟来的质问宣之于口:“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选择以这样的方式逃跑?为什么要残害无辜?凭什么我们就要就要白白牺牲在这样的道路上?”  蓝眼睛的少年也不见了,身材伟岸神情严肃的男人几乎与他近在咫尺。他听见这个长得跟自己父亲面容相仿的男人冷声道:“这也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不是吗,没有能力为自己想要的未来负责,还觉得不公平。幻,你还是一如既往废物啊……”  干涸的泪水被这样的话语刺激得重新涌出少年的眼眶,愤怒与不甘催促他逃离。要迈开双脚,去往别处。  他转身再次跑了起来,黑影穷追不舍,像阴魂不散的梦魇。一路间风却突然大了起来,他被吹得快要无法目视前路,只是一眯眼的功夫,海洋不知怎得突然凭空出现,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无处可逃了,只好回身面对黑影。  然而这次照亮黑影面容的却是电光,雷声适时地响起了,那人的声音夹杂在轰隆雷声间,对他说:“逃啊,怎么不跑了。”  紫堂幻在惨白的闪电中窥见那人面容,他如梦初醒。  ——是雷狮。    “为什么……”可怜的男孩颤抖着嘴唇下意识吐露出心底的质问,在黑影浮现之初,他不是没想过对方会是雷狮的可能性——倒不如说,他只是怀抱着奇怪的侥幸心理,希望黑影不会成为雷狮,希望自己能被命运眷顾一次。但雷狮还是出现了,不仅出现了,还是在如此绝境之中最后出现的。紫堂幻无端端感到一种被欺骗、被玩弄的痛苦。  雷狮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往前走了两步已到了他的跟前。  “无所谓了。”熟悉的绝望感卷土重来,好似昨日重现,讥讽自以为能安枕无忧的男孩他高兴得太早、太愚蠢。紫堂幻忍不住笑了下,明白当初他对卡米尔的质问多么苍白无力,场景一转而为了受刑之处——他们此行本来的终点。  大理石的行刑台上多的是被审判之人的白骨残骸,这一刻如果雷狮将他杀死,就能挽救回自己;而如果过程中的这个节点变得不同,那么解决也将截然不同。紫堂幻做送行人五年有余,从前,他既无法理解规则为何要处死不听话的三类人,也不明白三类人为何不听话。  每个二类送行人都明白他们的头衔所赋予的意义:送行,送人上的是黄泉之路。这就是谜底了,因此卡米尔与雷狮也只不过是选择了能让他们活下去的道路,就像紫堂幻本能求生一样,没有人会拒绝为自己能活下去而奋斗不息。  他终于明白,雷狮不需要他的“原谅”,也不会在乎他的“不赞同”;因为他将会有属于自己的“成长”,直至有一刻理解对方的行为与选择——当一个人没有了退路,他找到出路的手端再怎么极端也是可以被理解的。  然而“理解”并非“接受”。  紫堂幻咬牙站起,“但你们做的是错的,重来一百次,我也不会认同。只是,”他叹气,“只是那是世界给你们的道路,我现在能够接受它了。而这里本来存在更好的方法的,我发誓。”  因为你值得更好的方式,哪怕你也许并不认同我,那也没有关系,我们还有时间慢慢成长。    黑暗中,少年睁开了眼睛。  ***  篝火发出的噼啪声在紫堂幻耳畔响着,还模糊不已的视野余光里闪烁着金黄的火光,他没一会儿就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别人怀里,对方的体温几乎把他裹了起来,他的头正在对方胸膛前不安分地转来转去。一切都与梦境的冰冷黑暗形成了最为鲜明的对比。  “怎么醒了?”那个胸膛的主人问他,见紫堂幻没说话,又问他:“噩梦?”  “不算是个噩梦。”紫堂幻没再多说,梦境与现实想去甚远,上一秒化为了他心魔的黑影还在将他追击,下一秒他睁开双目却在对方的怀抱。人们只有做过梦,才会认清现实。在这个当下,噩梦之后的真实显得实在有些可爱。因此就很难将其定义为“噩梦”。  “你没叫醒我。”少年尝试不着痕迹地从这个怀抱中溜出去,但雷狮显然发现了他的意图,轻笑了声将原本曲起的腿放了下来。紫堂幻咳了声,不好意思地伸手搭上了对方肩膀,试图扶着他肩站起来。  “等一下。”雷狮像是想起什么,伸手拉住紫堂幻手腕,制住了他要起身的动作。矮他一头的少年不出意料地僵住了身形,抬头望向他。  雷狮原意本只是想为男孩戴上那副已经伤痕累累的眼镜,可对方那双平时隐于镜片后的青绿色双眸此刻不加任何掩饰地将他注视,玫红色的刘海乖顺地覆在光洁的额头上,被篝火薰暖的风正吹拂过男孩过于柔软的每根发丝。火光摇曳间他嗅闻见缭绕的烟火气,所有波澜壮阔的愿景顷刻间被不知何时起的雾蒙住了。那双眼眨了一眨,因为他久久没有后续地动作而显得有些不安——令雷狮心痒的不安——好似对方扑闪的扇形睫毛盛着橙色的蜜意泼洒在了自己心上。  他应该还是害怕我的。雷狮敢肯定这一点,男孩被他抓着手腕,可却一动也不敢动,似乎是想问发生了什么,但最终也只是翕动了下双唇未递出只言片语。换做从前,雷狮并不在乎他人究竟是害怕自己什么,因为这个问题他无法替对方解决,自然就算关心了也只是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看待。紫堂幻的畏惧一开始也并无什么不同,他享受自己带给别人的掌控力,也对于紫堂幻的乖顺感到满意。  可他渐渐又发现紫堂幻的乖顺下潜藏着的东西——那是一口气。那口气像定海的针,于是他有勇气在初遇时对自己提出看起来有些天真的建议;又像海上风暴的桅杆,让他能排除万难抖起那面船帆;像一个奇怪的幸运值,在不该犹豫时结束他的踌躇让他们的命运线得以能继续交汇;像沙漠里最巨大的石,风雨磨蚀仍要残喘留下痕迹伫立于天地间……  雷狮在此刻明白对方的魅力对他而言究竟在哪——明明他已经手握后者微如蝼蚁的这条命,却偏偏无法真正将他终结。这样的结果,从来并非是他一人单方面造就的。  他们的距离不知不觉间已经太近了,近到雷狮的思绪在短暂地掉线,紫堂幻也意识到了气氛的对劲。他皱着眉头有点不安地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咽了下口水。好在雷狮很快回过了神,松开了抓着对方纤细手腕的手,将在自己另只手掌心安放的可怜眼镜就着对方抬头的动作给人重新戴上了。  “你忘了之前是我给你放的眼镜了么?”星目剑眉的青年调笑另一人,“你自己一通找不仅可能会彻底把它埋进沙子里,还有可能一不小心彻底把它搞坏——我只是及时止损而已。”语气甚至还有几分理直气壮的意思。  “谢,谢谢。”紫堂幻不敢当着他的面重新戴眼镜,只好抽了抽嘴角从人怀里爬开等确定了安全距离才暗搓搓调整了番。视野总算是清晰了许多,他才回头与雷狮对视。对方也在看着他,这样一来,隔着模糊了的镜片,他们再次四目相对。  十七岁的少年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雷狮为了给他戴个眼镜就要解释这么一堆话,实在有些不对劲。毕竟换做平时,别说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了,就连要去哪里这种大事,这人都一向是上手就干,懒得跟自己多费口舌。而且——而且,紫堂幻又回忆起他们明明说好轮岗,可雷狮却不知为何没有叫醒他的事情……令他感到喉头发涩的那种感觉蓦地又卷土重来。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并非此刻才突然出现的,早在之前的几次相处时紫堂幻就已有所察觉。他还无法为其定义,更不敢开口向这份感觉的另一个主角发问。只好将这些疑问统统咽回肚里,谨慎地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等待一个能够提问的契机出现。  看来今晚这个契机是不会来临了。因为仅只在三四分钟后,正当紫堂幻思索自己是不是应该劝雷狮再休息一会儿时,却见对方盯着黑夜中一个方向面色凝重地站了起来。  “你清醒过来了吗?准备好,我们要提早赶路了。”青年一把拉住了紫堂幻胳膊,硬生生把人拽了起来,“边跑边说,我们的时间不够了。”紫堂幻甚至都还没来得及问出一言半字,就见对方已经迈足狂奔了起来。  紫堂幻无法,只得也先跟了上去,渐渐的两人均远离了火光能照到的范围,重新没入了无边夜色之中。  雷狮在前面领跑,速度快得惊人。紫堂幻立刻明白他们一定是陷入了某种危难境地中,但此情此景他抿着唇并不急着发问,只快步跟上,在距离被缩短到他几乎伸手就能牵住对方的手时,他回头去看无边黑暗中那一簇橙色的火光。  墨色包裹中,他们如同跃动的火苗一样渺小,可他心底还在澎湃着的情愫却像火光般将此番空间全然地充斥着。  还懵懂着的男孩咬了下唇,手臂几乎不受控制地往对方近在咫尺的臂膀前凑……然而——  然而电光火石间,黑发的少年却突然回了头——  紫堂幻往前跑的步伐都惊得趔趄了下,更别说有勇气继续刚才的动作了。可令他没想到的是,那人竟然也想都不想地往后伸了伸手,动作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  “发什么傻?快跑,飓风要来了。”雷狮对因为被他突然牵手而有些愣神的紫堂幻出声催促,“再不跑等着我抱着你跑吗?”  紫堂幻红着脸重新找回了神智,他重新迈开步子,脑海里却不可抑制地回想自己被对方三番五次抱在怀里的那些过往片段。  飓风未至,他的心却已经先被吹得乱无章法了。    ------------tbc

|杂记|教育有感

  妄图改变他人是不现实的,因为大部分情况下,我们连身边的人都无法改变。
  
  然而做家长就注定要把一些自己认可的东西灌输给孩子,只是因为孩子所不认可的东西他们也自有其不认可的理由。所以我们既无法在失去沟通的基础上让他们赞同我们,也无法在认同孩子的基础上让他们改变。
  改变一个人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的课题,我们嘴上说着要尊重别人,却又无法接受孩子的自由生长,因为我们无法认同他们的“自甘堕落”,于是才会变得罗里吧嗦,甚至失去理智。
  这样一想,老师才是最痛苦的人。如果足够热爱职业,就会因爱而痛苦;如果不爱,就无法真正投入工作。
  这个世界上,最深的热爱,总是伴随一些改变;当我们在意的对象无法被改变,热爱就会伤害我们,让我们持续感到痛苦。我们觉得自己是在“修正”他们,但其实包括我们自己,都是并不愿意被“修正”的人。
  这会永远是个无解的难题。如果我们希冀让孩子自由生长,就是在其中加入了诸多变量,我们可以做主变量,可我们不能拒绝白噪音;如果直接删除了白噪音,孩子的人生就如同被这么处理后的公式一样,是非真实的、不完整的。我们希望他们学会自我约束,学会平等沟通,学会永远向着光;忘记他们懵懂之初只会伸出手渴求一个拥抱,忘记我们跟他们早已不是同年代生,忘记我们只是希望他们过得好——而从没人规定混子就不能过得好——当然,家长们又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做混子。
  因此,我们就只能永远自我受难。并渴求上苍让孩子一生顺遂,过好自己的人生。同时,让尊重与爱不会随着年月而消弭,尽管这难以实现以至于世间多得是难圆满的故事。
  父母是值得尊重的,至少,他们足够勇敢。

    2 22 2020-03-31   妄图改变他人是不现实的,因为大部分情况下,我们连身边的人都无法改变。    然而做家长就注定要把一些自己认可的东西灌输给孩子,只是因为孩子所不认可的东西他们也自有其不认可的理由。所以我们既无法在失去沟通的基础上让他们赞同我们,也无法在认同孩子的基础上让他们改变。  改变一个人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的课题,我们嘴上说着要尊重别人,却又无法接受孩子的自由生长,因为我们无法认同他们的“自甘堕落”,于是才会变得罗里吧嗦,甚至失去理智。  这样一想,老师才是最痛苦的人。如果足够热爱职业,就会因爱而痛苦;如果不爱,就无法真正投入工作。  这个世界上,最深的热爱,总是伴随一些改变;当我们在意的对象无法被改变,热爱就会伤害我们,让我们持续感到痛苦。我们觉得自己是在“修正”他们,但其实包括我们自己,都是并不愿意被“修正”的人。  这会永远是个无解的难题。如果我们希冀让孩子自由生长,就是在其中加入了诸多变量,我们可以做主变量,可我们不能拒绝白噪音;如果直接删除了白噪音,孩子的人生就如同被这么处理后的公式一样,是非真实的、不完整的。我们希望他们学会自我约束,学会平等沟通,学会永远向着光;忘记他们懵懂之初只会伸出手渴求一个拥抱,忘记我们跟他们早已不是同年代生,忘记我们只是希望他们过得好——而从没人规定混子就不能过得好——当然,家长们又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做混子。  因此,我们就只能永远自我受难。并渴求上苍让孩子一生顺遂,过好自己的人生。同时,让尊重与爱不会随着年月而消弭,尽管这难以实现以至于世间多得是难圆满的故事。  父母是值得尊重的,至少,他们足够勇敢。

Turnin'

⚪ 你觉得我在写什么,我就在写什么。文章内容有些扭曲x,预警一哈!被ooc到不要打我呀!

⚪ 写给 @阚思齐抱走了幻幻 ,谢谢老师一直以来的支持与喜爱(和打钱,小声逼逼),是“lima syndrome”这篇文的一种可能后续(两篇有很多细节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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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被翻了个面。
  我在一个阴天遇见他,如果是任意一个别的时间,我有自信说出:我们的开始,是个偶然事件。但怎么说呢,那天没有落雨,我坐在阳台上,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天。
  我在想,我在想这一次我不会再与他相遇了。
  是这样的:我已经给公司请了假,推脱了相亲对象,早早洗好了衣服。我就坐在阳台,想应该被亲手结束掉的这一切。回忆还没有把我冲垮,但我已在悬崖边缘徘徊许久,经不起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断裂了。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鸟儿像往常一样在叫着,嘲笑拥有思想与感情的人类,乌黑的瞳仁印着忙碌的钢铁森林。人类文明在时间推延中被建造,我只是它们的造物,如果人类始祖晓得了我的存在,大概会对人类文明一整个感到失望与愤怒。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在文明把我虏获之前,我一样哭一样笑一样去爱,一样等待某个答案。
  对我来说,还要很久这个答案才会显现,最起码我要等到今天晚上。如果没有发生我所期待发生的事,我就知道了,所有一切都只不是过偶然事件——解释一下,就是说人类的自由意志是有意义的,我们能够通过个人努力来改变人生结局。写脚本的神明不存在,那我的存在才会是有意义的。
  可惜答案与我的期望背道而驰,我说过了,我遇见他了。
  所以“神明”是存在的,只是我原先找寻不到祂的蛛丝马迹。现在我成为了怀疑主义,对所有一切抱持怀疑态度,包括自身的存在与他的存在。我的存在,根本无所谓有否意义。我不在乎,千次百次,我想,我不再是我自己了。早就不再是了。
  就像你一直长久地盯着一个字符看,很久很久之后,你就会逐渐看不懂这个字了。这个字超脱了你,你不再是你自己了,这个字在失去能被解读的这个时刻中,成为了你,替代了你,抹杀了你。
  我也一样。
  在麻木的反复中,爱与悲伤把我取而代之了。
  现在所发生的后续,都不在一个理性人会做的事情的范畴内。
  上次,也许是上上次,随他去吧。总之是某一次的反复中,我扣下扳机,但瞄准的不是别人,正是神情不可置信的我的恋人。但他的脸上没有悲伤,也许是他还来不及悲伤,因为出膛的子弹结束了这一切,与其让未知的东西将所爱夺去,不如我先下手为强——这是不对的,但对与错都不再重要了。疯狂的情绪让我在那个瞬间在绝望的谷底中产生了逆反情绪,做出了不会原谅自己的事。
  可能就是从那一次开始,支撑我的走下去的动力变质了。它们会如何结局都无所谓了,我的读档游戏总会从来,那我到底有什么可害怕呢?
  这一次,我卖掉了房子,所有熟悉的东西都不复存焉,没有联系任何人,只带着被灌入了大量安眠药的安静同伴踏上了旅程。我没有他的任何证件,但没有关系,我联系的那些人不在乎你有没有证件,只在乎你的钱——可惜他们还不知道这些钱只会给他们招致杀身之祸。
  船在海上漂泊时他醒来过一次,太可惜了,本来他有足够的资本杀了我,很久以前他确实这么做过。但不包括这一次,他扑过来,紫色的双瞳在黑暗中,他认出我了么?我不知道,他可能叫着喊着骂了我,没人来帮他,一艘黑船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这是他曾经教给我的,或者说,这是曾经的某个他教给我的。
  我什么都没说,也不想反驳他的话,他不害怕,他从来都不害怕。与我的麻木不同,他是天生勇敢的创造者。我以前羡慕他,很羡慕,但后来觉得就算他能创造新生,也还是无法拯救变质的我,因此我又开始愤怒,这是一种“迁怒”,但你们要理解,当情绪都被模糊之后,迁怒也是一种好情绪,总比没情绪来得强吧?
  锈迹斑斑的铁链制住了他的行动,但他很聪明,我一直知道他有多么聪明,像个看透大部分人的老矣智者一样,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一年之内会发生的大多数事情,对于与他有关的更尤其如此。于是我能做到比他更加聪明:他一抬腿我就知道他要踹我哪里,他一张嘴我就知道他会对我说些什么,哪怕他什么都没做,我也能将他在想什么猜个八九不离十。我理解他,终于胜过我自己,至少我对于自己的结局毫无预见性,却见证过千百次他会如何死去。
  我想,失去了交流欲,那么爱情还是爱情吗?在我找到这个答案之前,我都必须面对他的愤怒与仇恨,这是我应得的,这是我所希冀的。我拥有过甜蜜的爱情了,它们美而温暖,欺骗我纵身入轮回。但现在,我对美的东西失去了认同的能力,渴望一些与我同样扭曲的情感来作伴,于是我将他困囿在了海上,强迫他成为褪去光环的存在。我也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但能怎么办呢,他死了,这个轮回一样要开始的。我杀了他,不过是无能狂怒罢了。
  他一开始以为我是那些人派来的,但航行的第三天他就改了观点,我早就说过了,他太聪明了。早晚他会知晓真相的,尽管我的口无法说,我的手无法写,我的双眼无法提供暗示。并且,千百次之后,我终于不再奢求被理解。他如果要醒悟,那也太迟了。对如今的这个我而言,他能否想到那个荒诞谜底,已经显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目光放远,万物皆悲。
  时间线乱成了一团麻,我有时从梦中惊醒,却分辨不出那是美梦还是噩梦。我梦到过去,非常久远的过去,可能是循环中的某一个节点,无所谓了,记住次数是不必要的。有时我甚至会想,那一切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只是某个令我产生了梦回旧日错觉的泡影。
  可怜过去的我还希望有机会善始善终,殊不知在不知不觉间,始与终早已模糊了界限,我们在衔尾蛇的怪圈里,重复相遇再同死的路。
  之前我不想就此放弃,那时候我觉得、我以为,如果连放弃都是写好的脚本,那我的放弃只是同样遂了他们的意。那时候我还在乎是否遂了他们的意,但我已经不再是我了,现在的这个人、这个占据了我躯壳的人,他希望把一切推翻重来。他不再上班,不再对同事问好,不再保持桌子上每一样东西的原状原样。过去熟悉的东西不再是“安全感”的代名词,而成为了能杀死我的利器。可是偏偏,它并不将我一击致命,只是偶尔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提醒我将我囚困住的一切。
  我的躯壳被这样的利刃钻出了个小孔,然后从内里开始腐坏,并终于在这个时刻将粉饰的肉身彻底粉碎了,卖掉的房子、辞掉的工作,甚至包括他,都只是做了陪葬品。
  我疯了。
  可是我仍旧是个执着的疯子,一个保持理智的疯子,因为连这个结局也是有逻辑可循的,一个故事诞生之时,就算是荒诞的黑色幽默,也自有其逻辑暗藏其中,为什么呢?——因为荒诞对应着的“不荒诞”是有逻辑的,因为幽默是有逻辑的。
  我总是会想起,被我执着渴求之人对我说的不在乎,对我说的厌弃,对我的伤害,对我的爱护。如果我做回了我,回到了冰冷的现实,就要失去他从不在乎到在乎的转变,就要目睹他从此无法在我能创造的历史中留下印记,因此,这个灵魂就抗拒回归本我。
  当我终于明白,这一切根本是必然。我终于彻底接受了所有可能性,包括我要做的事。
  那一天,我从清晨坐到日暮,然后我收起衣服放好进行李箱,打开了灯。
  我想,如果我开着灯,他还是选择了我,那么这一切就是荒诞的,是我所无力改变的,他是注定要属于我的,就像我属于他一样——多么疯的念头——但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无处可逃了呀。我尝试过离开房间,可他还是会出现在这里。于是我又铁石心肠忍耐着,几乎在那个时刻就逼疯自己,放任他死去——可是一样只能经历一年的平淡生活,然后再读档重来,逻辑崩坏后,我不再保持理智。我甚至想:是啊,重来了,我不高兴吗?
  ——我高兴坏了。因为对于这一次放任他死去这件事,痛苦甚至与日俱增了。这根本于事无补,毫无意义。愤怒与仇恨跟爱一样使人失去理智。
  因此那一天,他一样破窗而入时,我终于明白,这个剧情触发点是强制的,我别无选择,只能被迫面对。
  因此我捧起他喘着粗气地脸,不由分说吻了他,对他说:我爱你呀,我爱你呀。
  他的血流的到处都是,我在充斥着血腥味的阳台上与他接吻,他虚弱地说不出话来,但狠狠咬了我的下唇。弥漫进唇齿间的血腥味和刺痛感在所有麻木的冰冷中再一次为我带来了真实的感觉,眼泪落下来,滴在眼镜镜片上,我意识到,我是活着的。我把他的名讳略去,把自我的存在淡化,为了使荒诞的一切看起来富有激情,富有故事性;是为了能与他相遇,是为了能证明这些都抹消后,我们依旧具有鲜明的特征,这份爱依旧是爱而不会像改变的欲望那样,因为疲惫而消弭殆尽。
  让它们继续发生吧,没关系,我不在乎了。这一次的我不会再做我自己了,善良与妥协早就没有了意义,人间的存在不过是我与他相遇的滤镜,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太过在意所谓的可笑道德。
  
  所以我们现在才会在这艘游船上,除了那一天,我再也没亲近过他。千次百次,温暖已经烂熟我心,让我转而追求能让我感到活着的其他东西,伤害与冷漠,它们来得越猛烈,痛苦就越能证明我的存在,就越发让我清醒。与其在温暖中将自己残忍与其剖离开,不如这一次我让它从未出现。
  像喂食牲畜,我冷漠地投食,看他冷笑着下咽馊了的吃食;像对待仇敌,铁链在他脖颈、手腕和脚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像形同陌路,不回应他的话不与他对话……
  下船地址是一早就定下的偏远之国,小而闭塞,船老大回去就会被杀,我根本不用担心后续的问题。有的时候,黑色的丑恶可远比白色的忠贞来得诚实可爱。因为他们冰冷无情,所以总是值得被疯子偏爱。我拉着拴在他脖颈上勒出了血痕的铁项圈,我说:来。
  他不来,但也没力气反抗。我不在乎,房子就在沙滩旁,建的不算小,但也不算显眼。他不配合,我就把他拖了过去,我知道他会站起来,因为他是我们中正常的那个。
  这样一来,我们只是换了一个同居的地方,并且以诡异的方式同居了。我像隔岸观火的旁观者,对这一切嗤之以鼻又幸灾乐祸,迫不及待想看闹剧会如何结尾。
  
  结尾之前,我开始写日记。试图让自己明白所有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而非是精神病人的臆想。渐渐的,我明白过来,如果我让这一切结束、如果我真有能力逃出所谓的“轮回”,就要面对一个注定的结局——我不想面对的结局,失去所爱的结局——而我恨那个结局,那个证明了我的懦弱与失败的结局。
  那天,天黑之前,有飞鸟沿特定的轨迹掠过晴空,我的手指在它出现的瞬间将它捕捉,沿着那道弧线再目送它离开,这件事早已发生过千次百次。因为我希望它发生千百次,千百次阳光下的重复之后,是扭曲的黑暗在暗自滋生。黑暗长得太过蓬勃,终于有朝一日压倒了原本树立的三观,不破不立。而我不要立,只想一股劲把它们全部破坏。摧毁一切的欲望必须有一个发泄口,不能是他,不能是旁人,又或者说,他和旁人加在一起被我破坏的部分,全都不足够抵消我的疯狂,疯狂是治不好的,糟糕的千百次结局之日让我意图毁灭所有。
  日记本写满的那一天,他终于疲倦了似地不再对我恶语相向,我有时会在心里想:骂得好!但我又不想开口,于是我沉默。他不再骂我,对我说想要得到一些书,一些杂志,和一些啤酒。在这里很难买到像样的书本,因此所有的书都是先前运来的。我知道他想看什么,如果他需要,我甚至可以给他讲一讲每一本他想看的书都在讲什么内容,在我们相爱的那些故事里,他曾经抱着我、含着我的耳廓,就为了影响我看其中一本。幼稚,但我好喜欢他的幼稚,属于给过去的那个我的幼稚。
  我把他要的那些东西都悉数给了他,想:如果轮回结束了,我孑然一人面对这个世界要做什么呢?我不想改变这个世界,只想改变已经发生了的过去——所以这就是谜底了,我突然恍然大悟——原来我自己就是“罪魁祸首”。
  愤怒与仇恨跟爱一样使人失去理智。
  也许在我以为的“轮回”之外的某个现实中,那里也有一个终于被执念所困住的“我自己”,与这个发霉的我不同,他在阳光下因太过渴求所爱而被暴晒而死。是那个我残忍地创造了这样的程式,他(我,对自己)说:让它重来吧,让结局成为不一样的故事吧,也许千百次的推演之后,终于有一天我们可以在指令失效、内存殆尽之前,找到救赎的路或者寻得解脱……
  “我”让这一切发生了。
  尽管对于现在的我而言,这并不公平,但我要敬佩“那个我”的勇敢;尽管我很清楚这也许是因为“重复失败”与“注视失败”一样,逼疯了每一个自己,而他(我)只是在艰难地自救。他希望我,或者说,我希望我自己,能依靠自己来改写已经发生的一切。我希望自己能不辜负我所爱的人,希望我所爱的人不曾过早离去,希望不让发生了的一切充满遗憾……
  不过是我自私的渴望而已,人类的本质,丑恶低卑,有些人学会了放下,偏偏无能如我要执着一个不可逆的过去。
  
  这一次的过去,所有进度都放慢了,当然这是因为先前的进度被我全然扭曲了。他开始与我对话,但我感到害怕——这样说并不准确,因为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害怕他脖颈上皮革做的项圈,害怕他被磨出了红痕的脚腕,害怕他吐出的语气平淡的字句?又或许,我只是看着他,害怕我自己。我听见他的声音,他喊我的名字,说自己想起了我。我感到胃部一阵疼痛,几乎令我窒息无法站直。连我自己也要认不出我自己,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呢?
  我这样问他了吗?我不记得了,紧张的情绪把我卷席了,我握着拳头蹲下来,不停地咽口水,如果我问了他,我的声音一定在发抖。
  他笑起来说,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装得天衣无缝吧,我还记得你,很早以前,我们一起读高中。那时候你就这么高,戴一副黑色的圆框眼镜,胆子很小想管的事情却很多,丢到人堆里存在感低得我那票小弟闲杂哎估计没有一个人还记得你。
  他手脚并用朝我爬过来点儿,好看的紫色双眸眨了眨,像狡猾的运筹帷幄者。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记得你吗?他问我。
  我下意识摇了摇头,也许我该说点什么,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在想很多事情,它们太拥挤了,我的大脑停止给其他零件再发号施令了。
  我在想:
  我自己原来以前是这个样子,可我已经全然不记得了。我们在一起时,他偶尔提起过去的我,只是会说“跟现在的你一样可爱”,他的“可爱”总是个贬义词,只是为了调笑我而这么说的。可我那时候也喜欢他的调笑,喜欢他那样说过去的我,喜欢在我无奈的叹气之后他笑着过来与我亲吻……
  我在想:
  他又是怎么记住我的呢?如果他给我一个回答,最可能与什么相关。我为自己的紧张感到好笑,又觉得悲哀。自以为打通关一个副本千百遍,其实遇上一点关于他的变化,却一样瞬间原形毕露。本质上,那个疯了后恣意妄为的男人只是为了保护内里那个被他所看轻的我自己,那个一眼就能被他认出的我自己,是这样吗?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呢……
  我在想:
  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这是个阴谋吗?还是跟以前我们会发生的闲聊那样,只是普通的互动。他要谋划什么呢?逃出这里吗?可是在这里,他能跑到哪里去呢?这一次,只有我和他的这一次,如果他要离开,活下去的可能性还不足五成。当然,他也有可能是想杀了我,但杀了我对于我而言只是个最轻松的结局,无所谓的……
  我恍然大悟,对呀。想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他看着我木木然发呆的样子,好一会儿才换了个姿势躺在地上散漫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某一次轮回里我也许听过这句话,因此我终于回过了神来)
  有次放学了,已经很晚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没走,但你正好撞见我大哥派来要找我麻烦的人。我不记得具体的细节了,但你喊得那声“小心”真是大声得连我当时都吓了一跳……
  他边说边翻了个身,也不管我要回应什么,自顾自找了个太阳能照到身上的位置,就这么在木地板上沉沉睡了过去——虽然床就在他一步之遥的位置,但他就是不乐意做别人安排好的事情,只想随心所欲地让自己高兴。
  
  他也许睡着了,也许没有,我浑浑噩噩从房里退出来,感到所有无序的混乱都短暂地陷入了空白。冰箱就在几步之遥,我机械性地迈开步子倒了杯他最爱喝的冰啤,又像往常给他配酒那样加了些剔透碎冰——大冰块留给他好了,我享受不来。我端着那杯麦香醇正的酒液随手捞了一张音乐碟片塞进许久没用过的DVD。这个网络太过发达的年代,人人都在网上获取资源,想要找到一张正版的蓝光碟还真是不太容易。好在乐碟总是来得简单一点,刻录一张也能凑合着用。
  陌生的歌谣在耳边响起,但我知晓这也不过是另一个自己所插入的某个片段。规则正在崩坏,我不再对这一切感到畏惧了——这样一来,也许那个我是对的,我们正在朝着目标前进,尽管并非是以他希冀的方式。生与死不再重要了,失去与获得都令我疲惫,开始与结束一同失去意义。
  晚餐时我走进他的房间,收拾午餐留下的狼藉,没找到上一次的啤酒瓶。
  我没有问他。
  
  天光再次倾洒时,我端着煎好的鸡蛋和烤好的肉肠走进房间。
  我对他说:我爱你。
  就连这三个字,都失去了原来的味道。
  
  可这不就是这一切开始的目的吗?
  逼迫我把旧的彻底抹杀掉,包括自己。我让旧的所有事情除了必须发生的开头之外全部都没有再发生,这一次,我像想象中一样,做了所有以往的我不会做的事。打破自己、肆意妄为,快乐后灵魂流进无限空虚,被孤独悲伤搅碎,再也难以复原。无声无息发生,像那只掠过晴空的鸟,只有看它飞过千次百次的我,才会明白天空是如何被那道不可见的弧线一分为二的。
  我对他说的“我爱你”,每一个都真挚如初。
  你真是个怪人。他看着我,接过我托着早餐的托盘。突地撒开手任由那些吃食洒落一地,装着乳白色豆浆的玻璃杯——那个我从旧宅带出来的、最终会四分五裂的玻璃杯——像它应该死去那样,壮烈牺牲了。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弯身要去将它们抢救,未料到如此一来轻易就被他捉住了手腕。他拉得我一个趔趄,栽倒进他怀里。
  在闻过千百遍的男士沐浴液的熏香间,我感到头晕目眩。爱情是鸩酒,我看见那个瓶口被磨尖的失踪青绿色玻璃瓶,思索:酒液去哪里了?爱情去哪里了?
  他凑得好近呀,我想,按照以往的某个剧本,他应该温柔地吻我,因为我说了“爱他”。可是这一次不是以往任意一次,他单手揪住我衣领,在我因呼吸困难而不自觉流泪时道:“别以为得罪了我,还能这么轻易就放你去死。”
  他抡起那个瓶子,一点儿都没有犹豫,砸得我忍不住在昏过去前还是痛叫了声。
  
  哦,原来是这样的,我自以为的了解,也不过是步步为营的计算罢了。一旦放松一点点,背叛与复仇总会如期而至。
  没关系,我在日记里写:第三百五十九天,我们都快没有时间了。
  
  他没有杀我,像我对待他那样重复对待我。但我不哭也不闹,很快他又想出了新的玩法。
  这里没有什么人,他休养了半天,第二天一早就徒步走去了码头——他告诉我的,因为他定了第二天一早就走的船票。
  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他问我: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跟我走吗?
  我感到恍惚,这是句电影的台词。我记得是因为他带着我一起看过,在无所谓哪一次轮回中,他带我看他喜欢的电影,说我平时只知道看书,太无聊了,不如陪他看看电影。我们浪费了一整个下午,我哪里都没有去,陪他看那些或新或旧、或国内或国外的片子。我也许坐在他怀里,也许坐在他身旁,也许趴在他腿上,我说:当然啦,我会跟你走,我爱你。
  我说:当然啦,我会跟你走,我爱你。
  于是他走过来牵我的手臂,顺着我的意思脱下我们的衣服,让性发生。
  
  等做完了这一切,他抱着我入睡。以前他也是这样做完爱后抱着我睡的,我以为自己所厌倦的温暖,在如此诡异地被重获后仍旧使我鼻头发酸,流连不舍。这说明人类是永恒矛盾的生物,我既希望他能在这个瞬间将我杀死,也期待明日他会带我登上甲板。我们会像度假归来的爱侣,在游船上享受日光。
  去他妈的人生游戏,就让这些狗屎玩意烂死在海底。
  
  日光还未照进屋子时我醒了过来。意识到我没能留住时间,第三百六十天如期而至。
  他被我的动作吵醒了,大概是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凑过来像我之前做的那样吻了下我的唇角,对我道:“走吧。”
  我就穿好衣服,任由他带着整理好的东西跟他走了。
  
  屋子到码头的距离不很近,我走几步回头看几眼,直至木屋终于彻底消失在我的视野之内。终于我卖了旧宅,却只是让新宅重复了它的宿命,好消息是这次这几间屋子也许不会有下家了,不会有人看到我满口胡言的荒唐日记。当然,所有这些假设都是建立在这栋房子还有“未来”的话。
  等临近登船,他就一点儿也不绅士了。大概是怕我趁着人多要跑,推搡着我走在前面。船与陆地的衔接板随着海面上起伏的波浪而轻轻晃动,我一个不察差点没能站稳,得亏有人从后面伸手扶了下我的腰,才算勉强站稳了。我回头要对那人道谢,发现是他又愣了下。他凑在我耳旁轻声道:昨天玩得太狠,你都站不稳了吗?我原本坦荡的谢谢顿时不知要怎么说出口了,只好着急忙慌自己站稳了硬着头皮故作淡定往前走。
  他不会知道,其实我原本觉得掉不掉下海,原本也并无所谓。早死一天,晚死一天,都没有区别。
  可听见他在我身后笑,说我脸红得很有趣,我又想也许还是不掉下去好一些,倘若我掉下去了,他也许是会跳下去救我的。
  ……等下,我后知后觉地转过一个弯,意识到我对自己所说的“没有区别”其实只要加入了他作为变量,就是有区别的了。
  船上的人不多,大部分人都是忙着各司其职的船员,并不常来打扰我们。就算最快,船也要开两天才能抵达我们阔别已久的那片土地——像我来时那样。
  海上左摇右晃的失重感容易让人缺乏安全感,很多很多次之后,我不再常晕船了,只是惶恐感总容易不定时地冒头,让我剩下这么几天也过得不甚安心。
  为了缓解坐着什么也不做带来的惶惑,我表示想去甲板上呆着,就只是为了看看海面转移注意力。
  他像我纵容他每一个“合理请求”那样同意了,甚至跟着我一起缓步到了船边。
  海像我们来时一样蓝,所有一切都很熟悉,只除了我与他的位置如今对了个掉,对我来讲,也不算不能接受。我甚至想起很远古的回忆,某一次的尝试,他带着我跑上一艘船——我记不清了,也许那是我第一次上船——总而言之,我吐得很厉害。一开始他有点儿担心,他担心起一个人来,几乎有点保护欲过剩。他问我要不要下船,我不记得我的回答了,但我可以肯定那时他像深爱我一般将我注视,于是我只能回他个傻气兮兮的笑容。但也或许不是这样,他会骂我不自量力,明明不会坐船还要上船,然后故意同我讲别的,转移我的注意力,像现在这样……
  
  “我们见过对不对?”他问我,但眉宇间丝毫没有怀疑的意思。
  我想起我们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他应当就是这样的人,永远有着运筹帷幄的自信和自由不羁的傲骨。就像我说的,他早晚会将这一整件事想通透,哪怕我不必想方设法地暗示,或者说,当我放弃一切暗示时,就是一个明示的信号了。
  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点头。
  “很多次?”他问。
  我眨了眨眼。
  “几百次?”他问。
  我不能回答,只能摇摇头,含糊道:“更多。”
  他不再说话了,伸手过来牵我的手。
  混乱之中,风把他们悉数刮走了,宁静如期而至。
  “我看到你的日记了。”他突然道。
  哦——他甚至比我想的更加聪明,这是个无意识地举动促成的游戏进度飞跃。假设这是个游戏,那我就是无意之中设置了个能被读档的存档点。但他还是问了我,大概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吧,换做是我,我也一样不敢置信。
  “如果你写的都是真的,那么现在,我们多了一种新的思路。”他说。
  我也许应该想想他说的是什么新思路,但“我们”两个字像是魔咒,挤占了我的大脑。
  他转过身,突然伸手把我抱进怀里,我——
  我下意识回抱他,甚至来不及否定的肌肉记忆正在将理智打败。我注视他光彩如初的眼睛,意识到这世界上还有哪条路可以走。
  我知道他也知道,这一次的轮回,他有足够的理由如此下手。
  
  我爱你。
  我吻他的唇,这样说。在以失去理智为代价换来的消除一切威胁的三百多天里,我知晓,爱才是程式唯一无法模拟的东西。
  他沉默了下,回吻我。算作道别。
  也许这就是这个程式存在的意义。我想。
  
  ***
  
  夏日阳光最鼎盛时,黑发的男人戴着墨镜踏进医院,康复病房内冷气开得太足,只有个穿得清凉的护士在料理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病人。
  病人看起来睡得很是安详,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
  男人问:“他常戴的那副眼镜呢?”
  护士大概没想到他会开口,犹豫了下才慌乱道:“……收起来了。”
  男人皱了下眉头道:“放在床头吧,记得经常擦一擦。”
  护士点了下头,走出了病房,显然是去拿被收起来了的眼镜了。
  
  病房里只有男人和安静无声的病人。
  门口传来微弱的交谈声。
  “是啊,他又来了,你说房里那位到底跟他是什么关系啊?”
  “不知道啊,但换了我,我也想有个这么痴情的男朋友……”
  “嘘,可别乱说,人家可能就是普通朋友呢?”
  “呵,这种话也就偏偏你这种小姑娘欸。要我说,他两肯定有故事。”
  “啊呀,姐,你想什么呢?”
  …………
  
  小护士们想,有人这样照料床上那人,他也许某日就会醒来了吧?
  她们定然不会知晓,在悲剧发生之前,躺在床上的人与另一人达成的协议。
  
  “我们不用做交易,如果你愿意,可以当作我只是对你发出请求,你当然可以选择不遵从——按照你的心气,如果你不遵从,我反而不会多意外。但事情确实是你想的那样,而我已经玩累了,这次,你得让我睡得足够久,足够久。”戴着眼镜的男人坐在另一人怀里,手指有意无意在他胸口无聊地打转。
  他的语调轻快,几乎是听者最近几日听他用过的最活泼的语气,抛去了困惑与痛苦,只剩下无止尽的轻松。
  因此,他听从了这番建议,让一切发生了的事成功归零化为如今这间小小病房里飘荡着的空气。
  
  但对方曾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犹在,提醒着清醒着的另一人,如今是一个他们无法与“命运”对抗而折中的局面。
  而他会找到合适的时机,在“一年”期满后再尝试唤醒对方……
  
  ***
  黑暗中有人醒来,他下意识做了自己平时起床会做的第一件事:向床头摸索眼镜。
  然而床头柜上没有眼镜,那盏灯倒是还在,他摁了一下开光,灯亮了。
  可有人睡在他身旁,晶紫色的双瞳与他对视,将他因长久睡眠而出走的神智慢慢唤回。
  他还愣着神,听见对方笑起来,对他说:“看来我跟你一样了,但既然我们一样了,也就代表我们这次会拥有不一样的结局了,不是么?”
  
  而他说不出话来,只感到陌生的液体盈满了眼眶。
  
  ***
  
  世界在哪个面,我都不在乎。
  我只在乎在这个面里,能否再抱着你,做一场梦。
  

    14 30 2020-03-30 ⚪ 你觉得我在写什么,我就在写什么。文章内容有些扭曲x,预警一哈!被ooc到不要打我呀! ⚪ 写给 @阚思齐抱走了幻幻 ,谢谢老师一直以来的支持与喜爱(和打钱,小声逼逼),是“lima syndrome”这篇文的一种可能后续(两篇有很多细节关联)。  -------------------------    世界被翻了个面。  我在一个阴天遇见他,如果是任意一个别的时间,我有自信说出:我们的开始,是个偶然事件。但怎么说呢,那天没有落雨,我坐在阳台上,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天。  我在想,我在想这一次我不会再与他相遇了。  是这样的:我已经给公司请了假,推脱了相亲对象,早早洗好了衣服。我就坐在阳台,想应该被亲手结束掉的这一切。回忆还没有把我冲垮,但我已在悬崖边缘徘徊许久,经不起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断裂了。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鸟儿像往常一样在叫着,嘲笑拥有思想与感情的人类,乌黑的瞳仁印着忙碌的钢铁森林。人类文明在时间推延中被建造,我只是它们的造物,如果人类始祖晓得了我的存在,大概会对人类文明一整个感到失望与愤怒。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在文明把我虏获之前,我一样哭一样笑一样去爱,一样等待某个答案。  对我来说,还要很久这个答案才会显现,最起码我要等到今天晚上。如果没有发生我所期待发生的事,我就知道了,所有一切都只不是过偶然事件——解释一下,就是说人类的自由意志是有意义的,我们能够通过个人努力来改变人生结局。写脚本的神明不存在,那我的存在才会是有意义的。  可惜答案与我的期望背道而驰,我说过了,我遇见他了。  所以“神明”是存在的,只是我原先找寻不到祂的蛛丝马迹。现在我成为了怀疑主义,对所有一切抱持怀疑态度,包括自身的存在与他的存在。我的存在,根本无所谓有否意义。我不在乎,千次百次,我想,我不再是我自己了。早就不再是了。  就像你一直长久地盯着一个字符看,很久很久之后,你就会逐渐看不懂这个字了。这个字超脱了你,你不再是你自己了,这个字在失去能被解读的这个时刻中,成为了你,替代了你,抹杀了你。  我也一样。  在麻木的反复中,爱与悲伤把我取而代之了。  现在所发生的后续,都不在一个理性人会做的事情的范畴内。  上次,也许是上上次,随他去吧。总之是某一次的反复中,我扣下扳机,但瞄准的不是别人,正是神情不可置信的我的恋人。但他的脸上没有悲伤,也许是他还来不及悲伤,因为出膛的子弹结束了这一切,与其让未知的东西将所爱夺去,不如我先下手为强——这是不对的,但对与错都不再重要了。疯狂的情绪让我在那个瞬间在绝望的谷底中产生了逆反情绪,做出了不会原谅自己的事。  可能就是从那一次开始,支撑我的走下去的动力变质了。它们会如何结局都无所谓了,我的读档游戏总会从来,那我到底有什么可害怕呢?  这一次,我卖掉了房子,所有熟悉的东西都不复存焉,没有联系任何人,只带着被灌入了大量安眠药的安静同伴踏上了旅程。我没有他的任何证件,但没有关系,我联系的那些人不在乎你有没有证件,只在乎你的钱——可惜他们还不知道这些钱只会给他们招致杀身之祸。  船在海上漂泊时他醒来过一次,太可惜了,本来他有足够的资本杀了我,很久以前他确实这么做过。但不包括这一次,他扑过来,紫色的双瞳在黑暗中,他认出我了么?我不知道,他可能叫着喊着骂了我,没人来帮他,一艘黑船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这是他曾经教给我的,或者说,这是曾经的某个他教给我的。  我什么都没说,也不想反驳他的话,他不害怕,他从来都不害怕。与我的麻木不同,他是天生勇敢的创造者。我以前羡慕他,很羡慕,但后来觉得就算他能创造新生,也还是无法拯救变质的我,因此我又开始愤怒,这是一种“迁怒”,但你们要理解,当情绪都被模糊之后,迁怒也是一种好情绪,总比没情绪来得强吧?  锈迹斑斑的铁链制住了他的行动,但他很聪明,我一直知道他有多么聪明,像个看透大部分人的老矣智者一样,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一年之内会发生的大多数事情,对于与他有关的更尤其如此。于是我能做到比他更加聪明:他一抬腿我就知道他要踹我哪里,他一张嘴我就知道他会对我说些什么,哪怕他什么都没做,我也能将他在想什么猜个八九不离十。我理解他,终于胜过我自己,至少我对于自己的结局毫无预见性,却见证过千百次他会如何死去。  我想,失去了交流欲,那么爱情还是爱情吗?在我找到这个答案之前,我都必须面对他的愤怒与仇恨,这是我应得的,这是我所希冀的。我拥有过甜蜜的爱情了,它们美而温暖,欺骗我纵身入轮回。但现在,我对美的东西失去了认同的能力,渴望一些与我同样扭曲的情感来作伴,于是我将他困囿在了海上,强迫他成为褪去光环的存在。我也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但能怎么办呢,他死了,这个轮回一样要开始的。我杀了他,不过是无能狂怒罢了。  他一开始以为我是那些人派来的,但航行的第三天他就改了观点,我早就说过了,他太聪明了。早晚他会知晓真相的,尽管我的口无法说,我的手无法写,我的双眼无法提供暗示。并且,千百次之后,我终于不再奢求被理解。他如果要醒悟,那也太迟了。对如今的这个我而言,他能否想到那个荒诞谜底,已经显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目光放远,万物皆悲。  时间线乱成了一团麻,我有时从梦中惊醒,却分辨不出那是美梦还是噩梦。我梦到过去,非常久远的过去,可能是循环中的某一个节点,无所谓了,记住次数是不必要的。有时我甚至会想,那一切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只是某个令我产生了梦回旧日错觉的泡影。  可怜过去的我还希望有机会善始善终,殊不知在不知不觉间,始与终早已模糊了界限,我们在衔尾蛇的怪圈里,重复相遇再同死的路。  之前我不想就此放弃,那时候我觉得、我以为,如果连放弃都是写好的脚本,那我的放弃只是同样遂了他们的意。那时候我还在乎是否遂了他们的意,但我已经不再是我了,现在的这个人、这个占据了我躯壳的人,他希望把一切推翻重来。他不再上班,不再对同事问好,不再保持桌子上每一样东西的原状原样。过去熟悉的东西不再是“安全感”的代名词,而成为了能杀死我的利器。可是偏偏,它并不将我一击致命,只是偶尔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提醒我将我囚困住的一切。  我的躯壳被这样的利刃钻出了个小孔,然后从内里开始腐坏,并终于在这个时刻将粉饰的肉身彻底粉碎了,卖掉的房子、辞掉的工作,甚至包括他,都只是做了陪葬品。  我疯了。  可是我仍旧是个执着的疯子,一个保持理智的疯子,因为连这个结局也是有逻辑可循的,一个故事诞生之时,就算是荒诞的黑色幽默,也自有其逻辑暗藏其中,为什么呢?——因为荒诞对应着的“不荒诞”是有逻辑的,因为幽默是有逻辑的。  我总是会想起,被我执着渴求之人对我说的不在乎,对我说的厌弃,对我的伤害,对我的爱护。如果我做回了我,回到了冰冷的现实,就要失去他从不在乎到在乎的转变,就要目睹他从此无法在我能创造的历史中留下印记,因此,这个灵魂就抗拒回归本我。  当我终于明白,这一切根本是必然。我终于彻底接受了所有可能性,包括我要做的事。  那一天,我从清晨坐到日暮,然后我收起衣服放好进行李箱,打开了灯。  我想,如果我开着灯,他还是选择了我,那么这一切就是荒诞的,是我所无力改变的,他是注定要属于我的,就像我属于他一样——多么疯的念头——但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无处可逃了呀。我尝试过离开房间,可他还是会出现在这里。于是我又铁石心肠忍耐着,几乎在那个时刻就逼疯自己,放任他死去——可是一样只能经历一年的平淡生活,然后再读档重来,逻辑崩坏后,我不再保持理智。我甚至想:是啊,重来了,我不高兴吗?  ——我高兴坏了。因为对于这一次放任他死去这件事,痛苦甚至与日俱增了。这根本于事无补,毫无意义。愤怒与仇恨跟爱一样使人失去理智。  因此那一天,他一样破窗而入时,我终于明白,这个剧情触发点是强制的,我别无选择,只能被迫面对。  因此我捧起他喘着粗气地脸,不由分说吻了他,对他说:我爱你呀,我爱你呀。  他的血流的到处都是,我在充斥着血腥味的阳台上与他接吻,他虚弱地说不出话来,但狠狠咬了我的下唇。弥漫进唇齿间的血腥味和刺痛感在所有麻木的冰冷中再一次为我带来了真实的感觉,眼泪落下来,滴在眼镜镜片上,我意识到,我是活着的。我把他的名讳略去,把自我的存在淡化,为了使荒诞的一切看起来富有激情,富有故事性;是为了能与他相遇,是为了能证明这些都抹消后,我们依旧具有鲜明的特征,这份爱依旧是爱而不会像改变的欲望那样,因为疲惫而消弭殆尽。  让它们继续发生吧,没关系,我不在乎了。这一次的我不会再做我自己了,善良与妥协早就没有了意义,人间的存在不过是我与他相遇的滤镜,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太过在意所谓的可笑道德。    所以我们现在才会在这艘游船上,除了那一天,我再也没亲近过他。千次百次,温暖已经烂熟我心,让我转而追求能让我感到活着的其他东西,伤害与冷漠,它们来得越猛烈,痛苦就越能证明我的存在,就越发让我清醒。与其在温暖中将自己残忍与其剖离开,不如这一次我让它从未出现。  像喂食牲畜,我冷漠地投食,看他冷笑着下咽馊了的吃食;像对待仇敌,铁链在他脖颈、手腕和脚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像形同陌路,不回应他的话不与他对话……  下船地址是一早就定下的偏远之国,小而闭塞,船老大回去就会被杀,我根本不用担心后续的问题。有的时候,黑色的丑恶可远比白色的忠贞来得诚实可爱。因为他们冰冷无情,所以总是值得被疯子偏爱。我拉着拴在他脖颈上勒出了血痕的铁项圈,我说:来。  他不来,但也没力气反抗。我不在乎,房子就在沙滩旁,建的不算小,但也不算显眼。他不配合,我就把他拖了过去,我知道他会站起来,因为他是我们中正常的那个。  这样一来,我们只是换了一个同居的地方,并且以诡异的方式同居了。我像隔岸观火的旁观者,对这一切嗤之以鼻又幸灾乐祸,迫不及待想看闹剧会如何结尾。    结尾之前,我开始写日记。试图让自己明白所有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而非是精神病人的臆想。渐渐的,我明白过来,如果我让这一切结束、如果我真有能力逃出所谓的“轮回”,就要面对一个注定的结局——我不想面对的结局,失去所爱的结局——而我恨那个结局,那个证明了我的懦弱与失败的结局。  那天,天黑之前,有飞鸟沿特定的轨迹掠过晴空,我的手指在它出现的瞬间将它捕捉,沿着那道弧线再目送它离开,这件事早已发生过千次百次。因为我希望它发生千百次,千百次阳光下的重复之后,是扭曲的黑暗在暗自滋生。黑暗长得太过蓬勃,终于有朝一日压倒了原本树立的三观,不破不立。而我不要立,只想一股劲把它们全部破坏。摧毁一切的欲望必须有一个发泄口,不能是他,不能是旁人,又或者说,他和旁人加在一起被我破坏的部分,全都不足够抵消我的疯狂,疯狂是治不好的,糟糕的千百次结局之日让我意图毁灭所有。  日记本写满的那一天,他终于疲倦了似地不再对我恶语相向,我有时会在心里想:骂得好!但我又不想开口,于是我沉默。他不再骂我,对我说想要得到一些书,一些杂志,和一些啤酒。在这里很难买到像样的书本,因此所有的书都是先前运来的。我知道他想看什么,如果他需要,我甚至可以给他讲一讲每一本他想看的书都在讲什么内容,在我们相爱的那些故事里,他曾经抱着我、含着我的耳廓,就为了影响我看其中一本。幼稚,但我好喜欢他的幼稚,属于给过去的那个我的幼稚。  我把他要的那些东西都悉数给了他,想:如果轮回结束了,我孑然一人面对这个世界要做什么呢?我不想改变这个世界,只想改变已经发生了的过去——所以这就是谜底了,我突然恍然大悟——原来我自己就是“罪魁祸首”。  愤怒与仇恨跟爱一样使人失去理智。  也许在我以为的“轮回”之外的某个现实中,那里也有一个终于被执念所困住的“我自己”,与这个发霉的我不同,他在阳光下因太过渴求所爱而被暴晒而死。是那个我残忍地创造了这样的程式,他(我,对自己)说:让它重来吧,让结局成为不一样的故事吧,也许千百次的推演之后,终于有一天我们可以在指令失效、内存殆尽之前,找到救赎的路或者寻得解脱……  “我”让这一切发生了。  尽管对于现在的我而言,这并不公平,但我要敬佩“那个我”的勇敢;尽管我很清楚这也许是因为“重复失败”与“注视失败”一样,逼疯了每一个自己,而他(我)只是在艰难地自救。他希望我,或者说,我希望我自己,能依靠自己来改写已经发生的一切。我希望自己能不辜负我所爱的人,希望我所爱的人不曾过早离去,希望不让发生了的一切充满遗憾……  不过是我自私的渴望而已,人类的本质,丑恶低卑,有些人学会了放下,偏偏无能如我要执着一个不可逆的过去。    这一次的过去,所有进度都放慢了,当然这是因为先前的进度被我全然扭曲了。他开始与我对话,但我感到害怕——这样说并不准确,因为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害怕他脖颈上皮革做的项圈,害怕他被磨出了红痕的脚腕,害怕他吐出的语气平淡的字句?又或许,我只是看着他,害怕我自己。我听见他的声音,他喊我的名字,说自己想起了我。我感到胃部一阵疼痛,几乎令我窒息无法站直。连我自己也要认不出我自己,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呢?  我这样问他了吗?我不记得了,紧张的情绪把我卷席了,我握着拳头蹲下来,不停地咽口水,如果我问了他,我的声音一定在发抖。  他笑起来说,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装得天衣无缝吧,我还记得你,很早以前,我们一起读高中。那时候你就这么高,戴一副黑色的圆框眼镜,胆子很小想管的事情却很多,丢到人堆里存在感低得我那票小弟闲杂哎估计没有一个人还记得你。  他手脚并用朝我爬过来点儿,好看的紫色双眸眨了眨,像狡猾的运筹帷幄者。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记得你吗?他问我。  我下意识摇了摇头,也许我该说点什么,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在想很多事情,它们太拥挤了,我的大脑停止给其他零件再发号施令了。  我在想:  我自己原来以前是这个样子,可我已经全然不记得了。我们在一起时,他偶尔提起过去的我,只是会说“跟现在的你一样可爱”,他的“可爱”总是个贬义词,只是为了调笑我而这么说的。可我那时候也喜欢他的调笑,喜欢他那样说过去的我,喜欢在我无奈的叹气之后他笑着过来与我亲吻……  我在想:  他又是怎么记住我的呢?如果他给我一个回答,最可能与什么相关。我为自己的紧张感到好笑,又觉得悲哀。自以为打通关一个副本千百遍,其实遇上一点关于他的变化,却一样瞬间原形毕露。本质上,那个疯了后恣意妄为的男人只是为了保护内里那个被他所看轻的我自己,那个一眼就能被他认出的我自己,是这样吗?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呢……  我在想:  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这是个阴谋吗?还是跟以前我们会发生的闲聊那样,只是普通的互动。他要谋划什么呢?逃出这里吗?可是在这里,他能跑到哪里去呢?这一次,只有我和他的这一次,如果他要离开,活下去的可能性还不足五成。当然,他也有可能是想杀了我,但杀了我对于我而言只是个最轻松的结局,无所谓的……  我恍然大悟,对呀。想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他看着我木木然发呆的样子,好一会儿才换了个姿势躺在地上散漫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某一次轮回里我也许听过这句话,因此我终于回过了神来)  有次放学了,已经很晚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没走,但你正好撞见我大哥派来要找我麻烦的人。我不记得具体的细节了,但你喊得那声“小心”真是大声得连我当时都吓了一跳……  他边说边翻了个身,也不管我要回应什么,自顾自找了个太阳能照到身上的位置,就这么在木地板上沉沉睡了过去——虽然床就在他一步之遥的位置,但他就是不乐意做别人安排好的事情,只想随心所欲地让自己高兴。    他也许睡着了,也许没有,我浑浑噩噩从房里退出来,感到所有无序的混乱都短暂地陷入了空白。冰箱就在几步之遥,我机械性地迈开步子倒了杯他最爱喝的冰啤,又像往常给他配酒那样加了些剔透碎冰——大冰块留给他好了,我享受不来。我端着那杯麦香醇正的酒液随手捞了一张音乐碟片塞进许久没用过的DVD。这个网络太过发达的年代,人人都在网上获取资源,想要找到一张正版的蓝光碟还真是不太容易。好在乐碟总是来得简单一点,刻录一张也能凑合着用。  陌生的歌谣在耳边响起,但我知晓这也不过是另一个自己所插入的某个片段。规则正在崩坏,我不再对这一切感到畏惧了——这样一来,也许那个我是对的,我们正在朝着目标前进,尽管并非是以他希冀的方式。生与死不再重要了,失去与获得都令我疲惫,开始与结束一同失去意义。  晚餐时我走进他的房间,收拾午餐留下的狼藉,没找到上一次的啤酒瓶。  我没有问他。    天光再次倾洒时,我端着煎好的鸡蛋和烤好的肉肠走进房间。  我对他说:我爱你。  就连这三个字,都失去了原来的味道。    可这不就是这一切开始的目的吗?  逼迫我把旧的彻底抹杀掉,包括自己。我让旧的所有事情除了必须发生的开头之外全部都没有再发生,这一次,我像想象中一样,做了所有以往的我不会做的事。打破自己、肆意妄为,快乐后灵魂流进无限空虚,被孤独悲伤搅碎,再也难以复原。无声无息发生,像那只掠过晴空的鸟,只有看它飞过千次百次的我,才会明白天空是如何被那道不可见的弧线一分为二的。  我对他说的“我爱你”,每一个都真挚如初。  你真是个怪人。他看着我,接过我托着早餐的托盘。突地撒开手任由那些吃食洒落一地,装着乳白色豆浆的玻璃杯——那个我从旧宅带出来的、最终会四分五裂的玻璃杯——像它应该死去那样,壮烈牺牲了。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弯身要去将它们抢救,未料到如此一来轻易就被他捉住了手腕。他拉得我一个趔趄,栽倒进他怀里。  在闻过千百遍的男士沐浴液的熏香间,我感到头晕目眩。爱情是鸩酒,我看见那个瓶口被磨尖的失踪青绿色玻璃瓶,思索:酒液去哪里了?爱情去哪里了?  他凑得好近呀,我想,按照以往的某个剧本,他应该温柔地吻我,因为我说了“爱他”。可是这一次不是以往任意一次,他单手揪住我衣领,在我因呼吸困难而不自觉流泪时道:“别以为得罪了我,还能这么轻易就放你去死。”  他抡起那个瓶子,一点儿都没有犹豫,砸得我忍不住在昏过去前还是痛叫了声。    哦,原来是这样的,我自以为的了解,也不过是步步为营的计算罢了。一旦放松一点点,背叛与复仇总会如期而至。  没关系,我在日记里写:第三百五十九天,我们都快没有时间了。    他没有杀我,像我对待他那样重复对待我。但我不哭也不闹,很快他又想出了新的玩法。  这里没有什么人,他休养了半天,第二天一早就徒步走去了码头——他告诉我的,因为他定了第二天一早就走的船票。  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他问我: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跟我走吗?  我感到恍惚,这是句电影的台词。我记得是因为他带着我一起看过,在无所谓哪一次轮回中,他带我看他喜欢的电影,说我平时只知道看书,太无聊了,不如陪他看看电影。我们浪费了一整个下午,我哪里都没有去,陪他看那些或新或旧、或国内或国外的片子。我也许坐在他怀里,也许坐在他身旁,也许趴在他腿上,我说:当然啦,我会跟你走,我爱你。  我说:当然啦,我会跟你走,我爱你。  于是他走过来牵我的手臂,顺着我的意思脱下我们的衣服,让性发生。    等做完了这一切,他抱着我入睡。以前他也是这样做完爱后抱着我睡的,我以为自己所厌倦的温暖,在如此诡异地被重获后仍旧使我鼻头发酸,流连不舍。这说明人类是永恒矛盾的生物,我既希望他能在这个瞬间将我杀死,也期待明日他会带我登上甲板。我们会像度假归来的爱侣,在游船上享受日光。  去他妈的人生游戏,就让这些狗屎玩意烂死在海底。    日光还未照进屋子时我醒了过来。意识到我没能留住时间,第三百六十天如期而至。  他被我的动作吵醒了,大概是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凑过来像我之前做的那样吻了下我的唇角,对我道:“走吧。”  我就穿好衣服,任由他带着整理好的东西跟他走了。    屋子到码头的距离不很近,我走几步回头看几眼,直至木屋终于彻底消失在我的视野之内。终于我卖了旧宅,却只是让新宅重复了它的宿命,好消息是这次这几间屋子也许不会有下家了,不会有人看到我满口胡言的荒唐日记。当然,所有这些假设都是建立在这栋房子还有“未来”的话。  等临近登船,他就一点儿也不绅士了。大概是怕我趁着人多要跑,推搡着我走在前面。船与陆地的衔接板随着海面上起伏的波浪而轻轻晃动,我一个不察差点没能站稳,得亏有人从后面伸手扶了下我的腰,才算勉强站稳了。我回头要对那人道谢,发现是他又愣了下。他凑在我耳旁轻声道:昨天玩得太狠,你都站不稳了吗?我原本坦荡的谢谢顿时不知要怎么说出口了,只好着急忙慌自己站稳了硬着头皮故作淡定往前走。  他不会知道,其实我原本觉得掉不掉下海,原本也并无所谓。早死一天,晚死一天,都没有区别。  可听见他在我身后笑,说我脸红得很有趣,我又想也许还是不掉下去好一些,倘若我掉下去了,他也许是会跳下去救我的。  ……等下,我后知后觉地转过一个弯,意识到我对自己所说的“没有区别”其实只要加入了他作为变量,就是有区别的了。  船上的人不多,大部分人都是忙着各司其职的船员,并不常来打扰我们。就算最快,船也要开两天才能抵达我们阔别已久的那片土地——像我来时那样。  海上左摇右晃的失重感容易让人缺乏安全感,很多很多次之后,我不再常晕船了,只是惶恐感总容易不定时地冒头,让我剩下这么几天也过得不甚安心。  为了缓解坐着什么也不做带来的惶惑,我表示想去甲板上呆着,就只是为了看看海面转移注意力。  他像我纵容他每一个“合理请求”那样同意了,甚至跟着我一起缓步到了船边。  海像我们来时一样蓝,所有一切都很熟悉,只除了我与他的位置如今对了个掉,对我来讲,也不算不能接受。我甚至想起很远古的回忆,某一次的尝试,他带着我跑上一艘船——我记不清了,也许那是我第一次上船——总而言之,我吐得很厉害。一开始他有点儿担心,他担心起一个人来,几乎有点保护欲过剩。他问我要不要下船,我不记得我的回答了,但我可以肯定那时他像深爱我一般将我注视,于是我只能回他个傻气兮兮的笑容。但也或许不是这样,他会骂我不自量力,明明不会坐船还要上船,然后故意同我讲别的,转移我的注意力,像现在这样……    “我们见过对不对?”他问我,但眉宇间丝毫没有怀疑的意思。  我想起我们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他应当就是这样的人,永远有着运筹帷幄的自信和自由不羁的傲骨。就像我说的,他早晚会将这一整件事想通透,哪怕我不必想方设法地暗示,或者说,当我放弃一切暗示时,就是一个明示的信号了。  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点头。  “很多次?”他问。  我眨了眨眼。  “几百次?”他问。  我不能回答,只能摇摇头,含糊道:“更多。”  他不再说话了,伸手过来牵我的手。  混乱之中,风把他们悉数刮走了,宁静如期而至。  “我看到你的日记了。”他突然道。  哦——他甚至比我想的更加聪明,这是个无意识地举动促成的游戏进度飞跃。假设这是个游戏,那我就是无意之中设置了个能被读档的存档点。但他还是问了我,大概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吧,换做是我,我也一样不敢置信。  “如果你写的都是真的,那么现在,我们多了一种新的思路。”他说。  我也许应该想想他说的是什么新思路,但“我们”两个字像是魔咒,挤占了我的大脑。  他转过身,突然伸手把我抱进怀里,我——  我下意识回抱他,甚至来不及否定的肌肉记忆正在将理智打败。我注视他光彩如初的眼睛,意识到这世界上还有哪条路可以走。  我知道他也知道,这一次的轮回,他有足够的理由如此下手。    我爱你。  我吻他的唇,这样说。在以失去理智为代价换来的消除一切威胁的三百多天里,我知晓,爱才是程式唯一无法模拟的东西。  他沉默了下,回吻我。算作道别。  也许这就是这个程式存在的意义。我想。    ***    夏日阳光最鼎盛时,黑发的男人戴着墨镜踏进医院,康复病房内冷气开得太足,只有个穿得清凉的护士在料理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病人。  病人看起来睡得很是安详,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  男人问:“他常戴的那副眼镜呢?”  护士大概没想到他会开口,犹豫了下才慌乱道:“……收起来了。”  男人皱了下眉头道:“放在床头吧,记得经常擦一擦。”  护士点了下头,走出了病房,显然是去拿被收起来了的眼镜了。    病房里只有男人和安静无声的病人。  门口传来微弱的交谈声。  “是啊,他又来了,你说房里那位到底跟他是什么关系啊?”  “不知道啊,但换了我,我也想有个这么痴情的男朋友……”  “嘘,可别乱说,人家可能就是普通朋友呢?”  “呵,这种话也就偏偏你这种小姑娘欸。要我说,他两肯定有故事。”  “啊呀,姐,你想什么呢?”  …………    小护士们想,有人这样照料床上那人,他也许某日就会醒来了吧?  她们定然不会知晓,在悲剧发生之前,躺在床上的人与另一人达成的协议。    “我们不用做交易,如果你愿意,可以当作我只是对你发出请求,你当然可以选择不遵从——按照你的心气,如果你不遵从,我反而不会多意外。但事情确实是你想的那样,而我已经玩累了,这次,你得让我睡得足够久,足够久。”戴着眼镜的男人坐在另一人怀里,手指有意无意在他胸口无聊地打转。  他的语调轻快,几乎是听者最近几日听他用过的最活泼的语气,抛去了困惑与痛苦,只剩下无止尽的轻松。  因此,他听从了这番建议,让一切发生了的事成功归零化为如今这间小小病房里飘荡着的空气。    但对方曾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犹在,提醒着清醒着的另一人,如今是一个他们无法与“命运”对抗而折中的局面。  而他会找到合适的时机,在“一年”期满后再尝试唤醒对方……    ***  黑暗中有人醒来,他下意识做了自己平时起床会做的第一件事:向床头摸索眼镜。  然而床头柜上没有眼镜,那盏灯倒是还在,他摁了一下开光,灯亮了。  可有人睡在他身旁,晶紫色的双瞳与他对视,将他因长久睡眠而出走的神智慢慢唤回。  他还愣着神,听见对方笑起来,对他说:“看来我跟你一样了,但既然我们一样了,也就代表我们这次会拥有不一样的结局了,不是么?”    而他说不出话来,只感到陌生的液体盈满了眼眶。    ***    世界在哪个面,我都不在乎。  我只在乎在这个面里,能否再抱着你,做一场梦。  

Q:cp标签可以乱打吗?你不就是喜欢看别人欺负你雷的cp

首先,打tag的人从来不觉得自己乱打tag,这是你们说的,觉得他乱打tag,无法做到理解别人,却也无法做到置之不理拉黑别人,把自己气扭曲了,大可不必如此。其次,我雷的cp很多,但你说就是喜欢看别人欺负你家cp,您多虑了,今天如果是有人发文说:有人建议我一个tag里只能有亲情向,并挂出来嘴臭记录,我也一样会觉得匪夷所思。错误的从来不是你cp,而是为cp扭曲了的人。

|雷幻|鲸歌,沙棘,新绿与万家灯火【上】

·祝 @阿——杭 生日快乐!(阳历生日),其他话不敢多说5555(怕自己毒奶),总而言之,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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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凹凸星上有些规矩存在的时间远比紫堂幻或雷狮的年纪还长很多, 最核心的那一个追溯起来或许都能长过两个紫堂幻加两个雷狮的年纪之和——这是紫堂幻的估计,他今年只有十七岁,雷狮十八岁,因此他们对于“远古”这个词的概念就还在探索之中。
  不过比规矩的年龄更重要的是规矩的内容。
  规矩说这个星球上的生灵,被分为三类:听话又有能力的,听话却资质平平的,和不听话的。这样三类人又被划分去了不同的职位:第一类人如紫堂幻的父亲,做了上位者,他们决定了谁要成为第二、第三类人,并决定了他们的归处;紫堂幻虽然是第一类人的儿子,但种种原因,最后成了第二种人,他被分配到的结局是成为“送行人”;如你猜到的那样,被他们送行的对象就是第三类人的其中一部分:那些不听话的刺头——不管这部分人能力、资质如何,都只会被归为“受刑者”。
  所以紫堂幻(二类人)现在就不得不受命于他的父亲(一类人),押送雷狮和他弟弟(三类人)去往统一的受刑之地。
  这原本看起来按部就班的一切却没有顺顺利利地发生。
  
  ***
  他们走在小道上,小道上人并不多。
  变故发生之前,紫堂幻在跟他身旁同行的送行人同伴聊着天,对方大他一些,他们还没交换过姓名,但像他们这样的二类人原本也不需要交换姓名。三类人则更是如此,因此这时候紫堂幻对于自己接了个怎样的烫手山芋就还没有任何概念和心理准备。
  “诶,你知道吗,我们这次要送的人,来头可大了。”年长的同伴压低了声音在紫堂幻耳旁这么说。
  紫堂幻回了个“是吗?”回头看被镣铐锁着的两个男孩,年纪稍大一点的正在同稍小一点的说着什么,两个人都有着一头黑发。紫堂幻记得任务书上说他们是兄弟,这让同样敬爱兄长的他忍不住更关注他们了些。突地,年长一点的男孩抬起头看向了还在望着他们发呆的押送者。那双晶亮的紫色瞳孔对上紫堂幻的,暗含的电光激得后者回了神。他打了个哆嗦,回头问同行者:“他们什么来头?”
  同伴故作神秘地摇了摇头,笑道:“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紫堂幻还没来得及说话,变故兀生。
  
  一路上安安静静只与他哥哥交谈的小男孩无声无息出现在另一位送行人身后,紫堂幻完全没有时间反应,下一秒就是一声闷响。紫堂幻只来得及下意识闭上眼屏住呼吸,尽管如此还是有温热的液体溅进他微张的唇间。那些液体,腥咸微稠,尝起来与清水相去甚远。
  紫堂幻再也无法从同伴那里知晓答案了,因为那人的脑袋已经被大力挤碎。他睁开眼睛,透过染红了的镜片看到扭曲了面目的人安安静静躺在灰土地上,这幅场景实在太超过紫堂幻的想象,令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呼吸,这说明肾上腺素正比他的大脑更快速地对此刻的危机作出回应。可怜的眼镜男孩张开嘴,吞咽下嘴里还余留的血腥味,余光捕捉到有着水蓝色双眸的男孩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镣铐,沾满了鲜血的双手已经在失了生机的躯壳外衣上擦了又擦。男孩也注意到了他,开口淡淡道:“大哥,这个也杀了吗?”
  好消息是紫堂幻的听力尚且还未罢工,坏消息是他的语言系统一片空白。
  “杀了吧。”
  那个被小小少年喊作“大哥”的男孩压根没往紫堂幻的方向看,转了转刚脱出手铐的手腕,似乎对于腕间留下的红印颇为在意。
  紫堂幻两腿抖成筛笠,上下牙堂都打颤,两眼死死盯着往他这个方向走近的少年,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两个字来:“等等……”
  那个少年的脚步顿住了,他大哥没有发话。
  紫堂幻咽了下口水,努力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到了能流畅些说话的程度,艰难道:“别……别杀我……,”这是句废话,但他在少年失去耐心前又开口,“如,如果你们两个杀了我,两个送行人的生命体征都消失了,任务失败的信号就会被立刻直接传到我父亲……紫堂家主那里,这样的话你们一个跑不了。他们会知道你们一起叛逃了,政府不会允许两个叛逃者的,而且你还……还杀了二类人……不如,不如你们走一个人,另一个跟我走,这样起码还能保下另一个。更,更加保险……”他说的结结巴巴,但明显信息是有效传达出来了。
  那个少年皱眉转向了他大哥的方向,问道:“大哥,你看呢?”
  紫堂幻于是满怀希冀地扭头去看他大哥——那个有着晶紫瞳孔、神情有点儿乖戾的青年,对方身型挺拔,因此拉开的距离没能削减紫堂幻与他四目相对时的紧张感。他有点勉强地对那人挤出了个笑容,对方好像笑了一声,紫堂幻从短暂的一声里捕捉到他所熟悉的那种恶意,叫做“不屑”。
  “说得倒是不错,不过嘛,你忽略了件事情——弱者,没有资格同强者做交易。”那人有着张好看的脸,嘴巴却比刮骨刀还锋利几分。
  大概是这短短一刻发生的事情实在信息量太大,紫堂幻听见青年这句话,恐惧到了极点的心突然麻木了,甚至还能咀嚼回味一下对方好听的磁性声线。倒是好笑,他以前都不知道自己是个声控。
  既然被结局被提前宣告了,紫堂幻也不打算多做挣扎——主要是他的大脑不给力,此刻被绝望挤满了每一条回路,别的办法实在是想不出一星半点。
  风声很近了,几乎在跟前了。说明那个蓝眼睛的少年离他极近了,意识到这点,紫堂幻反而莫名轻松了起来。
  
  然而旋即那个好听的声音却又突然响了起来,他问:“等下,你刚刚是想说,紫堂家主是你父亲?你是什么人?”
  男孩问得不紧不慢,语调轻松,仿佛并非在下特赦令而只是在与紫堂幻闲聊。
  “是的,我是紫堂本家的第二个孩子。我叫紫堂幻。”先前的轻松还残留着,紫堂幻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死到临头了他反而无所谓了。
  可对方听了他这句话,似乎改了主意,不打算让他就这么死了。
  身材高挑的青年“哦?”了声,对蓝眼睛男孩抬了下手,显然是暂时有了别的打算。
  “我改主意了。卡米尔,你往北走,去找帕洛斯和佩利他们,之后我们在南方汇合,我会找方法与你联络。”他说。
  被唤作“卡米尔”的少年明显不理解他大哥这个决定,他往前走了两步,出声道:“大哥,你真觉得……”他说到这里却又停了话头,看了眼一脸茫然的紫红发色少年,最终还是没往下说,只点了点头道,“好,那大哥你多保重,我现在就动身,南方见。”
  青年也点了下头对卡米尔这个决断表示赞同。
  
  卡米尔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干脆利落收拾了下死去的那个人的细软,很快就消失在了紫堂幻的视野里。
  变故之后,空茫的场地上只余下了冰冷的尸体和面面相觑的两个男孩。
  
  ***
  “坐吧,我们得谈谈。”高紫堂幻一头的青年自动忽视了在一旁死得透透的尸体,在一块凸起的大石上坐了下来。这很合理,因为紫堂幻和他的——死得透透的——同伴,自汇合起就带着两个俘虏马不停蹄地在赶路,所以紫堂幻有理由相信现在这位暴君只是赶累了路,想放松放松;而不是要借此让他放松警惕再找机会把他干掉……
  放松下来的青年支着二郎腿,举手投足之间都是惬意,甚至看起来心情不错地朝一旁傻站着的男孩招了招手,示意他也坐下说话。紫堂幻腿直手僵往前走两步,感觉自己几乎是不会走路了,但他量着自己现在算是从对方那里捡回了一条命的现状,也不敢忤逆对方,木着脸往青年那边挪了挪,忍着没去看躺在路边的死者,径直坐在了那人对面。
  他这会儿才真正有功夫打量这个来路不明的青年。
  现在约莫是黄昏光景,夕晖披在青年背上、侧颊处,给紫堂幻缺氧的大脑制造一场幻觉,他们这样好似不耐烦的君王与不得已唠叨废话的文臣,周围金碧辉煌,都只是一个人的冠冕,与堂下胆战心惊的人无关。前者自然不知他的发散想象,只抬了抬眉也看他,单刀直入道:“你父亲是紫堂家主?”
  紫堂幻被这句话唤回了魂,点了点头,又有点好奇地忍不住问:“你认识他吗?”
  青年没直接回复他这个问题,似乎有意将其略过了,只开口玩味道:“不管怎么样,他是个‘一类人’不是吗?”
  不论年长男孩说这话的初衷是什么,他都成功刺痛了面前看起来有点儿赢弱的少年。紫堂幻缩了下身形不安地绞紧了手指,嗫嚅着辩解:“是的,父亲……父亲和我的兄长,都是‘一类人’。但有什么办法呢,是我自己……”他想说是我自己不争气,但喉咙一阵发酸,噎得他最终没能把话说完。
  那人看着紫堂幻的窘样却笑了声,道:“我要是你,就不会演这么出父慈子孝的戏码。动动脑筋,你是紫堂本家的二公子,按年龄来说应该也不小了吧?做事情要学会动动脑子——我看你父亲让你来护送我和卡米尔,根本就是个给你下的套。他可能早料到我不会安安分分上路,更不会接受什么所谓的狗屁审判。所以你只会有两种下场:一是死在路上,光荣牺牲以身殉职;二是你能成功押送我到终点,功成名就名利双收。无论哪一种,你都以一个‘二类人’的身份给紫堂家族挣足了面子、出尽了风头。本来,你也确实是难逃一死的……”他说着拖长了音调,慢条斯理地在紫堂幻的注视下接道,“但我改主意了,你说得有道理列在其次,但我既然要做一件事情,自然不畏惧要承担的后果。你说的那些追兵,追到我、逮到我,算我技不如人,我认;但一想到这么做也成全了那些无聊恶心的‘一类人’——我就很不愿意。从小到大,我最讨厌,如了他们的意。”
  最后几个字他说的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紫堂幻听在耳里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少年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是天生反骨,注定要做反叛者。
  反叛者重新站了起来,理了理衣服,居高临下对还坐着发愣的少年道:“记住了,我叫雷狮。雷电的雷,狮子的狮。”
  
  雷狮。紫堂幻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连在一起,又跟雷狮这个人的面孔贴合在一起。
  恐怕是想要忘记都难了。他点着头苦笑。
  
  ***
  他们就是这样开始流浪的,没有家可以回,也没有终点可以抵达。
  雷狮自然没打算再乖乖去行刑处,而原本的押送者终于成了被看守的人。紫堂幻不能偷偷发了信号一走了之,好在雷狮也不会杀了他任由任务失败信号流出,更何况雷狮似乎对紫堂幻自有安排,他们因此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制衡。
  
  雷狮说要带少年翻越海洋走捷径去南方。
  这件事说起来实在太无厘头,他们赶到岸边,紫堂幻问:“你要干嘛?”
  雷狮正在检查那些系在港口的船只的情况,这里被废弃多时,留下的船只多半都有些破损和老旧了。但雷狮认为他们必须翻过海,紫堂幻想问明明避开眼线的方法和道路还有那么多,为什么雷狮偏偏就要选这条——海上时有海难,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好选择,但他回想起对方对自己不甚在意的态度,最终作罢还是只选择了沉默。
  青年人更磁性的嗓音响起,果不其然没回应紫堂幻的疑问,道:“过来帮我把这条船的绳子解开,我要把锚捞起来。”
  紫堂幻叹着气照做了。
  
  天上的太阳一如既往明媚热烈,阳光毒辣地洒在海面上,一叶不算太大的航船在上面随着海风颠簸。
  从没有过坐船经历的眼镜男孩手指泛白扒着腐朽了的木头船沿吐得昏天黑地,反观与他同行的另一人的情况则比他好上很多,甚至颇有些享受地看他的洋相。海风往紫堂幻口鼻里灌,如果不是对于在海上颠簸而产生的失重感实在过于恶心,他原本可以享受这么一刻的:鉴于他最爱的食物是海鲜,而如今餐餐除了鱼干就是船上的储备罐头——几乎是把他前半生没吃够的份都补了回来。
  雷狮看他吐得差不多了才支着下巴没什么同情意味地坦然道:“习惯了就好了。”
  
  紫堂幻忙着在恶心感上涌的间隙努力呼吸,听见这句“习惯了就好”只觉得眼前发黑,挣扎道:“我们这样……还要……还要漂多久啊?”
  “现在是顺风,天气好的话,大概明天下午太阳落下前我们就到了。”雷狮看起来心情不错,难得十分有耐心地说细了些。
  紫堂幻叹了口气,显然在海上“天气好的话”就跟“运气好的话”一样是个玄之又玄的事情。但他一向懂事,自然不会扫了难讨好的同伴的兴,只好奇道:“你能辨得出方向?”
  雷狮原本看着海平面,听见紫堂幻的问话,神情倨傲回道:“每个合格的舵手都知晓在海上有灯塔与星星为我们引路。”
  紫堂幻之前没注意,此刻正出于尊重看着雷狮说话,被后者神采飞扬的表情小闹了个红脸。噘了下嘴心虚地小声反驳道:“我……我又没出过海。”
  他是个二类人,平时忙着押送不省心的各类受刑人就已经精疲力竭了,哪里有闲功夫去游玩享乐、探险流浪。
  雷狮不客气地数落他:“那你们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我们——想干嘛就干嘛,让那些规矩滚一边去。”
  紫堂幻忍不住苦笑。
  “这……我毕竟不是你嘛,算了,跟你说了你也只会嫌我烦吧,我去做晚饭。”——紫堂幻不会开船,故而两人分工合作。雷狮负责掌舵,紫堂幻负责一日三餐。虽然紫堂幻手艺有限,雷狮看起来对食物的品味又出奇的高故而总没几句好话,但总归总比雷狮自己来强得多,所以这样合计一下,做饭的重任就还是紫堂幻来做了。
  但这次雷狮没轻易放他走。
  紫堂幻刚站起身来就被人拉住了手,考虑到船上除了他就是雷狮,而这是这几天来雷狮对他最亲近的举动——事实上,过于亲密了,也许雷狮根本不在意,但紫堂幻没有这么与人亲近过。因此绯红立刻又一次爬上了紫堂幻脸颊,只不过这次是因私人距离被突破而羞赧。
  “干……干嘛?还有什么事吗?如果是今晚还想吃烤鱼而非清蒸的话,我答应就是了——虽然我们已经吃了两天烤鱼了……”他结结巴巴地急着开口,却听见雷狮说:“你这么紧张干嘛,我真想吃了你的话你也没地可跑吧?我估计你甚至不会游泳吧,小可怜。”
  紫堂幻的羞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轻微的恼火:“那又怎么样?我不习惯坐船,做饭不好吃,不会游泳,怎么?你以为我想上你的贼船吗,况且你也说了你真想把我怎么样我也无力反抗,你就这么喜欢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样子?”
  话才说出口,后怕感就涌上紫堂幻心头。雷狮就算不打算杀了他,他也不想因自己这番气头上的话而得罪了对方,落得个被扔到海里的悲报下场。
  可出乎紫堂幻意料的是,雷狮居然没反驳他的话,不仅如此甚至还露出了有几分意外之意的表情。
  “你要这么说,也没有错。我就是这样的人,有问题吗?”他大方承认,接道,“你既无力阻止我,也无法改变我。更何况,我拉住你是想提醒你,中午我们还有吃剩的菜,你没必要这么着急去做新的;既然之前没好好看过、玩过,现在你都有大把时间多看看了,还把自己逼那么紧干什么?”雷狮说着已经放开了紫堂幻的手,对着彻底暗下来的海面扬了扬下巴。
  紫堂幻被他说得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到傍晚光景下蓝紫色梦幻的一片,偶尔在船行过之处还有几只他叫不上来名字的鱼儿跃出海面,仿佛在对素未谋面的旅客打一声友好的招呼。远一点的地方能看到灯塔忽明忽暗有节奏的闪光,紫堂幻深吸口气,海风此刻吹得柔和,把星点暖光吹开抹匀在冷色调的天空中。比男孩年少时的梦境更为蜃幻的美丽景象,在这个夜晚以“被迫流浪”的奇怪形式同他意料之外的人一起实现了。
  这一切把少年的心绪皆数夺走了,他甚至没发现身边雷狮的悄然离开。直到冰冷的啤酒罐贴到紫堂幻脸上,才让他重新回过了神。雷狮收回手自顾自开了啤酒,示意另一人自己已经把食物热好了(其实也就是重新烤了烤,就这他还烤焦了些原来完好的鱼——不过紫堂幻自然不会跟雷狮计较这个)。
  两个年轻人干脆就在甲板上各怀心事地沉默着吃完了这顿饭。
  ***
  轰隆隆——
  紫堂幻的梦境被雷声中断,条件反射从硬邦邦的床板上一坐而起。惨白的电光照亮了狭小的船室,让少年及时找回了神智。他冲到甲板上,海上已经下起了倾盆暴雨,雨势太大让他隔着起了雾的镜片根本寻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雷狮——”他只得大声对呼唤对方的名字,靠雷狮的回话来勉强辨认方向。雷声混合着海浪的咆哮声,雷狮的回应夹杂其中变得几不可闻。紫堂幻实在听不清雷狮在说什么,但好歹有了个大致的标的方向。他顺着栏杆爬到更上一层甲板,雷狮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
  然而出乎紫堂幻意料的是,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显然是兴奋的成分居多。
  “把帆升起来,升满!快!”雷狮对他喊。
  风似乎有意要与两个落单的海上旅行者较劲,雷狮话音刚落紫堂幻顿觉其刮得更大了些,几乎让他寸步难行。“现、现在吗?你确定船不会彻底掀过去?”紫堂幻艰难地往帆的方向靠,雷狮竟然在笑,放声大笑:“那就让风试试,就算不升帆,也不过是在风暴中心等死——”
  紫堂幻可不敢跟风试试,他回头看了眼在暴风雨中站定的雷狮,想说不如干脆一死了之还走得清净,但又深明这不过句气话。倘若他真对生死皆无所谓,那一开始就不会对雷狮讨饶,他也更不会有机会跑到这么艘破船上,为了雷狮一句看起来不着调的命令而心惊胆战。
  帆的位置毕竟不算太远,在交谈间紫堂幻终于蹭到了指定位置。
  紫红发色的少年回头,透过被雨水划花了的镜片看雷狮的背影,感到命运简直滑稽虚幻。他从来是听话的孩子,放在之前,别说跟着被自己押送的三类人一起浪迹天涯了,就连跟着同伴走远一些都会思前想后、顾虑颇多,如今“安稳”二字已经离他甚远,但他讶然发现自己居然并不讨厌这一切——未知的一切。
  他升起了帆,风咆哮着扑到帆布上,船身果然颠簸了起来。他听见了雷狮的声音。
  “你知道吗,紫堂幻,一类人的生活也实在无趣得很——你们二类人还有时间抱怨抱怨,一类人?他们不过是维持这个无聊世界的零件罢了。”雷狮的手扶在舵上,看着海面打了个方向。“长久以来,我对那些无聊事物就并不感兴趣。我想做一个海盗,就会做一个海盗。高兴的时候就抢抢别人看看海,不高兴的时候就抢抢别人看看海(显然在两种不同场景下同样的举动有着不同的意义,但紫堂幻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太清楚会比较好);像这样,在无尽头的海中与最原始最难以违抗的一切作对,这就是我为自己找到的归宿与使命……”
  海鸥还在海面上低旋着发出叫声,雷狮的话语被海风撕裂,但紫堂幻听清了,他沉默了。老实来说,他没有资格批评一类人的生活方式,这会显得他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但打心底里、也许某个阴暗的角落里,他是赞同雷狮的。
  尽管他还没能真正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向,但此刻他不再为此感到迷茫悲伤了。也许正如雷狮所说,还没找到方向,听起来总比早已被固定了人生方向来得好些。
  船身在他们交谈间猛烈颠簸了下,紫堂幻回神才发现他们的船正往风暴深处驶去。他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多余的什么也想不到了,提高音量冲雷狮喊:“你小心啊,再往那边开我们看不清有没有漩涡!”他毕竟不清楚航道,哪怕还未全然信任雷狮也不敢轻举妄动自己上前探查。
  一直掌舵的青年看起来却并不着急,他甚至兴奋地哼笑了声嘲讽身边仅仅拽着他衣角的紫堂幻:“怕什么?看好了。”
  紫堂幻耳旁的风势头突变,乌云像有了生命力般忽地散开给他们要航向的路线空出了片洁净天空。突变的异象实在让紫堂幻吃了一惊,他侧头去看身旁的雷狮——现在风已温顺许多,他能不受任何阻碍地清楚看见对方攥紧的拳头。电光几乎把雷狮挺拔的身形整个罩住了,带着咸腥气味的暴雨伴随轰隆雷声突然落下来,紫堂幻猝不及防被雨水打在身上打了个哆嗦。
  
  “这……这个能力——不是、不是雷王城专属的能力吗?”紫堂幻平时跑的地方多,就算没深入了解过各种能力的特色,对于行事风格不算低调的雷王城也印象深刻。
  能驾驭雷电就足够强大拉风了,更别提这个能力还耀眼夺目,存在感十足。
  像现在,白色的电光像细小而毒性剧烈的蛇围绕着雷狮周身游走,危险地混合雨声发出噼啪电声,对方原本好看的晚霞色瞳孔变成了另一个明亮的光源,船颠簸着前进得太快那些电光都留下了奇妙的残影。紫堂幻的反胃感愈演愈烈,他实在是忍不住打算下到甲板上去吐。然而雷狮再次制止了他的动作,“你要去哪?”他问,声音里听起来难得有几分严肃的意思。
  “松手——我要——我想——呕——”他来不及把话补完,只来得及推开雷狮,就扶着地板痛苦地干呕了起来。雷狮冷声道:“忍着,船边太危险了。”
  紫堂幻痛苦地抬起眼看向船周,浪头果然比之前大了许多,打在船体上掀起来几乎要盖过船头,他这时候挨着栏杆万一被冲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你快一点……我……呕……”他权衡了一下后果,最终只能闭着眼往雷狮那边又靠了靠,难挨地深呼吸试图将呕吐的欲望压下去。
  雷狮的任务比紫堂幻艰巨百倍。电光越来越盛,船旁乌云密布,雷狮看起来是强行把原本在他们头上打转的电离子们都强行挪了位置,但水汽和电离层越来越厚,也越来越难控制。“抓紧了!”雷狮喊了声,但无暇顾及对方是否真地听见并有效执行了。
  下一刻巨大而晃眼的闪电从云层间破出直下,混合咆哮着的雷声击打在海面上,海天因此相连,紫堂幻目瞪口呆看整个海面都宛如白昼。他没时间吃惊太久,电光击在海面的瞬间,船体颠得少年原本拽着桅杆的手霎时脱了力。他像个狼狈不堪的皮球,惨叫一声都来不及就滚了出去。船上原本幸存的其他杂物也跟他一起滚得到处都是,紫堂幻像颗弹球在其中磕着碰着不断改变方向,在头晕眼花腰酸背痛间不期然落入了个坚定的怀抱。
  可怜刚刚得了救的紫堂先生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咬着下唇发抖。恶心感裹着疼痛感愈演愈烈,导致他在能发出任何预警前就吐了这个怀抱的主人一身。
  而“对不起”在这个虽然僵硬却仍旧温暖的怀抱中显得于事无补而苍白。抽气声从紫堂幻头顶传来,雷狮没放开他,只骂了声就重新投入了与大自然艰苦地博弈。紫堂幻脑袋发晕脚也发软,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辨析雷狮说了什么。意识模糊间他感到雷狮的手指扶住了他后颈,随即收紧了力道——随着脊椎阵阵发麻宛如过电,他眼前开始出现噪点遍布的黑幕。
  也许雷狮终于忍受不了,决定要给他个痛快了?紫堂幻在彻底晕过去前苦中作乐对自己如此设问……
  
  ***
  紫堂幻被海上新生的骄阳洒在身上的热度炙烤而醒。
  眼前的火红色太过耀目,紫堂幻睁开眼就被晃得太阳穴一阵生疼。好在有人用手及时遮住了他的双目,紧接着嘲笑声响了起来:“闭眼,笨蛋。”紫堂幻本来就条件反射闭上了眼,但毕竟刚靠着对方才死里逃生了,此刻被骂了笨蛋也只得忍气吞声。那人动作很生疏地把什么东西往他脸上架,紫堂幻眯着眼意识到原本朦胧的视野正在变得清晰——雷狮笨拙而粗暴地给他戴上了那副昨晚在大风浪中不幸碎了半边镜片的圆框眼镜。
  紫堂幻深呼吸,重新嗅到海风间海水的腥潮气息,他忍不住抖着手扶了扶因毛毛细雨而不断顺着他鼻梁往下滑的眼镜。如果说之前他还对雷狮的身世有任何疑惑,现在他都百分百确定对方的来历了——但他更希望自己不知道——鉴于他刚刚可能吐了雷王城前准下任城主一身,而且这位前皇子先生的脾气可实在不小。
  无知是福,可惜没有人能一直无知。
  雷狮应该是在紫堂幻昏迷期间已经去换过了一身行头,先前那套装束(紫堂幻猜是雷王星给受刑人准备的专门的囚服)已经不在紫堂幻视野范围内了,现在青年穿着一身清爽的渔民装——估计是这艘船之前的主人剩下的,看起来不算太合身,有点过于宽松地露出了雷狮精壮的胸膛和白皙无暇的脖颈。雷狮不像是渔民,紫堂幻思考,也许他跟自己比起来更像是位落难的贵族。
  但这位贵族显然生性桀骜,对自己的人生有更独特的规划。紫堂幻还记得雷狮说他想去做海盗,现在看来对方确实是适合那个“身份”的。
  海上的暴风雨没有把他摧折了去,反而将青年打磨得愈发挺拔坚韧。雷狮大概一晚没睡,紫堂幻能看到他那双星目里隐现的血丝,但青年面上却无丝毫倦意。他将之前被头巾扎起的发往后简单捋了捋,头巾解了下来系到了船头挂着,随着海风一抖一抖地在空中飞舞,好似一面胜利的旌旗。见紫堂幻回过了神不客气地指使他干活,单手掌着舵同紫堂幻直截了当道:“把锚放下去。”
  紫堂幻这才恍然回神,意识到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逐渐靠了岸,周遭逐渐浮现出了岛屿与绿地。
  
  船被简单停系在简陋的码头,船港上人并不多,偶有几个人也都在忙自己的事,看起来这艘突然驶入的小船没引起当地人多大注意。
  两个人合计了一番,雷狮否决了紫堂幻住宿在外的提议,又不同意去周边居民家借住,于是紫堂幻只得祭出少得可怜的盘缠给他们两勉强租了间小旅馆的单人间。
  紫堂幻原本思索大不了让这尊大佛睡床他在地上简单打个地铺就行,结果等进屋一看着实傻了眼。破旅馆能节省一分钱是一分钱,因此单人间这张床除了床垫就是床单,连个床笠都没有,被子也只有一床,紫堂幻的计划瞬间化为了泡影。雷狮看起来倒完全不在乎他的纠结,自己洗了出来大大方方就往床上一躺,不知道的人真会以为他才是给这间房付了钱的人。
  大概是察觉到紫堂幻半晌没有动静,雷狮匀出了分注意力问了句:“愣着干什么?洗洗上来睡觉啊。”
  这倒出乎了紫堂幻的预料。原本他想,雷狮出身贵胄、性格也不算平易近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让自己跟他同床的人。故而根本没想到雷狮其实并不非常在意他在哪里睡的这种可能性,只顾得上观察除床以外的陈设了。
  但现在雷狮并不在意,紫堂幻自己扭扭捏捏就又显得矫揉造作。他只好思忖了下,硬着头皮道:“我看这张床是不是有点太小了?要不我打地铺吧,地上有毯子,应该不会着凉的。”
  紫堂幻自以为这番话就算没到滴水不漏的程度,起码不会将他对雷狮其实有点儿畏惧疏远的态度暴露太多。
  但雷狮自有思量。他低笑了声,侧了个身单臂支着侧脸看乖顺站着的紫堂幻,仿佛被对方的局促不安所取悦了,道:“我们既然一起上路了,某种意义上,你就算我的人;在你背信弃义之前,我都不会将你随意撕碎抹除,你是真的害怕我对不对?因为之前我和卡米尔杀了你那个送行人同伴的事?”
  紫堂幻自己也说不好,因此只得有点为难地皱起眉头——因为雷狮的一番话,他又回忆起了那个人惨烈的死状,浓重的血腥气仿佛又若有若无地萦绕回他鼻息之间。
  说实话,在这个变故发生前,紫堂幻的人生不能说平庸无趣,但确实说得上中规中矩。别说死人了,大病都没怎么得过,他心地又善良,同他合作过的人还没有不愿意与他同行的。哪怕紫堂幻与之前那个半路队友只能算作萍水相逢,但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上一秒还在跟他说着话,下一秒就被割掉了头颅——这一切还是就在心地善良的少年的眼前发生的,哪怕换做是任意一个普通人,都必定会留下点心理阴影了。
  只是紫堂幻不想让自己再沉浸在这个阴影里了,最开始的那几天,他在船上还总是做噩梦。现在经过了几天的适应和自我催眠,想起这件事的次才数渐渐少了。因此此刻雷狮这句分量不轻不重的话就像颗杀伤性极大的盐粒,轻易就撒在了他好不容易视而不见的伤口上,钻心的疼痛让他神经一抽一抽地突突跳着,使得可怜的男孩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雷狮说的那些话中剩余的部分他也来不及再被咀嚼,只能苦笑道:“我知道了,先去洗洗……”
  雷狮没注意他的异常,又或者他觉得管了这次,也不能长久地解决问题,故而没再多说什么,只在紫堂幻拿着换洗衣物时像想起了什么似地叫住了紫堂幻:“等一下——”他把放在地板上的先前穿过的那几件衣服捞了起来(囚服不在其中估计是早就被人扔进了大海),“把我的也一起洗了吧。”
  紫堂幻差点没跳起来控诉雷狮的剥削行径,但定睛一看发现是之前被他吐了一身的那几件,又只得咽下了这口气。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就勉为其难照顾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吧。
  
  ***
  可惜的是,紫堂幻颠簸了一路才换来的安稳睡眠还是被不速之客的到来打扰了。
  
  有人把紫堂幻从无知无觉的睡眠中硬生生叫起,没等后者回过神来就捂住了他的嘴。求生欲使少年忍不住剧烈挣扎起来,制住了他的人对此失去了耐心,在他耳边狠声威胁:“别动,外面有人在搜房间。”紫堂幻的思绪终于重回人间,意识到这人正是今晚跟他睡在同一张床上的雷狮。
  紫堂幻对于发生了什么还一知半解,但雷狮就在自己身旁,紧张不已的态度把他也一并感染了,一时间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他们的房间在三楼,旅店不算太大更像是别墅改成的民宿,几层楼之间用木楼梯连接了起来,那伙人应该已经搜到了二楼,虽然因为这个季节游人并不多的缘故动静并不算太大,在寂静黑夜中还是显得格外清晰可闻。
  “别拿任何东西,不要开灯,从窗户走——我先跳,然后接住你。”雷狮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紫堂幻耳边全部成了气音。他们挨得太近,雷狮没穿上衣,因说话而振动的腰腹就贴在紫堂幻后背处,紫堂幻下意识想避开这样过于亲近的接触,往外挪了挪开口懵然道:“啊?……”雷狮没回答他,已经在这个空档翻身下了床快步走到了窗边。
  “等等!”紫堂幻反应了过来,在一片漆黑中顺着雷狮指尖亮起的微弱电光也尽可能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是什么人啊?从这儿跳下去,你没接住我的话怎么办?”
  雷狮正在尽量放轻了动作开窗,头也没回道:“我猜可能是我们从港口出来时被懂行的哪个二类人看到,给地区负责人通风报信了吧……哼,故意挑晚上的时间摸过来,以为这样就能捉住我雷狮么?”窗户开了,“当然,我并不能确定他们是什么人,你也有权利不相信我。前提是你有信心、也有能力独自承担选择后接踵而来后果。你敢吗?”
  紫堂幻抿着唇愣在了原地,他的手脚有些发里凉。他敢吗?
  雷狮也不逼着他立刻做决定,耸肩啧了声轻松一跃跳上了窗柩。“我等你五秒,过时不候。”
  紫堂幻真想喊一声“五秒哪里够?”——给他五分钟,他恐怕也要想半天才能给出一个回答。然而雷狮根本没给他申辩再议的机会,转身跳了下去。
  这样一来紫堂幻也只好一咬牙,跟着手脚并用、有些笨拙地爬上窗沿(看得出来,他平时并不常干这事)。搜查的追兵们离得更近了,听声音已经上了三楼,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
  五秒。他只有五秒时间,假设雷狮真有心让他思考,就应该给他一个更合理的时长。五秒说明这不过是雷狮逼迫他作出选择一个手段。
  脚步声更近了,紫堂幻原本撑在木地板上的另一只腿也迟疑着收了上去,结果意外发生了,掌握不好平衡使他直接从窗台上掉了下去。
  
  紫堂幻的大脑空白了,他根本连尖叫声都来不及从喉咙里挤出来。
  好在这不过是短暂的几秒,很快有人将他在半空中就截住了,紫堂幻被拦腰抱住,差点没把晚饭一股脑全吐出来。那人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将他的小身板往肩上一抗往一个方向跑去。这下不只是胃液了,紫堂幻被颠得感觉脑浆脑浆都散了。
  
  “我……我要吐……!”他估计已经跑得足够远了,在雷狮肩上欲哭无泪地重复似曾相识的台词。
  雷狮这次连“忍着”都懒得跟他说了,干脆利落地一手刀把他劈晕了过去。
  紫堂幻有苦说不出。
  
  ***
  
  有风声,听觉先捕捉到风声;冷,体感被这个信号激活了,他的身体打了个哆嗦;干燥的沙土气息顺着苏醒的嗅觉给他的大脑传递了个不妙的信号。
  紫堂幻在黑暗中睁开眼睛,那副一边坏了的眼镜正歪歪斜斜架在鼻子上——他那位同伴大概从来没有戴眼镜的经历,两次给他戴眼镜都极为生硬,恨不得压一大簇头发进眼镜腿里。顺着终于重新恢复了的视觉,他的视野内出现了大片的沙漠。
  等等——
  
  紫堂幻的大脑远比上次昏迷再醒来要更适应突发状况了,甚至能让他冷静地开口询问:“怎么回事?”
  雷狮的声音从远一点的地方传来,他道:“这次下手轻了点,你很快就醒了嘛……”
  紫堂幻嘴角抽了抽打了个喷嚏心想他要是再不醒来,就这个温差他恐怕会直接冻死。但问题很多,他这时候跟雷狮杠显得意义不大:“我后颈生疼,所以我们这是到了哪里?”他边问边用胳膊支着地面勉强站了起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靠。
  “睁大你的眼睛扶好眼镜看嘛——沙漠。”雷狮似乎不太乐意多解释,一贯地讥讽打压紫堂幻。
  紫堂幻已经看到了在一块巨岩旁试图生火的雷狮,对方看起来意外的有些狼狈——其实直到这个时刻,紫堂幻才反应过来,他们其实本质上来说是在流浪——只是之前雷狮总是游刃有余的姿态让紫堂幻难以想象他潦倒落魄的样子,然而他们现在的处境却实在有些狼狈:雷狮在这样干冷的夜色中还光裸着上身(紫堂幻意识到这是因为他们走得太过匆忙,导致雷狮没能来得及多做准备——但他还记得抓上自己的眼镜……紫堂幻打住了自己过于发散的思路),摆在他面前那堆干枯杂草没有丝毫起烟冒火的迹象,蓝色的夜幕中借着星光还能看见他因为之前奋力奔跑而凌乱了的发型,紫堂幻凑得近了甚至还能听见雷狮吸鼻子的小动作……这些过于家常的小细节堆在雷狮身上,显得男孩添了几分烟火气。
  紫堂幻叹了口气,挨着还在跟干草垛较劲的雷狮坐了下来。
  这个场景莫名让紫堂幻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做的某个梦,梦里他驾驭走兽飞鸟游鱼追赶烈日,他不知晓自己为何要追逐太阳,也不觉得自己有见一见太阳的欲望,但如果就此放弃,他又觉得有些遗憾。他就这样跑啊跑啊,历经千难万险,直到这个星球上再也没有哪只野兽可再供他作为坐骑。最后应召唤而来的是有着凶狠獠牙和明亮兽眸的狮,狮子抖了抖鬃毛,问他:“你一定要去追逐太阳吗?”紫堂幻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狮子接道:“可是太阳从来都没有真正移动过啊。”紫堂幻愣住了,太阳仍旧挂在天上,遥不可及又耀眼夺目。狮子却告诉他,这只是个虚伪的标的,它甚至不屑于被任何生物追赶。“可是人人都在追赶太阳……”紫堂幻脑子晕晕乎乎的,为自己做最后的争辩。狮子懒洋洋地躺下了,对着太阳翻了个身又打了个哈欠,抬起一边眼皮反问紫堂幻:“所以呢?与你何干?”——与我何干!四个字像钟锤撞在鲸钟上荡漾出来般直震得紫堂幻脑仁生疼……
  紫堂幻惊醒了,睁眼看见夜幕,和雷狮不知用了什么技巧终于生起来了的火。火苗实在算不上大,但考虑到沙漠里能用的燃料实在算不上丰富,这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沙漠里的夜实在太冷了,这么一簇火苗带来的热量实在是杯水车薪。好在也算聊胜于无,紫堂幻看雷狮连件上衣都没有,想了想默默脱了外套往他那边一推。后者此刻正沉默着盯着火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那团小小的火红在悦动在晶紫色的眼瞳中好似乱舞在宇宙中的星辰。他没接过紫堂幻的衣服,只开口叫他的名字:“紫堂幻。”
  “欸。”十七岁的少年愣愣应了,以为是相伴之人又要下达什么命令。
  但没有,比他年长一岁的男孩只是回头看他,那双之前爆发出蓬勃力量的腿此刻弯并了起来,被臂弯安静地抱拢了起来,那颗向来高傲不肯低下的头颅乖顺地靠在了膝盖顶上,昏暗的火光勾勒出他顺伏着的脊背线条。紫堂幻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觉得他整个人看起来似乎又与前几日不一样了——但他们谁又看起来与前几日一样呢?他现在一样衣衫不整,像个被过了年纪的主人狠心遗弃了的可笑玩偶,跟在个捡破烂的身后,还要再次提心吊胆害怕是否会被再度丢下。
  “之前你在窗边考虑时,我看见了来袭击我们的人,”雷狮说着伸出手来在篝火旁的沙地上画了起来,紫堂幻不用经他提醒也下意识凑过去看,然而只一眼,他便感觉在寒风中自己原本温热的血液从头顶冻结至脚趾。
  “这是紫堂家的家徽,对吗?”雷狮收回手,拿起那件外套披在身上,看着紫堂幻眨了眨眼。
  而紫堂幻已经丧失了回答他的能力。
  
  ***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来找他的人即是他的父亲:说明他已经发现了紫堂幻叛逃的事实,此次派出人马来是打算将他们一网打尽,全都落得个三类人的处刑下场。如果换做是从前,紫堂幻倒真有可能不管不顾“回头是岸”,那伙来搜查他们的人应该还没有走太远,以前的那个紫堂家二公子断没有理由做出现下这种事情——简直看起来是在不管不顾地逃避自己闯祸后要承担的结果……
  紫堂幻不回话,雷狮也不追问。也许是因为雷狮早就已经确定,此次告诉他这些,不过是试探他的态度——但,管他呢,紫堂幻又疼又涨的脑子拒绝思考更多了,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在不受生命安全的要挟时,一些东西蛮横地挤占了闲散轻松的遐思,他无暇顾及雷狮的意图了。
  如果是以前,紫堂幻大概会选择转身回家,然后哭求着父亲原谅他任务的失败。反正原本这样的戏码在他小时候就总是上演,紫堂幻做习惯了,在悲伤之余只回味出无奈的味道来。
  然而现在,事发那天雷狮坐在冷硬的大石上说出的那番话却总在他心头萦绕。警示曾经天真烂漫的少年,那个他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故意视而不见的事实:他的父亲爱家族脸面与集体利益远胜于他这个血亲儿子。
  这即是说,世界并非善意或恶意,祂从来是位无意人间的神明。
  紫堂幻一次又一次虔诚的祷告均以失败宣告结束,直至雷狮这一次——意气风发的皇子先生闯入了他的副本,阴差阳错间从“紫堂幻的死亡推手”这样的身份转而为了更难定义的其他身份,这样一来,原本会伴随着紫堂幻死亡如期而至的最后一次失败也被生硬地暂时抹除了踪迹。
  然而不论雷狮是怎么介入的、以何种程度介入的,这一趟莫名其妙发生的旅途都是凭借紫堂幻的意志发生的。这即是说,是他自己选择了跟雷狮走,是他自己帮助雷狮升起帆挺过了风暴,是他自己动摇了心神、犹豫不决在先,落到了这般田地。
  他没有死,生活还要继续。
  “也许他们发现我们了,这是你带我跑进沙漠的理由么?因为躲进大漠中的存活几率太小,他们就会放弃追击了?”
  雷狮不置可否地哼了声,鼻音浓重,补充道:“这也是跟卡米尔汇合的最短路线,从这座小镇西南边的沙漠穿出去,再走过作为屏障与分界的森林。如果我们的方向没错,就会抵达传说居住着所谓‘创世神’的最大中心城镇。”
  紫堂幻惊奇道:“你的方向感这么好?之前在海上也是。”
  雷狮又哼了下鼻子,语气一贯颇有些炫耀的意思,答道:“这些实用的技能,多看看就会了。”他说着指了指头顶上的夜空。
  紫堂幻顺着他指的方向也仰头去看,沙漠里的夜色又与在海上看时不同了。月亮似乎更亮了些,周遭的星子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他们在空寂的荒漠里倒更像是进入了个有着冷色调太阳的异世界。这个世界将他们与那个分类鲜明的俗世分离了开来,二类人有充足的时间脱离出原先的社会身份来沉淀自己、审视自己,回忆自己前十七年的人生经历,想一想今后要如何取舍……紫堂幻知晓雷狮是依靠星辰来辨别方向的,但他除了慨叹美景外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干脆放弃了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
  他不比他的同伴——雷狮实在是适合黑夜的类型,因为黑夜中的闪电才最是耀眼夺目。想到这一点,紫堂幻才发现从他们下船到现在,居然都没有再看到雷狮使用他的元力。他忍不住好奇道:“说起来,刚刚以雷狮你的风格,居然没有选择直接开打?”
  紫堂幻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雷狮沉默了会儿才开口道:“才注意到吗?弱鸡就是弱鸡,你以为之前在海上的时候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紫堂幻撇了下嘴,意识到后半程自己完全昏了过去,对于雷狮最后是怎么力挽狂澜的还真一无所知,但看前期他火力全开的架势,估计也不会轻松到哪儿去。
  “……元力一次性消耗太大,枯竭了呗。不过问题也不是太大,休整一晚估计就能好了。沙漠本来也不大,明天天气好的话在夜晚来临前我们就能抵达边界,看到森林了。”雷狮语气并无太大起伏,听起来好像这真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篝火还在他们面前默默燃烧着,紫堂幻猛然意识到,本来生火这样的小事又何须雷狮亲自动手?估计也是因为元力枯竭的缘故,才不得不依赖了火石。雷狮有几次机会能体会到元力枯竭?紫堂幻扪心自问,转瞬又为自己忧心这种问题而感到实在有些好笑。他在家里一向是出了名的吊车尾,别说元力枯竭了,连动用元力的机会都少得可怜。但假设一下,如果是紫堂幻自己面对这种后有追兵前路未卜的局面,身边的同伴还是个并非可以交托信任之人,他大概会慌得不行吧?
  雷狮则截然不同,不仅没有丝毫畏惧,还轻描淡写地将这个事实就如此告知于他了。
  紫堂幻想了半晌觉得全然没有开口安慰雷狮的必要,干脆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衣服叹口气往他那边又靠了靠,一时间气氛竟然还算融洽,仿佛两人真是相识已久的旧知——朋友倒还谈不上——雷狮这样的人,似乎并不屑于轻易与其他人做朋友,紫堂幻自己也想不出雷狮与自己称兄道弟的滑稽场面。但这世界上原本人与人的各种关系就很难非要用某一类词语来进行归类,更别提像雷狮这般特立独行之人。那一小丛火光逐渐暗了下来,沙漠里能找到的可燃物本来就不多,随着火势逐渐变小,他们间的距离也逐渐消弭。
  “这片沙漠有这么小吗?明天我们就能出去?”紫堂幻不很确定地询问雷狮。
  雷狮含糊的回答声被风沙遮盖了,引得紫堂幻侧过头问:“你没事吧?”雷狮这次没再给予紫堂幻任何回应,紫堂幻再也顾不上之前对雷狮的顾忌,伸手去扶住对方肩膀。雷狮闭起的双眸因他的动作挣扎着颤了颤眼皮,但属于他瞳孔的那对晶紫色却始终没能重新再出现在紫堂幻眼前。
  紫堂幻的呼吸屏住了。雷狮看起来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但紫堂幻毕竟不是医生,少年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只能奋力回想之前他们经历了什么。枯竭的能源,寒冷的环境,长时间的奔波……紫堂幻强作镇定伸手拨开雷狮额前的刘海,将掌心的温度与对方额头的相比较,滚烫的热度几乎让他想起了两天前自己在那艘船上被太阳光炙烤而醒的惨痛经历。
  毫无疑问的,雷狮在巨大温差中,中招发烧了。这是很正常的,紫堂幻意识到。雷狮也是凡人,他再早熟、再强大、再骄傲,也不能褪去人类的躯壳,也许之前他递给对方衣服时后者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状态有异了,不然换做平常雷狮断然没理由接受他的外套——好吧,这也算是刻板印象,但紫堂幻直觉如此。周围实在是太冷了,起风时刺骨冰凉,不起风时阴冷非常。月光不再是温柔的水光,而像是冰做的帷帐,将两只流浪至此的虫豸像琥珀般包裹了起来。
  但虫子又怎会坐以待毙?紫堂幻的手还贴在雷狮的额头上,现在紫堂幻几乎能感受到雷狮身上冒出的细密冷汗了,他不知道自己做什么才能有效缓解雷狮的症状。只能依循本能将已经不再回应他的青年搂进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和一胖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火苗热度来稍微温暖一下对方。雷狮闷哼了声,仿佛是不很认同自己同伴这个举措的意思,最终却也没将他推开。现在正是后半夜,紫堂幻完全不知道还有多久天才会亮,他不像雷狮,不清楚如何通过星象来指引方向。但他自有自己的办法,只不过他的办法要等到万物苏醒的晨间才更好使,现在他们的难题无疑是如何挺过今晚。
  夜深到了极致,墨黑色之后浅淡的蓝色开始逐渐渲染至天地间,也许已经是四五点了?紫堂幻抱紧怀中呼吸沉重的同伴思索,雷狮大概彻底烧昏了头,自信飞扬的神色头一遭在那张意气风发的面孔上短暂的消失了,确认代之的是让紫堂幻并不安心的宁静。他有力的臂膀已经下意识因为贪恋温暖的热源而将矮自己一头的少年抱进了怀里,紫堂幻挣脱无果只得僵着身子由他去了,左右这个苦果是他自己惹出来的,断没有责备病人的理由。
  火苗彻底熄灭时,天上的星星也淡了——太阳将要升起了。紫堂幻终于熬到了日出,凌晨的日光还未太过爆裂,晒到雷狮身上算是温度正合适。眼镜少年将自己的额头与雷狮的轻轻对碰一下,感觉温度似乎略微下降了些,忍不住舒了口气。
  “我会带你出去的。”少年咬牙暗自对自己道。雷狮的能量暂时枯竭了,而且还发起了烧,他们只能依仗他了。而他对自己并无信心,不管在哪里、什么时候,他看起来都那么多余且累赘,说是拖油瓶都不为过。但总还是要一试,如果不试一试,雷狮会不会原谅他另说,如今紫堂幻自己也不会就此甘心了。
  紫色的光环在紫堂本家的孩子手中如昔绽放,紫堂幻并没有打算在万里无垠的荒漠中召唤出什么兽物来将自己拯救,但他想到了变通的办法。虽然光芒不能用来制服野兽,但激活了紫堂家的血脉也就等于激活了侦察附近野兽踪迹的能力,他的元力向来派不上大用场,可有时候重要的不是元力本身有多强大,而是使用它的人要如何用、用来做什么。现在,紫堂幻正用这股力量艰难地搜寻附近的动物野兽。如果雷狮说得是真的:他们并不需要穿越整片沙漠,路程也并不算遥远,那么,紫堂幻相信他也许能依凭这股力量找到森林的方向。
  紫堂幻的元力技能决定了他有耐性的性格特点,等待时机,搜寻机会,然后才是做出决断。紫色的元力在少年掌心翻滚了一遍又一遍,良久才逐渐平息下来。大致的方向已经在紫堂幻心中,然而他对于路上会发生什么还全然没有准备——稳妥一点来说的做法应该是等雷狮的病好了紫堂幻再与他商量着做打算,但紫堂幻知晓他们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如果现在不出发,正午之前他们如果还没找到下一块可以容身的岩石或者绿洲,那就算雷狮的病有了好转,他们恐怕也会被双双晒死在荒漠中。紫堂幻不想晒死在这里,更不想雷狮也一并死在这里——他应该去更广阔的地方大放异彩,做号令群雄的一方霸主,人们应该听见他的名字就闻风丧胆……
  勇气像一口被新开阀了的井中井水般咕嘟咕嘟冒了出来,雷狮并非掘出了这口井的人,掘井人始终是紫堂幻自己。只是从前他总是忌惮于未知之事,担心仅凭借他自己会无力承担恶果。而当雷狮出现,雷狮说:你不去下第一个榔头,谁替你下?紫堂幻咬咬牙,终于破开那层土,惊觉这件事原来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困难。  
  雷狮也许并不信任自己,也没有指望过自己会带他出去,但紫堂幻却明白自己不可能真抛下雷狮一走了之。在船上雷狮救了他一次,如果算上旅店,那就是救了他两次,虽然他也能理直气壮说服自己这件事原本就是雷狮的锅——如果他愿意乖乖跟自己去三类人的受刑处,今天又哪有这么多幺蛾子的破事——可是,可是。
  紫堂幻抱着雷狮艰难地往前挪动脚步。
  ……可是雷狮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死在受刑处呢?哪怕他会狼狈不堪地跟自己这个弱鸡死在沙漠里,他也不会愿意死在受刑处的,这就是雷狮。
  紫堂幻为此头痛万分,可又羡艳万分。
  
  ***
  紫堂幻完全不知道他们现在身处何方了,东西南北失去了意义,太阳永远在他们头顶,看久了后让人感觉它仿佛就处于沙漠的正中央,让人眼晕徒生心慌。最后紫堂幻索性放弃了依靠影子来辨别方向,完全依靠元力技能给自己的微弱反馈来凭直觉架着雷狮挪。他可没雷狮的体格,也不奢望自己能把对方扛过去或者背过去,能不拖过去他已经尽自己最大努力给了同伴面子了。
  好消息是前方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有处海子,如果运气好的话还会有小型的绿洲可供他们躺下来歇会儿。雷狮之前的风寒发热好像有了些起色,毕竟是少年人,体质过硬,这一通鼓捣竟然也给他熬了过来。紫堂幻忍着口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勉强抬起手又试了一遍雷狮的体温,现在那里已经汗湿一片,好歹算是比之前好了许多。等到了有水源的地方他应该还能给对方再物理降一降温,紫堂幻不敢保证自己走的方向没有问题,但可以问心无愧地说一句:我尽力了。
  他的尽力好歹讨来了些微的回报。在正午之前,两个荒漠中的旅人终于顺利喝上了水——紫堂幻运气还算不错,孤注一掷在漫无边际的黄沙中赶巧碰上了一处小型绿洲。他用简陋的蒸馏装置硬生生榨出了点蒸馏水,物理降温列在其次,补水反而看起来更重要了些。水的量不算太充足,紫堂幻小心翼翼用手指沾了点水在自己唇上润了润,确认蒸馏得还算清甜,才犹豫了下在雷狮唇上又用那根手指将剩余的水分抚了抚。剩余的部分自然就被用作给雷狮敷额头降温的救命水了。
  他们一路赶过来,倒也遇到了好几块可以用作稍事休息的岩石,虽然并非每一块都像他们闯进沙漠时找到的那块那么完美,但也为负担着两个人重量的十七岁少年提供了或多或少的援助。他毕竟与雷狮不同,如果雷狮还醒着恐怕不计代价也会指使他直接前进,因为按照紫堂幻这个缓慢的进度,别说太阳下山之前了,第二天天亮之前他们能否走出沙漠都是个问题。可紫堂幻毕竟不敢冒进,相比之于能尽快赶到目的地,他更希望雷狮能顺利挺过来。
  太阳此刻真正升到了他们的头顶,紫堂幻运动消耗过大,只觉眼前阵阵发晕,但如果现在不继续往前赶,他们就将不得不经历第二个温差极大的夜——这让在骄阳似火下的男孩打了个冷战。只是他的情况也只比发着烧的雷狮好一点,如果强撑下去不知何时就会彻底成为强弩之末,那时候如果被困在了连岩石也找不见一块的环境中,对于生理和心理来说,才都是双重的考验。
  思及此,紫堂幻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了。雷狮可以做到毫无顾忌地放手一搏,他却不行——他总会下意识担心自己下一步的行动某种意义上会不会太过愚蠢,以至于拖累了情况不明的同伴。权衡几番后,少年还是决定先看看雷狮的情况。
  他抿了下唇将雷狮放躺在湿润的沙土旁,跪在对方身边弯下腰轻轻将额头碰了碰对方的,确认对方与自己的体温似乎并无差别后才放下了心来。尽管雷狮还没有醒,但紫堂幻知晓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醒来与否只是时间问题,而且他们最近几天原本就没好好休整过,雷狮借着生病睡上一觉倒也不算全是坏事……
  紫堂幻把自己悬着的心放下了,看头顶上还在炙烤的太阳都显得不那么可恶了。
  也许可以再休息一下,一米六出头的少年思忖着搬一米八的雷狮自己也走不了多远,不如死马当活马医。他大大地叹了口气将暂时用不上的衣物脱了下来浸在水里,想着等到了晚上这么一件衣服还不如干脆做被子、燃料用,反正都起不到什么保暖作用。可怜的衣服被紫堂幻从中间堪堪撕开,尽可能地盖在两人脸脖上。
  做完了这些,暴晒的热度终于短暂地消失了。紫堂幻再也支撑不住,昏昏沉沉也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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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60 2020-03-24 ·祝 @阿——杭 生日快乐!(阳历生日),其他话不敢多说5555(怕自己毒奶),总而言之,爱你! -------------------------   凹凸星上有些规矩存在的时间远比紫堂幻或雷狮的年纪还长很多, 最核心的那一个追溯起来或许都能长过两个紫堂幻加两个雷狮的年纪之和——这是紫堂幻的估计,他今年只有十七岁,雷狮十八岁,因此他们对于“远古”这个词的概念就还在探索之中。  不过比规矩的年龄更重要的是规矩的内容。  规矩说这个星球上的生灵,被分为三类:听话又有能力的,听话却资质平平的,和不听话的。这样三类人又被划分去了不同的职位:第一类人如紫堂幻的父亲,做了上位者,他们决定了谁要成为第二、第三类人,并决定了他们的归处;紫堂幻虽然是第一类人的儿子,但种种原因,最后成了第二种人,他被分配到的结局是成为“送行人”;如你猜到的那样,被他们送行的对象就是第三类人的其中一部分:那些不听话的刺头——不管这部分人能力、资质如何,都只会被归为“受刑者”。  所以紫堂幻(二类人)现在就不得不受命于他的父亲(一类人),押送雷狮和他弟弟(三类人)去往统一的受刑之地。  这原本看起来按部就班的一切却没有顺顺利利地发生。    ***  他们走在小道上,小道上人并不多。  变故发生之前,紫堂幻在跟他身旁同行的送行人同伴聊着天,对方大他一些,他们还没交换过姓名,但像他们这样的二类人原本也不需要交换姓名。三类人则更是如此,因此这时候紫堂幻对于自己接了个怎样的烫手山芋就还没有任何概念和心理准备。  “诶,你知道吗,我们这次要送的人,来头可大了。”年长的同伴压低了声音在紫堂幻耳旁这么说。  紫堂幻回了个“是吗?”回头看被镣铐锁着的两个男孩,年纪稍大一点的正在同稍小一点的说着什么,两个人都有着一头黑发。紫堂幻记得任务书上说他们是兄弟,这让同样敬爱兄长的他忍不住更关注他们了些。突地,年长一点的男孩抬起头看向了还在望着他们发呆的押送者。那双晶亮的紫色瞳孔对上紫堂幻的,暗含的电光激得后者回了神。他打了个哆嗦,回头问同行者:“他们什么来头?”  同伴故作神秘地摇了摇头,笑道:“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紫堂幻还没来得及说话,变故兀生。    一路上安安静静只与他哥哥交谈的小男孩无声无息出现在另一位送行人身后,紫堂幻完全没有时间反应,下一秒就是一声闷响。紫堂幻只来得及下意识闭上眼屏住呼吸,尽管如此还是有温热的液体溅进他微张的唇间。那些液体,腥咸微稠,尝起来与清水相去甚远。  紫堂幻再也无法从同伴那里知晓答案了,因为那人的脑袋已经被大力挤碎。他睁开眼睛,透过染红了的镜片看到扭曲了面目的人安安静静躺在灰土地上,这幅场景实在太超过紫堂幻的想象,令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呼吸,这说明肾上腺素正比他的大脑更快速地对此刻的危机作出回应。可怜的眼镜男孩张开嘴,吞咽下嘴里还余留的血腥味,余光捕捉到有着水蓝色双眸的男孩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镣铐,沾满了鲜血的双手已经在失了生机的躯壳外衣上擦了又擦。男孩也注意到了他,开口淡淡道:“大哥,这个也杀了吗?”  好消息是紫堂幻的听力尚且还未罢工,坏消息是他的语言系统一片空白。  “杀了吧。”  那个被小小少年喊作“大哥”的男孩压根没往紫堂幻的方向看,转了转刚脱出手铐的手腕,似乎对于腕间留下的红印颇为在意。  紫堂幻两腿抖成筛笠,上下牙堂都打颤,两眼死死盯着往他这个方向走近的少年,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两个字来:“等等……”  那个少年的脚步顿住了,他大哥没有发话。  紫堂幻咽了下口水,努力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到了能流畅些说话的程度,艰难道:“别……别杀我……,”这是句废话,但他在少年失去耐心前又开口,“如,如果你们两个杀了我,两个送行人的生命体征都消失了,任务失败的信号就会被立刻直接传到我父亲……紫堂家主那里,这样的话你们一个跑不了。他们会知道你们一起叛逃了,政府不会允许两个叛逃者的,而且你还……还杀了二类人……不如,不如你们走一个人,另一个跟我走,这样起码还能保下另一个。更,更加保险……”他说的结结巴巴,但明显信息是有效传达出来了。  那个少年皱眉转向了他大哥的方向,问道:“大哥,你看呢?”  紫堂幻于是满怀希冀地扭头去看他大哥——那个有着晶紫瞳孔、神情有点儿乖戾的青年,对方身型挺拔,因此拉开的距离没能削减紫堂幻与他四目相对时的紧张感。他有点勉强地对那人挤出了个笑容,对方好像笑了一声,紫堂幻从短暂的一声里捕捉到他所熟悉的那种恶意,叫做“不屑”。  “说得倒是不错,不过嘛,你忽略了件事情——弱者,没有资格同强者做交易。”那人有着张好看的脸,嘴巴却比刮骨刀还锋利几分。  大概是这短短一刻发生的事情实在信息量太大,紫堂幻听见青年这句话,恐惧到了极点的心突然麻木了,甚至还能咀嚼回味一下对方好听的磁性声线。倒是好笑,他以前都不知道自己是个声控。  既然被结局被提前宣告了,紫堂幻也不打算多做挣扎——主要是他的大脑不给力,此刻被绝望挤满了每一条回路,别的办法实在是想不出一星半点。  风声很近了,几乎在跟前了。说明那个蓝眼睛的少年离他极近了,意识到这点,紫堂幻反而莫名轻松了起来。    然而旋即那个好听的声音却又突然响了起来,他问:“等下,你刚刚是想说,紫堂家主是你父亲?你是什么人?”  男孩问得不紧不慢,语调轻松,仿佛并非在下特赦令而只是在与紫堂幻闲聊。  “是的,我是紫堂本家的第二个孩子。我叫紫堂幻。”先前的轻松还残留着,紫堂幻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死到临头了他反而无所谓了。  可对方听了他这句话,似乎改了主意,不打算让他就这么死了。  身材高挑的青年“哦?”了声,对蓝眼睛男孩抬了下手,显然是暂时有了别的打算。  “我改主意了。卡米尔,你往北走,去找帕洛斯和佩利他们,之后我们在南方汇合,我会找方法与你联络。”他说。  被唤作“卡米尔”的少年明显不理解他大哥这个决定,他往前走了两步,出声道:“大哥,你真觉得……”他说到这里却又停了话头,看了眼一脸茫然的紫红发色少年,最终还是没往下说,只点了点头道,“好,那大哥你多保重,我现在就动身,南方见。”  青年也点了下头对卡米尔这个决断表示赞同。    卡米尔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干脆利落收拾了下死去的那个人的细软,很快就消失在了紫堂幻的视野里。  变故之后,空茫的场地上只余下了冰冷的尸体和面面相觑的两个男孩。    ***  “坐吧,我们得谈谈。”高紫堂幻一头的青年自动忽视了在一旁死得透透的尸体,在一块凸起的大石上坐了下来。这很合理,因为紫堂幻和他的——死得透透的——同伴,自汇合起就带着两个俘虏马不停蹄地在赶路,所以紫堂幻有理由相信现在这位暴君只是赶累了路,想放松放松;而不是要借此让他放松警惕再找机会把他干掉……  放松下来的青年支着二郎腿,举手投足之间都是惬意,甚至看起来心情不错地朝一旁傻站着的男孩招了招手,示意他也坐下说话。紫堂幻腿直手僵往前走两步,感觉自己几乎是不会走路了,但他量着自己现在算是从对方那里捡回了一条命的现状,也不敢忤逆对方,木着脸往青年那边挪了挪,忍着没去看躺在路边的死者,径直坐在了那人对面。  他这会儿才真正有功夫打量这个来路不明的青年。  现在约莫是黄昏光景,夕晖披在青年背上、侧颊处,给紫堂幻缺氧的大脑制造一场幻觉,他们这样好似不耐烦的君王与不得已唠叨废话的文臣,周围金碧辉煌,都只是一个人的冠冕,与堂下胆战心惊的人无关。前者自然不知他的发散想象,只抬了抬眉也看他,单刀直入道:“你父亲是紫堂家主?”  紫堂幻被这句话唤回了魂,点了点头,又有点好奇地忍不住问:“你认识他吗?”  青年没直接回复他这个问题,似乎有意将其略过了,只开口玩味道:“不管怎么样,他是个‘一类人’不是吗?”  不论年长男孩说这话的初衷是什么,他都成功刺痛了面前看起来有点儿赢弱的少年。紫堂幻缩了下身形不安地绞紧了手指,嗫嚅着辩解:“是的,父亲……父亲和我的兄长,都是‘一类人’。但有什么办法呢,是我自己……”他想说是我自己不争气,但喉咙一阵发酸,噎得他最终没能把话说完。  那人看着紫堂幻的窘样却笑了声,道:“我要是你,就不会演这么出父慈子孝的戏码。动动脑筋,你是紫堂本家的二公子,按年龄来说应该也不小了吧?做事情要学会动动脑子——我看你父亲让你来护送我和卡米尔,根本就是个给你下的套。他可能早料到我不会安安分分上路,更不会接受什么所谓的狗屁审判。所以你只会有两种下场:一是死在路上,光荣牺牲以身殉职;二是你能成功押送我到终点,功成名就名利双收。无论哪一种,你都以一个‘二类人’的身份给紫堂家族挣足了面子、出尽了风头。本来,你也确实是难逃一死的……”他说着拖长了音调,慢条斯理地在紫堂幻的注视下接道,“但我改主意了,你说得有道理列在其次,但我既然要做一件事情,自然不畏惧要承担的后果。你说的那些追兵,追到我、逮到我,算我技不如人,我认;但一想到这么做也成全了那些无聊恶心的‘一类人’——我就很不愿意。从小到大,我最讨厌,如了他们的意。”  最后几个字他说的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紫堂幻听在耳里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少年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是天生反骨,注定要做反叛者。  反叛者重新站了起来,理了理衣服,居高临下对还坐着发愣的少年道:“记住了,我叫雷狮。雷电的雷,狮子的狮。”    雷狮。紫堂幻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连在一起,又跟雷狮这个人的面孔贴合在一起。  恐怕是想要忘记都难了。他点着头苦笑。    ***  他们就是这样开始流浪的,没有家可以回,也没有终点可以抵达。  雷狮自然没打算再乖乖去行刑处,而原本的押送者终于成了被看守的人。紫堂幻不能偷偷发了信号一走了之,好在雷狮也不会杀了他任由任务失败信号流出,更何况雷狮似乎对紫堂幻自有安排,他们因此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制衡。    雷狮说要带少年翻越海洋走捷径去南方。  这件事说起来实在太无厘头,他们赶到岸边,紫堂幻问:“你要干嘛?”  雷狮正在检查那些系在港口的船只的情况,这里被废弃多时,留下的船只多半都有些破损和老旧了。但雷狮认为他们必须翻过海,紫堂幻想问明明避开眼线的方法和道路还有那么多,为什么雷狮偏偏就要选这条——海上时有海难,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好选择,但他回想起对方对自己不甚在意的态度,最终作罢还是只选择了沉默。  青年人更磁性的嗓音响起,果不其然没回应紫堂幻的疑问,道:“过来帮我把这条船的绳子解开,我要把锚捞起来。”  紫堂幻叹着气照做了。    天上的太阳一如既往明媚热烈,阳光毒辣地洒在海面上,一叶不算太大的航船在上面随着海风颠簸。  从没有过坐船经历的眼镜男孩手指泛白扒着腐朽了的木头船沿吐得昏天黑地,反观与他同行的另一人的情况则比他好上很多,甚至颇有些享受地看他的洋相。海风往紫堂幻口鼻里灌,如果不是对于在海上颠簸而产生的失重感实在过于恶心,他原本可以享受这么一刻的:鉴于他最爱的食物是海鲜,而如今餐餐除了鱼干就是船上的储备罐头——几乎是把他前半生没吃够的份都补了回来。  雷狮看他吐得差不多了才支着下巴没什么同情意味地坦然道:“习惯了就好了。”    紫堂幻忙着在恶心感上涌的间隙努力呼吸,听见这句“习惯了就好”只觉得眼前发黑,挣扎道:“我们这样……还要……还要漂多久啊?”  “现在是顺风,天气好的话,大概明天下午太阳落下前我们就到了。”雷狮看起来心情不错,难得十分有耐心地说细了些。  紫堂幻叹了口气,显然在海上“天气好的话”就跟“运气好的话”一样是个玄之又玄的事情。但他一向懂事,自然不会扫了难讨好的同伴的兴,只好奇道:“你能辨得出方向?”  雷狮原本看着海平面,听见紫堂幻的问话,神情倨傲回道:“每个合格的舵手都知晓在海上有灯塔与星星为我们引路。”  紫堂幻之前没注意,此刻正出于尊重看着雷狮说话,被后者神采飞扬的表情小闹了个红脸。噘了下嘴心虚地小声反驳道:“我……我又没出过海。”  他是个二类人,平时忙着押送不省心的各类受刑人就已经精疲力竭了,哪里有闲功夫去游玩享乐、探险流浪。  雷狮不客气地数落他:“那你们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我们——想干嘛就干嘛,让那些规矩滚一边去。”  紫堂幻忍不住苦笑。  “这……我毕竟不是你嘛,算了,跟你说了你也只会嫌我烦吧,我去做晚饭。”——紫堂幻不会开船,故而两人分工合作。雷狮负责掌舵,紫堂幻负责一日三餐。虽然紫堂幻手艺有限,雷狮看起来对食物的品味又出奇的高故而总没几句好话,但总归总比雷狮自己来强得多,所以这样合计一下,做饭的重任就还是紫堂幻来做了。  但这次雷狮没轻易放他走。  紫堂幻刚站起身来就被人拉住了手,考虑到船上除了他就是雷狮,而这是这几天来雷狮对他最亲近的举动——事实上,过于亲密了,也许雷狮根本不在意,但紫堂幻没有这么与人亲近过。因此绯红立刻又一次爬上了紫堂幻脸颊,只不过这次是因私人距离被突破而羞赧。  “干……干嘛?还有什么事吗?如果是今晚还想吃烤鱼而非清蒸的话,我答应就是了——虽然我们已经吃了两天烤鱼了……”他结结巴巴地急着开口,却听见雷狮说:“你这么紧张干嘛,我真想吃了你的话你也没地可跑吧?我估计你甚至不会游泳吧,小可怜。”  紫堂幻的羞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轻微的恼火:“那又怎么样?我不习惯坐船,做饭不好吃,不会游泳,怎么?你以为我想上你的贼船吗,况且你也说了你真想把我怎么样我也无力反抗,你就这么喜欢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样子?”  话才说出口,后怕感就涌上紫堂幻心头。雷狮就算不打算杀了他,他也不想因自己这番气头上的话而得罪了对方,落得个被扔到海里的悲报下场。  可出乎紫堂幻意料的是,雷狮居然没反驳他的话,不仅如此甚至还露出了有几分意外之意的表情。  “你要这么说,也没有错。我就是这样的人,有问题吗?”他大方承认,接道,“你既无力阻止我,也无法改变我。更何况,我拉住你是想提醒你,中午我们还有吃剩的菜,你没必要这么着急去做新的;既然之前没好好看过、玩过,现在你都有大把时间多看看了,还把自己逼那么紧干什么?”雷狮说着已经放开了紫堂幻的手,对着彻底暗下来的海面扬了扬下巴。  紫堂幻被他说得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到傍晚光景下蓝紫色梦幻的一片,偶尔在船行过之处还有几只他叫不上来名字的鱼儿跃出海面,仿佛在对素未谋面的旅客打一声友好的招呼。远一点的地方能看到灯塔忽明忽暗有节奏的闪光,紫堂幻深吸口气,海风此刻吹得柔和,把星点暖光吹开抹匀在冷色调的天空中。比男孩年少时的梦境更为蜃幻的美丽景象,在这个夜晚以“被迫流浪”的奇怪形式同他意料之外的人一起实现了。  这一切把少年的心绪皆数夺走了,他甚至没发现身边雷狮的悄然离开。直到冰冷的啤酒罐贴到紫堂幻脸上,才让他重新回过了神。雷狮收回手自顾自开了啤酒,示意另一人自己已经把食物热好了(其实也就是重新烤了烤,就这他还烤焦了些原来完好的鱼——不过紫堂幻自然不会跟雷狮计较这个)。  两个年轻人干脆就在甲板上各怀心事地沉默着吃完了这顿饭。  ***  轰隆隆——  紫堂幻的梦境被雷声中断,条件反射从硬邦邦的床板上一坐而起。惨白的电光照亮了狭小的船室,让少年及时找回了神智。他冲到甲板上,海上已经下起了倾盆暴雨,雨势太大让他隔着起了雾的镜片根本寻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雷狮——”他只得大声对呼唤对方的名字,靠雷狮的回话来勉强辨认方向。雷声混合着海浪的咆哮声,雷狮的回应夹杂其中变得几不可闻。紫堂幻实在听不清雷狮在说什么,但好歹有了个大致的标的方向。他顺着栏杆爬到更上一层甲板,雷狮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  然而出乎紫堂幻意料的是,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显然是兴奋的成分居多。  “把帆升起来,升满!快!”雷狮对他喊。  风似乎有意要与两个落单的海上旅行者较劲,雷狮话音刚落紫堂幻顿觉其刮得更大了些,几乎让他寸步难行。“现、现在吗?你确定船不会彻底掀过去?”紫堂幻艰难地往帆的方向靠,雷狮竟然在笑,放声大笑:“那就让风试试,就算不升帆,也不过是在风暴中心等死——”  紫堂幻可不敢跟风试试,他回头看了眼在暴风雨中站定的雷狮,想说不如干脆一死了之还走得清净,但又深明这不过句气话。倘若他真对生死皆无所谓,那一开始就不会对雷狮讨饶,他也更不会有机会跑到这么艘破船上,为了雷狮一句看起来不着调的命令而心惊胆战。  帆的位置毕竟不算太远,在交谈间紫堂幻终于蹭到了指定位置。  紫红发色的少年回头,透过被雨水划花了的镜片看雷狮的背影,感到命运简直滑稽虚幻。他从来是听话的孩子,放在之前,别说跟着被自己押送的三类人一起浪迹天涯了,就连跟着同伴走远一些都会思前想后、顾虑颇多,如今“安稳”二字已经离他甚远,但他讶然发现自己居然并不讨厌这一切——未知的一切。  他升起了帆,风咆哮着扑到帆布上,船身果然颠簸了起来。他听见了雷狮的声音。  “你知道吗,紫堂幻,一类人的生活也实在无趣得很——你们二类人还有时间抱怨抱怨,一类人?他们不过是维持这个无聊世界的零件罢了。”雷狮的手扶在舵上,看着海面打了个方向。“长久以来,我对那些无聊事物就并不感兴趣。我想做一个海盗,就会做一个海盗。高兴的时候就抢抢别人看看海,不高兴的时候就抢抢别人看看海(显然在两种不同场景下同样的举动有着不同的意义,但紫堂幻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太清楚会比较好);像这样,在无尽头的海中与最原始最难以违抗的一切作对,这就是我为自己找到的归宿与使命……”  海鸥还在海面上低旋着发出叫声,雷狮的话语被海风撕裂,但紫堂幻听清了,他沉默了。老实来说,他没有资格批评一类人的生活方式,这会显得他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但打心底里、也许某个阴暗的角落里,他是赞同雷狮的。  尽管他还没能真正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向,但此刻他不再为此感到迷茫悲伤了。也许正如雷狮所说,还没找到方向,听起来总比早已被固定了人生方向来得好些。  船身在他们交谈间猛烈颠簸了下,紫堂幻回神才发现他们的船正往风暴深处驶去。他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多余的什么也想不到了,提高音量冲雷狮喊:“你小心啊,再往那边开我们看不清有没有漩涡!”他毕竟不清楚航道,哪怕还未全然信任雷狮也不敢轻举妄动自己上前探查。  一直掌舵的青年看起来却并不着急,他甚至兴奋地哼笑了声嘲讽身边仅仅拽着他衣角的紫堂幻:“怕什么?看好了。”  紫堂幻耳旁的风势头突变,乌云像有了生命力般忽地散开给他们要航向的路线空出了片洁净天空。突变的异象实在让紫堂幻吃了一惊,他侧头去看身旁的雷狮——现在风已温顺许多,他能不受任何阻碍地清楚看见对方攥紧的拳头。电光几乎把雷狮挺拔的身形整个罩住了,带着咸腥气味的暴雨伴随轰隆雷声突然落下来,紫堂幻猝不及防被雨水打在身上打了个哆嗦。    “这……这个能力——不是、不是雷王城专属的能力吗?”紫堂幻平时跑的地方多,就算没深入了解过各种能力的特色,对于行事风格不算低调的雷王城也印象深刻。  能驾驭雷电就足够强大拉风了,更别提这个能力还耀眼夺目,存在感十足。  像现在,白色的电光像细小而毒性剧烈的蛇围绕着雷狮周身游走,危险地混合雨声发出噼啪电声,对方原本好看的晚霞色瞳孔变成了另一个明亮的光源,船颠簸着前进得太快那些电光都留下了奇妙的残影。紫堂幻的反胃感愈演愈烈,他实在是忍不住打算下到甲板上去吐。然而雷狮再次制止了他的动作,“你要去哪?”他问,声音里听起来难得有几分严肃的意思。  “松手——我要——我想——呕——”他来不及把话补完,只来得及推开雷狮,就扶着地板痛苦地干呕了起来。雷狮冷声道:“忍着,船边太危险了。”  紫堂幻痛苦地抬起眼看向船周,浪头果然比之前大了许多,打在船体上掀起来几乎要盖过船头,他这时候挨着栏杆万一被冲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你快一点……我……呕……”他权衡了一下后果,最终只能闭着眼往雷狮那边又靠了靠,难挨地深呼吸试图将呕吐的欲望压下去。  雷狮的任务比紫堂幻艰巨百倍。电光越来越盛,船旁乌云密布,雷狮看起来是强行把原本在他们头上打转的电离子们都强行挪了位置,但水汽和电离层越来越厚,也越来越难控制。“抓紧了!”雷狮喊了声,但无暇顾及对方是否真地听见并有效执行了。  下一刻巨大而晃眼的闪电从云层间破出直下,混合咆哮着的雷声击打在海面上,海天因此相连,紫堂幻目瞪口呆看整个海面都宛如白昼。他没时间吃惊太久,电光击在海面的瞬间,船体颠得少年原本拽着桅杆的手霎时脱了力。他像个狼狈不堪的皮球,惨叫一声都来不及就滚了出去。船上原本幸存的其他杂物也跟他一起滚得到处都是,紫堂幻像颗弹球在其中磕着碰着不断改变方向,在头晕眼花腰酸背痛间不期然落入了个坚定的怀抱。  可怜刚刚得了救的紫堂先生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咬着下唇发抖。恶心感裹着疼痛感愈演愈烈,导致他在能发出任何预警前就吐了这个怀抱的主人一身。  而“对不起”在这个虽然僵硬却仍旧温暖的怀抱中显得于事无补而苍白。抽气声从紫堂幻头顶传来,雷狮没放开他,只骂了声就重新投入了与大自然艰苦地博弈。紫堂幻脑袋发晕脚也发软,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辨析雷狮说了什么。意识模糊间他感到雷狮的手指扶住了他后颈,随即收紧了力道——随着脊椎阵阵发麻宛如过电,他眼前开始出现噪点遍布的黑幕。  也许雷狮终于忍受不了,决定要给他个痛快了?紫堂幻在彻底晕过去前苦中作乐对自己如此设问……    ***  紫堂幻被海上新生的骄阳洒在身上的热度炙烤而醒。  眼前的火红色太过耀目,紫堂幻睁开眼就被晃得太阳穴一阵生疼。好在有人用手及时遮住了他的双目,紧接着嘲笑声响了起来:“闭眼,笨蛋。”紫堂幻本来就条件反射闭上了眼,但毕竟刚靠着对方才死里逃生了,此刻被骂了笨蛋也只得忍气吞声。那人动作很生疏地把什么东西往他脸上架,紫堂幻眯着眼意识到原本朦胧的视野正在变得清晰——雷狮笨拙而粗暴地给他戴上了那副昨晚在大风浪中不幸碎了半边镜片的圆框眼镜。  紫堂幻深呼吸,重新嗅到海风间海水的腥潮气息,他忍不住抖着手扶了扶因毛毛细雨而不断顺着他鼻梁往下滑的眼镜。如果说之前他还对雷狮的身世有任何疑惑,现在他都百分百确定对方的来历了——但他更希望自己不知道——鉴于他刚刚可能吐了雷王城前准下任城主一身,而且这位前皇子先生的脾气可实在不小。  无知是福,可惜没有人能一直无知。  雷狮应该是在紫堂幻昏迷期间已经去换过了一身行头,先前那套装束(紫堂幻猜是雷王星给受刑人准备的专门的囚服)已经不在紫堂幻视野范围内了,现在青年穿着一身清爽的渔民装——估计是这艘船之前的主人剩下的,看起来不算太合身,有点过于宽松地露出了雷狮精壮的胸膛和白皙无暇的脖颈。雷狮不像是渔民,紫堂幻思考,也许他跟自己比起来更像是位落难的贵族。  但这位贵族显然生性桀骜,对自己的人生有更独特的规划。紫堂幻还记得雷狮说他想去做海盗,现在看来对方确实是适合那个“身份”的。  海上的暴风雨没有把他摧折了去,反而将青年打磨得愈发挺拔坚韧。雷狮大概一晚没睡,紫堂幻能看到他那双星目里隐现的血丝,但青年面上却无丝毫倦意。他将之前被头巾扎起的发往后简单捋了捋,头巾解了下来系到了船头挂着,随着海风一抖一抖地在空中飞舞,好似一面胜利的旌旗。见紫堂幻回过了神不客气地指使他干活,单手掌着舵同紫堂幻直截了当道:“把锚放下去。”  紫堂幻这才恍然回神,意识到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逐渐靠了岸,周遭逐渐浮现出了岛屿与绿地。    船被简单停系在简陋的码头,船港上人并不多,偶有几个人也都在忙自己的事,看起来这艘突然驶入的小船没引起当地人多大注意。  两个人合计了一番,雷狮否决了紫堂幻住宿在外的提议,又不同意去周边居民家借住,于是紫堂幻只得祭出少得可怜的盘缠给他们两勉强租了间小旅馆的单人间。  紫堂幻原本思索大不了让这尊大佛睡床他在地上简单打个地铺就行,结果等进屋一看着实傻了眼。破旅馆能节省一分钱是一分钱,因此单人间这张床除了床垫就是床单,连个床笠都没有,被子也只有一床,紫堂幻的计划瞬间化为了泡影。雷狮看起来倒完全不在乎他的纠结,自己洗了出来大大方方就往床上一躺,不知道的人真会以为他才是给这间房付了钱的人。  大概是察觉到紫堂幻半晌没有动静,雷狮匀出了分注意力问了句:“愣着干什么?洗洗上来睡觉啊。”  这倒出乎了紫堂幻的预料。原本他想,雷狮出身贵胄、性格也不算平易近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让自己跟他同床的人。故而根本没想到雷狮其实并不非常在意他在哪里睡的这种可能性,只顾得上观察除床以外的陈设了。  但现在雷狮并不在意,紫堂幻自己扭扭捏捏就又显得矫揉造作。他只好思忖了下,硬着头皮道:“我看这张床是不是有点太小了?要不我打地铺吧,地上有毯子,应该不会着凉的。”  紫堂幻自以为这番话就算没到滴水不漏的程度,起码不会将他对雷狮其实有点儿畏惧疏远的态度暴露太多。  但雷狮自有思量。他低笑了声,侧了个身单臂支着侧脸看乖顺站着的紫堂幻,仿佛被对方的局促不安所取悦了,道:“我们既然一起上路了,某种意义上,你就算我的人;在你背信弃义之前,我都不会将你随意撕碎抹除,你是真的害怕我对不对?因为之前我和卡米尔杀了你那个送行人同伴的事?”  紫堂幻自己也说不好,因此只得有点为难地皱起眉头——因为雷狮的一番话,他又回忆起了那个人惨烈的死状,浓重的血腥气仿佛又若有若无地萦绕回他鼻息之间。  说实话,在这个变故发生前,紫堂幻的人生不能说平庸无趣,但确实说得上中规中矩。别说死人了,大病都没怎么得过,他心地又善良,同他合作过的人还没有不愿意与他同行的。哪怕紫堂幻与之前那个半路队友只能算作萍水相逢,但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上一秒还在跟他说着话,下一秒就被割掉了头颅——这一切还是就在心地善良的少年的眼前发生的,哪怕换做是任意一个普通人,都必定会留下点心理阴影了。  只是紫堂幻不想让自己再沉浸在这个阴影里了,最开始的那几天,他在船上还总是做噩梦。现在经过了几天的适应和自我催眠,想起这件事的次才数渐渐少了。因此此刻雷狮这句分量不轻不重的话就像颗杀伤性极大的盐粒,轻易就撒在了他好不容易视而不见的伤口上,钻心的疼痛让他神经一抽一抽地突突跳着,使得可怜的男孩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雷狮说的那些话中剩余的部分他也来不及再被咀嚼,只能苦笑道:“我知道了,先去洗洗……”  雷狮没注意他的异常,又或者他觉得管了这次,也不能长久地解决问题,故而没再多说什么,只在紫堂幻拿着换洗衣物时像想起了什么似地叫住了紫堂幻:“等一下——”他把放在地板上的先前穿过的那几件衣服捞了起来(囚服不在其中估计是早就被人扔进了大海),“把我的也一起洗了吧。”  紫堂幻差点没跳起来控诉雷狮的剥削行径,但定睛一看发现是之前被他吐了一身的那几件,又只得咽下了这口气。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就勉为其难照顾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吧。    ***  可惜的是,紫堂幻颠簸了一路才换来的安稳睡眠还是被不速之客的到来打扰了。    有人把紫堂幻从无知无觉的睡眠中硬生生叫起,没等后者回过神来就捂住了他的嘴。求生欲使少年忍不住剧烈挣扎起来,制住了他的人对此失去了耐心,在他耳边狠声威胁:“别动,外面有人在搜房间。”紫堂幻的思绪终于重回人间,意识到这人正是今晚跟他睡在同一张床上的雷狮。  紫堂幻对于发生了什么还一知半解,但雷狮就在自己身旁,紧张不已的态度把他也一并感染了,一时间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他们的房间在三楼,旅店不算太大更像是别墅改成的民宿,几层楼之间用木楼梯连接了起来,那伙人应该已经搜到了二楼,虽然因为这个季节游人并不多的缘故动静并不算太大,在寂静黑夜中还是显得格外清晰可闻。  “别拿任何东西,不要开灯,从窗户走——我先跳,然后接住你。”雷狮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紫堂幻耳边全部成了气音。他们挨得太近,雷狮没穿上衣,因说话而振动的腰腹就贴在紫堂幻后背处,紫堂幻下意识想避开这样过于亲近的接触,往外挪了挪开口懵然道:“啊?……”雷狮没回答他,已经在这个空档翻身下了床快步走到了窗边。  “等等!”紫堂幻反应了过来,在一片漆黑中顺着雷狮指尖亮起的微弱电光也尽可能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是什么人啊?从这儿跳下去,你没接住我的话怎么办?”  雷狮正在尽量放轻了动作开窗,头也没回道:“我猜可能是我们从港口出来时被懂行的哪个二类人看到,给地区负责人通风报信了吧……哼,故意挑晚上的时间摸过来,以为这样就能捉住我雷狮么?”窗户开了,“当然,我并不能确定他们是什么人,你也有权利不相信我。前提是你有信心、也有能力独自承担选择后接踵而来后果。你敢吗?”  紫堂幻抿着唇愣在了原地,他的手脚有些发里凉。他敢吗?  雷狮也不逼着他立刻做决定,耸肩啧了声轻松一跃跳上了窗柩。“我等你五秒,过时不候。”  紫堂幻真想喊一声“五秒哪里够?”——给他五分钟,他恐怕也要想半天才能给出一个回答。然而雷狮根本没给他申辩再议的机会,转身跳了下去。  这样一来紫堂幻也只好一咬牙,跟着手脚并用、有些笨拙地爬上窗沿(看得出来,他平时并不常干这事)。搜查的追兵们离得更近了,听声音已经上了三楼,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  五秒。他只有五秒时间,假设雷狮真有心让他思考,就应该给他一个更合理的时长。五秒说明这不过是雷狮逼迫他作出选择一个手段。  脚步声更近了,紫堂幻原本撑在木地板上的另一只腿也迟疑着收了上去,结果意外发生了,掌握不好平衡使他直接从窗台上掉了下去。    紫堂幻的大脑空白了,他根本连尖叫声都来不及从喉咙里挤出来。  好在这不过是短暂的几秒,很快有人将他在半空中就截住了,紫堂幻被拦腰抱住,差点没把晚饭一股脑全吐出来。那人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将他的小身板往肩上一抗往一个方向跑去。这下不只是胃液了,紫堂幻被颠得感觉脑浆脑浆都散了。    “我……我要吐……!”他估计已经跑得足够远了,在雷狮肩上欲哭无泪地重复似曾相识的台词。  雷狮这次连“忍着”都懒得跟他说了,干脆利落地一手刀把他劈晕了过去。  紫堂幻有苦说不出。    ***    有风声,听觉先捕捉到风声;冷,体感被这个信号激活了,他的身体打了个哆嗦;干燥的沙土气息顺着苏醒的嗅觉给他的大脑传递了个不妙的信号。  紫堂幻在黑暗中睁开眼睛,那副一边坏了的眼镜正歪歪斜斜架在鼻子上——他那位同伴大概从来没有戴眼镜的经历,两次给他戴眼镜都极为生硬,恨不得压一大簇头发进眼镜腿里。顺着终于重新恢复了的视觉,他的视野内出现了大片的沙漠。  等等——    紫堂幻的大脑远比上次昏迷再醒来要更适应突发状况了,甚至能让他冷静地开口询问:“怎么回事?”  雷狮的声音从远一点的地方传来,他道:“这次下手轻了点,你很快就醒了嘛……”  紫堂幻嘴角抽了抽打了个喷嚏心想他要是再不醒来,就这个温差他恐怕会直接冻死。但问题很多,他这时候跟雷狮杠显得意义不大:“我后颈生疼,所以我们这是到了哪里?”他边问边用胳膊支着地面勉强站了起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靠。  “睁大你的眼睛扶好眼镜看嘛——沙漠。”雷狮似乎不太乐意多解释,一贯地讥讽打压紫堂幻。  紫堂幻已经看到了在一块巨岩旁试图生火的雷狮,对方看起来意外的有些狼狈——其实直到这个时刻,紫堂幻才反应过来,他们其实本质上来说是在流浪——只是之前雷狮总是游刃有余的姿态让紫堂幻难以想象他潦倒落魄的样子,然而他们现在的处境却实在有些狼狈:雷狮在这样干冷的夜色中还光裸着上身(紫堂幻意识到这是因为他们走得太过匆忙,导致雷狮没能来得及多做准备——但他还记得抓上自己的眼镜……紫堂幻打住了自己过于发散的思路),摆在他面前那堆干枯杂草没有丝毫起烟冒火的迹象,蓝色的夜幕中借着星光还能看见他因为之前奋力奔跑而凌乱了的发型,紫堂幻凑得近了甚至还能听见雷狮吸鼻子的小动作……这些过于家常的小细节堆在雷狮身上,显得男孩添了几分烟火气。  紫堂幻叹了口气,挨着还在跟干草垛较劲的雷狮坐了下来。  这个场景莫名让紫堂幻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做的某个梦,梦里他驾驭走兽飞鸟游鱼追赶烈日,他不知晓自己为何要追逐太阳,也不觉得自己有见一见太阳的欲望,但如果就此放弃,他又觉得有些遗憾。他就这样跑啊跑啊,历经千难万险,直到这个星球上再也没有哪只野兽可再供他作为坐骑。最后应召唤而来的是有着凶狠獠牙和明亮兽眸的狮,狮子抖了抖鬃毛,问他:“你一定要去追逐太阳吗?”紫堂幻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狮子接道:“可是太阳从来都没有真正移动过啊。”紫堂幻愣住了,太阳仍旧挂在天上,遥不可及又耀眼夺目。狮子却告诉他,这只是个虚伪的标的,它甚至不屑于被任何生物追赶。“可是人人都在追赶太阳……”紫堂幻脑子晕晕乎乎的,为自己做最后的争辩。狮子懒洋洋地躺下了,对着太阳翻了个身又打了个哈欠,抬起一边眼皮反问紫堂幻:“所以呢?与你何干?”——与我何干!四个字像钟锤撞在鲸钟上荡漾出来般直震得紫堂幻脑仁生疼……  紫堂幻惊醒了,睁眼看见夜幕,和雷狮不知用了什么技巧终于生起来了的火。火苗实在算不上大,但考虑到沙漠里能用的燃料实在算不上丰富,这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沙漠里的夜实在太冷了,这么一簇火苗带来的热量实在是杯水车薪。好在也算聊胜于无,紫堂幻看雷狮连件上衣都没有,想了想默默脱了外套往他那边一推。后者此刻正沉默着盯着火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那团小小的火红在悦动在晶紫色的眼瞳中好似乱舞在宇宙中的星辰。他没接过紫堂幻的衣服,只开口叫他的名字:“紫堂幻。”  “欸。”十七岁的少年愣愣应了,以为是相伴之人又要下达什么命令。  但没有,比他年长一岁的男孩只是回头看他,那双之前爆发出蓬勃力量的腿此刻弯并了起来,被臂弯安静地抱拢了起来,那颗向来高傲不肯低下的头颅乖顺地靠在了膝盖顶上,昏暗的火光勾勒出他顺伏着的脊背线条。紫堂幻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觉得他整个人看起来似乎又与前几日不一样了——但他们谁又看起来与前几日一样呢?他现在一样衣衫不整,像个被过了年纪的主人狠心遗弃了的可笑玩偶,跟在个捡破烂的身后,还要再次提心吊胆害怕是否会被再度丢下。  “之前你在窗边考虑时,我看见了来袭击我们的人,”雷狮说着伸出手来在篝火旁的沙地上画了起来,紫堂幻不用经他提醒也下意识凑过去看,然而只一眼,他便感觉在寒风中自己原本温热的血液从头顶冻结至脚趾。  “这是紫堂家的家徽,对吗?”雷狮收回手,拿起那件外套披在身上,看着紫堂幻眨了眨眼。  而紫堂幻已经丧失了回答他的能力。    ***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来找他的人即是他的父亲:说明他已经发现了紫堂幻叛逃的事实,此次派出人马来是打算将他们一网打尽,全都落得个三类人的处刑下场。如果换做是从前,紫堂幻倒真有可能不管不顾“回头是岸”,那伙来搜查他们的人应该还没有走太远,以前的那个紫堂家二公子断没有理由做出现下这种事情——简直看起来是在不管不顾地逃避自己闯祸后要承担的结果……  紫堂幻不回话,雷狮也不追问。也许是因为雷狮早就已经确定,此次告诉他这些,不过是试探他的态度——但,管他呢,紫堂幻又疼又涨的脑子拒绝思考更多了,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在不受生命安全的要挟时,一些东西蛮横地挤占了闲散轻松的遐思,他无暇顾及雷狮的意图了。  如果是以前,紫堂幻大概会选择转身回家,然后哭求着父亲原谅他任务的失败。反正原本这样的戏码在他小时候就总是上演,紫堂幻做习惯了,在悲伤之余只回味出无奈的味道来。  然而现在,事发那天雷狮坐在冷硬的大石上说出的那番话却总在他心头萦绕。警示曾经天真烂漫的少年,那个他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故意视而不见的事实:他的父亲爱家族脸面与集体利益远胜于他这个血亲儿子。  这即是说,世界并非善意或恶意,祂从来是位无意人间的神明。  紫堂幻一次又一次虔诚的祷告均以失败宣告结束,直至雷狮这一次——意气风发的皇子先生闯入了他的副本,阴差阳错间从“紫堂幻的死亡推手”这样的身份转而为了更难定义的其他身份,这样一来,原本会伴随着紫堂幻死亡如期而至的最后一次失败也被生硬地暂时抹除了踪迹。  然而不论雷狮是怎么介入的、以何种程度介入的,这一趟莫名其妙发生的旅途都是凭借紫堂幻的意志发生的。这即是说,是他自己选择了跟雷狮走,是他自己帮助雷狮升起帆挺过了风暴,是他自己动摇了心神、犹豫不决在先,落到了这般田地。  他没有死,生活还要继续。  “也许他们发现我们了,这是你带我跑进沙漠的理由么?因为躲进大漠中的存活几率太小,他们就会放弃追击了?”  雷狮不置可否地哼了声,鼻音浓重,补充道:“这也是跟卡米尔汇合的最短路线,从这座小镇西南边的沙漠穿出去,再走过作为屏障与分界的森林。如果我们的方向没错,就会抵达传说居住着所谓‘创世神’的最大中心城镇。”  紫堂幻惊奇道:“你的方向感这么好?之前在海上也是。”  雷狮又哼了下鼻子,语气一贯颇有些炫耀的意思,答道:“这些实用的技能,多看看就会了。”他说着指了指头顶上的夜空。  紫堂幻顺着他指的方向也仰头去看,沙漠里的夜色又与在海上看时不同了。月亮似乎更亮了些,周遭的星子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他们在空寂的荒漠里倒更像是进入了个有着冷色调太阳的异世界。这个世界将他们与那个分类鲜明的俗世分离了开来,二类人有充足的时间脱离出原先的社会身份来沉淀自己、审视自己,回忆自己前十七年的人生经历,想一想今后要如何取舍……紫堂幻知晓雷狮是依靠星辰来辨别方向的,但他除了慨叹美景外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干脆放弃了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  他不比他的同伴——雷狮实在是适合黑夜的类型,因为黑夜中的闪电才最是耀眼夺目。想到这一点,紫堂幻才发现从他们下船到现在,居然都没有再看到雷狮使用他的元力。他忍不住好奇道:“说起来,刚刚以雷狮你的风格,居然没有选择直接开打?”  紫堂幻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雷狮沉默了会儿才开口道:“才注意到吗?弱鸡就是弱鸡,你以为之前在海上的时候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紫堂幻撇了下嘴,意识到后半程自己完全昏了过去,对于雷狮最后是怎么力挽狂澜的还真一无所知,但看前期他火力全开的架势,估计也不会轻松到哪儿去。  “……元力一次性消耗太大,枯竭了呗。不过问题也不是太大,休整一晚估计就能好了。沙漠本来也不大,明天天气好的话在夜晚来临前我们就能抵达边界,看到森林了。”雷狮语气并无太大起伏,听起来好像这真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篝火还在他们面前默默燃烧着,紫堂幻猛然意识到,本来生火这样的小事又何须雷狮亲自动手?估计也是因为元力枯竭的缘故,才不得不依赖了火石。雷狮有几次机会能体会到元力枯竭?紫堂幻扪心自问,转瞬又为自己忧心这种问题而感到实在有些好笑。他在家里一向是出了名的吊车尾,别说元力枯竭了,连动用元力的机会都少得可怜。但假设一下,如果是紫堂幻自己面对这种后有追兵前路未卜的局面,身边的同伴还是个并非可以交托信任之人,他大概会慌得不行吧?  雷狮则截然不同,不仅没有丝毫畏惧,还轻描淡写地将这个事实就如此告知于他了。  紫堂幻想了半晌觉得全然没有开口安慰雷狮的必要,干脆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衣服叹口气往他那边又靠了靠,一时间气氛竟然还算融洽,仿佛两人真是相识已久的旧知——朋友倒还谈不上——雷狮这样的人,似乎并不屑于轻易与其他人做朋友,紫堂幻自己也想不出雷狮与自己称兄道弟的滑稽场面。但这世界上原本人与人的各种关系就很难非要用某一类词语来进行归类,更别提像雷狮这般特立独行之人。那一小丛火光逐渐暗了下来,沙漠里能找到的可燃物本来就不多,随着火势逐渐变小,他们间的距离也逐渐消弭。  “这片沙漠有这么小吗?明天我们就能出去?”紫堂幻不很确定地询问雷狮。  雷狮含糊的回答声被风沙遮盖了,引得紫堂幻侧过头问:“你没事吧?”雷狮这次没再给予紫堂幻任何回应,紫堂幻再也顾不上之前对雷狮的顾忌,伸手去扶住对方肩膀。雷狮闭起的双眸因他的动作挣扎着颤了颤眼皮,但属于他瞳孔的那对晶紫色却始终没能重新再出现在紫堂幻眼前。  紫堂幻的呼吸屏住了。雷狮看起来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但紫堂幻毕竟不是医生,少年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只能奋力回想之前他们经历了什么。枯竭的能源,寒冷的环境,长时间的奔波……紫堂幻强作镇定伸手拨开雷狮额前的刘海,将掌心的温度与对方额头的相比较,滚烫的热度几乎让他想起了两天前自己在那艘船上被太阳光炙烤而醒的惨痛经历。  毫无疑问的,雷狮在巨大温差中,中招发烧了。这是很正常的,紫堂幻意识到。雷狮也是凡人,他再早熟、再强大、再骄傲,也不能褪去人类的躯壳,也许之前他递给对方衣服时后者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状态有异了,不然换做平常雷狮断然没理由接受他的外套——好吧,这也算是刻板印象,但紫堂幻直觉如此。周围实在是太冷了,起风时刺骨冰凉,不起风时阴冷非常。月光不再是温柔的水光,而像是冰做的帷帐,将两只流浪至此的虫豸像琥珀般包裹了起来。  但虫子又怎会坐以待毙?紫堂幻的手还贴在雷狮的额头上,现在紫堂幻几乎能感受到雷狮身上冒出的细密冷汗了,他不知道自己做什么才能有效缓解雷狮的症状。只能依循本能将已经不再回应他的青年搂进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和一胖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火苗热度来稍微温暖一下对方。雷狮闷哼了声,仿佛是不很认同自己同伴这个举措的意思,最终却也没将他推开。现在正是后半夜,紫堂幻完全不知道还有多久天才会亮,他不像雷狮,不清楚如何通过星象来指引方向。但他自有自己的办法,只不过他的办法要等到万物苏醒的晨间才更好使,现在他们的难题无疑是如何挺过今晚。  夜深到了极致,墨黑色之后浅淡的蓝色开始逐渐渲染至天地间,也许已经是四五点了?紫堂幻抱紧怀中呼吸沉重的同伴思索,雷狮大概彻底烧昏了头,自信飞扬的神色头一遭在那张意气风发的面孔上短暂的消失了,确认代之的是让紫堂幻并不安心的宁静。他有力的臂膀已经下意识因为贪恋温暖的热源而将矮自己一头的少年抱进了怀里,紫堂幻挣脱无果只得僵着身子由他去了,左右这个苦果是他自己惹出来的,断没有责备病人的理由。  火苗彻底熄灭时,天上的星星也淡了——太阳将要升起了。紫堂幻终于熬到了日出,凌晨的日光还未太过爆裂,晒到雷狮身上算是温度正合适。眼镜少年将自己的额头与雷狮的轻轻对碰一下,感觉温度似乎略微下降了些,忍不住舒了口气。  “我会带你出去的。”少年咬牙暗自对自己道。雷狮的能量暂时枯竭了,而且还发起了烧,他们只能依仗他了。而他对自己并无信心,不管在哪里、什么时候,他看起来都那么多余且累赘,说是拖油瓶都不为过。但总还是要一试,如果不试一试,雷狮会不会原谅他另说,如今紫堂幻自己也不会就此甘心了。  紫色的光环在紫堂本家的孩子手中如昔绽放,紫堂幻并没有打算在万里无垠的荒漠中召唤出什么兽物来将自己拯救,但他想到了变通的办法。虽然光芒不能用来制服野兽,但激活了紫堂家的血脉也就等于激活了侦察附近野兽踪迹的能力,他的元力向来派不上大用场,可有时候重要的不是元力本身有多强大,而是使用它的人要如何用、用来做什么。现在,紫堂幻正用这股力量艰难地搜寻附近的动物野兽。如果雷狮说得是真的:他们并不需要穿越整片沙漠,路程也并不算遥远,那么,紫堂幻相信他也许能依凭这股力量找到森林的方向。  紫堂幻的元力技能决定了他有耐性的性格特点,等待时机,搜寻机会,然后才是做出决断。紫色的元力在少年掌心翻滚了一遍又一遍,良久才逐渐平息下来。大致的方向已经在紫堂幻心中,然而他对于路上会发生什么还全然没有准备——稳妥一点来说的做法应该是等雷狮的病好了紫堂幻再与他商量着做打算,但紫堂幻知晓他们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如果现在不出发,正午之前他们如果还没找到下一块可以容身的岩石或者绿洲,那就算雷狮的病有了好转,他们恐怕也会被双双晒死在荒漠中。紫堂幻不想晒死在这里,更不想雷狮也一并死在这里——他应该去更广阔的地方大放异彩,做号令群雄的一方霸主,人们应该听见他的名字就闻风丧胆……  勇气像一口被新开阀了的井中井水般咕嘟咕嘟冒了出来,雷狮并非掘出了这口井的人,掘井人始终是紫堂幻自己。只是从前他总是忌惮于未知之事,担心仅凭借他自己会无力承担恶果。而当雷狮出现,雷狮说:你不去下第一个榔头,谁替你下?紫堂幻咬咬牙,终于破开那层土,惊觉这件事原来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困难。    雷狮也许并不信任自己,也没有指望过自己会带他出去,但紫堂幻却明白自己不可能真抛下雷狮一走了之。在船上雷狮救了他一次,如果算上旅店,那就是救了他两次,虽然他也能理直气壮说服自己这件事原本就是雷狮的锅——如果他愿意乖乖跟自己去三类人的受刑处,今天又哪有这么多幺蛾子的破事——可是,可是。  紫堂幻抱着雷狮艰难地往前挪动脚步。  ……可是雷狮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死在受刑处呢?哪怕他会狼狈不堪地跟自己这个弱鸡死在沙漠里,他也不会愿意死在受刑处的,这就是雷狮。  紫堂幻为此头痛万分,可又羡艳万分。    ***  紫堂幻完全不知道他们现在身处何方了,东西南北失去了意义,太阳永远在他们头顶,看久了后让人感觉它仿佛就处于沙漠的正中央,让人眼晕徒生心慌。最后紫堂幻索性放弃了依靠影子来辨别方向,完全依靠元力技能给自己的微弱反馈来凭直觉架着雷狮挪。他可没雷狮的体格,也不奢望自己能把对方扛过去或者背过去,能不拖过去他已经尽自己最大努力给了同伴面子了。  好消息是前方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有处海子,如果运气好的话还会有小型的绿洲可供他们躺下来歇会儿。雷狮之前的风寒发热好像有了些起色,毕竟是少年人,体质过硬,这一通鼓捣竟然也给他熬了过来。紫堂幻忍着口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勉强抬起手又试了一遍雷狮的体温,现在那里已经汗湿一片,好歹算是比之前好了许多。等到了有水源的地方他应该还能给对方再物理降一降温,紫堂幻不敢保证自己走的方向没有问题,但可以问心无愧地说一句:我尽力了。  他的尽力好歹讨来了些微的回报。在正午之前,两个荒漠中的旅人终于顺利喝上了水——紫堂幻运气还算不错,孤注一掷在漫无边际的黄沙中赶巧碰上了一处小型绿洲。他用简陋的蒸馏装置硬生生榨出了点蒸馏水,物理降温列在其次,补水反而看起来更重要了些。水的量不算太充足,紫堂幻小心翼翼用手指沾了点水在自己唇上润了润,确认蒸馏得还算清甜,才犹豫了下在雷狮唇上又用那根手指将剩余的水分抚了抚。剩余的部分自然就被用作给雷狮敷额头降温的救命水了。  他们一路赶过来,倒也遇到了好几块可以用作稍事休息的岩石,虽然并非每一块都像他们闯进沙漠时找到的那块那么完美,但也为负担着两个人重量的十七岁少年提供了或多或少的援助。他毕竟与雷狮不同,如果雷狮还醒着恐怕不计代价也会指使他直接前进,因为按照紫堂幻这个缓慢的进度,别说太阳下山之前了,第二天天亮之前他们能否走出沙漠都是个问题。可紫堂幻毕竟不敢冒进,相比之于能尽快赶到目的地,他更希望雷狮能顺利挺过来。  太阳此刻真正升到了他们的头顶,紫堂幻运动消耗过大,只觉眼前阵阵发晕,但如果现在不继续往前赶,他们就将不得不经历第二个温差极大的夜——这让在骄阳似火下的男孩打了个冷战。只是他的情况也只比发着烧的雷狮好一点,如果强撑下去不知何时就会彻底成为强弩之末,那时候如果被困在了连岩石也找不见一块的环境中,对于生理和心理来说,才都是双重的考验。  思及此,紫堂幻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了。雷狮可以做到毫无顾忌地放手一搏,他却不行——他总会下意识担心自己下一步的行动某种意义上会不会太过愚蠢,以至于拖累了情况不明的同伴。权衡几番后,少年还是决定先看看雷狮的情况。  他抿了下唇将雷狮放躺在湿润的沙土旁,跪在对方身边弯下腰轻轻将额头碰了碰对方的,确认对方与自己的体温似乎并无差别后才放下了心来。尽管雷狮还没有醒,但紫堂幻知晓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醒来与否只是时间问题,而且他们最近几天原本就没好好休整过,雷狮借着生病睡上一觉倒也不算全是坏事……  紫堂幻把自己悬着的心放下了,看头顶上还在炙烤的太阳都显得不那么可恶了。  也许可以再休息一下,一米六出头的少年思忖着搬一米八的雷狮自己也走不了多远,不如死马当活马医。他大大地叹了口气将暂时用不上的衣物脱了下来浸在水里,想着等到了晚上这么一件衣服还不如干脆做被子、燃料用,反正都起不到什么保暖作用。可怜的衣服被紫堂幻从中间堪堪撕开,尽可能地盖在两人脸脖上。  做完了这些,暴晒的热度终于短暂地消失了。紫堂幻再也支撑不住,昏昏沉沉也睡了过去。 --------------tbc

|雷幻|苦瓜奶茶

  这日紫堂幻照例下了课跟埃米一起聊天。

  只是今日不知为何,紫堂幻看起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你怎么了,紫堂?遇到什么事了,我们帮得上忙吗?”埃米早熟敏感,聊了几句就察觉到了紫堂幻情绪不对,小心谨慎出声询问自己的好友。

  “倒……倒也没什么大事啦……”紫堂幻听见埃米问话,下意识一愣,回过神来时不知为何却红了脸庞,他嗫嚅道:“最近总想些有的没的,唉,没事的。”

  埃米道:“看你一脸困扰的,难道是什么棘手的问题吗?”

  紫堂幻自然不愿意让朋友误会、白白担心一场,于是急忙澄清道:“不是啦……只是在想,如果一个人说他喜欢另一个人的话,应该用什么标准来加以评判呢?”

  “紫堂幻——”埃米眯起眼,狡黠的样子颇有几分像他姐姐,“你是不是……”埃米停住了话语,左右看了看周围的同学都没注意到他们,才压低了声音在紫堂幻耳旁问:“你不会是喜欢上谁了吧!?”

  十七岁的男孩闹了个大红脸,结结巴巴反驳:“你,你可别瞎说。我不是,我没有,我……我不知道。”他咬了下下唇,说最后四个字时声音都弱了下来,显得颇没有底气的样子。

  埃米在世故方面倒比紫堂幻还老成一些,见紫堂幻似乎不想多加讨论这件事,于是耸了耸肩也没多做辩驳。他只若有所思道:“随你吧,反正我姐姐跟我说,如果有人喜欢她,就会跟她一起喜欢上喝苦瓜奶茶。”

  紫堂幻以前没喝过苦瓜奶茶,现在也不想去尝试着喝一喝。他想,如果有人会因为埃米的姐姐而喜欢上苦瓜奶茶,那也许真的是真爱吧……那,那如果把这个标准套用在自己身上呢?紫堂幻原本就一团乱的思绪更乱了。

  就在紫堂幻胡思乱想之际,先前有点事出去了的卡米尔此也回到了教室。然而他才刚刚坐定,就被紫堂幻当作救星般揪了过来。

  “啊!卡米尔回来了啊!出了什么事吗?你去了好久。”紫堂幻热情过了头,眼神闪躲地对卡米尔发问。

  好在卡米尔不多计较紫堂幻心虚的模样,只淡然道:“我大哥刚刚叫我有点事。”

  紫堂幻缩了下脖子,问:“卡米尔,你说的是哪个大哥啊?”

  卡米尔皱了皱眉道:“我只有雷狮大哥一个哥哥。”

  紫堂幻的希望破灭了。

  

  卡米尔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状若无意道:“他约我出来,问我要你的课表。”

  紫堂幻跳起来,苦着脸口不择言:“可我不想跟他喝苦瓜奶茶!”

  埃米在一旁搞不清状况地“啊?”了声。

  卡米尔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那,你也不会把课表给我哥了是吧?我明白了。”卡米尔从善如流,举一反三。

  紫堂幻沉默了。

  “可……可是课表跟苦瓜奶茶不一样啊……”紫堂幻的脸更红了,他绞尽脑汁妄图据理力争。

  “嗯,我只是说,那就算了,我会告诉我大哥的。”卡米尔点头。

  埃米好像有点明白了,他不敢置信地看了眼卡米尔又看了眼紫堂幻,最后只说:“那我把他的课表给你,你给你大哥。”

  紫堂幻嘴唇翕动,最后也没说出个“不”字来。他把头垂了下来,似乎很有些纠结。

  

  埃米托着腮看紫堂幻在上课铃中走回了自己的班级,转头问卡米尔:“喂我说,其实就算我不把他的课表给你,你也会把他的课表给雷狮的对吧?”

  卡米尔压了压帽檐,眨了眨那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晶亮蓝眸,不置可否地只耸了耸肩。

  

  三天后艾比在奶茶店遇见了跟她一起点了苦瓜奶茶的雷幻二人。

  她想起自己说的那句:爱我,就是陪我一起喝苦瓜奶茶。

  也许他们深爱彼此吧——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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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写猫读喵 给的关键词:苦瓜奶茶,本来是每日十分钟的题目哈哈哈,然后觉得还挺顺的嘿嘿,成了个半小时小段子2333333

每日十分钟,第21篇。

    9 33 2020-03-16   这日紫堂幻照例下了课跟埃米一起聊天。   只是今日不知为何,紫堂幻看起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你怎么了,紫堂?遇到什么事了,我们帮得上忙吗?”埃米早熟敏感,聊了几句就察觉到了紫堂幻情绪不对,小心谨慎出声询问自己的好友。   “倒……倒也没什么大事啦……”紫堂幻听见埃米问话,下意识一愣,回过神来时不知为何却红了脸庞,他嗫嚅道:“最近总想些有的没的,唉,没事的。”   埃米道:“看你一脸困扰的,难道是什么棘手的问题吗?”   紫堂幻自然不愿意让朋友误会、白白担心一场,于是急忙澄清道:“不是啦……只是在想,如果一个人说他喜欢另一个人的话,应该用什么标准来加以评判呢?”   “紫堂幻——”埃米眯起眼,狡黠的样子颇有几分像他姐姐,“你是不是……”埃米停住了话语,左右看了看周围的同学都没注意到他们,才压低了声音在紫堂幻耳旁问:“你不会是喜欢上谁了吧!?”   十七岁的男孩闹了个大红脸,结结巴巴反驳:“你,你可别瞎说。我不是,我没有,我……我不知道。”他咬了下下唇,说最后四个字时声音都弱了下来,显得颇没有底气的样子。   埃米在世故方面倒比紫堂幻还老成一些,见紫堂幻似乎不想多加讨论这件事,于是耸了耸肩也没多做辩驳。他只若有所思道:“随你吧,反正我姐姐跟我说,如果有人喜欢她,就会跟她一起喜欢上喝苦瓜奶茶。”   紫堂幻以前没喝过苦瓜奶茶,现在也不想去尝试着喝一喝。他想,如果有人会因为埃米的姐姐而喜欢上苦瓜奶茶,那也许真的是真爱吧……那,那如果把这个标准套用在自己身上呢?紫堂幻原本就一团乱的思绪更乱了。   就在紫堂幻胡思乱想之际,先前有点事出去了的卡米尔此也回到了教室。然而他才刚刚坐定,就被紫堂幻当作救星般揪了过来。   “啊!卡米尔回来了啊!出了什么事吗?你去了好久。”紫堂幻热情过了头,眼神闪躲地对卡米尔发问。   好在卡米尔不多计较紫堂幻心虚的模样,只淡然道:“我大哥刚刚叫我有点事。”   紫堂幻缩了下脖子,问:“卡米尔,你说的是哪个大哥啊?”   卡米尔皱了皱眉道:“我只有雷狮大哥一个哥哥。”   紫堂幻的希望破灭了。      卡米尔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状若无意道:“他约我出来,问我要你的课表。”   紫堂幻跳起来,苦着脸口不择言:“可我不想跟他喝苦瓜奶茶!”   埃米在一旁搞不清状况地“啊?”了声。   卡米尔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那,你也不会把课表给我哥了是吧?我明白了。”卡米尔从善如流,举一反三。   紫堂幻沉默了。   “可……可是课表跟苦瓜奶茶不一样啊……”紫堂幻的脸更红了,他绞尽脑汁妄图据理力争。   “嗯,我只是说,那就算了,我会告诉我大哥的。”卡米尔点头。   埃米好像有点明白了,他不敢置信地看了眼卡米尔又看了眼紫堂幻,最后只说:“那我把他的课表给你,你给你大哥。”   紫堂幻嘴唇翕动,最后也没说出个“不”字来。他把头垂了下来,似乎很有些纠结。      埃米托着腮看紫堂幻在上课铃中走回了自己的班级,转头问卡米尔:“喂我说,其实就算我不把他的课表给你,你也会把他的课表给雷狮的对吧?”   卡米尔压了压帽檐,眨了眨那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晶亮蓝眸,不置可否地只耸了耸肩。      三天后艾比在奶茶店遇见了跟她一起点了苦瓜奶茶的雷幻二人。   她想起自己说的那句:爱我,就是陪我一起喝苦瓜奶茶。   也许他们深爱彼此吧——她想。 ———————————————— 感谢@写猫读喵 给的关键词:苦瓜奶茶,本来是每日十分钟的题目哈哈哈,然后觉得还挺顺的嘿嘿,成了个半小时小段子2333333 每日十分钟,第21篇。

|伊秋|未完待续

凹凸大赛背景。

——————————

  她们在不该产生爱情的地方相遇了。

  这件事是这样的:雷伊来参加凹凸大赛并非是为了实现什么所谓的“愿望”,而是因为某日有个来源可靠的消息说所谓的神明其实早已消失了。她的父亲无法舍弃要继承皇位的大王子,也无法找寻到叛逆的三皇子,于是一探这个消息真伪的重任就落在了她这个二皇女身上。而秋来参加凹凸大赛的目的就看起来单纯得多(之所以用了“看起来”这个词,主要是因为雷伊做事一向谨慎),似乎只是为了让自己那颗科技落后、赋税沉重的星球摆脱旧命运。

  雷伊从来聪明做事有度,她身边不缺朋友,也不缺敌人。只是朋友与敌人不知为何都稍纵即逝——在凹凸大赛里,这往往意味着他们都死了。因此人们就很难确定雷伊的“朋友”是不是真正的“朋友”。雷伊对此也不多做辩解,毕竟她的实力摆在那里就有许多人趋之若鹜,根本不必担心自己会孤立无援的问题。

  严格意义上来讲,秋不能算是雷伊“朋友”间的一员。

  她们之所以会相遇是因为雷伊那时候跟丹尼尔关系不错——当然,丹尼尔跟谁的关系都还不错——秋也是其中之一。

  

  ***

  雷伊第一眼看见秋是在兵荒马乱时。

  金发的女孩收到丹尼尔的消息赶来给遇上了麻烦的他们救场,那是一场混战,人们为了拼凑到合适的分数简直不择手段。雷伊跟丹尼尔被定为了这一轮的公开猎物,好消息是观战团不知为何还存了一丝善心,没让他们两个人分数牌互相冲突——大概是那位暗中操盘的观战团成员卖了自己父亲一个面子,雷伊不无讥讽地想。

  虽然丹尼尔与雷伊没有冲突,但这也代表了追杀他们、需要他们分数牌的参赛者们之间不会起冲突,因此他们不得不面对两拨人群的觊觎。这时候雷伊的“朋友”消失了,他们中一部分成了莫名其妙的“敌人”,丹尼尔还意欲安慰女孩几句,但雷伊对此早有预感因此并不惊讶。

  就这样,她与丹尼尔东躲西藏,但寡不敌众,差一点还是着了道。就是这时候,丹尼尔呼叫了秋。

  秋赶来的第一时间就亮出了自己的分数,她的分数与雷伊拼在一起正好足够通关。但秋落落大方道:“既然特意亮出来给你们看了,当然就是投诚的意思呀——如果我有其他异心的话为什么不假意靠近再突袭呢?丹尼尔,你知道的吧,凭我的速度要偷袭雷伊,得手几乎是十拿九稳的事不是吗?暴露我自己是因为我想让你们信任我,当然雷伊也完全可以趁机干掉我,毕竟这样一来也就解决危机了不是吗?”被点名到了的黑发女郎没出声反驳只哼了声示意她对秋的不欢迎。

  事实上,雷伊确实对丹尼尔呼叫秋的鲁莽举动十分不认同。但秋坦荡磊落,解释完就立刻帮助他们应付起眼前的对手来了,雷伊再不满意也挑不出刺来。有了秋这个意料之外的帮手,他们很快一起通了关。

  雷伊婉拒了秋与丹尼尔结盟的邀请,她所受的教育让她深信做独行侠总归利大于弊,更何况这是在尔虞我诈的凹凸大赛,拥有同行之人很可能并非等于拥有朋友,而更有可能是给自己埋了下了暗雷。丹尼尔还想要劝说她几句,反而是秋落落大方点头道:“我理解你,祝你好运。”

  雷伊因此多看了她两眼,凹凸大赛里人们总是很难相信女孩们有能力自保。女孩们是软柿子,是被欺凌者,是垫脚石……但秋信任她,因为秋知道、也相信雷伊与自己一样强大。强者间并不需要多加寒暄,她们尊重彼此的决定——哪怕他们并不彼此认同。

  “再见,决赛见。”雷伊难得对秋露出了个笑脸,晶紫色的猫眼冲秋明媚坦然的笑脸眨了又眨。

  她在秋回神前潇洒转身离开。

  黑色的夜幕把她的身影吞没了。

  

  ***

  黑色,雷伊的电光划破纯黑的幕布只照亮出在她身边搀扶着她的女孩。

  她们殊途同归了,这是一场官方设置场地的陷阱赛。现在她们要面对不只是来自参赛者的威胁,还有观展团每个人直白的恶意,更甚至,还有那些高于观展团的人们——没错,雷伊没有辜负她的使命,通过蛛丝马迹确认了创世神早已不能算还“客观存在”的事实。但显然她的举动打草惊蛇触怒了高于观展团的那些“神使”,祂们狡猾地改变了策略,把雷伊拉进了黑名单里。危机时刻她只能再次呼唤了丹尼尔和秋一行人——她们现在算是互相帮助,而非只是萍水相逢的交情了。

  但丹尼尔那边的情况也非常不好,她已经失去了再次寻找盟友的机会,于是对她的情况知之甚少的秋出于谨慎决定只身前去,让丹尼尔做她们团队里剩下的人的主心骨。

  现在被追杀的就不再仅只是雷伊了,还有前来帮助她的秋。

  “你简直让我一顿好找——知道吗,没有人会躲得这么奇怪的,简直让我想起以前我在登格鲁星跟我弟弟玩捉迷藏,他喜欢躲的那些千奇百怪的地方。他甚至尝试过把矿山挖出一个洞来把自己藏进去,噗,我在那堆多到反常的金矿旁找到了他的踪迹……”秋还在喋喋不休什么无聊的东西,雷伊在听见她有个弟弟时挑了下眉,但失血过多让她没多余的力气评价几句。

  雷伊实在是想问一问秋为什么救她,但又觉得问出来显得多余,而且当时她的情况也实在不允许她多问几句,于是最终也只得不情愿地哼了声在对方温暖馨香的怀抱中睡了过去——虽然她不会对谁说,但事实就是这让她想起很早很早以前,早在她懂事前,在乳母怀里安心撒泼玩闹的日子。

  雷王星的皇女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往伪贫民窟女孩的怀里又钻了钻。秋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环在了她的腰上,让她睡得更安心了些。

  ……等她醒来,她会让秋为自己的逾矩付出代价的。雷伊想,但现在,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

  雷伊将自己知道的、可透露的那部分掰开揉碎分析给秋听,她承认自己不需要盟友,但秋将成为与那些人都不同的存在。因为他们那样相似,又十分不同;可彼此理解的部分在冥冥之中相辉映,而不同的处事方法也许能为雷伊脱出困境带来新的思路。秋听完了她的话,也消化了好一会儿信息量。但她毕竟也是在凹凸大赛中一路杀伐走过来的佼佼者,对于这个结论的接受度比雷伊预想的要好得多。比起“神不存在”这个客观性的结论,她甚至很快把重点放在了别处。

  “但你不该单打独斗的,这太危险了,如果当初有人接应你,也许你就不会被发现了。”秋不赞同地撅着嘴埋怨了两声。

  “……我是为我自己而来的,就算肩负着我不得不背起的责任,我的一切所作所为也仅只代表我自己。在父皇下令之前我并没有想过回会来参加凹凸大赛,因为这世界上有更多精致、合我心意的战争游戏可供我操盘,我没必要非拿自己的性命来以卵击石——但,你知道的,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此番前来自然不会空手而归。原本你并不在这番计划之内,对我来说,实力越是与我相仿之人在这场大赛中就越危险,所以我更愿意选择危险系数少一些、简单一些的棋子。不过,重要的是当下。现在,我的计划变化了——告诉我,我需要为你做什么?”雷伊不紧不慢回答秋的质询,换作寻常,她或许懒得解释这么多。但这次不一样,这个人不一样。雷伊多说了一些,轻按着不再流血的伤口往秋的方向挪了两步。

  “我们需要把他们引开,然后找到能带你离开的人,再兵分两路。”秋冷静地分析局势。

  雷伊皱了下眉。“你知道我为了不让他们追到我,我在这附近都设置了能屏蔽信号接收器的磁场么……?”

  “呃……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会失去更多帮手么?那确实有点棘手……”秋蹙起眉头重新陷入了沉思。

  

  “我也有个弟弟,”黑发的女孩突然开了口,说的却是与逃出去并不相干的内容,“但那家伙完全是个混小子,如果我们有机会从这里走出去的话,我会带你去见见他的,也许对他来说,你能带给他新的认知。我并非是你这种类型的姐姐,不过他也不会是你弟弟那个类型的小鬼。我弟弟不仅不听话,甚至还会希望让你听话——哼,小孩子的不自量力和异想天开,自以为是的脚踏实地罢了。”她听起来唾弃极了这个血亲。

  但秋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她甚至点头不可置否地“嗯哼”了声——这说明全世界的姐姐都有这样的恶趣味,拿他们的弟弟跟亲友开涮。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把目光放长远一些。”雷伊说,微微扬起头吐出口气。

  “有命才有资格做操盘手。”听出她弦外之音的金发女孩敛了笑容。

  “你不相信你弟弟么?”雷伊揶揄道,“顺便一提,我觉得我家那小子根本懒得到这种地方来,所以选择权在你,我们谁也不能五十步笑百步。”

  秋沉默了会儿,半晌才叹息道:“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但没有姐姐会希望她的弟弟或妹妹卷进这样丑恶的斗争。他们都有过自己人生的权利。”

  “那我们呢?”雷伊问,她笑了。“而且,你真相信你走了,你家那个愣头青不会冒冒失失找过来?我打赌他会跟你很像。”

  “把我交出去吧,别害怕,秋。你说过的,会尊重我的选择。我们会再次相遇的,在凹凸星球以外的地方,祂们还需要傀儡来寻找新神,我会让自己活下来的。你要对我有信心一点。”雷伊对秋说,声音低沉平缓,是向来铁血的女孩力所能及的温柔。

  秋没立刻回话,她蹲了下来,在黑暗中凭借微弱的月光寻觅雷伊的面孔。“你在试图说服我放弃你。”

  “不,”雷伊摇头,“这是最好的选择,你能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布下更大的局。祂们还不知道我找到了帮手,因此我把追兵们引开才是上上策。我没有输,我不会输……”她顿了下,直视秋的澄澈的蓝色眼瞳,“因为,我有你。”

  她说,并将随后而来的吻印在秋唇上。

  

  ***

  “你就是忍受不了失败是不是?”秋的声音含着笑意。

  

  “是的,因为我相信我们的故事,必将未完待续。”



——————————

为活动而写的另一篇稿,之前不太满意,硬着头皮搞完了x

    24 2020-03-15 凹凸大赛背景。 ——————————   她们在不该产生爱情的地方相遇了。   这件事是这样的:雷伊来参加凹凸大赛并非是为了实现什么所谓的“愿望”,而是因为某日有个来源可靠的消息说所谓的神明其实早已消失了。她的父亲无法舍弃要继承皇位的大王子,也无法找寻到叛逆的三皇子,于是一探这个消息真伪的重任就落在了她这个二皇女身上。而秋来参加凹凸大赛的目的就看起来单纯得多(之所以用了“看起来”这个词,主要是因为雷伊做事一向谨慎),似乎只是为了让自己那颗科技落后、赋税沉重的星球摆脱旧命运。   雷伊从来聪明做事有度,她身边不缺朋友,也不缺敌人。只是朋友与敌人不知为何都稍纵即逝——在凹凸大赛里,这往往意味着他们都死了。因此人们就很难确定雷伊的“朋友”是不是真正的“朋友”。雷伊对此也不多做辩解,毕竟她的实力摆在那里就有许多人趋之若鹜,根本不必担心自己会孤立无援的问题。   严格意义上来讲,秋不能算是雷伊“朋友”间的一员。   她们之所以会相遇是因为雷伊那时候跟丹尼尔关系不错——当然,丹尼尔跟谁的关系都还不错——秋也是其中之一。      ***   雷伊第一眼看见秋是在兵荒马乱时。   金发的女孩收到丹尼尔的消息赶来给遇上了麻烦的他们救场,那是一场混战,人们为了拼凑到合适的分数简直不择手段。雷伊跟丹尼尔被定为了这一轮的公开猎物,好消息是观战团不知为何还存了一丝善心,没让他们两个人分数牌互相冲突——大概是那位暗中操盘的观战团成员卖了自己父亲一个面子,雷伊不无讥讽地想。   虽然丹尼尔与雷伊没有冲突,但这也代表了追杀他们、需要他们分数牌的参赛者们之间不会起冲突,因此他们不得不面对两拨人群的觊觎。这时候雷伊的“朋友”消失了,他们中一部分成了莫名其妙的“敌人”,丹尼尔还意欲安慰女孩几句,但雷伊对此早有预感因此并不惊讶。   就这样,她与丹尼尔东躲西藏,但寡不敌众,差一点还是着了道。就是这时候,丹尼尔呼叫了秋。   秋赶来的第一时间就亮出了自己的分数,她的分数与雷伊拼在一起正好足够通关。但秋落落大方道:“既然特意亮出来给你们看了,当然就是投诚的意思呀——如果我有其他异心的话为什么不假意靠近再突袭呢?丹尼尔,你知道的吧,凭我的速度要偷袭雷伊,得手几乎是十拿九稳的事不是吗?暴露我自己是因为我想让你们信任我,当然雷伊也完全可以趁机干掉我,毕竟这样一来也就解决危机了不是吗?”被点名到了的黑发女郎没出声反驳只哼了声示意她对秋的不欢迎。   事实上,雷伊确实对丹尼尔呼叫秋的鲁莽举动十分不认同。但秋坦荡磊落,解释完就立刻帮助他们应付起眼前的对手来了,雷伊再不满意也挑不出刺来。有了秋这个意料之外的帮手,他们很快一起通了关。   雷伊婉拒了秋与丹尼尔结盟的邀请,她所受的教育让她深信做独行侠总归利大于弊,更何况这是在尔虞我诈的凹凸大赛,拥有同行之人很可能并非等于拥有朋友,而更有可能是给自己埋了下了暗雷。丹尼尔还想要劝说她几句,反而是秋落落大方点头道:“我理解你,祝你好运。”   雷伊因此多看了她两眼,凹凸大赛里人们总是很难相信女孩们有能力自保。女孩们是软柿子,是被欺凌者,是垫脚石……但秋信任她,因为秋知道、也相信雷伊与自己一样强大。强者间并不需要多加寒暄,她们尊重彼此的决定——哪怕他们并不彼此认同。   “再见,决赛见。”雷伊难得对秋露出了个笑脸,晶紫色的猫眼冲秋明媚坦然的笑脸眨了又眨。   她在秋回神前潇洒转身离开。   黑色的夜幕把她的身影吞没了。      ***   黑色,雷伊的电光划破纯黑的幕布只照亮出在她身边搀扶着她的女孩。   她们殊途同归了,这是一场官方设置场地的陷阱赛。现在她们要面对不只是来自参赛者的威胁,还有观展团每个人直白的恶意,更甚至,还有那些高于观展团的人们——没错,雷伊没有辜负她的使命,通过蛛丝马迹确认了创世神早已不能算还“客观存在”的事实。但显然她的举动打草惊蛇触怒了高于观展团的那些“神使”,祂们狡猾地改变了策略,把雷伊拉进了黑名单里。危机时刻她只能再次呼唤了丹尼尔和秋一行人——她们现在算是互相帮助,而非只是萍水相逢的交情了。   但丹尼尔那边的情况也非常不好,她已经失去了再次寻找盟友的机会,于是对她的情况知之甚少的秋出于谨慎决定只身前去,让丹尼尔做她们团队里剩下的人的主心骨。   现在被追杀的就不再仅只是雷伊了,还有前来帮助她的秋。   “你简直让我一顿好找——知道吗,没有人会躲得这么奇怪的,简直让我想起以前我在登格鲁星跟我弟弟玩捉迷藏,他喜欢躲的那些千奇百怪的地方。他甚至尝试过把矿山挖出一个洞来把自己藏进去,噗,我在那堆多到反常的金矿旁找到了他的踪迹……”秋还在喋喋不休什么无聊的东西,雷伊在听见她有个弟弟时挑了下眉,但失血过多让她没多余的力气评价几句。   雷伊实在是想问一问秋为什么救她,但又觉得问出来显得多余,而且当时她的情况也实在不允许她多问几句,于是最终也只得不情愿地哼了声在对方温暖馨香的怀抱中睡了过去——虽然她不会对谁说,但事实就是这让她想起很早很早以前,早在她懂事前,在乳母怀里安心撒泼玩闹的日子。   雷王星的皇女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往伪贫民窟女孩的怀里又钻了钻。秋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环在了她的腰上,让她睡得更安心了些。   ……等她醒来,她会让秋为自己的逾矩付出代价的。雷伊想,但现在,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   雷伊将自己知道的、可透露的那部分掰开揉碎分析给秋听,她承认自己不需要盟友,但秋将成为与那些人都不同的存在。因为他们那样相似,又十分不同;可彼此理解的部分在冥冥之中相辉映,而不同的处事方法也许能为雷伊脱出困境带来新的思路。秋听完了她的话,也消化了好一会儿信息量。但她毕竟也是在凹凸大赛中一路杀伐走过来的佼佼者,对于这个结论的接受度比雷伊预想的要好得多。比起“神不存在”这个客观性的结论,她甚至很快把重点放在了别处。   “但你不该单打独斗的,这太危险了,如果当初有人接应你,也许你就不会被发现了。”秋不赞同地撅着嘴埋怨了两声。   “……我是为我自己而来的,就算肩负着我不得不背起的责任,我的一切所作所为也仅只代表我自己。在父皇下令之前我并没有想过回会来参加凹凸大赛,因为这世界上有更多精致、合我心意的战争游戏可供我操盘,我没必要非拿自己的性命来以卵击石——但,你知道的,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此番前来自然不会空手而归。原本你并不在这番计划之内,对我来说,实力越是与我相仿之人在这场大赛中就越危险,所以我更愿意选择危险系数少一些、简单一些的棋子。不过,重要的是当下。现在,我的计划变化了——告诉我,我需要为你做什么?”雷伊不紧不慢回答秋的质询,换作寻常,她或许懒得解释这么多。但这次不一样,这个人不一样。雷伊多说了一些,轻按着不再流血的伤口往秋的方向挪了两步。   “我们需要把他们引开,然后找到能带你离开的人,再兵分两路。”秋冷静地分析局势。   雷伊皱了下眉。“你知道我为了不让他们追到我,我在这附近都设置了能屏蔽信号接收器的磁场么……?”   “呃……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会失去更多帮手么?那确实有点棘手……”秋蹙起眉头重新陷入了沉思。      “我也有个弟弟,”黑发的女孩突然开了口,说的却是与逃出去并不相干的内容,“但那家伙完全是个混小子,如果我们有机会从这里走出去的话,我会带你去见见他的,也许对他来说,你能带给他新的认知。我并非是你这种类型的姐姐,不过他也不会是你弟弟那个类型的小鬼。我弟弟不仅不听话,甚至还会希望让你听话——哼,小孩子的不自量力和异想天开,自以为是的脚踏实地罢了。”她听起来唾弃极了这个血亲。   但秋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她甚至点头不可置否地“嗯哼”了声——这说明全世界的姐姐都有这样的恶趣味,拿他们的弟弟跟亲友开涮。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把目光放长远一些。”雷伊说,微微扬起头吐出口气。   “有命才有资格做操盘手。”听出她弦外之音的金发女孩敛了笑容。   “你不相信你弟弟么?”雷伊揶揄道,“顺便一提,我觉得我家那小子根本懒得到这种地方来,所以选择权在你,我们谁也不能五十步笑百步。”   秋沉默了会儿,半晌才叹息道:“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但没有姐姐会希望她的弟弟或妹妹卷进这样丑恶的斗争。他们都有过自己人生的权利。”   “那我们呢?”雷伊问,她笑了。“而且,你真相信你走了,你家那个愣头青不会冒冒失失找过来?我打赌他会跟你很像。”   “把我交出去吧,别害怕,秋。你说过的,会尊重我的选择。我们会再次相遇的,在凹凸星球以外的地方,祂们还需要傀儡来寻找新神,我会让自己活下来的。你要对我有信心一点。”雷伊对秋说,声音低沉平缓,是向来铁血的女孩力所能及的温柔。   秋没立刻回话,她蹲了下来,在黑暗中凭借微弱的月光寻觅雷伊的面孔。“你在试图说服我放弃你。”   “不,”雷伊摇头,“这是最好的选择,你能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布下更大的局。祂们还不知道我找到了帮手,因此我把追兵们引开才是上上策。我没有输,我不会输……”她顿了下,直视秋的澄澈的蓝色眼瞳,“因为,我有你。”   她说,并将随后而来的吻印在秋唇上。      ***   “你就是忍受不了失败是不是?”秋的声音含着笑意。      “是的,因为我相信我们的故事,必将未完待续。” —————————— 为活动而写的另一篇稿,之前不太满意,硬着头皮搞完了x

|伊秋|七年之痒

  "说起来,雷伊平时喜欢什么呢?"

  雷伊被秋问及这个问题时正在实验室跑数据做交互实验,秋突然打电话过来,她还以为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没作多想就摁了接听。等接了电话,她又有点儿后悔起来,这主要是因为她们昨天算是不大不小地吵了一架,而且最后还不欢而散了,因此这个电话接起来雷伊心里就有些别扭——但她旋即又想到反正先打电话过来的人是秋,这样说的话,这场博弈中她总不至于是输家,如此一来她就又心安理得地(强作镇定)跟秋问了好。

  秋为人温和,平时并非蛮不讲理之人,放眼望去全世界能跟她吵起来的人恐怕没有几个——雷伊对于自己能占其中一个位置不胜荣幸。

  同居的情侣们可以为任何事产生矛盾,这跟他们是否爱彼此其实并没有直接或间接的联系,只是因为他们看待世界的方式是相对独立。就好像秋买衣服更偏向物美价廉的,但雷伊就是喜欢高档货色;秋平时的爱好是读书健身,雷伊则喜欢打战争游戏;秋平易近人,雷伊则油盐难进……

  按照雷伊弟弟的说法:她两能这么久不分手才是奇迹。

  

  现在奇迹couple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起因竟然是一个不够甜的苹果。苹果不是重点,重点是雷伊由小见大声称由此可见秋不够爱她。秋哭笑不得,可雷伊连吵架都过分严谨,据理力争说秋明知自己爱吃的是蓝莓却非要买苹果。秋争不过雷伊也不生气,只说那这样的话就分开冷静一下,对彼此都好。雷伊倔脾气上头,第二天就收拾行李离开了两个人一起生活了快六年的家。

  然而雷伊走的时候秋没有拦她,走的第二天却突然给她去了电话。

  秋语气平和声调温柔对她问好,又问雷伊是不是又忙着研究没好好吃饭;雷伊冷着语气下意识答完了话,对方嗯了声又问她研究情况有无进展。态度从容得仿佛她们从没生过罅隙,要不是雷伊收拾出来的行李就在手边,她几乎会以为那场争吵也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幻觉。秋态度未改,于是雷伊原本生冷的语气也不自觉融化,甚至心情颇为不错地开始一边打电话一边心不在焉地审核之前输入的数据。这时候,秋却突然话锋一转问她平时喜欢喜欢什么?

  

  雷伊甫听闻这个问题只觉得一头雾水,她喜欢的东西虽然不多、不大众,但总归是鲜明的。比如她喜欢烈酒,家里就一定会有用来藏酒的地下室(一说起这个,她就想起了她昨天才从那个有着地下室的家离开);比如她喜欢蓝莓,就一定会每周至少买两次蓝莓回来,边打游戏边享用(靠,雷伊记起冰箱里还有半盒没吃完的新鲜蓝莓);比如她喜欢打沙盒游戏,书房里就一定会有一个架子专门用来放她堆积如山的游戏卡碟(她想起了自己昨天独自清理那些宝贝时累得腰酸背疼的悲惨时光)……

  她喜欢的东西看起来实在太多了,一时半会儿还真捏不准秋具体在问什么。故而只好谨慎反问道:“你指什么?”

  秋在电话那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问雷伊有没有时间今晚在凹凸酒店见面——她们就是在那里正式深入了解彼此的,好久没重回故地再尝一尝珍馐美味了,听说那里上了新研究出来的菜品,来请雷伊吃饭。

  这大概是对方示好的表现,为什么不答应呢?雷伊想,秋要请她吃饭,她原本也是没有理由拒绝的——但秋真只是请她吃饭、想要和好那么简单吗?

  雷伊陷入自己的思绪,秋倒也不催她,开了个外放干起了自己的事。雷伊闭上眼,短暂地在纷乱思绪间放空自己。她听见秋清浅的呼吸声——恋人应该没离手机很远,但旋即呼吸声被碗筷磕碰的声音盖过去了……如果晚上出去吃,秋就不必提早准备晚饭,也可以在这个下午茶的光景里不急不慢地收拾碗筷。雷伊有那么一瞬间想问一问秋中午吃了什么,但又忍住,意识到她应该先给秋一个关于晚饭邀约的答复。但她就是不想立刻回答对方,这样有点婆婆妈妈本来并非她的性格,但在爱情和生活里,哪怕是最雷厉风行的人也一样会有所迟疑。

  也许秋中午把昨天她们吃剩的红酒烩牛排吃掉了,本来剩的也不多,以秋的勤俭持家来看,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女人那头好看的、被雷伊一遍遍抚揉过的金色长发会被胡乱地盘起,因为在厨房里散着头发永远是下下策——雷伊想起来有几次自己在菜里吃出橘色好看的长发丝,她一点不客气,出声数落了两句,那之后秋就盘起头发进厨房了。对此秋的报复来自打扫卫生时对雷伊的批判,金发的女孩会挂着和善的笑意让恋人自己打扫自己房间的卫生;而雷伊对打扫卫生——尤其是打扫满地的头发毫无头绪,她擅长做许多事情,但对于家务的上手度就要差从小带着弟弟长大的秋一大截。雷伊吃了瘪,默默闭了嘴。

  也许秋做了新的中饭,她或许以为雷伊会回去吃中饭的,毕竟平时就算再忙雷伊也会固执地开十几分钟车回去吃中饭。但昨天她们吵了架,今天雷伊没有回去吃,秋也没有打电话催她回来吃饭。这么一想,雷伊就觉得秋的态度又莫名可疑微妙了起来。秋问她吃了没,放在平时,也许会问她:为什么中午不回家吃?

  也许……也许秋并不是想要和好——尽管一开始雷伊完全没往这种可能想,但冷静下来分析,这个选项就像房间里的大象——之前只是被自己不情不愿地忽视了,此刻又重现人间。那么秋叫自己出来吃饭就可能是因为想跟她提分手的事……雷伊不情愿承认这个选项客观存在的事实,现在她已经过了气头,光是想到要跟住了五年多的恋人分开就感觉阵阵不适。不是说她身边缺人(正相反,想要往她这里凑的人恐怕能从她家排到研究所门口),而是秋对雷伊的意义并非随便某某就可简单代替。

  

  事情还要追溯到近七年前,她们的弟弟都在上学的时候。雷伊的不省心的弟弟(雷狮)因为欺负秋的弟弟(金)的朋友(紫堂幻),结果被自诩正义的金出手阻拦,两个人一言不合打了起来——金毕竟还要护着朋友,身量气力也没有雷狮足,也挨了揍——闹剧以班主任丹尼尔的阻拦做了收尾,金与雷狮也自然被各自请了家长。本来雷狮请家长轮不到雷伊去,但他们的大哥素来与雷狮不合,父亲又忙得抽不开身,如此重担就落到了雷伊身上。

  她们在毫无情调可言的教师办公室对彼此道了第一句话。雷伊口味向来挑剔,然而只瞧见秋一眼便觉得对方不同寻常。不过她那时候还没能未卜先知到知晓她们会看对眼的程度,只当是棋逢对手。

  果然她们的初次见面实在算不上是和气美好。雷伊拒绝为自己不懂事的弟弟承担责任,对秋表示歉意,只说这是雷狮自己的问题,如果要道歉也应该是雷狮来道歉;秋也分毫不让,说这样的话她也不介意每次都让自家弟弟跟雷狮打上一场,然后可怜的雷王星二皇女就不得不每次都多跑一趟来为她弟弟的破事善后了。秋从那时起就是这样的,谈论起正事来面容严肃态度坚定,固执得让原本只想用钱随意解决此事的雷伊头疼。

  雷伊自然没有退一步,她们不欢而散,雷伊邀秋出去喝咖啡,她不想让自己承担了责任去解决的事无疾而终。秋推脱了几次,直言她跟雷伊“没什么可聊的”,后来见雷伊态度也算诚恳才勉强应了晚餐的邀约。这大概是爱情开始的地方,她们吃了一顿意义重大的饭。雷伊得以发现她想象中固执的女孩其实并非不懂变通——“只是你对于教育亲弟弟不负责任的态度实在让我不爽诶!”——秋的原话,这说明秋本人其实总是落落大方的调解者,而非会故意起争端的挑拨者。

  秋是雷伊遇见的最柔软温暖而又同时强大坚定的神奇造物。雷伊原本只是出于礼仪和用餐习惯邀请秋吃饭,但她的用餐习惯决定这顿饭的开销注定不会太低,秋的家庭情况自然无法让她主动提出买单的邀请。

  但秋并不因此畏缩或显得低雷伊一等,相反的,她在这顿饭结束后向雷伊提出了同样的邀请——到她家来吃饭。雷伊一开始还只当秋在开玩笑,用忙为自己开脱了几次后秋却提了打包好的饭食直接到了她的研究所。那是雷伊吃过最好吃、也最不寻常的一次晚饭。雷伊不知道抓住男人的心能不能抓住男人的胃,但她毫无疑问在为秋沦陷。

  几个月后她们顺理成章开始交往。

  

  ……可如果现在秋说要分手。要分手。

  雷伊张着嘴发呆,觉得那股面对千军万马都能面不改色的勇气此刻不知跑去了哪里。

  

  “喂?”秋打破了她们之间尴尬的沉默。“你在忙吗?那要不一会你想好了再给我打过来吧,正好我去忙了。”

  “等一下!”雷伊心猛然一跳,下意识出声阻止了那边挂电话的动作。

  “怎么啦?”秋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疑惑,但恬美依旧。

  “我也不知道晚上我有没有事,我刚刚在check……”谎话,雷伊手心有点儿出汗了,但她还得硬着头皮圆谎,“晚上会发生什么事?如果你有要紧的事,我可以把其他事情推后。”她要唾弃自己了,这听起来跟临阵脱逃又有什么分别?可是不这样又能怎么样,时间可没充裕到雷伊从plan A列出到back up。

  “哦……你要忙啊……”秋的声音像她平时表达不满时那样拉长了。

  “没有。”雷伊生硬地命令自己结束谎言,“你听见了,我骗你的——我刚刚只是在发呆、缅怀过去——随便你怎么说,但没事,我晚上空着。你要干嘛?”对,勇敢一点,也许这只不过是七年之痒,她们没有一个人会惧怕这个……不过她刚刚的语气是不是显得太差、太生硬了些,就算是早就习惯她的强硬的秋也会感到不快的吧?……还是说对方其实很早就对此不满了(雷伊绞尽脑汁回忆对方有否吐槽过她处人处事时过于果决的行事风格),现在只是终于忍不下去了。

  太糟了。雷伊木然地为自己下了判决书,她的表现在挽回意欲分手的恋人之间估计可以打负分。也许她在秋的安逸圈里呆得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习惯了这样与对方相处。秋岿然不变的态度让她的警觉度降低了,忽略了其中的危险因子……

  “嗯……没事呀,”秋顿了下,显然是在思考措辞(这让雷伊更紧张了),半晌才开口道,“雷伊,不论是什么情况,我保证,不是坏的那种‘鸿门宴’,好么?”

  秋连安抚自己都是雷伊熟悉的方式,这即是说,她既没有明着说“不要怕”,也没有含糊其辞把这件事掩盖过去,任由更坏的可能在雷伊心里发芽。温柔而温暖,同时也坚定透彻得令雷伊感到熟悉。

  因此雷伊十分清楚地意识到哪怕秋的话是在诓骗自己,她也义无反顾地信了大半。她会去的。她们都过了互相试探的阶段,主动出击和随机应变才是她们的风格。而对方给她吃的这颗定心丸(又或许是迷魂汤?),只是加深了她去的决心。她微微吸了口气定下心神,点了下头道:“……晚上七点对吗?我会到的。”

  “好的。所以,雷伊,你喜欢什么?”秋又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

  雷伊左右没想出来自己喜欢什么,但秋刚刚一提到她们的过去,她反而有了点头绪。但生性高傲的女孩并不明示,反而噙着抹淡笑反问她:“那秋觉得我喜欢什么呢?”

  

  秋的笑声顺着电话线递进雷伊耳朵里,她仿佛能看见女孩一脸明媚无畏地对着自己露出笑脸。

  “你这样会破坏惊喜的,雷伊。”

  

  所以果然是好事情,雷伊暗自松了口气想。

  不过也算是理所应当,毕竟秋是那种天生就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福音的类型。

  

  “要我说呀,雷伊喜欢研究我看不懂的东西,但也爱吃我做的咖喱鸡;喜欢打战争游戏,但也会陪我为了‘无聊的’言情剧哭哭唧唧;喜欢吃蓝莓,但也会吃我做的苹果沙拉……雷伊,你非要我说出来吗?”

  ——“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所以不论是什么东西,能与你一起做,就会自然而然毫无理由地变成被我所喜爱的事物。

  “那么,雷伊,晚上见。”

  “晚上见。”雷伊听见自己笑着说,手里提起了那个到她办公室到此一游,马上又要回家的箱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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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35 2020-03-13   说起来,雷伊平时喜欢什么呢?   雷伊被秋问及这个问题时正在实验室跑数据做交互实验,秋突然打电话过来,她还以为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没作多想就摁了接听。等接了电话,她又有点儿后悔起来,这主要是因为她们昨天算是不大不小地吵了一架,而且最后还不欢而散了,因此这个电话接起来雷伊心里就有些别扭——但她旋即又想到反正先打电话过来的人是秋,这样说的话,这场博弈中她总不至于是输家,如此一来她就又心安理得地(强作镇定)跟秋问了好。   秋为人温和,平时并非蛮不讲理之人,放眼望去全世界能跟她吵起来的人恐怕没有几个——雷伊对于自己能占其中一个位置不胜荣幸。   同居的情侣们可以为任何事产生矛盾,这跟他们是否爱彼此其实并没有直接或间接的联系,只是因为他们看待世界的方式是相对独立。就好像秋买衣服更偏向物美价廉的,但雷伊就是喜欢高档货色;秋平时的爱好是读书健身,雷伊则喜欢打战争游戏;秋平易近人,雷伊则油盐难进……   按照雷伊弟弟的说法:她两能这么久不分手才是奇迹。      现在奇迹couple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起因竟然是一个不够甜的苹果。苹果不是重点,重点是雷伊由小见大声称由此可见秋不够爱她。秋哭笑不得,可雷伊连吵架都过分严谨,据理力争说秋明知自己爱吃的是蓝莓却非要买苹果。秋争不过雷伊也不生气,只说那这样的话就分开冷静一下,对彼此都好。雷伊倔脾气上头,第二天就收拾行李离开了两个人一起生活了快六年的家。   然而雷伊走的时候秋没有拦她,走的第二天却突然给她去了电话。   秋语气平和声调温柔对她问好,又问雷伊是不是又忙着研究没好好吃饭;雷伊冷着语气下意识答完了话,对方嗯了声又问她研究情况有无进展。态度从容得仿佛她们从没生过罅隙,要不是雷伊收拾出来的行李就在手边,她几乎会以为那场争吵也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幻觉。秋态度未改,于是雷伊原本生冷的语气也不自觉融化,甚至心情颇为不错地开始一边打电话一边心不在焉地审核之前输入的数据。这时候,秋却突然话锋一转问她平时喜欢喜欢什么?      雷伊甫听闻这个问题只觉得一头雾水,她喜欢的东西虽然不多、不大众,但总归是鲜明的。比如她喜欢烈酒,家里就一定会有用来藏酒的地下室(一说起这个,她就想起了她昨天才从那个有着地下室的家离开);比如她喜欢蓝莓,就一定会每周至少买两次蓝莓回来,边打游戏边享用(靠,雷伊记起冰箱里还有半盒没吃完的新鲜蓝莓);比如她喜欢打沙盒游戏,书房里就一定会有一个架子专门用来放她堆积如山的游戏卡碟(她想起了自己昨天独自清理那些宝贝时累得腰酸背疼的悲惨时光)……   她喜欢的东西看起来实在太多了,一时半会儿还真捏不准秋具体在问什么。故而只好谨慎反问道:“你指什么?”   秋在电话那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问雷伊有没有时间今晚在凹凸酒店见面——她们就是在那里正式深入了解彼此的,好久没重回故地再尝一尝珍馐美味了,听说那里上了新研究出来的菜品,来请雷伊吃饭。   这大概是对方示好的表现,为什么不答应呢?雷伊想,秋要请她吃饭,她原本也是没有理由拒绝的——但秋真只是请她吃饭、想要和好那么简单吗?   雷伊陷入自己的思绪,秋倒也不催她,开了个外放干起了自己的事。雷伊闭上眼,短暂地在纷乱思绪间放空自己。她听见秋清浅的呼吸声——恋人应该没离手机很远,但旋即呼吸声被碗筷磕碰的声音盖过去了……如果晚上出去吃,秋就不必提早准备晚饭,也可以在这个下午茶的光景里不急不慢地收拾碗筷。雷伊有那么一瞬间想问一问秋中午吃了什么,但又忍住,意识到她应该先给秋一个关于晚饭邀约的答复。但她就是不想立刻回答对方,这样有点婆婆妈妈本来并非她的性格,但在爱情和生活里,哪怕是最雷厉风行的人也一样会有所迟疑。   也许秋中午把昨天她们吃剩的红酒烩牛排吃掉了,本来剩的也不多,以秋的勤俭持家来看,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女人那头好看的、被雷伊一遍遍抚揉过的金色长发会被胡乱地盘起,因为在厨房里散着头发永远是下下策——雷伊想起来有几次自己在菜里吃出橘色好看的长发丝,她一点不客气,出声数落了两句,那之后秋就盘起头发进厨房了。对此秋的报复来自打扫卫生时对雷伊的批判,金发的女孩会挂着和善的笑意让恋人自己打扫自己房间的卫生;而雷伊对打扫卫生——尤其是打扫满地的头发毫无头绪,她擅长做许多事情,但对于家务的上手度就要差从小带着弟弟长大的秋一大截。雷伊吃了瘪,默默闭了嘴。   也许秋做了新的中饭,她或许以为雷伊会回去吃中饭的,毕竟平时就算再忙雷伊也会固执地开十几分钟车回去吃中饭。但昨天她们吵了架,今天雷伊没有回去吃,秋也没有打电话催她回来吃饭。这么一想,雷伊就觉得秋的态度又莫名可疑微妙了起来。秋问她吃了没,放在平时,也许会问她:为什么中午不回家吃?   也许……也许秋并不是想要和好——尽管一开始雷伊完全没往这种可能想,但冷静下来分析,这个选项就像房间里的大象——之前只是被自己不情不愿地忽视了,此刻又重现人间。那么秋叫自己出来吃饭就可能是因为想跟她提分手的事……雷伊不情愿承认这个选项客观存在的事实,现在她已经过了气头,光是想到要跟住了五年多的恋人分开就感觉阵阵不适。不是说她身边缺人(正相反,想要往她这里凑的人恐怕能从她家排到研究所门口),而是秋对雷伊的意义并非随便某某就可简单代替。      事情还要追溯到近七年前,她们的弟弟都在上学的时候。雷伊的不省心的弟弟(雷狮)因为欺负秋的弟弟(金)的朋友(紫堂幻),结果被自诩正义的金出手阻拦,两个人一言不合打了起来——金毕竟还要护着朋友,身量气力也没有雷狮足,也挨了揍——闹剧以班主任丹尼尔的阻拦做了收尾,金与雷狮也自然被各自请了家长。本来雷狮请家长轮不到雷伊去,但他们的大哥素来与雷狮不合,父亲又忙得抽不开身,如此重担就落到了雷伊身上。   她们在毫无情调可言的教师办公室对彼此道了第一句话。雷伊口味向来挑剔,然而只瞧见秋一眼便觉得对方不同寻常。不过她那时候还没能未卜先知到知晓她们会看对眼的程度,只当是棋逢对手。   果然她们的初次见面实在算不上是和气美好。雷伊拒绝为自己不懂事的弟弟承担责任,对秋表示歉意,只说这是雷狮自己的问题,如果要道歉也应该是雷狮来道歉;秋也分毫不让,说这样的话她也不介意每次都让自家弟弟跟雷狮打上一场,然后可怜的雷王星二皇女就不得不每次都多跑一趟来为她弟弟的破事善后了。秋从那时起就是这样的,谈论起正事来面容严肃态度坚定,固执得让原本只想用钱随意解决此事的雷伊头疼。   雷伊自然没有退一步,她们不欢而散,雷伊邀秋出去喝咖啡,她不想让自己承担了责任去解决的事无疾而终。秋推脱了几次,直言她跟雷伊“没什么可聊的”,后来见雷伊态度也算诚恳才勉强应了晚餐的邀约。这大概是爱情开始的地方,她们吃了一顿意义重大的饭。雷伊得以发现她想象中固执的女孩其实并非不懂变通——“只是你对于教育亲弟弟不负责任的态度实在让我不爽诶!”——秋的原话,这说明秋本人其实总是落落大方的调解者,而非会故意起争端的挑拨者。   秋是雷伊遇见的最柔软温暖而又同时强大坚定的神奇造物。雷伊原本只是出于礼仪和用餐习惯邀请秋吃饭,但她的用餐习惯决定这顿饭的开销注定不会太低,秋的家庭情况自然无法让她主动提出买单的邀请。   但秋并不因此畏缩或显得低雷伊一等,相反的,她在这顿饭结束后向雷伊提出了同样的邀请——到她家来吃饭。雷伊一开始还只当秋在开玩笑,用忙为自己开脱了几次后秋却提了打包好的饭食直接到了她的研究所。那是雷伊吃过最好吃、也最不寻常的一次晚饭。雷伊不知道抓住男人的心能不能抓住男人的胃,但她毫无疑问在为秋沦陷。   几个月后她们顺理成章开始交往。      ……可如果现在秋说要分手。要分手。   雷伊张着嘴发呆,觉得那股面对千军万马都能面不改色的勇气此刻不知跑去了哪里。      “喂?”秋打破了她们之间尴尬的沉默。“你在忙吗?那要不一会你想好了再给我打过来吧,正好我去忙了。”   “等一下!”雷伊心猛然一跳,下意识出声阻止了那边挂电话的动作。   “怎么啦?”秋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疑惑,但恬美依旧。   “我也不知道晚上我有没有事,我刚刚在check……”谎话,雷伊手心有点儿出汗了,但她还得硬着头皮圆谎,“晚上会发生什么事?如果你有要紧的事,我可以把其他事情推后。”她要唾弃自己了,这听起来跟临阵脱逃又有什么分别?可是不这样又能怎么样,时间可没充裕到雷伊从plan A列出到back up。   “哦……你要忙啊……”秋的声音像她平时表达不满时那样拉长了。   “没有。”雷伊生硬地命令自己结束谎言,“你听见了,我骗你的——我刚刚只是在发呆、缅怀过去——随便你怎么说,但没事,我晚上空着。你要干嘛?”对,勇敢一点,也许这只不过是七年之痒,她们没有一个人会惧怕这个……不过她刚刚的语气是不是显得太差、太生硬了些,就算是早就习惯她的强硬的秋也会感到不快的吧?……还是说对方其实很早就对此不满了(雷伊绞尽脑汁回忆对方有否吐槽过她处人处事时过于果决的行事风格),现在只是终于忍不下去了。   太糟了。雷伊木然地为自己下了判决书,她的表现在挽回意欲分手的恋人之间估计可以打负分。也许她在秋的安逸圈里呆得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习惯了这样与对方相处。秋岿然不变的态度让她的警觉度降低了,忽略了其中的危险因子……   “嗯……没事呀,”秋顿了下,显然是在思考措辞(这让雷伊更紧张了),半晌才开口道,“雷伊,不论是什么情况,我保证,不是坏的那种‘鸿门宴’,好么?”   秋连安抚自己都是雷伊熟悉的方式,这即是说,她既没有明着说“不要怕”,也没有含糊其辞把这件事掩盖过去,任由更坏的可能在雷伊心里发芽。温柔而温暖,同时也坚定透彻得令雷伊感到熟悉。   因此雷伊十分清楚地意识到哪怕秋的话是在诓骗自己,她也义无反顾地信了大半。她会去的。她们都过了互相试探的阶段,主动出击和随机应变才是她们的风格。而对方给她吃的这颗定心丸(又或许是迷魂汤?),只是加深了她去的决心。她微微吸了口气定下心神,点了下头道:“……晚上七点对吗?我会到的。”   “好的。所以,雷伊,你喜欢什么?”秋又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   雷伊左右没想出来自己喜欢什么,但秋刚刚一提到她们的过去,她反而有了点头绪。但生性高傲的女孩并不明示,反而噙着抹淡笑反问她:“那秋觉得我喜欢什么呢?”      秋的笑声顺着电话线递进雷伊耳朵里,她仿佛能看见女孩一脸明媚无畏地对着自己露出笑脸。   “你这样会破坏惊喜的,雷伊。”      所以果然是好事情,雷伊暗自松了口气想。   不过也算是理所应当,毕竟秋是那种天生就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福音的类型。      “要我说呀,雷伊喜欢研究我看不懂的东西,但也爱吃我做的咖喱鸡;喜欢打战争游戏,但也会陪我为了‘无聊的’言情剧哭哭唧唧;喜欢吃蓝莓,但也会吃我做的苹果沙拉……雷伊,你非要我说出来吗?”   ——“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所以不论是什么东西,能与你一起做,就会自然而然毫无理由地变成被我所喜爱的事物。   “那么,雷伊,晚上见。”   “晚上见。”雷伊听见自己笑着说,手里提起了那个到她办公室到此一游,马上又要回家的箱子。 ——————end—————— @伊秋建设工程师 偷偷艾特,打扰主页老师们啦~ 是活动文,预祝他们314白色情人节快乐嘻嘻w

|雷幻|七日谈

——————————

  热潮期会有近七天,对于紫堂幻这样出身名门血脉的omega,热潮期的结束之刻被精准而残忍地锁定在了第七天末。
  如今这个世界早就不再是当初被alpha们掌权的那个世界了。数量稀少的omega不论出生在哪里,都是最有用的“武器”,一个精致的筹码。大部分alpha们不幸沦为奴隶,理论上来讲,一个omega血统越高贵,他将必然拥有更多alpha。alpha们终于像曾经的omega们一样,沦为了商品。
  ——当然,就算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世界上也不乏异类。
  
  体格与力量曾决定了地位,现在科技与财富将这些因素弱化了。
  然而总有足够强大的alpha能脱离出科技与财富的限制——譬如雷狮。
  脱离出家族的少年有着最浓烈的野心,想要征服宇宙甚至每一寸土地,可以说alpha们因残酷历史和战争而褪去的血性在雷狮身上光复了,世界上的无聊规则如同腐朽了的枷锁般在十八岁的青年身上不堪一击。
  omega们察觉到了这个初生的不安定因素。原本,如果雷狮选择了归顺omega们的统治,安安分分接下了雷王星的王位,事情还不至于那么不可控,但他偏偏拒绝了。
  掌权的omega们出离地愤怒了,他们一开始表示要彻底地抹杀掉雷狮,让这个不听话不懂事的alpha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成为典型的反面教材。但旋即有高层意识到了雷狮其人的‍️战力,指出之前派去打压他气焰的战队多半都铩羽而归了,如果这次他们想一举拿下雷狮,恐怕还得牺牲更多精良。
  武力镇压的计划因此被暂时搁置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柔情陷阱。
  
  这个陷阱却有名字,正是一开始指出了武力镇压缺陷的那位高层——紫堂家主——的二儿子:紫堂幻。
  
  ***
  理论上来讲,紫堂幻并不讨厌也不反对父亲的决定。
  早在他性别分化之前,父亲就给可怜的小小孩童打过预防针了。他的兄长是家族最强大的Omega,而紫堂幻,紫堂幻虽然也是个Omega,只是可惜对于御兽这一家族使命,他实在还有些力不从心。因而他的父亲就总是同他道:幻,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被丢进了失望的漩涡里,别人的失望,自己的失望,好心人的怜悯。因此,当他的父亲对他宣布要把他送给雷狮时,他除了啜泣与求饶竟无话可说,愤怒甚至少过了委屈。可怜他的委屈也很快被满满的日程安排挤满,他的同类omega们剥下了伪善的外衣,对他道:你要成为最精致的礼物,你不能再给omega们丢脸,你要记住你永远是omega;一个alpha可以标记你,可以操你,可以折辱你;但你,要永远记住你是omega。
  然后,他们对选中的祭品透露了一个秘密。
  关于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只能是他,为什么最好是他。
  于是祭品就成了具有更深意义的器物。
  
  精心打包过的礼物如约送至雷狮那里。
  omega们宣称这是他们投诚的礼物,外交辞令写得真挚动人:渴望能与alpha中的佼佼者之一开创新纪元之类的,重点自然不在这。如果只是这些苍白措辞,雷狮必然将整件事一笑置之不了了之。重点在他们附上的那张信息素适配度检测结果,上面赫然显示雷狮与紫堂幻的适配度是100%。这个百分百按照官方的说法就是天生一对,尽管卡米尔和雷狮对此心知肚明这个数值很有可能其实只是百分之九十九点几,但跟百分百适配确实相去不远。
  雷狮不是因为百分百适配而收下了omega们心怀鬼胎的礼物,而是对omega们心怀鬼胎的礼物竟然能有如此高的适配度感到有趣而将其接下。
  不是礼物,而是挑战;是陷阱,但雷狮自投罗网。
  
  ***
  如何让omega看起来最为完美动人?
  ——让他做他自己。


【剩下的戳我】


————————

感谢世界和雷幻让我遇见你,是你在群里说想看的梗的一部分555555 我好菜我尽力惹qwq,爱你!!

    10 65 2020-03-09 爱你 @阿——杭 ,阴历生日快乐! ——————————   热潮期会有近七天,对于紫堂幻这样出身名门血脉的omega,热潮期的结束之刻被精准而残忍地锁定在了第七天末。  如今这个世界早就不再是当初被alpha们掌权的那个世界了。数量稀少的omega不论出生在哪里,都是最有用的“武器”,一个精致的筹码。大部分alpha们不幸沦为奴隶,理论上来讲,一个omega血统越高贵,他将必然拥有更多alpha。alpha们终于像曾经的omega们一样,沦为了商品。  ——当然,就算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世界上也不乏异类。    体格与力量曾决定了地位,现在科技与财富将这些因素弱化了。  然而总有足够强大的alpha能脱离出科技与财富的限制——譬如雷狮。  脱离出家族的少年有着最浓烈的野心,想要征服宇宙甚至每一寸土地,可以说alpha们因残酷历史和战争而褪去的血性在雷狮身上光复了,世界上的无聊规则如同腐朽了的枷锁般在十八岁的青年身上不堪一击。  omega们察觉到了这个初生的不安定因素。原本,如果雷狮选择了归顺omega们的统治,安安分分接下了雷王星的王位,事情还不至于那么不可控,但他偏偏拒绝了。  掌权的omega们出离地愤怒了,他们一开始表示要彻底地抹杀掉雷狮,让这个不听话不懂事的alpha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成为典型的反面教材。但旋即有高层意识到了雷狮其人的‍️战力,指出之前派去打压他气焰的战队多半都铩羽而归了,如果这次他们想一举拿下雷狮,恐怕还得牺牲更多精良。  武力镇压的计划因此被暂时搁置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柔情陷阱。    这个陷阱却有名字,正是一开始指出了武力镇压缺陷的那位高层——紫堂家主——的二儿子:紫堂幻。    ***  理论上来讲,紫堂幻并不讨厌也不反对父亲的决定。  早在他性别分化之前,父亲就给可怜的小小孩童打过预防针了。他的兄长是家族最强大的Omega,而紫堂幻,紫堂幻虽然也是个Omega,只是可惜对于御兽这一家族使命,他实在还有些力不从心。因而他的父亲就总是同他道:幻,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被丢进了失望的漩涡里,别人的失望,自己的失望,好心人的怜悯。因此,当他的父亲对他宣布要把他送给雷狮时,他除了啜泣与求饶竟无话可说,愤怒甚至少过了委屈。可怜他的委屈也很快被满满的日程安排挤满,他的同类omega们剥下了伪善的外衣,对他道:你要成为最精致的礼物,你不能再给omega们丢脸,你要记住你永远是omega;一个alpha可以标记你,可以操你,可以折辱你;但你,要永远记住你是omega。  然后,他们对选中的祭品透露了一个秘密。  关于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只能是他,为什么最好是他。  于是祭品就成了具有更深意义的器物。    精心打包过的礼物如约送至雷狮那里。  omega们宣称这是他们投诚的礼物,外交辞令写得真挚动人:渴望能与alpha中的佼佼者之一开创新纪元之类的,重点自然不在这。如果只是这些苍白措辞,雷狮必然将整件事一笑置之不了了之。重点在他们附上的那张信息素适配度检测结果,上面赫然显示雷狮与紫堂幻的适配度是100%。这个百分百按照官方的说法就是天生一对,尽管卡米尔和雷狮对此心知肚明这个数值很有可能其实只是百分之九十九点几,但跟百分百适配确实相去不远。  雷狮不是因为百分百适配而收下了omega们心怀鬼胎的礼物,而是对omega们心怀鬼胎的礼物竟然能有如此高的适配度感到有趣而将其接下。  不是礼物,而是挑战;是陷阱,但雷狮自投罗网。    ***  如何让omega看起来最为完美动人?  ——让他做他自己。 【剩下的戳我】 ———————— 感谢世界和雷幻让我遇见你,是你在群里说想看的梗的一部分555555 我好菜我尽力惹qwq,爱你!!

|紫堂幻个人|平凡之路

·一个平平无奇的故事。祝紫堂幻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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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一点零九分,我没有事情可做,于是去找村口那个奇怪的老头玩。
  
  老头其实没有很老,但村里的孩子们总叫他老头。叫多了以后我就再也很难改口了,好像这是某种约定俗成,因为被约定的对象对此仿佛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所以大家就越来越放肆。一开始只是一两个顽童,后来顽童们长大了,他还在这里,顽童的弟弟妹妹、亲戚朋友们就也不自觉这么叫了起来。
  老头也没有很奇怪,但村里的大人们总叫他怪人。他们不会在孩子跟前这样说,我遇见过几次他们讨论这些话。大人们喜欢扎起堆来,磕着瓜子,你一言、我一语,像屎壳郎聚在一起在滚粪球,滚完了就心满意足再把粪球推回家里面,在空地上留下阵阵难消散的臭气。他们假装自己压低了声音在交谈,可是言谈之间都是冒犯的话语,于是那些话就被口口相传出来,他们的孩子也听了去,就把老头和怪人组合在了一起。
  大人们的事情,我并不清楚——我十七岁了,原先我对于无法参与大人们的对话还有些生气。但后来又觉得他们天天这样造粪球无聊得很,就回身重新去跟小孩子们玩耍了。最起码那些用不完活力的青少年们还更清洁些,不至于散发着难闻的臭气。我这样劝说我自己。
  其实关于这个其实既不很老也不很奇怪的“后中年人”,我总是有很多未被印证的揣测。
  不仅仅是我,所有的孩子都对他有许许多多的臆测(这大概是人类面对未知的通病):
  有孩子说他是在等人,但因为等的那个人总也不来,于是就只好一直这么等下去;还有人认为他是从大城市里过来的,因为厌倦了大城市的生活,所以执意要来清静些的地方;更有甚者还说他是来此处修行的,动心忍性增其所不能……
  我对每一种说法都嗤之以鼻。
  首先,这么偏僻落后的村落,他如果要在这里等人回来,那根本就是痴人说梦。我只有十七岁,但我最大的梦想就是逃离这个鬼地方,如果有人下定了决心要离开,那么我有理由相信他再没可能回来;
  其次,提出这种观点的人我总觉得有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意思。在这样一个小村落里,鲜有人会离开后再归家,大部分人都干脆带着一家老小彻底远走高飞了,更何况在这里根本没有人牵挂着这个怪人,人们将他议论进饭后茶余,只是为作消遣。死气沉沉的小巷绝不是大部分人选择度过余生的好地点,没有好的医疗,闭塞不已的观点和久不更新的科技成果,循环往复的日常只会使正在老去的人更容易迷失生存的意义;
  最后一种说法更是无稽之谈,我相信我看得十分清楚。他已经老了,尽管还不是老到再不能行走或思考的程度,但无疑已失了气力创出一番大事业,少年人不应该强加自己的意志在他身上,毕竟我们都绝不喜欢被操控被强迫的感觉……
  每一种可能性都被我有理有据地反驳后,他在我心里就成了一个更加神秘的符号。
  十七岁无所事事的我,闲暇无聊时将这些事想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找出了无数个推翻那些无聊理论的支撑点,我明白那是因为我也同他们一样无聊。我只是好奇老头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无聊,也许他找到了自得其乐的方法吧?不然在这样一座平和无趣的村落中,到底又有什么好呆的呢?
  创世神也许也是这样无聊,因此他才会创造了这个世界。说到创世神,就不得不提起凹凸大赛。只是可惜当代社会里创世神与凹凸大赛都已经成为上古的传说,一般来说,只有老人与历史学家才有机会涉足到、才有兴趣去了解的一部分过去。我不是一般人——我是个无聊的,精力过剩的,十七岁男孩。这使得我总在街头巷尾有意无意收集故事,等雨水落下时就在夜间的睡梦中将其回味。
  
  现在我们回到这件事发生的时间,一座僻远村落的黄昏午后,我只身一个人,去找我们村口那个不善交际的“怪老头”玩。
  过去与现在交织在了这时刻,我想起自己童年时,我的父亲母亲总在对我讲故事,因此我就可能有点白日做梦的天赋。像现在,我远远地看见他的屋子。玻璃窗不是很洁净,落了点灰尘,但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窗柩那一侧放在阳台上的稚嫩花朵。我透过不很明亮的窗,看他微微佝偻着背,在给春天种的火红花朵浇水。夏日的午后有孩子正在对着他的窗子丢小石头,他们看见了我于是招呼我一起。我犹豫了下,决定还是先靠过去,至于动不动手就是另一回事,毕竟谁也不能强迫我嘛。
  这里太偏僻了,不会长那种花朵,但我们谁也没发现这朵外来的花。花实在太渺小了,颜色再绚丽又如何,因为数量少,样子又娇小,粗心的青少年们就全都错过了。
  可是老人却不愿意像我们这般鲁莽,他根本没在意窗外这些骂骂咧咧的熊孩子,只小心地给花朵除草、松土、浇水。我看着他细致的动作,想起我妈妈。妈妈活着时也是这样照顾弟弟的:稍微弯下一点身子,哺乳我可怜的、聒噪的弟弟。不会说话的生灵因为这份爱恋茁壮起来,又被忘恩负义的男人带离了我们身边。临到分离那天弟弟和我都哭了,可是我没法被父亲带走,父亲说他没有钱养两个孩子——这是一个官方的说法,至于事实到底是不是这样就无从考证——我宁愿相信它是真的。
  这样我就可以想,我的父亲无法爱我,是因为成年人们也难以随心所欲做一切他们想做的事;就像也许老头也希望花儿能常开不败、没人来扰他清净,但哪里可能呢?
  而且现在毕竟是盛夏了,等秋天到了,这株花迟早也会凋谢。像来到这里的他一样,老去得无声无息。等花朵败了,泪水会从他逐渐混浊的灰草绿色瞳孔中落下吗?他会为那朵花的离开感到悲伤吗,就像我失去我弟弟时一样悲伤?他会想起他离开时其他人的反应并为此悲伤吗——不一定,我想。毕竟我们谁也说不好,他离开时是不是有其他牵挂他的人在场。我这么一想,就又觉得自己还是稍微比他好一点的。至少我与弟弟道过别,至少我还年轻……
  
  我是被不知什么时候渐渐下大了的雨点唤醒的。
  大概是白日梦做了太久,我竟没察觉到说来就来的夏雨,乌云早就趁着小孩子们没注意时在我们头顶聚集。我看了看周遭,原先闹哄哄的那群孩子如今已一个人影都不见,估计下起小雨时除我外的其他人就跑完了。只有我——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故而也就没有人拉着我一起跑。如今就只好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瓢泼大雨中,注视那栋同样孤零零的房子,思索房子里那位孤零零的老人会不会介意我到他屋檐下躲一躲雨。
  事实上,不管他介意与否,雨下得这么大,如果我不想回家就立刻发高烧的话,就别无选择的只能去那儿躲雨了。
  
  我对夏季的雨的所有改观都在于这个一念之间的举动。
  如果你要问具体一点?其实我也很难答出个所以然来,但我知道这种改变如此鲜明,以至于在一切结束后留下了清晰的阵痛。在每一个下雨天,我都能想起这一天的一切,于是痛感就会变成一种震动,让人眼底发酸,喉咙发梗。然后感到一种感觉——非常奇妙——非要说的话,类似于长久的寻觅后,被我所寻觅的东西终于重现于世,并且完璧归赵。
  那时候,我双掌并起在眼前无济于事地挡着雨,跑到他屋檐下才扶住了膝盖得以顺畅地呼吸。那扇在我身后的房门却突然开了,他拄着拐杖出来,笑容挂在脸上。
  一开始他叫我进来坐,我拒绝后又给我拿了个板凳。我没再拒绝,接过板凳意欲坐下,这时候我才发现,我从七岁起就知晓的这个人竟然这么陌生。我想对他道一句谢,可是我既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多大了。只能中规中矩本本分分地说一声:谢谢你。
  他笑出声来,对我说:你们不是都喜欢喊我“老头”的吗?
  我于是骄傲地抬起头来,大声道:他们太没礼貌了,我不是这样的。
  
  是吗?他不笑了,垂下因上了年纪而微微发灰的紫红色睫羽,遮住了清亮的草绿色瞳孔。是吗,那你是个好孩子,谢谢你,但你还是应该叫我爷爷。按照年纪,你也该叫我爷爷了。你不叫爷爷,也不叫老头,那些孩子们知道了总归会觉得你奇怪的。
  我于是想起来大人们说的话。他们说谁也不见老头出来走动,也不见他与别人过多的攀谈,也没见谁来找过他。于是老头就成了脱离出这座村落的一个外来者,不尴不尬地住在一个平凡的破屋里,却被无理取闹的孩子叫做老头,被不明所以的成人们叫做怪人。这个世界上,人类就是这样排外又慕强的生物,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人类摆脱这种可恶又可爱的劣根性了。所以他规劝我,像其他人那样,喊他怪老头,拒绝他的好意,最好像别人那样,用脏水泼他的花,用石头砸他的窗,路过门口时啐一口,说上两句无伤大雅的闲话。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进入安全区。
  但我从来不在乎那些人的“安全区”。我只是在思索,倘若他真从不出来走动,又是怎么知道大人们的窃窃私语,孩童们的无稽戏言的呢?这个疑问埋在我心底,但因为我同老头并不熟,故而总也没有问出口。
  我没时间多想这些问题,因为雨下得更大了。虽然雨下得大不大,对我应该算没什么太大影响——我是指,雨下得再大,我也不需要像那些急着赶回家的孩子们那样,担心有人因此对我牵肠挂肚;或者也不必像街上形色匆匆的行人那样,担心家里有嗷嗷待哺的孩子和待收的衣物。但是,但这种物理生物意义上的影响是,雨下得太大,小小的屋檐都渐渐遮蔽不住被风刮进来的雨点。夏雨又太粘稠,我很是烦恼地往老屋的墙根凑了又凑,巴不得跟墙融为一体才好。
  吱呀——
  那扇门又一次开了,我回头去看,老人拿了条厚重的毛巾出来。
  擦一擦吧,这雨恐怕是还要下一会儿呢。
  我没接过毛巾,起身搬起木板凳,郑重问他:请问我现在还方便进屋避雨吗?
  
  值得庆幸的是他什么也没说,只笑了下就邀请我进了屋,这很大程度上避免了我们的尴尬。
  我仍旧先道了谢才搬了椅子进屋,他让我再往里走走,我说不必了,鞋子脏。老人不再坚持了,垂下眼将毛巾也递给了我。这次我便没再拒绝,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坐在门口,我此刻才终于真真切切看清先前在外面见到的那株植物。太小了,边缘是锯齿状,十字花科,花朵简单到只有四瓣,甚至就是凑近了看也平平无奇。哪怕我此前从未见过这样一种植物,此刻也没觉得多新奇,反而有些失望。
  屋内陈设大多已经老旧,使得我甚至疑心也许此刻我屁股底下这张凳子的年龄都要比我大得多。风吹得窗子吱呀作响,屋正中央的那张红木桌边缘都已被磨得圆润,瓜果被洗净放在一个滤水用的塑料篓筐内,因为用得太久有了些过大的洞眼。大概是下雨的缘故,屋内有些暗了,灯也是老式的,灯罩早已看不出原来的花纹,拉绳看起来也并非原装配置。
  
  我看到他屋子里的合照——不止一张,基本都已经泛黄,每一张上面都有很多不同的人。我没能一眼就认出来他,这是因为画面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我如果只是礼貌性地瞥一眼根本就不可能看清所有人。
  被捕捉得最为清晰深刻的是一个有着金色头发的男孩,他在笑着,笑容又大又深刻,我不禁想这个人如果也像老头这么老了的话,如今也必然还是会这样笑着的。这个笑容实在太明亮了,好似太阳——年轻人,十七岁的年轻人,就是我,总以为太阳是最永恒的东西,因此拿它来比作永恒就合情合理。
  另一些照片里,我看见许多其他不同的人交替出现,时间似乎在不断推移,沉默地对我讲一个漫长的、完整的轶闻。
  我在相片的海洋中发现它们共同有的部分:一个戴着傻气兮兮黑色圆框眼睛的男孩。每张相片少上他都挂着笑容,笑容温柔得让我想起我死去的亡母——每一次她抚摸着我的头,对我倾吐爱意、呢喃难处时,我就能在她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少年习惯闭着眼睛微笑,尽管一般来讲拍照片似乎总应该奢求人们睁开眼睛,像那个金发男孩那样笑得灿烂又完整。但他的眉目却是阖上的,好似要将其他不想对外人展示的情绪也一并收敛,于是他的温柔中就又有了几分小气。只有一副照片例了外,这幅照片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照的了,上面有明显被外力撕开过的痕迹。那条弯弯曲曲如蛇一般的裂缝横亘在银发异色双瞳的美妇人身旁,割裂了他与妇人和另外两个人——一位看起来年长一些,极有威严、不苟言笑地站着,跟他一样,都留着好看的玫紫色长发;另一位看起来更随和温柔一些,同妇人一样,留着银色的及肩短发——照片上面有水渍浸润后又干涸的痕迹,像朵深色的花朵……
  我东看西看的这一会儿功夫,老人泡了茶回来。茶香芬芳馥郁,是壶品质顶好、按理来说毫无缘由出现在这处的奢侈品。
  他仿佛不介意我的四处打量,大大方方自己也找了个座位坐下对我道:“都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就像我说过的,我天生就是一个倾听者。故而我同他约定,我讲一讲我的故事,他也讲一讲他的。我的故事只是一个少年的故事,寥寥几句话就可以轻易结束——但这是一种等价的交换,用一个故事来交换另一个,如此方能消除故事之间不可见的高低贵贱。
  这个故事老得像一个传说,因为如果从头讲起,甚至要算在早已作古的“凹凸大赛”更往前。记忆如同那些照片一样,将时间冻结。当他开始讲诉,我就透过蒙了灰的帷幕看见那些形状姿态各异的冰雕。老人的声音和平安宁,非常适合讲一个漫长的故事。
  他开始讲:
  
  我出生的时候,我的母亲还像你照片中见到的那样。我的父亲是否爱她,我已经无从说清,因为那是我太小的时候的记忆。但在我的记忆里,在我后来的解读中,我遗憾地思索哪怕父亲真的是爱母亲的,也必然要排在很多东西之下。比如他自己,比如他所担负的责任。人们无法简单地去爱,总是因为身怀责任;但又因为身怀责任,那些爱才显得弥足珍贵。责任让他能给予的爱太冷酷也太严峻了,在我小到还无须背负责任时,还能觉得他扮演了一个完美的慈父形象,但我的父亲,并不仅仅只负担起了做我家长的责任。
  你已经告知我,你对外面充满向往。那么当你真正踏足外界,你就将明白,这个世界上责任越大,你所能爱的东西就越少。
  我的父亲因更大的责任选择了牺牲很多,我与我的哥哥,不过其中一二。而我的哥哥则选择了承担起作为哥哥的责任,讽刺一点,站在一个外人的立场来说,最为自私的其实是我哥哥,最为无私的仿佛是我的父亲——我呢,如我先前所说,我什么也不是,只做了一个大局中的牺牲品。
  一个绝望的兄长在能力范围内,做了他最后自以为能保全弟弟的所有事情。
  一个运筹帷幄的家主在种种利弊间,选择了他抛下无用的情感后最为理智的抉择。
  可人呐,人总是会让命运出现奇怪的变数。总而言之,事情既没有往我父兄希望的任何一个方向发展,也没有往我的亲友以为的那样结局。我来到了凹凸大赛,遇见了很多人。
  我们必须提到金,我也希望对你提起他——你已经见过金了,他算是我最好的朋友。一个人总是要有些朋友的,不必很多,一两个挚友就足矣。金是你能想象、有可能遇见的最好的人,不要急着嗤之以鼻,年轻人,当我说“最好的的人”,并非是指在某个广义上“最好”,而是指在我的价值体系内,他是个很好的人。如果你也遇见了他,不必对他抱持相同的评价,他也不会对此心怀怨怼——因此你就知道了,像金这样的人,充满活力、正直勇敢、爱憎分明,尽管还没有学会这个世间一切道理,但永远愿以最大的善意爱每一个值得爱的人。
  因此,他很爱我。
  对于这一点,我从来没有产生过质疑。这即是说,就算我与他出生在完全不同的地方,经历了完全不同的事情,形成了完全不同的人格,我也不会对他的天真与热忱产生一丝质疑。但有的时候,你会知道,只有爱是不够的。深冬的河不会因为你对早春的希冀而消融,皑皑白骨不会因为你对亡者的爱而皮肉复生,冷酷的规则不会因为你对和平的热爱而修改消弭……他对我的友谊,因我们不对等的实力由来而注定产生出无法到底他所希冀的结果的落差,但这份落差并不一定就是坏事——
  好了,这就是我要说的了:
  爱并非所向披靡,幸好的是,所有刚才所提及的一切也非战无不胜。
  光明白前一点,对于还是少年的他来说,就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而他为了让我明白后一点,同样如此。
  讲诉通常是苍白的,就像你说的分离,于其他人而言,就只是“分别”。但因为我同样经历过刻骨的“分别”,就能明白其中的悲苦。
  总而言之,在终焉之时,他在化作那股牵系维稳宇宙秩序的力量前,对我说:紫堂,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你可以说他什么也没说,也可以说他说了很多。但对我而言,我已经明白,这说明他终于真正理解了我的索求。并且他希望,这份索求不再因任何原因有所缺憾——首先,我必须要承认,我的愿望并非一个多么高尚的愿望;其次,为了这个愿望,我不得不做一个不那么高尚的人;最后,金从来,都是一个高尚的人。因此,当他握着我的手,终于真挚地说出这句话来,我就晓得这份索求发生了改变。人总是会成长的,当人们成长起来,他们就会彻头彻尾的改变,蜕变成一个新的人,更好的人。
  我明白,我的这位朋友值得我的改变。
  我是否依旧恨着将我作为棋子的人?
  是的。
  我是否依旧对于被指引往了错误的方向而无法释怀?
  是的。
  我是否依旧有时会对被命运眷顾着心怀怨怼?
  是的。
  但它们已经变得浅淡了,在这个我对你讲述的不完整的故事里,在我人生的尾巴里,更多值得我所喜爱、我所欢欣的事情浮现出来了。夏季下的暴雨在我的屋檐上打出的节奏,又阅读完了一本艰涩的书籍,回想起了携手赢过的战役,窗台上春天种的花朵盛开了……
  过去依旧存在着,但我决定让未来随意发生。坏事情无法再伤害我,因为我已经将他们接纳,如此,我就终于接纳了我自己。
  
  原谅我,我的孩子,我暂时只能想起这么多了,回忆也实在是非常耗费心力的事情。
  他的讲诉结束了,问我: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开口,好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道:那么按照你的说法,你是来这里“改变你自己”的吗?还是说人群的聒噪让你厌烦了呢?
  年轻躁动的孩子们没有让我糊涂,可是这个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故事却让我脑袋发晕。
  
  老人没立刻回答我的疑惑,他的态度总是认真而诚恳的,让我感到即使我与他有着巨大的年龄差他也像尊重一个有思想的灵魂那样尊重我。终于,他开口缓缓答我:
  
  可以说都是,也可以说都不是。
  在做出决定时,我以为一切会不一样,但事实是,故事其实总是类似的。哪里都是人间,人类无法真正脱离出“人间”。
  就像你们揣测过的那样,我也为了追求所谓的“宁静”而去过什么人迹罕至之处,但过去总是如影随形。你要知道,倘若一个人都没有,你也总会思考的,且那时候你能思考的就只有你自己了。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的将来。这就是说,只要你是人,就总会生活在群体中。过去的群体是群体,现在的无群体也只是过去群体的某种映射,将来也必将如此。
  因此不如出来看一看,人间的故事就是这样的:像你喊我老头,许许多多的人都这么喊,你也就不得不这么喊了;像我选择离开,许许多多的人希望我离开,我也就不得不离开了。
  但去哪里永远是我的自由,社会与环境也许可以摧折一个人的灵魂,却不会为他安排归宿。永远只有自己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才能真正觅见都属于自己的归宿,成长太艰涩了,所以你才不能随意辜负这份艰涩……
  
  他咳嗽起来,我忙将手里的茶水递给他。但他咳得太厉害,那些茶水在他手里又洒出来,浸润他已经起了皱的手指。
  这就是改变了一个人的年岁,我想。艰涩到了一个地段之后,艰涩就彻底褪了色,再也无法打败老去的残烛。
  
  但没有关系,我想,十七岁的少年如我,那些多余到用不完的精力便可如同火焰将残烛再次点燃。
  夏季的雨时常还有,我也可以时常去到他那里,听他断断续续补充完那个只讲了个大纲的人生传记。
  
  可我忘了,夏季总会结束,故事总会讲完,我溢出的星火总会无处可落。
  
  他离开的那一天天上依旧下着大雨。
  我敲他的房门,许久没有等到回应。空气里有未名的东西触动了我的直觉,我像疯了一样地开始拍打那扇门,希望下一刻门扉敞开,老者出来对我道:干什么,我还要午睡呢,欸——我又睡过了啊。
  可是这次他是真的睡过了,太过以至于无法再睁开那对浑浊的双眸。我哭了,我知道我哭了。我的母亲去世时,我曾经这样哭过;我的弟弟离开时,我曾经这样哭过;我发誓,我将再也不会为谁谁这样哭泣,可是这样一个下着瓢泼大雨的下午,我的哭声与磅礴雨水击打在屋檐上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没人再邀请我进屋,我只得在被冰冷雨水浸湿了的屋檐下呆了一整个下午。雨停时我迈步踩过一个又一个小水坑,告知了镇长这个消息。
  葬礼由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主持的,我偷偷跑去看,在一丛又一丛紫红色的不知名花朵间看见银发及肩的老者举行陌生的送行仪式。
  银发的老者有着一张与他太过相似的脸,但更加沉稳严肃,不似他那般亲切。村里人都恭恭敬敬喊他“先生”——因此我就明白过来,他应该是那些照片中的一员。也许我已经在老人的讲诉种听过他与老人的故事,但因为此前我从未有机会参与他的故事,于是这个人的身份我也就无从知晓了。
  我想起仪式的主角,已经不能再开口的老人。
  我想:
  他是在等这个人吗?
  他是在逃离这个人吗?
  他是在怀念这个人吗?
  他是在修行以变成这个人吗?
  也许是,又或许都不是。
  也许他只是想自己在这里过日子,过自己的日子。
  这个日子里谁也不必有,谁也不必多做打扰。这个人也知晓,故而今日他前来,我没有看见流泻出的悲伤,没有感到蓬勃出的愤怒,只有平静与惆怅。
  老人是来做减法的,有人要把一些孤单妄想加附其上,那是他们的一厢情愿。
  
  我看见他来,身无长物,带着属于自己的回忆和自己的温柔,全部是他自己的故事。三月春光,七月酷暑,十月金秋,一月飞雪。
  全部都是他自己的风景。
  他把过去的故事变成一个缩影,看这个缩影在一个静谧之处如何自由自在的生长。
  
  年轻的岁月走得太快了,人们把故事全部抛下,镌刻到物件或者别人的口口相传中,只为了老去后褴褛的裸具上被赋予的意义能再长一些。他屋子里并不算多的陈旧物件被一件件清理出来,大部分同他一起随风在烈火中消逝。我看见那三个褪色掉漆了的小玩具一同燃烧起来,很快就会如同其他物件、如同他一样,变成捧灰。
  老去就是个固态了,可是老头依旧是温柔的,他在春光和煦里种下花朵,夏日暴雨时递出板凳,金秋时节对我讲遥远的故事,寒冬叶落得只剩下光秃秃的吱呀,他的声音有点儿哑,对我叮嘱:要小心,别跌下来。
  这样的他,一定怀揣一个波澜起伏的故事,悲伤的情节时有发生,让温柔之人最终遗弃了年少的自己继续改变的可能;但那个故事又如同夏季夜空的繁星那样让人流连忘返,悉数在转角处布满遗憾,星子闪烁时如同呼吸。因呼吸声常在,他就能怀抱着回忆简简单单地入梦,什么也不必怕。往前或者往后,熟悉或者陌生,都是个好的结局。过程被冲刷得只剩轮廓,此刻的欢乐才能填充其中。
  现在,这个轮廓消散了。以不可见的姿态,在我的记忆里、在其他与他有关的人的记忆里,二次存活,直至我们再将它们以别的方式延续。
  
  尘埃落定后我重新回到那些孩子们中间,过我自己的日子。
  他们也会在最初时常问我:怪老头对你讲了些什么呀?
  我每次都只是摇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会以为老头对我留下过只言片语,事实来讲,后来他更喜欢听我说。也许人老了就是会注定变成这样的,没有多余的精力进行讲述;但他们也无需再讲诉,因为大部分年轻人不会认真地听,他们的经验也不一定再适用,一切只是无意义地发生。就像我明白,许多人问我这个问题,只是因为出于猎奇或者炫耀的心理。我愿意对别人将这个故事,当我有资格将其复述时,当听闻这个故事的人是值得这个故事时,我就会把这个轮廓重新用心画一遍。一点一点,竭尽全力。
  他听我讲,听少年人喋喋不休,精力旺盛地讲一讲乍见欢喜和草草散席。
  也许回忆起自己的人生,大抵也差不多如此,如此才用心地对我讲属于他的人生。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十七岁,二十七岁,……,七十七岁,八十七岁,九十七岁……
  每个人都大同小异,在老去后,异与同的界限模糊了,像打了磨砂一样是不透明的。他的嘴唇是否也曾经红润如初,他的母亲是否也曾经吻过他曾饱满光洁的额头;父亲把举高过头顶,说着对一个新生命的期望。然后他身形渐渐拔高,失去了母亲的怀抱父亲的慈爱,只剩下训诫声和批评质疑,自己不得不被动承担的责任和自己主动承担的责任一起对他哭诉,要求他正式这个世界的残酷,和自己的弱小。接着生命又把这一切还回来,温柔如水一样,帮助老去的人在梦里回忆咀嚼这些泛黄的过往。他像父亲母亲一样老了,渐渐比他们更老了。失去了红唇紫发,英俊活力。
  从我有记忆起,他就在这里。像一棵决意要在这里扎根的树一样,突兀地留下了,又因为周围并没有哪一棵树木跟他同品类,他就永远只能孤独地生长、孤独地老去。
  不可逆的。
  
  春天时我再去看那件老屋,屋子还没被租出去——这是自然的,这里已经鲜少再有外来者定居。
  透过不明亮的窗柩,我看见那朵花还是败了,但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结出了个不起眼的灰黑色果实,那是将其延续的种子。
  羞愧感几乎把我吞没,我知道,一定是在盛夏的那些时节里,我没注意到花朵的时候,一只美丽的蝴蝶或者勤劳的蜜蜂舞动着翅膀曾在小小的花朵中慢慢钻爬而过。
  花儿太小了,蜜蜂或者蝴蝶也是,一切都在无声中发生了,人类只能为花朵凋谢后孕育出的那颗无济于事宛如马后炮一般的果实感到心惊。像一只会武功的蝴蝶,大家赞赏它七彩绚丽的翅膀,达成一致要把它钉在标本架上;却无人关注它会不会打八卦拳,听不见蝴蝶的哭声。
  但人们不会为此道歉,这就是永恒通俗的常理。只有蝴蝶自己知晓自己不枉此生,但这也已经足够。像我揣测过一千遍、一百遍,他到底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却没想过,有些事情也许原本就没有道理。老去不需要道理,他只是随意地住在这里,像树随意生长,花随意结果;不够随意的前半生,定让他决意要随意自在过完余生。
  人生本来,就很随意。
  计较越多,悲苦愈多。
  
  我想起来我们对话那一日,他对我喊:小娃娃,进屋来坐。
  他伸手颤巍巍递给我凳子,我小心翼翼拒绝,小声地说:谢谢你。
  
  雨点打在弄巷转角处小屋的破屋檐上,他笑起来,伴着雨声。
  那是另一个次元。
  在吵闹不堪的孩童们的喧闹声中,是一处静谧到失去时间活力的坟坑。
  我出现在那里,在这个故事尾声,大声地一遍又一遍,念出了悼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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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下给过紫堂的个人向的生贺整理:

【2019-2-14】

【2018-2-14】

    11 35 2020-02-14 ·一个平平无奇的故事。祝紫堂幻生日快乐! ----------------------------------    下午一点零九分,我没有事情可做,于是去找村口那个奇怪的老头玩。    老头其实没有很老,但村里的孩子们总叫他老头。叫多了以后我就再也很难改口了,好像这是某种约定俗成,因为被约定的对象对此仿佛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所以大家就越来越放肆。一开始只是一两个顽童,后来顽童们长大了,他还在这里,顽童的弟弟妹妹、亲戚朋友们就也不自觉这么叫了起来。  老头也没有很奇怪,但村里的大人们总叫他怪人。他们不会在孩子跟前这样说,我遇见过几次他们讨论这些话。大人们喜欢扎起堆来,磕着瓜子,你一言、我一语,像屎壳郎聚在一起在滚粪球,滚完了就心满意足再把粪球推回家里面,在空地上留下阵阵难消散的臭气。他们假装自己压低了声音在交谈,可是言谈之间都是冒犯的话语,于是那些话就被口口相传出来,他们的孩子也听了去,就把老头和怪人组合在了一起。  大人们的事情,我并不清楚——我十七岁了,原先我对于无法参与大人们的对话还有些生气。但后来又觉得他们天天这样造粪球无聊得很,就回身重新去跟小孩子们玩耍了。最起码那些用不完活力的青少年们还更清洁些,不至于散发着难闻的臭气。我这样劝说我自己。  其实关于这个其实既不很老也不很奇怪的“后中年人”,我总是有很多未被印证的揣测。  不仅仅是我,所有的孩子都对他有许许多多的臆测(这大概是人类面对未知的通病):  有孩子说他是在等人,但因为等的那个人总也不来,于是就只好一直这么等下去;还有人认为他是从大城市里过来的,因为厌倦了大城市的生活,所以执意要来清静些的地方;更有甚者还说他是来此处修行的,动心忍性增其所不能……  我对每一种说法都嗤之以鼻。  首先,这么偏僻落后的村落,他如果要在这里等人回来,那根本就是痴人说梦。我只有十七岁,但我最大的梦想就是逃离这个鬼地方,如果有人下定了决心要离开,那么我有理由相信他再没可能回来;  其次,提出这种观点的人我总觉得有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意思。在这样一个小村落里,鲜有人会离开后再归家,大部分人都干脆带着一家老小彻底远走高飞了,更何况在这里根本没有人牵挂着这个怪人,人们将他议论进饭后茶余,只是为作消遣。死气沉沉的小巷绝不是大部分人选择度过余生的好地点,没有好的医疗,闭塞不已的观点和久不更新的科技成果,循环往复的日常只会使正在老去的人更容易迷失生存的意义;  最后一种说法更是无稽之谈,我相信我看得十分清楚。他已经老了,尽管还不是老到再不能行走或思考的程度,但无疑已失了气力创出一番大事业,少年人不应该强加自己的意志在他身上,毕竟我们都绝不喜欢被操控被强迫的感觉……  每一种可能性都被我有理有据地反驳后,他在我心里就成了一个更加神秘的符号。  十七岁无所事事的我,闲暇无聊时将这些事想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找出了无数个推翻那些无聊理论的支撑点,我明白那是因为我也同他们一样无聊。我只是好奇老头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无聊,也许他找到了自得其乐的方法吧?不然在这样一座平和无趣的村落中,到底又有什么好呆的呢?  创世神也许也是这样无聊,因此他才会创造了这个世界。说到创世神,就不得不提起凹凸大赛。只是可惜当代社会里创世神与凹凸大赛都已经成为上古的传说,一般来说,只有老人与历史学家才有机会涉足到、才有兴趣去了解的一部分过去。我不是一般人——我是个无聊的,精力过剩的,十七岁男孩。这使得我总在街头巷尾有意无意收集故事,等雨水落下时就在夜间的睡梦中将其回味。    现在我们回到这件事发生的时间,一座僻远村落的黄昏午后,我只身一个人,去找我们村口那个不善交际的“怪老头”玩。  过去与现在交织在了这时刻,我想起自己童年时,我的父亲母亲总在对我讲故事,因此我就可能有点白日做梦的天赋。像现在,我远远地看见他的屋子。玻璃窗不是很洁净,落了点灰尘,但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窗柩那一侧放在阳台上的稚嫩花朵。我透过不很明亮的窗,看他微微佝偻着背,在给春天种的火红花朵浇水。夏日的午后有孩子正在对着他的窗子丢小石头,他们看见了我于是招呼我一起。我犹豫了下,决定还是先靠过去,至于动不动手就是另一回事,毕竟谁也不能强迫我嘛。  这里太偏僻了,不会长那种花朵,但我们谁也没发现这朵外来的花。花实在太渺小了,颜色再绚丽又如何,因为数量少,样子又娇小,粗心的青少年们就全都错过了。  可是老人却不愿意像我们这般鲁莽,他根本没在意窗外这些骂骂咧咧的熊孩子,只小心地给花朵除草、松土、浇水。我看着他细致的动作,想起我妈妈。妈妈活着时也是这样照顾弟弟的:稍微弯下一点身子,哺乳我可怜的、聒噪的弟弟。不会说话的生灵因为这份爱恋茁壮起来,又被忘恩负义的男人带离了我们身边。临到分离那天弟弟和我都哭了,可是我没法被父亲带走,父亲说他没有钱养两个孩子——这是一个官方的说法,至于事实到底是不是这样就无从考证——我宁愿相信它是真的。  这样我就可以想,我的父亲无法爱我,是因为成年人们也难以随心所欲做一切他们想做的事;就像也许老头也希望花儿能常开不败、没人来扰他清净,但哪里可能呢?  而且现在毕竟是盛夏了,等秋天到了,这株花迟早也会凋谢。像来到这里的他一样,老去得无声无息。等花朵败了,泪水会从他逐渐混浊的灰草绿色瞳孔中落下吗?他会为那朵花的离开感到悲伤吗,就像我失去我弟弟时一样悲伤?他会想起他离开时其他人的反应并为此悲伤吗——不一定,我想。毕竟我们谁也说不好,他离开时是不是有其他牵挂他的人在场。我这么一想,就又觉得自己还是稍微比他好一点的。至少我与弟弟道过别,至少我还年轻……    我是被不知什么时候渐渐下大了的雨点唤醒的。  大概是白日梦做了太久,我竟没察觉到说来就来的夏雨,乌云早就趁着小孩子们没注意时在我们头顶聚集。我看了看周遭,原先闹哄哄的那群孩子如今已一个人影都不见,估计下起小雨时除我外的其他人就跑完了。只有我——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故而也就没有人拉着我一起跑。如今就只好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瓢泼大雨中,注视那栋同样孤零零的房子,思索房子里那位孤零零的老人会不会介意我到他屋檐下躲一躲雨。  事实上,不管他介意与否,雨下得这么大,如果我不想回家就立刻发高烧的话,就别无选择的只能去那儿躲雨了。    我对夏季的雨的所有改观都在于这个一念之间的举动。  如果你要问具体一点?其实我也很难答出个所以然来,但我知道这种改变如此鲜明,以至于在一切结束后留下了清晰的阵痛。在每一个下雨天,我都能想起这一天的一切,于是痛感就会变成一种震动,让人眼底发酸,喉咙发梗。然后感到一种感觉——非常奇妙——非要说的话,类似于长久的寻觅后,被我所寻觅的东西终于重现于世,并且完璧归赵。  那时候,我双掌并起在眼前无济于事地挡着雨,跑到他屋檐下才扶住了膝盖得以顺畅地呼吸。那扇在我身后的房门却突然开了,他拄着拐杖出来,笑容挂在脸上。  一开始他叫我进来坐,我拒绝后又给我拿了个板凳。我没再拒绝,接过板凳意欲坐下,这时候我才发现,我从七岁起就知晓的这个人竟然这么陌生。我想对他道一句谢,可是我既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多大了。只能中规中矩本本分分地说一声:谢谢你。  他笑出声来,对我说:你们不是都喜欢喊我“老头”的吗?  我于是骄傲地抬起头来,大声道:他们太没礼貌了,我不是这样的。    是吗?他不笑了,垂下因上了年纪而微微发灰的紫红色睫羽,遮住了清亮的草绿色瞳孔。是吗,那你是个好孩子,谢谢你,但你还是应该叫我爷爷。按照年纪,你也该叫我爷爷了。你不叫爷爷,也不叫老头,那些孩子们知道了总归会觉得你奇怪的。  我于是想起来大人们说的话。他们说谁也不见老头出来走动,也不见他与别人过多的攀谈,也没见谁来找过他。于是老头就成了脱离出这座村落的一个外来者,不尴不尬地住在一个平凡的破屋里,却被无理取闹的孩子叫做老头,被不明所以的成人们叫做怪人。这个世界上,人类就是这样排外又慕强的生物,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人类摆脱这种可恶又可爱的劣根性了。所以他规劝我,像其他人那样,喊他怪老头,拒绝他的好意,最好像别人那样,用脏水泼他的花,用石头砸他的窗,路过门口时啐一口,说上两句无伤大雅的闲话。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进入安全区。  但我从来不在乎那些人的“安全区”。我只是在思索,倘若他真从不出来走动,又是怎么知道大人们的窃窃私语,孩童们的无稽戏言的呢?这个疑问埋在我心底,但因为我同老头并不熟,故而总也没有问出口。  我没时间多想这些问题,因为雨下得更大了。虽然雨下得大不大,对我应该算没什么太大影响——我是指,雨下得再大,我也不需要像那些急着赶回家的孩子们那样,担心有人因此对我牵肠挂肚;或者也不必像街上形色匆匆的行人那样,担心家里有嗷嗷待哺的孩子和待收的衣物。但是,但这种物理生物意义上的影响是,雨下得太大,小小的屋檐都渐渐遮蔽不住被风刮进来的雨点。夏雨又太粘稠,我很是烦恼地往老屋的墙根凑了又凑,巴不得跟墙融为一体才好。  吱呀——  那扇门又一次开了,我回头去看,老人拿了条厚重的毛巾出来。  擦一擦吧,这雨恐怕是还要下一会儿呢。  我没接过毛巾,起身搬起木板凳,郑重问他:请问我现在还方便进屋避雨吗?    值得庆幸的是他什么也没说,只笑了下就邀请我进了屋,这很大程度上避免了我们的尴尬。  我仍旧先道了谢才搬了椅子进屋,他让我再往里走走,我说不必了,鞋子脏。老人不再坚持了,垂下眼将毛巾也递给了我。这次我便没再拒绝,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坐在门口,我此刻才终于真真切切看清先前在外面见到的那株植物。太小了,边缘是锯齿状,十字花科,花朵简单到只有四瓣,甚至就是凑近了看也平平无奇。哪怕我此前从未见过这样一种植物,此刻也没觉得多新奇,反而有些失望。  屋内陈设大多已经老旧,使得我甚至疑心也许此刻我屁股底下这张凳子的年龄都要比我大得多。风吹得窗子吱呀作响,屋正中央的那张红木桌边缘都已被磨得圆润,瓜果被洗净放在一个滤水用的塑料篓筐内,因为用得太久有了些过大的洞眼。大概是下雨的缘故,屋内有些暗了,灯也是老式的,灯罩早已看不出原来的花纹,拉绳看起来也并非原装配置。    我看到他屋子里的合照——不止一张,基本都已经泛黄,每一张上面都有很多不同的人。我没能一眼就认出来他,这是因为画面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我如果只是礼貌性地瞥一眼根本就不可能看清所有人。  被捕捉得最为清晰深刻的是一个有着金色头发的男孩,他在笑着,笑容又大又深刻,我不禁想这个人如果也像老头这么老了的话,如今也必然还是会这样笑着的。这个笑容实在太明亮了,好似太阳——年轻人,十七岁的年轻人,就是我,总以为太阳是最永恒的东西,因此拿它来比作永恒就合情合理。  另一些照片里,我看见许多其他不同的人交替出现,时间似乎在不断推移,沉默地对我讲一个漫长的、完整的轶闻。  我在相片的海洋中发现它们共同有的部分:一个戴着傻气兮兮黑色圆框眼睛的男孩。每张相片少上他都挂着笑容,笑容温柔得让我想起我死去的亡母——每一次她抚摸着我的头,对我倾吐爱意、呢喃难处时,我就能在她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少年习惯闭着眼睛微笑,尽管一般来讲拍照片似乎总应该奢求人们睁开眼睛,像那个金发男孩那样笑得灿烂又完整。但他的眉目却是阖上的,好似要将其他不想对外人展示的情绪也一并收敛,于是他的温柔中就又有了几分小气。只有一副照片例了外,这幅照片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照的了,上面有明显被外力撕开过的痕迹。那条弯弯曲曲如蛇一般的裂缝横亘在银发异色双瞳的美妇人身旁,割裂了他与妇人和另外两个人——一位看起来年长一些,极有威严、不苟言笑地站着,跟他一样,都留着好看的玫紫色长发;另一位看起来更随和温柔一些,同妇人一样,留着银色的及肩短发——照片上面有水渍浸润后又干涸的痕迹,像朵深色的花朵……  我东看西看的这一会儿功夫,老人泡了茶回来。茶香芬芳馥郁,是壶品质顶好、按理来说毫无缘由出现在这处的奢侈品。  他仿佛不介意我的四处打量,大大方方自己也找了个座位坐下对我道:“都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就像我说过的,我天生就是一个倾听者。故而我同他约定,我讲一讲我的故事,他也讲一讲他的。我的故事只是一个少年的故事,寥寥几句话就可以轻易结束——但这是一种等价的交换,用一个故事来交换另一个,如此方能消除故事之间不可见的高低贵贱。  这个故事老得像一个传说,因为如果从头讲起,甚至要算在早已作古的“凹凸大赛”更往前。记忆如同那些照片一样,将时间冻结。当他开始讲诉,我就透过蒙了灰的帷幕看见那些形状姿态各异的冰雕。老人的声音和平安宁,非常适合讲一个漫长的故事。  他开始讲:    我出生的时候,我的母亲还像你照片中见到的那样。我的父亲是否爱她,我已经无从说清,因为那是我太小的时候的记忆。但在我的记忆里,在我后来的解读中,我遗憾地思索哪怕父亲真的是爱母亲的,也必然要排在很多东西之下。比如他自己,比如他所担负的责任。人们无法简单地去爱,总是因为身怀责任;但又因为身怀责任,那些爱才显得弥足珍贵。责任让他能给予的爱太冷酷也太严峻了,在我小到还无须背负责任时,还能觉得他扮演了一个完美的慈父形象,但我的父亲,并不仅仅只负担起了做我家长的责任。  你已经告知我,你对外面充满向往。那么当你真正踏足外界,你就将明白,这个世界上责任越大,你所能爱的东西就越少。  我的父亲因更大的责任选择了牺牲很多,我与我的哥哥,不过其中一二。而我的哥哥则选择了承担起作为哥哥的责任,讽刺一点,站在一个外人的立场来说,最为自私的其实是我哥哥,最为无私的仿佛是我的父亲——我呢,如我先前所说,我什么也不是,只做了一个大局中的牺牲品。  一个绝望的兄长在能力范围内,做了他最后自以为能保全弟弟的所有事情。  一个运筹帷幄的家主在种种利弊间,选择了他抛下无用的情感后最为理智的抉择。  可人呐,人总是会让命运出现奇怪的变数。总而言之,事情既没有往我父兄希望的任何一个方向发展,也没有往我的亲友以为的那样结局。我来到了凹凸大赛,遇见了很多人。  我们必须提到金,我也希望对你提起他——你已经见过金了,他算是我最好的朋友。一个人总是要有些朋友的,不必很多,一两个挚友就足矣。金是你能想象、有可能遇见的最好的人,不要急着嗤之以鼻,年轻人,当我说“最好的的人”,并非是指在某个广义上“最好”,而是指在我的价值体系内,他是个很好的人。如果你也遇见了他,不必对他抱持相同的评价,他也不会对此心怀怨怼——因此你就知道了,像金这样的人,充满活力、正直勇敢、爱憎分明,尽管还没有学会这个世间一切道理,但永远愿以最大的善意爱每一个值得爱的人。  因此,他很爱我。  对于这一点,我从来没有产生过质疑。这即是说,就算我与他出生在完全不同的地方,经历了完全不同的事情,形成了完全不同的人格,我也不会对他的天真与热忱产生一丝质疑。但有的时候,你会知道,只有爱是不够的。深冬的河不会因为你对早春的希冀而消融,皑皑白骨不会因为你对亡者的爱而皮肉复生,冷酷的规则不会因为你对和平的热爱而修改消弭……他对我的友谊,因我们不对等的实力由来而注定产生出无法到底他所希冀的结果的落差,但这份落差并不一定就是坏事——  好了,这就是我要说的了:  爱并非所向披靡,幸好的是,所有刚才所提及的一切也非战无不胜。  光明白前一点,对于还是少年的他来说,就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而他为了让我明白后一点,同样如此。  讲诉通常是苍白的,就像你说的分离,于其他人而言,就只是“分别”。但因为我同样经历过刻骨的“分别”,就能明白其中的悲苦。  总而言之,在终焉之时,他在化作那股牵系维稳宇宙秩序的力量前,对我说:紫堂,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你可以说他什么也没说,也可以说他说了很多。但对我而言,我已经明白,这说明他终于真正理解了我的索求。并且他希望,这份索求不再因任何原因有所缺憾——首先,我必须要承认,我的愿望并非一个多么高尚的愿望;其次,为了这个愿望,我不得不做一个不那么高尚的人;最后,金从来,都是一个高尚的人。因此,当他握着我的手,终于真挚地说出这句话来,我就晓得这份索求发生了改变。人总是会成长的,当人们成长起来,他们就会彻头彻尾的改变,蜕变成一个新的人,更好的人。  我明白,我的这位朋友值得我的改变。  我是否依旧恨着将我作为棋子的人?  是的。  我是否依旧对于被指引往了错误的方向而无法释怀?  是的。  我是否依旧有时会对被命运眷顾着心怀怨怼?  是的。  但它们已经变得浅淡了,在这个我对你讲述的不完整的故事里,在我人生的尾巴里,更多值得我所喜爱、我所欢欣的事情浮现出来了。夏季下的暴雨在我的屋檐上打出的节奏,又阅读完了一本艰涩的书籍,回想起了携手赢过的战役,窗台上春天种的花朵盛开了……  过去依旧存在着,但我决定让未来随意发生。坏事情无法再伤害我,因为我已经将他们接纳,如此,我就终于接纳了我自己。    原谅我,我的孩子,我暂时只能想起这么多了,回忆也实在是非常耗费心力的事情。  他的讲诉结束了,问我: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开口,好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道:那么按照你的说法,你是来这里“改变你自己”的吗?还是说人群的聒噪让你厌烦了呢?  年轻躁动的孩子们没有让我糊涂,可是这个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故事却让我脑袋发晕。    老人没立刻回答我的疑惑,他的态度总是认真而诚恳的,让我感到即使我与他有着巨大的年龄差他也像尊重一个有思想的灵魂那样尊重我。终于,他开口缓缓答我:    可以说都是,也可以说都不是。  在做出决定时,我以为一切会不一样,但事实是,故事其实总是类似的。哪里都是人间,人类无法真正脱离出“人间”。  就像你们揣测过的那样,我也为了追求所谓的“宁静”而去过什么人迹罕至之处,但过去总是如影随形。你要知道,倘若一个人都没有,你也总会思考的,且那时候你能思考的就只有你自己了。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的将来。这就是说,只要你是人,就总会生活在群体中。过去的群体是群体,现在的无群体也只是过去群体的某种映射,将来也必将如此。  因此不如出来看一看,人间的故事就是这样的:像你喊我老头,许许多多的人都这么喊,你也就不得不这么喊了;像我选择离开,许许多多的人希望我离开,我也就不得不离开了。  但去哪里永远是我的自由,社会与环境也许可以摧折一个人的灵魂,却不会为他安排归宿。永远只有自己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才能真正觅见都属于自己的归宿,成长太艰涩了,所以你才不能随意辜负这份艰涩……    他咳嗽起来,我忙将手里的茶水递给他。但他咳得太厉害,那些茶水在他手里又洒出来,浸润他已经起了皱的手指。  这就是改变了一个人的年岁,我想。艰涩到了一个地段之后,艰涩就彻底褪了色,再也无法打败老去的残烛。    但没有关系,我想,十七岁的少年如我,那些多余到用不完的精力便可如同火焰将残烛再次点燃。  夏季的雨时常还有,我也可以时常去到他那里,听他断断续续补充完那个只讲了个大纲的人生传记。    可我忘了,夏季总会结束,故事总会讲完,我溢出的星火总会无处可落。    他离开的那一天天上依旧下着大雨。  我敲他的房门,许久没有等到回应。空气里有未名的东西触动了我的直觉,我像疯了一样地开始拍打那扇门,希望下一刻门扉敞开,老者出来对我道:干什么,我还要午睡呢,欸——我又睡过了啊。  可是这次他是真的睡过了,太过以至于无法再睁开那对浑浊的双眸。我哭了,我知道我哭了。我的母亲去世时,我曾经这样哭过;我的弟弟离开时,我曾经这样哭过;我发誓,我将再也不会为谁谁这样哭泣,可是这样一个下着瓢泼大雨的下午,我的哭声与磅礴雨水击打在屋檐上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没人再邀请我进屋,我只得在被冰冷雨水浸湿了的屋檐下呆了一整个下午。雨停时我迈步踩过一个又一个小水坑,告知了镇长这个消息。  葬礼由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主持的,我偷偷跑去看,在一丛又一丛紫红色的不知名花朵间看见银发及肩的老者举行陌生的送行仪式。  银发的老者有着一张与他太过相似的脸,但更加沉稳严肃,不似他那般亲切。村里人都恭恭敬敬喊他“先生”——因此我就明白过来,他应该是那些照片中的一员。也许我已经在老人的讲诉种听过他与老人的故事,但因为此前我从未有机会参与他的故事,于是这个人的身份我也就无从知晓了。  我想起仪式的主角,已经不能再开口的老人。  我想:  他是在等这个人吗?  他是在逃离这个人吗?  他是在怀念这个人吗?  他是在修行以变成这个人吗?  也许是,又或许都不是。  也许他只是想自己在这里过日子,过自己的日子。  这个日子里谁也不必有,谁也不必多做打扰。这个人也知晓,故而今日他前来,我没有看见流泻出的悲伤,没有感到蓬勃出的愤怒,只有平静与惆怅。  老人是来做减法的,有人要把一些孤单妄想加附其上,那是他们的一厢情愿。    我看见他来,身无长物,带着属于自己的回忆和自己的温柔,全部是他自己的故事。三月春光,七月酷暑,十月金秋,一月飞雪。  全部都是他自己的风景。  他把过去的故事变成一个缩影,看这个缩影在一个静谧之处如何自由自在的生长。    年轻的岁月走得太快了,人们把故事全部抛下,镌刻到物件或者别人的口口相传中,只为了老去后褴褛的裸具上被赋予的意义能再长一些。他屋子里并不算多的陈旧物件被一件件清理出来,大部分同他一起随风在烈火中消逝。我看见那三个褪色掉漆了的小玩具一同燃烧起来,很快就会如同其他物件、如同他一样,变成捧灰。  老去就是个固态了,可是老头依旧是温柔的,他在春光和煦里种下花朵,夏日暴雨时递出板凳,金秋时节对我讲遥远的故事,寒冬叶落得只剩下光秃秃的吱呀,他的声音有点儿哑,对我叮嘱:要小心,别跌下来。  这样的他,一定怀揣一个波澜起伏的故事,悲伤的情节时有发生,让温柔之人最终遗弃了年少的自己继续改变的可能;但那个故事又如同夏季夜空的繁星那样让人流连忘返,悉数在转角处布满遗憾,星子闪烁时如同呼吸。因呼吸声常在,他就能怀抱着回忆简简单单地入梦,什么也不必怕。往前或者往后,熟悉或者陌生,都是个好的结局。过程被冲刷得只剩轮廓,此刻的欢乐才能填充其中。  现在,这个轮廓消散了。以不可见的姿态,在我的记忆里、在其他与他有关的人的记忆里,二次存活,直至我们再将它们以别的方式延续。    尘埃落定后我重新回到那些孩子们中间,过我自己的日子。  他们也会在最初时常问我:怪老头对你讲了些什么呀?  我每次都只是摇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会以为老头对我留下过只言片语,事实来讲,后来他更喜欢听我说。也许人老了就是会注定变成这样的,没有多余的精力进行讲述;但他们也无需再讲诉,因为大部分年轻人不会认真地听,他们的经验也不一定再适用,一切只是无意义地发生。就像我明白,许多人问我这个问题,只是因为出于猎奇或者炫耀的心理。我愿意对别人将这个故事,当我有资格将其复述时,当听闻这个故事的人是值得这个故事时,我就会把这个轮廓重新用心画一遍。一点一点,竭尽全力。  他听我讲,听少年人喋喋不休,精力旺盛地讲一讲乍见欢喜和草草散席。  也许回忆起自己的人生,大抵也差不多如此,如此才用心地对我讲属于他的人生。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十七岁,二十七岁,……,七十七岁,八十七岁,九十七岁……  每个人都大同小异,在老去后,异与同的界限模糊了,像打了磨砂一样是不透明的。他的嘴唇是否也曾经红润如初,他的母亲是否也曾经吻过他曾饱满光洁的额头;父亲把举高过头顶,说着对一个新生命的期望。然后他身形渐渐拔高,失去了母亲的怀抱父亲的慈爱,只剩下训诫声和批评质疑,自己不得不被动承担的责任和自己主动承担的责任一起对他哭诉,要求他正式这个世界的残酷,和自己的弱小。接着生命又把这一切还回来,温柔如水一样,帮助老去的人在梦里回忆咀嚼这些泛黄的过往。他像父亲母亲一样老了,渐渐比他们更老了。失去了红唇紫发,英俊活力。  从我有记忆起,他就在这里。像一棵决意要在这里扎根的树一样,突兀地留下了,又因为周围并没有哪一棵树木跟他同品类,他就永远只能孤独地生长、孤独地老去。  不可逆的。    春天时我再去看那件老屋,屋子还没被租出去——这是自然的,这里已经鲜少再有外来者定居。  透过不明亮的窗柩,我看见那朵花还是败了,但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结出了个不起眼的灰黑色果实,那是将其延续的种子。  羞愧感几乎把我吞没,我知道,一定是在盛夏的那些时节里,我没注意到花朵的时候,一只美丽的蝴蝶或者勤劳的蜜蜂舞动着翅膀曾在小小的花朵中慢慢钻爬而过。  花儿太小了,蜜蜂或者蝴蝶也是,一切都在无声中发生了,人类只能为花朵凋谢后孕育出的那颗无济于事宛如马后炮一般的果实感到心惊。像一只会武功的蝴蝶,大家赞赏它七彩绚丽的翅膀,达成一致要把它钉在标本架上;却无人关注它会不会打八卦拳,听不见蝴蝶的哭声。  但人们不会为此道歉,这就是永恒通俗的常理。只有蝴蝶自己知晓自己不枉此生,但这也已经足够。像我揣测过一千遍、一百遍,他到底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却没想过,有些事情也许原本就没有道理。老去不需要道理,他只是随意地住在这里,像树随意生长,花随意结果;不够随意的前半生,定让他决意要随意自在过完余生。  人生本来,就很随意。  计较越多,悲苦愈多。    我想起来我们对话那一日,他对我喊:小娃娃,进屋来坐。  他伸手颤巍巍递给我凳子,我小心翼翼拒绝,小声地说:谢谢你。    雨点打在弄巷转角处小屋的破屋檐上,他笑起来,伴着雨声。  那是另一个次元。  在吵闹不堪的孩童们的喧闹声中,是一处静谧到失去时间活力的坟坑。  我出现在那里,在这个故事尾声,大声地一遍又一遍,念出了悼词。   --------------- 做一下给过紫堂的个人向的生贺整理: 【2019-2-14】 【2018-2-14】

|雷幻|和平分手

  • 破镜重圆。

  • 祝他们情人节快乐!祝紫堂幻生日快乐!
      

    ***

  紫堂幻开始后悔了,虽然他答应金的时候并没有想这么多,但事情显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秋叫金去相亲时大概没想多,金叫紫堂幻去顶一下时也没想那么多。
  金说着恳求的话语,可怜巴巴地望着紫堂幻,对他最好的朋友卖惨:“求求你了紫堂,就这一次嘛,谁能想到姐姐让我情人节去相亲啊!你就帮我这一次吧紫堂,大不了下次你遇到这种事,我也帮你帮回来!再说了,你也不想看着你最好的朋友被迫出柜吧……”
  ——所以结局就是金如愿以偿跟男朋友过情人节去了,而紫堂幻却坐在装潢精致的咖啡厅内,仔细思索自己如何才会有机会让金以同样的方式还自己这个人情。
  金的相亲对象刚走,但紫堂幻完全不是和平与她分手的。
  
  一开始女方对他既没有明显表现出有兴趣,也没有明显表现出不满意,紫堂幻猜这大概是说他长相起码凑合过关了的意思。但紧接着,对方开始盘问他的兴趣爱好,他的家庭背景。紫堂幻绞尽脑汁结结巴巴按照自己对金的了解答了,对方对他父母双亡的家境颇有微词,似乎还十分担心金是“姐宝男”……紫堂幻原本只想和平解决,在进行友好交际之后说明情况再和平结局这件事——但他又实在不喜欢对方妄自揣测自己好友的这番态度,故而他也冷下来脸来与对方争论。
  争论的后果是不欢而散——甚至应该说,他们差点大打出手——这是谁的过错已经很难商榷,非要说的话,紫堂幻觉得自己肯定在这其中有责任,因为他在对方试图进一步人身攻击金的姐姐时,直白地说出了自己只不过是替金来相亲的事实。女生出离地愤怒了,她站起来把面前水杯里的水一股脑泼到了还没反应过来的紫堂幻脸上,紫堂幻被泼懵了,唯一来得及做的只有屏住呼吸,以免水进入鼻腔。他抿了下唇,尝到咖啡厅免费供应的柠檬水的味道。
  他不知道女生还打算干什么,因为餐厅老板出手制止了他们的混战升级。
  女孩恼羞成怒,拎起包转身就走。临走前不忘对紫堂幻放狠话道:“你最好祈祷别再碰见老娘!”
  
  紫堂幻酝酿好了满腹感谢之语,在拿过对方递过来的毛巾擦干净脸、睁开眼之后,却毫无悬念地凝固在了嘴边。
  餐厅老板,居然好巧不巧,正是他前男友雷狮。
  
  *** 
  雷狮把紫堂幻从龙潭救出来,被救之人却丝毫没松口气的感觉,反而感觉自己阴差阳错又进了狮子口。
  
  雷狮与紫堂幻的孽缘要是从头开始讲,就要追溯回五六年前他们刚上大学那会儿。
  凹凸大学的寝室给了一个豪华两人间,雷狮跟紫堂幻住一块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好,因为紫堂幻这样的人不论去根谁住,舍友都稳赚不亏,故而遇上了雷狮这样不讲道理的强盗,紫堂幻只是从小亏变成了血亏。那时候的紫堂幻还是一张白纸,别说对同居的同性舍友有想法,连跟楼下的交际花凯莉小姐说多两句都会脸红。
  但紫堂幻对雷狮没有想法并不代表雷狮就会轻易放过紫堂幻。
  老实来说,雷狮觉得他对紫堂幻只能算临时起意。凹凸大学开学日在二月末,他们两的入住日就都巧合地选在了同一天——情人节,他们甫打了个照面,雷狮心里就微微一动。他的这位新舍友乖顺温柔,留着个中规中矩的妹妹头,虽然戴着眼镜但是长得白白净净不算难看,做事带着点合他心意的小心翼翼,他骨子里的作恶因子顿时像遇见了肥美羊羔的大灰狼那般蠢蠢欲动起来。
  雷狮追求紫堂幻光明磊落,甚至都没强求一贯保守的男孩立刻给予他答复。
  眼镜男孩曾几何时被告过白——还是来自同性的告白,心里既慌张又觉得荒谬,张口就想拒绝。可雷狮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伸出手指来轻按在他唇上。
  嘘,别急着那么快拒绝我嘛。雷狮纯男性的嗓音给紫堂幻灌下一壶迷魂汤,明明应该是祈求的话语,从对方口中递出来却像是威胁。
  紫堂幻吃硬更吃软,被雷狮软硬兼施一番就轻而易举被撼动了立场。紫堂幻虽然不觉得自己是gay,但毕竟身边有是gay的朋友,左右没有偏见,故而也不觉得别人这么说是触动了什么原则问题。只是对方温热的指腹还贴在自己唇上,他没被人做过如此僭越之事,一时间竟涨红了脸吐不出字句来。
  偏偏罪魁祸首还被他这副窘迫的样子逗笑了,不紧不慢收回手时竟恶意在他唇上轻抚了抚——紫堂幻被他调戏得打了个激灵,简直有苦说不出,骂雷狮又无法给对方造成实质上的伤害,打雷狮,他的小身板估计不用出手就只有被人摁在地上操的结局了。故而紫堂幻只能苦中作乐地想,好歹对方没霸王硬上弓。
  
  事实证明,雷狮只是不屑用霸王硬上弓这样的低级手段。
  当一个人对你表了白,你看他的眼神、关注他的时长和角度自然就会变化。更何况这个表白的人是你的同性舍友——
  空气成为了某种暧昧情绪的溶剂,雷狮原本如常跟紫堂幻进行的交际活动都仿佛变了味道。
  有次雷狮照惯例打完了球回来,正遇上紫堂幻在计划晚饭。海外大学的公寓自带个简易的小厨房,做饭并非雷狮长项,他又不缺钱,大部分时候这个厨房就只有紫堂幻在用,偶尔雷狮过来蹭蹭饭。
  紫堂幻在炸鱿鱼圈,雷狮回来时正看见少年艰难地垫着脚,试图从他高一头的储物柜里找到不知道被放在哪个角落的调味料。
  雷狮比紫堂幻高出二十多厘米的净身高在这时候发挥了最大优势。
  “你在找什么?”他走过去帮着紫堂幻翻找。
  “孜然。”
  “鱿鱼圈不加番茄酱改加孜然?”
  问者无心,听者有意。
  紫堂幻找东西的动作停下了。
  “……我找错了,不用麻烦你了。你说得对,我该加番茄酱的。”
  雷狮愣了下,还没来得及收回手,维持着这个姿势低头看矮他一头的少年。对方已经恢复如常,专注起了锅内的食物。鱿鱼圈不算小,比较占锅的面积,雷狮翕动鼻子闻到热油的香气。这气味让他回忆起昨晚他从舍友这里蹭的那顿饭,不算多精致,但是合他口味的煎炸类型,他对于所有类烧烤的食物都有点儿偏爱——那时候他就尝到了孜然味。他对孜然,天生有亲近感;就像此刻,他对紫堂幻,无缘由地感到一种喉咙发痒的渴求。
  赢弱的鸟安息在巢中,凶狠的鹰鹫在一旁虎视眈眈,猎物不需要做什么就会被猎杀,对猎人来说,这根本就是猎物伴生于血缘的错。
  像无辜的少年垂着头,以这个姿势来看几乎算是在雷狮怀里,却毫不自知危险,反而乖顺地露出了脆弱白皙的颈。
  
  “当啷——”
  金属做的菜铲跟不粘锅边无情地磕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你,你干什么?”紫堂幻顾不上锅铲了,像受了惊的小鹿从原本的位置跳开,慌乱地拉开了点跟雷狮的距离。
  锅里的食物还在发出“滋滋”的声响,紫堂幻却红着脸如临大敌不敢再往回走半步。
  “不小心碰到了。”雷狮手里转着钥匙,厚颜无耻为自己刚刚在人颈上落下的吻狡辩。
  “这种烂借口,哪怕我三岁也不会信吧?”紫堂幻睁大眼以手覆住那片刚被柔软唇瓣拂过的皮肤,眼睛才落到刚进门的舍友身上。现在是凹凸星球最炎热的夏季,只有精力多得用不完的少年才会自顾自跑出去跟别人打球。雷狮穿了件白色T恤,因为汗湿了的缘故有点儿透,紫堂幻的眼惊慌地扫过去,只隐约看见了让自己眼热的几块腹肌,他的视线顿住一刹才像被烫到似的,更为慌乱地到处乱飘了起来。
  雷狮看起来并未察觉到紫堂幻的反应,坦然道:“嗯,我故意的,你要出去跟宿管说我性骚扰吗?公寓有明确规定的,你大可以立刻去告状,明天咱们就分道扬镳、各过各的。”
  红着脸的少年不想跟雷狮各过各的,又在气头上不想理会雷狮的话,只得踱了两步挪回锅旁,气闷地对雷狮道:“孜然呢?”
  “这儿呢。”刚刚被拿了下来的孜然粉被递到紫堂幻手里,小厨师伸手欲接却被雷狮反擒住了手腕。
  
  雷狮揽着他的腰凑近紫堂幻。
  这次紫堂幻确信他刚刚是故意的,但少年英俊青春的面孔凑上来。他一只手里还握着铲,半推半就接受了这个吻。
  
  鱿鱼圈糊了,他们的爱情开始了。
  ***
  同食物一样,爱情也有保鲜期。
  
  三年的学制一过,他们各奔前程。雷狮意图去更远、更广阔的地方寻找实现自己梦想的道路,而紫堂幻对他说,我要回家了。虽然那里并没有人在等我,但我还是要回去的。人有一千个理由去流浪,但总只有一个共同的理由回家——哪怕那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家。
  于是他们只好吻别彼此,和平分手。
  递出橄榄枝的是雷狮,拾阶而下的却是紫堂幻。
  
  雷狮在那间小而熟悉的公寓里吃完他们半年前买的小烤箱烤出来的羊排,紫堂幻拉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打开门。
  雷狮想说:你要不要吃点儿再走?
  又觉得应该说:用不用我帮你?
  可他更想说:你这么快就要走吗?
  ……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说来说去,无法是要把分别拉长。故而不如不说,只静静吃这顿散伙饭。
  
  他们之后就没怎么联系,分离了的恋人再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一时间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尴尬偶遇,两个人都有点促狭。雷狮毕竟比紫堂幻脸皮更厚一些,咳了一声自顾自把紫堂幻对面那把刚刚被相亲女孩坐过的黑漆椅子拉近了些坐下。
  “你出来相亲?”雷狮问他,语气听不出有否幸灾乐祸。
  紫堂幻心事重重点头,玻璃桌案下的手指下意识攒紧了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你不是都看见了吗?应该是吹了。”他对着雷狮挤出个笑容,没有多解释的欲望。
  雷狮哼了声,倒也没再追问。就算他真想追问,此刻也早已失了身份与立场。
  紫堂幻直觉想逃,捏着包结巴道:“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
  “连寒暄都不给了吗?未免太吝啬了吧,紫堂幻。好歹同学‘旧友’一场,起码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嘛。”雷狮似乎对他下意识就要逃的举措十分不满,十指交叉举了双臂安然置于玻璃桌台上,形状姣好的下巴被反兜在十指之上,这样一来他们的距离就近了不少,面对面仿佛真是一对好久不见的挚友知交。
  柠檬水的气息还在紫堂幻鼻端萦绕,他不动神色退开了点,拿起先前对方递过来的毛巾又擦了擦头发。看雷狮这个架势,一时半会他是走不了了。
  “那,你最近怎么样?”紫堂幻不晓得要跟雷狮聊些什么,干脆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按照雷狮给他的台本毫无感情往下念。
  “不怎么样。”雷狮答得很快,显然是准备好了答这么一句。
  紫堂幻看他眼,觉得有点好笑。这样的一来一往他们在一起时,也常互相绕着玩。猜你是否能预判我的预判,雷狮总比他棋高一着,倒不是因为雷狮心思比紫堂幻更加细腻;正相反,是因为雷狮不会像紫堂幻那样瞻前顾后,思虑过多。
  然而想起了从前,紫发的青年就闭了嘴。仿佛自己嘴上说着都过去了,人要向前看,但其实那不过是为自己舍弃不下过去而找的苍白动力。
  雷狮不管他,继续喋喋不休:
  “诶,一眨眼你都到了要靠相亲找对象的年纪啦?”
  ——是啊,你不也是吗?
  “要我说,谈恋爱可是门学问,也不知道这么久不见你有没有长进……”
  ——这门学问还是你做了我的领路人呢,也不知道你有没有长进。
  “你刚刚对人家的态度也太差了吧,你这样可找不到女朋友啊。”
  ——对啊,本来也不是我来相亲……
  
  紫堂幻不回话,雷狮也不嫌他冷淡,哥两好似地侃侃而谈:“其实吧,要我说,那个妹子也不适合你啊。”
  ——什么意思?
  紫堂幻终于忍不住抬目与人对视。
  雷狮却一弯唇角狡猾地转移了话题:“你要不要进来吹吹头发,吹干了再走?”
  紫堂幻想都没想就要开口拒绝,却听雷狮叹口气悠哉道:“举手之劳而已,而且坐着也是坐着,你之前点的小食不是还没上吗?难道要浪费粮食?在这儿干等着,到时候一吹风,很容易就生病头疼啦……哦这好像还是你告诉我的?”
  
  ——“你告诉我的。”
  紫堂幻能以“小食送你吃”为借口推脱掉雷狮的好意,但这就显得太刻意。太刻意要从这场尴尬会晤中脱身,显得还没放下似的……
  他只能硬着头皮拿着毛巾,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应下了雷狮的请求。
  
  ***
  吹风机的功率不算大,紫堂幻拿在手里只觉得熟悉,仿佛之前他同雷狮共居一室时互用的那支电吹风也是这个功率。
  
  “为什么那个女孩不适合我?”电吹风的噪音太大,紫堂幻几乎是扯着嗓子在跟雷狮说话——但如果不说话,沉默就让紫堂幻不可避免的想起他们同居的那些静谧过往,好似他们都没有长大般诡秘又亲切。
  翁隆隆,翁隆隆。
  “光气质就不适合吧?”雷狮没扯着嗓子回话,但紫堂幻依旧轻易捕捉到了对方的答语。
  “气质?”少年匪夷所思侧目,看到对方煞有介事点头,忍不住笑出声道:“那我洗耳恭听了,以你之高见,什么气质才适合我?”
  翁隆隆,翁隆隆。
  心跳声与呼吸声被悉数掩盖了,只余下对话。
  雷狮也笑。“你还是不明白啊,紫堂幻。重点并非是我觉得什么类型适合你,而是你自己觉得什么类型适合你自己。”
  翁隆隆,翁隆隆。
  紫堂幻坐在这张没有椅背的木凳上,恍惚回到过去。他坐在这样一张凳子上,吹着头发,雷狮读着艰涩难懂的外文文献,埋怨紫堂幻为什么跟自己不是一个专业。紫堂幻无心道:其实我本来也很喜欢生物的,但是我家里觉得,这类学科对家族没有帮助,我就被送来读商科了。看累了文献的少年大大地叫了声,伸了个懒腰过来接过了他手里的吹风机,对他说:那你自己呢?我家里还希望我过来读计算机呢,我偏不,我就要读我喜欢的,所以学了生化物理。你说了你喜欢的,说了你家里需要的,那你适合的呢?有没有什么,是既能满足你的喜爱,又让你感到快乐的呢?雷狮的手指拨乱紫堂幻微长的发,那些话语时响时弱递进紫堂幻耳朵里。
  翁隆隆,翁隆隆——
  声音戛然而止。
  “你呢?你又觉得,什么类型适合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类型就会适合你呢?”电吹风被绕好线收了起来,紫堂幻把东西往一旁的木桌上放好,警惕地同前男友保持了距离。
  雷狮正坐在这张桌旁百无聊赖地看着昔日的情人,见他吹完了才动作自然地拾起桌上的东西收进抽屉。
  “我自然清楚得很,因为我早就遇见过这个类型了。”黑发的青年转过身来,对着愣愣与他对视的人道,“从见到这个人的第一面起,哪怕我们现在不在一起,我也从来知道是他。一直是他。”
  
  翁隆隆,翁隆隆。
  紫堂幻听见自己骤响的心跳。
  
  “抱,抱歉。我该走了,吹也吹完了,给你添麻烦了——”眼镜青年站了起来,错开了原本与对方交织的视线,任由原本坐着的木椅因他太过突然的动作而在瓷砖地板上刮出噪音。他后悔了,这根本是大错特错,他原本以为,自己与雷狮势均力敌、早无瓜葛……
  此刻才惊觉自己从来——问心有愧。
  
  ***
  紫堂幻没能顺利逃出生天。
  
  端着盘子的侍者来得时机恰到好处,正堵住了他的去路。
  “您点的意式鱿鱼圈,请慢用。”
  紫堂幻自食其果被一百年前点的鱿鱼圈拦住了去路,简直有苦说不出。甚至开始懊悔地思索,他应该在看到菜单时就察觉到的,一般的咖啡厅里,哪会有这种诡异的小食——偏偏他看见了就开始心痒,好似这道菜存在于菜单上是一道对他有某种魔力的咒语。于是判断力被模糊后就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侍者仿佛察觉不到自家老板与食客之间的暗涌,态度自然地将餐盘放在了桌上,从容地转身离开又带上了门。
  紫堂幻已经顾不上这些,他拎着包深呼吸,局促道:“你看到了,我一口都没动,你吃了吧。”
  “你不想知道吗?我说的这个人是谁?”雷狮却没回应他的话,反而如此反问。
  紫堂幻努力摇头,脚步却顿住停在了离门一步之遥的地方。
  
  “好吧。你不想知道,我也绝不会勉强你,只是能不能麻烦你从门口那个储物柜第一层里帮我拿个东西?”
  紫堂幻暗自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落,但当务之急是帮完这个忙离开。
  门口的储物柜是一个落地柜,紫堂幻没作多想径直打开了,问:“你要什么?”
  雷狮开口道:“孜然粉。麻烦你拿一下第一层外边那袋孜然粉。”
  
  孜然粉并不起眼,小小一袋窝在边缘。紫堂幻伸出手拿了,将东西递给雷狮的动作却颤抖,好似这一袋粉末就有千斤重。
  
  雷狮端起盘子往他这边走,紫堂幻这次没转身就跑。
  
  “是你,一直是你。我要你。”
  紫堂幻手里的孜然粉掉在地上,人被雷狮箍进怀里,与破镜重圆的恋人分享了个鱿鱼圈味的吻。
  爱情或许有保鲜期,但与食物不同,它从来都有自己的生命力。
  
  一切都跟那时,没有不同。
  

----------------end


    16 57 2020-02-14 破镜重圆。 祝他们情人节快乐!祝紫堂幻生日快乐!  ***   紫堂幻开始后悔了,虽然他答应金的时候并没有想这么多,但事情显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秋叫金去相亲时大概没想多,金叫紫堂幻去顶一下时也没想那么多。  金说着恳求的话语,可怜巴巴地望着紫堂幻,对他最好的朋友卖惨:“求求你了紫堂,就这一次嘛,谁能想到姐姐让我情人节去相亲啊!你就帮我这一次吧紫堂,大不了下次你遇到这种事,我也帮你帮回来!再说了,你也不想看着你最好的朋友被迫出柜吧……”  ——所以结局就是金如愿以偿跟男朋友过情人节去了,而紫堂幻却坐在装潢精致的咖啡厅内,仔细思索自己如何才会有机会让金以同样的方式还自己这个人情。  金的相亲对象刚走,但紫堂幻完全不是和平与她分手的。    一开始女方对他既没有明显表现出有兴趣,也没有明显表现出不满意,紫堂幻猜这大概是说他长相起码凑合过关了的意思。但紧接着,对方开始盘问他的兴趣爱好,他的家庭背景。紫堂幻绞尽脑汁结结巴巴按照自己对金的了解答了,对方对他父母双亡的家境颇有微词,似乎还十分担心金是“姐宝男”……紫堂幻原本只想和平解决,在进行友好交际之后说明情况再和平结局这件事——但他又实在不喜欢对方妄自揣测自己好友的这番态度,故而他也冷下来脸来与对方争论。  争论的后果是不欢而散——甚至应该说,他们差点大打出手——这是谁的过错已经很难商榷,非要说的话,紫堂幻觉得自己肯定在这其中有责任,因为他在对方试图进一步人身攻击金的姐姐时,直白地说出了自己只不过是替金来相亲的事实。女生出离地愤怒了,她站起来把面前水杯里的水一股脑泼到了还没反应过来的紫堂幻脸上,紫堂幻被泼懵了,唯一来得及做的只有屏住呼吸,以免水进入鼻腔。他抿了下唇,尝到咖啡厅免费供应的柠檬水的味道。  他不知道女生还打算干什么,因为餐厅老板出手制止了他们的混战升级。  女孩恼羞成怒,拎起包转身就走。临走前不忘对紫堂幻放狠话道:“你最好祈祷别再碰见老娘!”    紫堂幻酝酿好了满腹感谢之语,在拿过对方递过来的毛巾擦干净脸、睁开眼之后,却毫无悬念地凝固在了嘴边。  餐厅老板,居然好巧不巧,正是他前男友雷狮。    ***   雷狮把紫堂幻从龙潭救出来,被救之人却丝毫没松口气的感觉,反而感觉自己阴差阳错又进了狮子口。    雷狮与紫堂幻的孽缘要是从头开始讲,就要追溯回五六年前他们刚上大学那会儿。  凹凸大学的寝室给了一个豪华两人间,雷狮跟紫堂幻住一块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好,因为紫堂幻这样的人不论去根谁住,舍友都稳赚不亏,故而遇上了雷狮这样不讲道理的强盗,紫堂幻只是从小亏变成了血亏。那时候的紫堂幻还是一张白纸,别说对同居的同性舍友有想法,连跟楼下的交际花凯莉小姐说多两句都会脸红。  但紫堂幻对雷狮没有想法并不代表雷狮就会轻易放过紫堂幻。  老实来说,雷狮觉得他对紫堂幻只能算临时起意。凹凸大学开学日在二月末,他们两的入住日就都巧合地选在了同一天——情人节,他们甫打了个照面,雷狮心里就微微一动。他的这位新舍友乖顺温柔,留着个中规中矩的妹妹头,虽然戴着眼镜但是长得白白净净不算难看,做事带着点合他心意的小心翼翼,他骨子里的作恶因子顿时像遇见了肥美羊羔的大灰狼那般蠢蠢欲动起来。  雷狮追求紫堂幻光明磊落,甚至都没强求一贯保守的男孩立刻给予他答复。  眼镜男孩曾几何时被告过白——还是来自同性的告白,心里既慌张又觉得荒谬,张口就想拒绝。可雷狮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伸出手指来轻按在他唇上。  嘘,别急着那么快拒绝我嘛。雷狮纯男性的嗓音给紫堂幻灌下一壶迷魂汤,明明应该是祈求的话语,从对方口中递出来却像是威胁。  紫堂幻吃硬更吃软,被雷狮软硬兼施一番就轻而易举被撼动了立场。紫堂幻虽然不觉得自己是gay,但毕竟身边有是gay的朋友,左右没有偏见,故而也不觉得别人这么说是触动了什么原则问题。只是对方温热的指腹还贴在自己唇上,他没被人做过如此僭越之事,一时间竟涨红了脸吐不出字句来。  偏偏罪魁祸首还被他这副窘迫的样子逗笑了,不紧不慢收回手时竟恶意在他唇上轻抚了抚——紫堂幻被他调戏得打了个激灵,简直有苦说不出,骂雷狮又无法给对方造成实质上的伤害,打雷狮,他的小身板估计不用出手就只有被人摁在地上操的结局了。故而紫堂幻只能苦中作乐地想,好歹对方没霸王硬上弓。    事实证明,雷狮只是不屑用霸王硬上弓这样的低级手段。  当一个人对你表了白,你看他的眼神、关注他的时长和角度自然就会变化。更何况这个表白的人是你的同性舍友——  空气成为了某种暧昧情绪的溶剂,雷狮原本如常跟紫堂幻进行的交际活动都仿佛变了味道。  有次雷狮照惯例打完了球回来,正遇上紫堂幻在计划晚饭。海外大学的公寓自带个简易的小厨房,做饭并非雷狮长项,他又不缺钱,大部分时候这个厨房就只有紫堂幻在用,偶尔雷狮过来蹭蹭饭。  紫堂幻在炸鱿鱼圈,雷狮回来时正看见少年艰难地垫着脚,试图从他高一头的储物柜里找到不知道被放在哪个角落的调味料。  雷狮比紫堂幻高出二十多厘米的净身高在这时候发挥了最大优势。  “你在找什么?”他走过去帮着紫堂幻翻找。  “孜然。”  “鱿鱼圈不加番茄酱改加孜然?”  问者无心,听者有意。  紫堂幻找东西的动作停下了。  “……我找错了,不用麻烦你了。你说得对,我该加番茄酱的。”  雷狮愣了下,还没来得及收回手,维持着这个姿势低头看矮他一头的少年。对方已经恢复如常,专注起了锅内的食物。鱿鱼圈不算小,比较占锅的面积,雷狮翕动鼻子闻到热油的香气。这气味让他回忆起昨晚他从舍友这里蹭的那顿饭,不算多精致,但是合他口味的煎炸类型,他对于所有类烧烤的食物都有点儿偏爱——那时候他就尝到了孜然味。他对孜然,天生有亲近感;就像此刻,他对紫堂幻,无缘由地感到一种喉咙发痒的渴求。  赢弱的鸟安息在巢中,凶狠的鹰鹫在一旁虎视眈眈,猎物不需要做什么就会被猎杀,对猎人来说,这根本就是猎物伴生于血缘的错。  像无辜的少年垂着头,以这个姿势来看几乎算是在雷狮怀里,却毫不自知危险,反而乖顺地露出了脆弱白皙的颈。    “当啷——”  金属做的菜铲跟不粘锅边无情地磕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你,你干什么?”紫堂幻顾不上锅铲了,像受了惊的小鹿从原本的位置跳开,慌乱地拉开了点跟雷狮的距离。  锅里的食物还在发出“滋滋”的声响,紫堂幻却红着脸如临大敌不敢再往回走半步。  “不小心碰到了。”雷狮手里转着钥匙,厚颜无耻为自己刚刚在人颈上落下的吻狡辩。  “这种烂借口,哪怕我三岁也不会信吧?”紫堂幻睁大眼以手覆住那片刚被柔软唇瓣拂过的皮肤,眼睛才落到刚进门的舍友身上。现在是凹凸星球最炎热的夏季,只有精力多得用不完的少年才会自顾自跑出去跟别人打球。雷狮穿了件白色T恤,因为汗湿了的缘故有点儿透,紫堂幻的眼惊慌地扫过去,只隐约看见了让自己眼热的几块腹肌,他的视线顿住一刹才像被烫到似的,更为慌乱地到处乱飘了起来。  雷狮看起来并未察觉到紫堂幻的反应,坦然道:“嗯,我故意的,你要出去跟宿管说我性骚扰吗?公寓有明确规定的,你大可以立刻去告状,明天咱们就分道扬镳、各过各的。”  红着脸的少年不想跟雷狮各过各的,又在气头上不想理会雷狮的话,只得踱了两步挪回锅旁,气闷地对雷狮道:“孜然呢?”  “这儿呢。”刚刚被拿了下来的孜然粉被递到紫堂幻手里,小厨师伸手欲接却被雷狮反擒住了手腕。    雷狮揽着他的腰凑近紫堂幻。  这次紫堂幻确信他刚刚是故意的,但少年英俊青春的面孔凑上来。他一只手里还握着铲,半推半就接受了这个吻。    鱿鱼圈糊了,他们的爱情开始了。  ***  同食物一样,爱情也有保鲜期。    三年的学制一过,他们各奔前程。雷狮意图去更远、更广阔的地方寻找实现自己梦想的道路,而紫堂幻对他说,我要回家了。虽然那里并没有人在等我,但我还是要回去的。人有一千个理由去流浪,但总只有一个共同的理由回家——哪怕那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家。  于是他们只好吻别彼此,和平分手。  递出橄榄枝的是雷狮,拾阶而下的却是紫堂幻。    雷狮在那间小而熟悉的公寓里吃完他们半年前买的小烤箱烤出来的羊排,紫堂幻拉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打开门。  雷狮想说:你要不要吃点儿再走?  又觉得应该说:用不用我帮你?  可他更想说:你这么快就要走吗?  ……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说来说去,无法是要把分别拉长。故而不如不说,只静静吃这顿散伙饭。    他们之后就没怎么联系,分离了的恋人再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一时间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尴尬偶遇,两个人都有点促狭。雷狮毕竟比紫堂幻脸皮更厚一些,咳了一声自顾自把紫堂幻对面那把刚刚被相亲女孩坐过的黑漆椅子拉近了些坐下。  “你出来相亲?”雷狮问他,语气听不出有否幸灾乐祸。  紫堂幻心事重重点头,玻璃桌案下的手指下意识攒紧了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你不是都看见了吗?应该是吹了。”他对着雷狮挤出个笑容,没有多解释的欲望。  雷狮哼了声,倒也没再追问。就算他真想追问,此刻也早已失了身份与立场。  紫堂幻直觉想逃,捏着包结巴道:“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  “连寒暄都不给了吗?未免太吝啬了吧,紫堂幻。好歹同学‘旧友’一场,起码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嘛。”雷狮似乎对他下意识就要逃的举措十分不满,十指交叉举了双臂安然置于玻璃桌台上,形状姣好的下巴被反兜在十指之上,这样一来他们的距离就近了不少,面对面仿佛真是一对好久不见的挚友知交。  柠檬水的气息还在紫堂幻鼻端萦绕,他不动神色退开了点,拿起先前对方递过来的毛巾又擦了擦头发。看雷狮这个架势,一时半会他是走不了了。  “那,你最近怎么样?”紫堂幻不晓得要跟雷狮聊些什么,干脆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按照雷狮给他的台本毫无感情往下念。  “不怎么样。”雷狮答得很快,显然是准备好了答这么一句。  紫堂幻看他眼,觉得有点好笑。这样的一来一往他们在一起时,也常互相绕着玩。猜你是否能预判我的预判,雷狮总比他棋高一着,倒不是因为雷狮心思比紫堂幻更加细腻;正相反,是因为雷狮不会像紫堂幻那样瞻前顾后,思虑过多。  然而想起了从前,紫发的青年就闭了嘴。仿佛自己嘴上说着都过去了,人要向前看,但其实那不过是为自己舍弃不下过去而找的苍白动力。  雷狮不管他,继续喋喋不休:  “诶,一眨眼你都到了要靠相亲找对象的年纪啦?”  ——是啊,你不也是吗?  “要我说,谈恋爱可是门学问,也不知道这么久不见你有没有长进……”  ——这门学问还是你做了我的领路人呢,也不知道你有没有长进。  “你刚刚对人家的态度也太差了吧,你这样可找不到女朋友啊。”  ——对啊,本来也不是我来相亲……    紫堂幻不回话,雷狮也不嫌他冷淡,哥两好似地侃侃而谈:“其实吧,要我说,那个妹子也不适合你啊。”  ——什么意思?  紫堂幻终于忍不住抬目与人对视。  雷狮却一弯唇角狡猾地转移了话题:“你要不要进来吹吹头发,吹干了再走?”  紫堂幻想都没想就要开口拒绝,却听雷狮叹口气悠哉道:“举手之劳而已,而且坐着也是坐着,你之前点的小食不是还没上吗?难道要浪费粮食?在这儿干等着,到时候一吹风,很容易就生病头疼啦……哦这好像还是你告诉我的?”    ——“你告诉我的。”  紫堂幻能以“小食送你吃”为借口推脱掉雷狮的好意,但这就显得太刻意。太刻意要从这场尴尬会晤中脱身,显得还没放下似的……  他只能硬着头皮拿着毛巾,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应下了雷狮的请求。    ***  吹风机的功率不算大,紫堂幻拿在手里只觉得熟悉,仿佛之前他同雷狮共居一室时互用的那支电吹风也是这个功率。    “为什么那个女孩不适合我?”电吹风的噪音太大,紫堂幻几乎是扯着嗓子在跟雷狮说话——但如果不说话,沉默就让紫堂幻不可避免的想起他们同居的那些静谧过往,好似他们都没有长大般诡秘又亲切。  翁隆隆,翁隆隆。  “光气质就不适合吧?”雷狮没扯着嗓子回话,但紫堂幻依旧轻易捕捉到了对方的答语。  “气质?”少年匪夷所思侧目,看到对方煞有介事点头,忍不住笑出声道:“那我洗耳恭听了,以你之高见,什么气质才适合我?”  翁隆隆,翁隆隆。  心跳声与呼吸声被悉数掩盖了,只余下对话。  雷狮也笑。“你还是不明白啊,紫堂幻。重点并非是我觉得什么类型适合你,而是你自己觉得什么类型适合你自己。”  翁隆隆,翁隆隆。  紫堂幻坐在这张没有椅背的木凳上,恍惚回到过去。他坐在这样一张凳子上,吹着头发,雷狮读着艰涩难懂的外文文献,埋怨紫堂幻为什么跟自己不是一个专业。紫堂幻无心道:其实我本来也很喜欢生物的,但是我家里觉得,这类学科对家族没有帮助,我就被送来读商科了。看累了文献的少年大大地叫了声,伸了个懒腰过来接过了他手里的吹风机,对他说:那你自己呢?我家里还希望我过来读计算机呢,我偏不,我就要读我喜欢的,所以学了生化物理。你说了你喜欢的,说了你家里需要的,那你适合的呢?有没有什么,是既能满足你的喜爱,又让你感到快乐的呢?雷狮的手指拨乱紫堂幻微长的发,那些话语时响时弱递进紫堂幻耳朵里。  翁隆隆,翁隆隆——  声音戛然而止。  “你呢?你又觉得,什么类型适合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类型就会适合你呢?”电吹风被绕好线收了起来,紫堂幻把东西往一旁的木桌上放好,警惕地同前男友保持了距离。  雷狮正坐在这张桌旁百无聊赖地看着昔日的情人,见他吹完了才动作自然地拾起桌上的东西收进抽屉。  “我自然清楚得很,因为我早就遇见过这个类型了。”黑发的青年转过身来,对着愣愣与他对视的人道,“从见到这个人的第一面起,哪怕我们现在不在一起,我也从来知道是他。一直是他。”    翁隆隆,翁隆隆。  紫堂幻听见自己骤响的心跳。    “抱,抱歉。我该走了,吹也吹完了,给你添麻烦了——”眼镜青年站了起来,错开了原本与对方交织的视线,任由原本坐着的木椅因他太过突然的动作而在瓷砖地板上刮出噪音。他后悔了,这根本是大错特错,他原本以为,自己与雷狮势均力敌、早无瓜葛……  此刻才惊觉自己从来——问心有愧。    ***  紫堂幻没能顺利逃出生天。    端着盘子的侍者来得时机恰到好处,正堵住了他的去路。  “您点的意式鱿鱼圈,请慢用。”  紫堂幻自食其果被一百年前点的鱿鱼圈拦住了去路,简直有苦说不出。甚至开始懊悔地思索,他应该在看到菜单时就察觉到的,一般的咖啡厅里,哪会有这种诡异的小食——偏偏他看见了就开始心痒,好似这道菜存在于菜单上是一道对他有某种魔力的咒语。于是判断力被模糊后就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侍者仿佛察觉不到自家老板与食客之间的暗涌,态度自然地将餐盘放在了桌上,从容地转身离开又带上了门。  紫堂幻已经顾不上这些,他拎着包深呼吸,局促道:“你看到了,我一口都没动,你吃了吧。”  “你不想知道吗?我说的这个人是谁?”雷狮却没回应他的话,反而如此反问。  紫堂幻努力摇头,脚步却顿住停在了离门一步之遥的地方。    “好吧。你不想知道,我也绝不会勉强你,只是能不能麻烦你从门口那个储物柜第一层里帮我拿个东西?”  紫堂幻暗自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落,但当务之急是帮完这个忙离开。  门口的储物柜是一个落地柜,紫堂幻没作多想径直打开了,问:“你要什么?”  雷狮开口道:“孜然粉。麻烦你拿一下第一层外边那袋孜然粉。”    孜然粉并不起眼,小小一袋窝在边缘。紫堂幻伸出手拿了,将东西递给雷狮的动作却颤抖,好似这一袋粉末就有千斤重。    雷狮端起盘子往他这边走,紫堂幻这次没转身就跑。    “是你,一直是你。我要你。”  紫堂幻手里的孜然粉掉在地上,人被雷狮箍进怀里,与破镜重圆的恋人分享了个鱿鱼圈味的吻。  爱情或许有保鲜期,但与食物不同,它从来都有自己的生命力。    一切都跟那时,没有不同。   ----------------end

|雷幻&微真蛰|不速之客

 ·本来是情人节贺文,写完以后发现毫无情人节元素,想了想还是写新的吧23333【如果我咕咕了,那这篇就是情人节贺文了x】


【走链接】


【如果上面那个挂了,就走AO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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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本来只是借宿的雷狮与雷蛰在行动前对话如下:


雷狮:雷蛰,哥,我问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问你,你是是不是馋紫堂真jb?

雷狮:你别不回答,我要去日紫堂幻。

雷蛰:……你神经病啊。

雷狮:你等着看吧,紫堂幻会给我开门的。

雷蛰:…关我屁事。

雷狮:我日紫堂幻,紫堂真发现了就会生气;紫堂真一生气,就会把我赶出去;你是我哥,他看到你,也会生气,你就会被一起赶出来。

雷蛰:????


于是雷蛰就去做了雷狮的共犯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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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开始,我想,我是要好好ghs的。但写着写着,心态发生了亿点变化。故而呈现了一种不同的东西,但是是我想要表达的东西。每个人写作的初衷和想要表达的东西不尽相同,在写下下一个字之前,我永远不知道我要如何去写,所以就这样吧,害。

|雷幻|我会在每个有意义的时辰回忆你【下】

·HE。

  ***
  美梦被翻转了,像一个煎焦了的荷包蛋终于露出被过于心急的大火炙烤成黑炭的那面 。
  紫堂幻从昏迷中醒来,印入眼帘的与他昏迷前无二的乌黑一片。他用尚且完好的那只胳膊支着身体爬了起来,感觉被电过的那半边身子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大斯巴达失了主人召唤的支撑,已经消失。他也没再重新召唤出大斯巴达来,只朝着远一点、正闪着万钧雷霆的地方走去。
  他知道雷狮会去哪里,一个哥哥不论如何,总应该将胞弟的生死放在第一位。
  那只被电过,还使不上劲的手正是他常用以召唤出斯巴达的惯用手,此刻因为毫无知觉故而估计就算召唤出斯巴达来也无济于事,只能让它们维持在小斯巴达的状态。那只手,紫堂幻边往前走,边艰难地抬起手来看。他分明记得自己昏迷前,对方是如何牵过这只手,将常用来吻自己唇瓣的唇轻轻印在了自己掌心。
  如果让紫堂幻来评选雷狮给予自己的那些吻之中,他觉得哪一个最为真心实意。紫堂幻只愿意相信最后这一个。
  
  雷狮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踪迹,故而紫堂幻有心要追,总是能追得上的。
  他们在银爵关押实验品的地方重新遇上。
  让开,紫堂幻。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所有先前那些,都不过是骗你的把戏而已。已经重新游刃有余运用自己原力、手握雷神之锤的海盗少年语气冰冷。
  黑色的少年脸上却找不见一丝一毫受伤的表情,反而挂上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就说嘛。他说,语气听起来轻松如常。
  雷狮的心却忍不住往下沉。紫堂幻浑然不像是吃惊的样子,反而好似对他这番说辞毫不意外。
  召唤师嘴里念:大斯巴达。被强行调动的原力立时发出夺目的光,黑色的雾气笼罩了紫堂幻那只因雷电而失去了衣物遮蔽的纤细手臂。
  现在的你跟我打,根本毫无胜算吧?何必做无谓的挣扎?!雷狮咬了下唇,但仍旧横起了雷神之锤在身前做出了防卫的姿势。为了卡米尔我绝不会手软的,还是说你对过去几天我们的相处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没有。这次终于换紫堂幻打断雷狮,少年面无表情,好似救下雷狮的那一晚。黑色的夜更深了,被雷狮动静引来的守卫们正在聚拢。紫堂幻的注意力一丝一毫都没分给旁人,他一字一顿认真道:
  只是感谢你前几天给我带来的消遣,顺便让你欠我一个人情。我不要你还,我要你欠着。最好永永远远欠着,来时时刻刻提醒你:你欠着个曾被你踩在脚下的人的人情。
  黑色的斯巴达蓦地转身,巨大的黑色大刀一刀砍下去,轻轻松松削倒了大片还没反应过来的杂鱼喽啰。
  整座实验品关押所都被蛮力破坏,卡米尔赫然就躺在实验所最中央透明的玻璃罐柱内。
  雷狮再顾不上其他,第一时间救出了情况不明的卡米尔。
  守卫们已经反应了过来,召出了各自的原力技能来对抗所向披靡的黑色召唤物,很快那柄大刀上就出现了裂痕。紫堂幻站在大斯巴达肩头往下看到雷狮已经揽抱着卡米尔突出了重围,才呼出口气。
  这个节日里,也许在这颗星球之外,有一万人正在享受团聚的欢欣。
  可紫堂幻全都无法关心。
  他失去了为此微笑的能力,只想为注定的分离和卡米尔的圆满痛哭一场。弟弟重新找回了哥哥,这定是紫堂幻最想要实现的心愿。哪怕要为此付出代价,哪怕实现这个愿望的“弟弟”不是他,他也为此感到幸福。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不这样的话,他们谁都无法与所爱在一起。他又想起自己的哥哥,紫堂真对他微笑,对他说:你做的很好,幻。另一边雷狮抱着卡米尔冰冷的躯体,眼睛里盈满的浓稠悲伤与愤怒。他怎么有权力、怎么能狠心只为了自私的一个美梦,而剥夺一个兄长履行自己职责的机会?
  因此他只好有点儿难过地露出满足笑容,让斯巴达带上他们往外奔逃。
  雷狮在斯巴达掌心检查卡米尔的状况,连紫堂幻来到了他身后都顾不上管了。紫堂幻叹气,对他说:我放你出去,卡米尔没有事只是昏过去了,你们不要再回来,永远都不要再回来。我会对银爵说,你们死了,你们都死了,就从这里死了——斯巴达的剑捅进你的肋骨,你想要杀我,电麻了我整条胳膊,大斯巴达于是抽出剑来保护我。你召唤的落雷击碎了巨剑,大斯巴达失去了剑刃,只得生生捏断了你的脊椎,你死了。我接下来杀了昏迷多时的卡米尔……
  他说着杀和死,但是声音抖得厉害,仿佛真逼迫自己做出了此等恶事。杀与死,紫堂幻在这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字眼里寻见回忆里亲友的身影。紫堂真的微笑,金的鲜血,自己的眼泪……
  雷狮的手覆上他的,体温传过来,好的那一部分回忆终于得以冒头,将紫堂幻召回人间。
  别怕,我会回来的。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所以你要活下去,等我回来。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从长计议,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雷狮这样说,语气恍惚有点急切的意味。
  攒住他手掌的那只手在收紧力道,紫堂幻慌乱地反握住雷狮。但他嘴里却在说:快点走,银爵很快就会过来了。
  对方又捏了捏他掌心,才松了手,转身抱起卡米尔往结界外跑。
  
  紫堂幻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想起他打雷狮的那一巴掌,想起雷狮在他掌心印下的吻,想起刚刚他们交握时对方掌心的纹理。
  他对雷狮,说了一个又一个谎言。一开始骗他自己不知道卡米尔的下落,后来骗他自己毫无动心,最后还满嘴谎言说着什么自己有办法脱身之类的无稽之谈——他不知道雷狮信了几分,但这其实是个很苍白的谎言。
  没有雷狮的尸体,他凭什么空口无凭说自己杀了雷狮?
  因此,他只能用别的方式使得银爵相信自己的谎话。
  
  一个更加残忍,更加绝情的方式。
  众所周知,死人无法开口。
  
  紫堂幻抬起手掌,让自己将唇印与雷狮在那个夜晚落下的吻痕重叠。
  
  你有没有做过梦?
  梦,总归是会醒来的,不论好坏。
  
  ***
  
  空白。
  紫堂幻的记忆是空白的,这说明他睁开眼的第一个瞬间就不记得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银爵说,他是为自己犯下的一个错误付出了代价。紫堂幻于是想,这个错误应该非常深重,也许快要到不可饶恕的地步,因此他才会被降下严厉的惩罚。但他素来是听话的,失去了记忆就更加听话。他的名字,他在哪里,他要做什么,都被银爵规划非常的清楚。银爵说,你要将功补过,你要快快好起来,你要对这个不公正的人间充满恨,你要对抛弃你的一切抱持愤怒。紫堂幻依旧很是听话地履行,只是有时候也会思索银爵所说的到底是之什么。他的愤怒成了空泛的东西,因此被大大削弱了力量,现在他被派出来通常不再作为主力,只是执行一些边角的任务。
  但也许是先前干的活太累了,银爵的安排没再让紫堂幻觉得任何不满,他的好胜心被疲惫磨平了。好像他等了好久好久,只是在等有机会喘这么一口气。
  
  紫堂家驯服异兽有百年历史,没人知道巡抚野兽们最重要的那一步和那个最奇妙的咒语。
  如何让最凶狠的野兽成为最听话的牧羊犬?
  他们洗掉了凶兽的记忆。
 
  紫堂幻自然不知道是他自己洗掉了自己的记忆,他走在星球的边缘,按照银爵的吩咐,要去物色新的容器。
  少年走得不快也不慢,任务列在其次,他在思索一些私人问题。思考他对银爵隐瞒的一些细节。
  ——他从空白中醒过来,首先入目的并非银爵。而是鲜血写成的文字,言辞简介,字体熟悉:救哥哥。等他。
  这是两件事,故而中间用的是句号。紫堂幻不知道自己的哥哥是谁,更不记得这个“他”——这个“他”后面还被过去的自己画了一个几不可见的闪电符号,又有点调皮可爱地画了个爱心的符号。
  心画得太小,紫堂幻的红脸很大。
  他边思索这个心的意思,边听见耳旁传来一人声音。
  这个人的声音说不上耳熟,但他说话的内容引起了紫堂幻的注意。
  带着绿色贝雷帽的少年声音沉稳,他说:大哥,我找到他了。
  
  在这一刻,没有雨,没有电光,没有轰隆作响的雷声。
  不可见的异时空的闪电却霹中了他。
  紫堂幻倒在地上,开始痉挛,感到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曾经活过,后来壮烈死去。现在又要死灰复燃,仿佛涅槃。
  可他依旧什么都没想起来,回忆中的一切被那股不可抗力抹得一干二净,只发出哭泣的余音。
  
  少年重新挣扎着站起来,为不存在的过去心悸。
  有风柔柔地在吹,他伸出手,摸到脸颊上一片湿润。
  
  模糊的视野里最熟悉的陌生人站在他面前,对他伸出手,泪眼朦胧间,他听见对方字句清晰道:
  我来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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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文掉了7个粉我太难了,我的元宵节不快乐【இ௰இ

    5 37 2020-02-09 ·HE。   ***  美梦被翻转了,像一个煎焦了的荷包蛋终于露出被过于心急的大火炙烤成黑炭的那面 。  紫堂幻从昏迷中醒来,印入眼帘的与他昏迷前无二的乌黑一片。他用尚且完好的那只胳膊支着身体爬了起来,感觉被电过的那半边身子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大斯巴达失了主人召唤的支撑,已经消失。他也没再重新召唤出大斯巴达来,只朝着远一点、正闪着万钧雷霆的地方走去。  他知道雷狮会去哪里,一个哥哥不论如何,总应该将胞弟的生死放在第一位。  那只被电过,还使不上劲的手正是他常用以召唤出斯巴达的惯用手,此刻因为毫无知觉故而估计就算召唤出斯巴达来也无济于事,只能让它们维持在小斯巴达的状态。那只手,紫堂幻边往前走,边艰难地抬起手来看。他分明记得自己昏迷前,对方是如何牵过这只手,将常用来吻自己唇瓣的唇轻轻印在了自己掌心。  如果让紫堂幻来评选雷狮给予自己的那些吻之中,他觉得哪一个最为真心实意。紫堂幻只愿意相信最后这一个。    雷狮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踪迹,故而紫堂幻有心要追,总是能追得上的。  他们在银爵关押实验品的地方重新遇上。  让开,紫堂幻。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所有先前那些,都不过是骗你的把戏而已。已经重新游刃有余运用自己原力、手握雷神之锤的海盗少年语气冰冷。  黑色的少年脸上却找不见一丝一毫受伤的表情,反而挂上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就说嘛。他说,语气听起来轻松如常。  雷狮的心却忍不住往下沉。紫堂幻浑然不像是吃惊的样子,反而好似对他这番说辞毫不意外。  召唤师嘴里念:大斯巴达。被强行调动的原力立时发出夺目的光,黑色的雾气笼罩了紫堂幻那只因雷电而失去了衣物遮蔽的纤细手臂。  现在的你跟我打,根本毫无胜算吧?何必做无谓的挣扎?!雷狮咬了下唇,但仍旧横起了雷神之锤在身前做出了防卫的姿势。为了卡米尔我绝不会手软的,还是说你对过去几天我们的相处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没有。这次终于换紫堂幻打断雷狮,少年面无表情,好似救下雷狮的那一晚。黑色的夜更深了,被雷狮动静引来的守卫们正在聚拢。紫堂幻的注意力一丝一毫都没分给旁人,他一字一顿认真道:  只是感谢你前几天给我带来的消遣,顺便让你欠我一个人情。我不要你还,我要你欠着。最好永永远远欠着,来时时刻刻提醒你:你欠着个曾被你踩在脚下的人的人情。  黑色的斯巴达蓦地转身,巨大的黑色大刀一刀砍下去,轻轻松松削倒了大片还没反应过来的杂鱼喽啰。  整座实验品关押所都被蛮力破坏,卡米尔赫然就躺在实验所最中央透明的玻璃罐柱内。  雷狮再顾不上其他,第一时间救出了情况不明的卡米尔。  守卫们已经反应了过来,召出了各自的原力技能来对抗所向披靡的黑色召唤物,很快那柄大刀上就出现了裂痕。紫堂幻站在大斯巴达肩头往下看到雷狮已经揽抱着卡米尔突出了重围,才呼出口气。  这个节日里,也许在这颗星球之外,有一万人正在享受团聚的欢欣。  可紫堂幻全都无法关心。  他失去了为此微笑的能力,只想为注定的分离和卡米尔的圆满痛哭一场。弟弟重新找回了哥哥,这定是紫堂幻最想要实现的心愿。哪怕要为此付出代价,哪怕实现这个愿望的“弟弟”不是他,他也为此感到幸福。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不这样的话,他们谁都无法与所爱在一起。他又想起自己的哥哥,紫堂真对他微笑,对他说:你做的很好,幻。另一边雷狮抱着卡米尔冰冷的躯体,眼睛里盈满的浓稠悲伤与愤怒。他怎么有权力、怎么能狠心只为了自私的一个美梦,而剥夺一个兄长履行自己职责的机会?  因此他只好有点儿难过地露出满足笑容,让斯巴达带上他们往外奔逃。  雷狮在斯巴达掌心检查卡米尔的状况,连紫堂幻来到了他身后都顾不上管了。紫堂幻叹气,对他说:我放你出去,卡米尔没有事只是昏过去了,你们不要再回来,永远都不要再回来。我会对银爵说,你们死了,你们都死了,就从这里死了——斯巴达的剑捅进你的肋骨,你想要杀我,电麻了我整条胳膊,大斯巴达于是抽出剑来保护我。你召唤的落雷击碎了巨剑,大斯巴达失去了剑刃,只得生生捏断了你的脊椎,你死了。我接下来杀了昏迷多时的卡米尔……  他说着杀和死,但是声音抖得厉害,仿佛真逼迫自己做出了此等恶事。杀与死,紫堂幻在这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字眼里寻见回忆里亲友的身影。紫堂真的微笑,金的鲜血,自己的眼泪……  雷狮的手覆上他的,体温传过来,好的那一部分回忆终于得以冒头,将紫堂幻召回人间。  别怕,我会回来的。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所以你要活下去,等我回来。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从长计议,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雷狮这样说,语气恍惚有点急切的意味。  攒住他手掌的那只手在收紧力道,紫堂幻慌乱地反握住雷狮。但他嘴里却在说:快点走,银爵很快就会过来了。  对方又捏了捏他掌心,才松了手,转身抱起卡米尔往结界外跑。    紫堂幻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想起他打雷狮的那一巴掌,想起雷狮在他掌心印下的吻,想起刚刚他们交握时对方掌心的纹理。  他对雷狮,说了一个又一个谎言。一开始骗他自己不知道卡米尔的下落,后来骗他自己毫无动心,最后还满嘴谎言说着什么自己有办法脱身之类的无稽之谈——他不知道雷狮信了几分,但这其实是个很苍白的谎言。  没有雷狮的尸体,他凭什么空口无凭说自己杀了雷狮?  因此,他只能用别的方式使得银爵相信自己的谎话。    一个更加残忍,更加绝情的方式。  众所周知,死人无法开口。    紫堂幻抬起手掌,让自己将唇印与雷狮在那个夜晚落下的吻痕重叠。    你有没有做过梦?  梦,总归是会醒来的,不论好坏。    ***    空白。  紫堂幻的记忆是空白的,这说明他睁开眼的第一个瞬间就不记得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银爵说,他是为自己犯下的一个错误付出了代价。紫堂幻于是想,这个错误应该非常深重,也许快要到不可饶恕的地步,因此他才会被降下严厉的惩罚。但他素来是听话的,失去了记忆就更加听话。他的名字,他在哪里,他要做什么,都被银爵规划非常的清楚。银爵说,你要将功补过,你要快快好起来,你要对这个不公正的人间充满恨,你要对抛弃你的一切抱持愤怒。紫堂幻依旧很是听话地履行,只是有时候也会思索银爵所说的到底是之什么。他的愤怒成了空泛的东西,因此被大大削弱了力量,现在他被派出来通常不再作为主力,只是执行一些边角的任务。  但也许是先前干的活太累了,银爵的安排没再让紫堂幻觉得任何不满,他的好胜心被疲惫磨平了。好像他等了好久好久,只是在等有机会喘这么一口气。    紫堂家驯服异兽有百年历史,没人知道巡抚野兽们最重要的那一步和那个最奇妙的咒语。  如何让最凶狠的野兽成为最听话的牧羊犬?  他们洗掉了凶兽的记忆。   紫堂幻自然不知道是他自己洗掉了自己的记忆,他走在星球的边缘,按照银爵的吩咐,要去物色新的容器。  少年走得不快也不慢,任务列在其次,他在思索一些私人问题。思考他对银爵隐瞒的一些细节。  ——他从空白中醒过来,首先入目的并非银爵。而是鲜血写成的文字,言辞简介,字体熟悉:救哥哥。等他。  这是两件事,故而中间用的是句号。紫堂幻不知道自己的哥哥是谁,更不记得这个“他”——这个“他”后面还被过去的自己画了一个几不可见的闪电符号,又有点调皮可爱地画了个爱心的符号。  心画得太小,紫堂幻的红脸很大。  他边思索这个心的意思,边听见耳旁传来一人声音。  这个人的声音说不上耳熟,但他说话的内容引起了紫堂幻的注意。  带着绿色贝雷帽的少年声音沉稳,他说:大哥,我找到他了。    在这一刻,没有雨,没有电光,没有轰隆作响的雷声。  不可见的异时空的闪电却霹中了他。  紫堂幻倒在地上,开始痉挛,感到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曾经活过,后来壮烈死去。现在又要死灰复燃,仿佛涅槃。  可他依旧什么都没想起来,回忆中的一切被那股不可抗力抹得一干二净,只发出哭泣的余音。    少年重新挣扎着站起来,为不存在的过去心悸。  有风柔柔地在吹,他伸出手,摸到脸颊上一片湿润。    模糊的视野里最熟悉的陌生人站在他面前,对他伸出手,泪眼朦胧间,他听见对方字句清晰道:  我来带你走。 -------end 一篇文掉了7个粉我太难了,我的元宵节不快乐【இ௰இ

|雷幻|我会在每个有意义的时辰回忆你【中】

· HE,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
  ——雷狮的声音跟自己的相比,听起来更有雄性意味。
  紫堂幻得到这个结论时雷狮正在对他说话,说的话很中听,但是紫堂幻蹙紧了眉头感觉自己得了某种语言理解困难症。病症突然发作使得他理解不了雷狮的话语,于是就只好转而去关注其他东西。可他孤独得有点儿久了,此刻头脑发懵,竟然想不到别的可以关注的事。好在雷狮还在喋喋不休,于是紫堂幻就开始仔细倾听雷狮的声音,这样既可以营造出一个自己在认真倾听的假象,不会显得太失礼;又不至于让自己太尴尬。
  
  雷狮用这样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喊他:紫堂幻。
  “紫堂”两个被他不喜的字,雷狮咬得很轻很轻;但是“幻”这个字,雷狮却拖长了念。如此造就了一种无中生有的深情感,十七岁未经人事的少年,听到别人喊自己名字就抬起头,眼睛里盛着冷酷的黑红,眉宇却把黑色外壳下仍旧柔软的一寸出卖。
  喂。你走过来点。雷狮被紫色的光环束缚在石壁上,态度却游刃有余。
  紫堂幻无动于衷,只立在原地似乎在思考雷狮在打什么算盘。
  雷狮接道:唉,你把我一个人关在这里,我天天对着石头也会抑郁的好吧。叫你两声,提个小要求你都要瞻前顾后吗?孬种。
  雷狮骂了紫堂幻一句,紫堂幻终于收回了目光,往前走了两步。
  十七岁男孩的发育期大概比十八岁的雷狮来得晚,紫堂幻往前一点就更显得他矮了一头,再要跟雷狮对话,就难免要抬起头来。
  雷狮低下头,像石头上的王子看见了将自己从海里救起的美人鱼,眼眸晶亮,跃动着让紫堂幻愣神的光。
  雷狮很轻很慢地吐字,道:
  这样凑近了看,你也不是就完全不能看了嘛。
  
  从这句话开始,紫堂幻的理解力开始出走。
  雷狮说了些什么,都在他耳朵里融化成嗡嗡之音。
  雷狮为什么要说这么一句暧昧不明的话?紫堂幻的分析能力罢了工,眼睛却来不及阖上,只能看有着剑眉星目面孔的俊朗少年对自己侃侃而谈。他像是早已经打好了草稿,表情自然,话语流畅,连语音语调都恰到好处得几乎让紫堂幻感觉不到他们如今截然不同的位置。
  然而他还仰着头看雷狮,那人说话的声音却突然中断了。
  紫堂幻后知后觉地在静谧中紧张起来,他想开口,挽回颜面说点什么,未料到雷狮比他反应更快——少年的面孔突地覆下来,缱绻温柔地含住他微启的唇。
  紫堂幻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雷狮英挺的鼻子跟他的鼻尖怼上,显然也是接吻的新手,但雷狮调整得很快,在紫堂幻因不适推开前就变换了角度。
  紫堂幻垂在身侧的手僵住了。
  ——我应该推开他,推开之后,不仅要束缚住他的手脚,还要把这张脸遮起来才好,这张讨人厌的嘴也要一并封起来……
  混乱的思绪挤占了紫堂幻的大脑,他把这些程序想了一遍,又一遍。
  但直到雷狮退开,第二遍吻上来之前,他都没真正将它们中的任意一项付诸行动。
  
  相反的,他闭上了眼睛。
  ***
  你有没有做过梦?
  
  不必在意入梦的地点,不必纠结入梦的前情。紫堂幻进入一个迷离的梦境,意气风发的恋人唇瓣柔软,声音磁性好听,眉目俊朗贵气,配合他玩一场囚禁游戏。他根本不知道也不在乎什么“凹凸大赛”,这不过是为了让这个梦境更真实而增添的设定。他想明白这一点,就能理智气壮享受这场美梦。
  银爵来过一次,紫堂幻跟他出去谈了一会儿,回来时雷狮既没问他去见了谁,更没提起卡米尔。这没有哪里不对,因为这是在梦中。
  雷狮仿佛跟他做了几百世的爱侣,甜言蜜语说得不算少,眼神真挚又专注,唯一可惜只有紫堂幻自始自终不肯把人放下来,如此他们再怎么互动就都少了几分温情,更像是某种不远不近的暧昧调情。
  白天还是黑夜,紫堂幻在或者不在,雷狮都只在一处地方等他回来。这个有点危险的想法不知什么时候在紫堂幻脑海里悄然扎了根,不过因为是在不需要逻辑的梦里,故而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孤单又落寞的男孩大部分时候并不回应雷狮的话语,不会对他油腔滑调的示好作出回应。但雷狮叹气说你好闷,你过来点。紫堂幻的腿就被梦境里看不见的精灵控制着迈开了,他们以滑稽的姿势保持着躯体间的距离,唯一能感知到彼此体温的方式便是通过相接的双唇。
  梦境里的鸩酒,童话里的仙尘,曼陀罗的花粉……不论怎么形容,这些东西的功效都只有一个——改变受用者的时间尺度。
  离开梦境踏入现实,时间走得就会变慢。紫堂幻有时候会走神,恍惚地思索自己有什么理由走进绝望而冰冷的地界,受害者们在大斯巴达的巨刃下嚎哭奔逃,吵得紫堂幻心烦意乱;但是当他回到梦境里,时间又变得太快太快,快到紫堂幻恨不得把每一次呼吸都放慢,好似这样就能把一秒掰开揉碎成两秒来用。
  
  混沌不堪的状态持续到凹凸星球上也挂上了形状怪异、色彩多绝的灯笼。
  最先发现场地变化的是无所事事的雷狮。左右他也没别的事可做,围着禁锢他活动的这方寸地探头探脑时,无意间竟发现窗口处透进来的光并不再是纯净的白色月光了。紫堂幻回来时被问及也愣了愣,好一会儿才答道:是呀,主办方说是为了配合“节日气氛”所以挂上了彩灯。他说话的语调宛若呓语,轻且慢,月光伴着灯笼暖色的光从岩壁上那个小孔中投下来,圆圆的光柱,给这个清冷的舞台加上了聚光灯。
  雷狮于是表情变得生动活泼了起来,怂恿安安分分的男孩道:欸,那我们不如出去看看?外面肯定很热闹吧?你要是不放心,大可以不必解开这些禁锢,用你的原力技能带我们上去就好了。
  黑色的大斯巴达似有感应在暗处哼了两声,被询问着的少年却没急着作出回应,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你知道他们在过什么节日吗?
  这有什么关系?雷狮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答:我们就是去凑个热闹的,不可以吗?还有人规定了过节就非得知道节日传说的吗?还是说银爵节假日都不给员工放假,那他这不算剥削童工吗?
  雷狮的声音还是很轻松,轻松得几乎起了甜蜜的泡沫,紫堂幻千防万防,还是忍不住开口呼吸。他只呼吸一口,那些泡沫里的甜蜜就看准时机倏忽间全部破灭,甜腻的味道冲进紫堂幻脑袋里,他变成了这份甜蜜的傀儡。
  紫堂幻黑色的睫羽颤了又颤,半晌才睁开了眼仰头去看他们头顶那个暗色的月亮。
  好,我们出去看看。
  
  紫色的光带消失了,被束缚了太久的少年揉着骤然放松了的臂膀与脚腕,为紫堂幻未打招呼的举措而诧异投去了目光。
  紫堂幻却没看他,只一心一意看着洞壁,好似这会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光顾此处。然而这里又有什么好的呢,雷狮也抬头去看周围漆黑到难以辨别出具体形状的景致。物件当然是全无变化的,但他此刻投注目光,每一处却无端端变得特别起来。
  
  乱七八糟的夜色中,少年们一同听见梦境打着呼噜翻了个身。
  
  ***
  外面其实并不热闹,想来也是。大赛进行到后期,还存活着的参赛者本就寥寥无几,剩下的那些人,又有谁有心思过这个劳什子的节日呢?
  官方布置得灯火通明反倒透露出几分嘲讽所有幸存者的意思。灯笼形状各异,紫堂幻想也许是一个裁判球提出一个想法来,丹尼尔左左右右挑不出来,干脆让他们自己做自己的灯笼,做完了就往电线上挂,因此每个灯笼都不伦不类,甚至连灯笼内的光都没有统一,自由生长得令人嫉妒。大红灯笼反而少见,多得是绿的紫的,甚至一眼看过去还有几个白色灯笼。画面不协调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雷狮顿时理解了紫堂幻在自己提议伊始时那几分沉默。但他向来最固执,自己认定的事情,从来只有自己证实了,才会罢休。
  没了桎梏,原力也理所当然地回到了身上。雷狮一个响指,那些恼人的灯笼们就在劈里啪啦的电光中寿终正寝。
  反正你不是也不喜欢它们吗?雷狮这样说,挨着黑暗中安静坐在斯巴达肩头的男孩坐下。
  
  看这堆垃圾,不如看星星。
  雷狮这样说。
  紫堂幻歪了歪脑袋看黑漆漆一片天空,忍不住带了笑意开口:这天上哪有星星?
  
  天上果然没有星星。莫说星星了,连月亮都看不太真切,黑压压的一片很是瘆人。
  雷狮没太在意,翻了个腕对紫堂幻悠哉道:这不就有了吗?
  紫堂幻视野所及的黑色幕布上霎时盘根错节长出片“星空”来,球状的闪电和不规则形状的块状体闪电由神经网似的电流牵引着,往很远的地方蔓延。风把电子们吹散,于是这些轻微的星球便宛如在宇宙中漫游般随风飘荡起来,它们周围弥散出散发着温柔光亮的电子云。
  
  紫堂幻从来不知道雷狮的原力技能还能这么用,颇有点儿被震撼到,忍不住低下头来看电光在对方掌心翻滚。
  你的星球长什么样子?雷狮有一阵没这样畅快淋漓地用过原力了,兴致勃勃向身旁的少年发问。
  我的星球……幻兽星长得像棵从中间截断的木桩,中间被一条脐带链接,从这一半的截面往外面往,能看到闪着光的星环。紫堂幻伸出手,边说边在虚空中比划,电光好似有灵魂的精灵,随着他的叙述逐渐汇聚起来。
  杂乱的声音消失了,风停了,叶静了,鸟藉花也眠。过往种种,接踵而至。好的坏的,全变成平静的。融化浓缩在这颗新诞生的微缩星球之中。
  我……紫堂幻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剩余的话语皆失散于舌根,同纷杂的思绪一起消失在永无岛上。
  不用说谢谢。雷狮像那一日紫堂幻意图道歉一样,斩钉截铁地打断后者的话语。
  你知不知道哪颗星星是雷王星?少年转移了话题问另一人。
  紫堂幻从来没见过雷王星,听见雷狮的问话乖乖摇头。
  你凑过来点,欸,我还能咬掉你耳朵不成。你过来点,我偷偷告诉你,雷王星是哪颗星星……
  紫堂幻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同往常一样往那边凑了凑。
  
  雷狮配合地把头靠了过来。有温热的气息打在紫堂幻耳朵尖上,有点儿痒。这一点儿痒意绵延不止,顺势就痒进召唤师心底,把他麻木许久的心好好搔挠一番。
  预料中的耳语却并未发生,反倒是温软微凉的熟悉物什缓慢亲密地贴上少年耳背。往外一寸寸地舔舐游移,紫堂幻顺着雷狮的动作仿佛听见从空阔的寂静之地中传来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
  雷狮身上的紫色术法消失了,因此得以实行了先前就宣称自己要做的暴行。
  他捧起对方的脸,真正四面相对,留下了一个重而浅的吻。
  电光在慢慢变弱,世界回归了最初的黑暗。
  
  墨色包裹中,紫堂幻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了。
  也许雷狮也知道,正是因此,他才一言不发只是吻自己。
  
  当最后一丝光线也彻底消失时,雷狮退开了。
  轻浅的喘气声在两人间响起,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下,紫堂幻听见雷狮说:对不起。
  恍若有千百只剧毒的蚁在这三个字落下的那刻钻进紫堂幻原本靠在雷狮左肩上的肩关节处,可怜的男孩被电麻痹了神智,他的唇剧烈颤抖起来,似乎想要再回应雷狮说些什么。
  可惜最终也没能撑到一词半句从酥麻的喉管中成功出逃,紫堂幻就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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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35 2020-02-08 · HE,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  ——雷狮的声音跟自己的相比,听起来更有雄性意味。  紫堂幻得到这个结论时雷狮正在对他说话,说的话很中听,但是紫堂幻蹙紧了眉头感觉自己得了某种语言理解困难症。病症突然发作使得他理解不了雷狮的话语,于是就只好转而去关注其他东西。可他孤独得有点儿久了,此刻头脑发懵,竟然想不到别的可以关注的事。好在雷狮还在喋喋不休,于是紫堂幻就开始仔细倾听雷狮的声音,这样既可以营造出一个自己在认真倾听的假象,不会显得太失礼;又不至于让自己太尴尬。    雷狮用这样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喊他:紫堂幻。  “紫堂”两个被他不喜的字,雷狮咬得很轻很轻;但是“幻”这个字,雷狮却拖长了念。如此造就了一种无中生有的深情感,十七岁未经人事的少年,听到别人喊自己名字就抬起头,眼睛里盛着冷酷的黑红,眉宇却把黑色外壳下仍旧柔软的一寸出卖。  喂。你走过来点。雷狮被紫色的光环束缚在石壁上,态度却游刃有余。  紫堂幻无动于衷,只立在原地似乎在思考雷狮在打什么算盘。  雷狮接道:唉,你把我一个人关在这里,我天天对着石头也会抑郁的好吧。叫你两声,提个小要求你都要瞻前顾后吗?孬种。  雷狮骂了紫堂幻一句,紫堂幻终于收回了目光,往前走了两步。  十七岁男孩的发育期大概比十八岁的雷狮来得晚,紫堂幻往前一点就更显得他矮了一头,再要跟雷狮对话,就难免要抬起头来。  雷狮低下头,像石头上的王子看见了将自己从海里救起的美人鱼,眼眸晶亮,跃动着让紫堂幻愣神的光。  雷狮很轻很慢地吐字,道:  这样凑近了看,你也不是就完全不能看了嘛。    从这句话开始,紫堂幻的理解力开始出走。  雷狮说了些什么,都在他耳朵里融化成嗡嗡之音。  雷狮为什么要说这么一句暧昧不明的话?紫堂幻的分析能力罢了工,眼睛却来不及阖上,只能看有着剑眉星目面孔的俊朗少年对自己侃侃而谈。他像是早已经打好了草稿,表情自然,话语流畅,连语音语调都恰到好处得几乎让紫堂幻感觉不到他们如今截然不同的位置。  然而他还仰着头看雷狮,那人说话的声音却突然中断了。  紫堂幻后知后觉地在静谧中紧张起来,他想开口,挽回颜面说点什么,未料到雷狮比他反应更快——少年的面孔突地覆下来,缱绻温柔地含住他微启的唇。  紫堂幻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雷狮英挺的鼻子跟他的鼻尖怼上,显然也是接吻的新手,但雷狮调整得很快,在紫堂幻因不适推开前就变换了角度。  紫堂幻垂在身侧的手僵住了。  ——我应该推开他,推开之后,不仅要束缚住他的手脚,还要把这张脸遮起来才好,这张讨人厌的嘴也要一并封起来……  混乱的思绪挤占了紫堂幻的大脑,他把这些程序想了一遍,又一遍。  但直到雷狮退开,第二遍吻上来之前,他都没真正将它们中的任意一项付诸行动。    相反的,他闭上了眼睛。  ***  你有没有做过梦?    不必在意入梦的地点,不必纠结入梦的前情。紫堂幻进入一个迷离的梦境,意气风发的恋人唇瓣柔软,声音磁性好听,眉目俊朗贵气,配合他玩一场囚禁游戏。他根本不知道也不在乎什么“凹凸大赛”,这不过是为了让这个梦境更真实而增添的设定。他想明白这一点,就能理智气壮享受这场美梦。  银爵来过一次,紫堂幻跟他出去谈了一会儿,回来时雷狮既没问他去见了谁,更没提起卡米尔。这没有哪里不对,因为这是在梦中。  雷狮仿佛跟他做了几百世的爱侣,甜言蜜语说得不算少,眼神真挚又专注,唯一可惜只有紫堂幻自始自终不肯把人放下来,如此他们再怎么互动就都少了几分温情,更像是某种不远不近的暧昧调情。  白天还是黑夜,紫堂幻在或者不在,雷狮都只在一处地方等他回来。这个有点危险的想法不知什么时候在紫堂幻脑海里悄然扎了根,不过因为是在不需要逻辑的梦里,故而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孤单又落寞的男孩大部分时候并不回应雷狮的话语,不会对他油腔滑调的示好作出回应。但雷狮叹气说你好闷,你过来点。紫堂幻的腿就被梦境里看不见的精灵控制着迈开了,他们以滑稽的姿势保持着躯体间的距离,唯一能感知到彼此体温的方式便是通过相接的双唇。  梦境里的鸩酒,童话里的仙尘,曼陀罗的花粉……不论怎么形容,这些东西的功效都只有一个——改变受用者的时间尺度。  离开梦境踏入现实,时间走得就会变慢。紫堂幻有时候会走神,恍惚地思索自己有什么理由走进绝望而冰冷的地界,受害者们在大斯巴达的巨刃下嚎哭奔逃,吵得紫堂幻心烦意乱;但是当他回到梦境里,时间又变得太快太快,快到紫堂幻恨不得把每一次呼吸都放慢,好似这样就能把一秒掰开揉碎成两秒来用。    混沌不堪的状态持续到凹凸星球上也挂上了形状怪异、色彩多绝的灯笼。  最先发现场地变化的是无所事事的雷狮。左右他也没别的事可做,围着禁锢他活动的这方寸地探头探脑时,无意间竟发现窗口处透进来的光并不再是纯净的白色月光了。紫堂幻回来时被问及也愣了愣,好一会儿才答道:是呀,主办方说是为了配合“节日气氛”所以挂上了彩灯。他说话的语调宛若呓语,轻且慢,月光伴着灯笼暖色的光从岩壁上那个小孔中投下来,圆圆的光柱,给这个清冷的舞台加上了聚光灯。  雷狮于是表情变得生动活泼了起来,怂恿安安分分的男孩道:欸,那我们不如出去看看?外面肯定很热闹吧?你要是不放心,大可以不必解开这些禁锢,用你的原力技能带我们上去就好了。  黑色的大斯巴达似有感应在暗处哼了两声,被询问着的少年却没急着作出回应,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你知道他们在过什么节日吗?  这有什么关系?雷狮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答:我们就是去凑个热闹的,不可以吗?还有人规定了过节就非得知道节日传说的吗?还是说银爵节假日都不给员工放假,那他这不算剥削童工吗?  雷狮的声音还是很轻松,轻松得几乎起了甜蜜的泡沫,紫堂幻千防万防,还是忍不住开口呼吸。他只呼吸一口,那些泡沫里的甜蜜就看准时机倏忽间全部破灭,甜腻的味道冲进紫堂幻脑袋里,他变成了这份甜蜜的傀儡。  紫堂幻黑色的睫羽颤了又颤,半晌才睁开了眼仰头去看他们头顶那个暗色的月亮。  好,我们出去看看。    紫色的光带消失了,被束缚了太久的少年揉着骤然放松了的臂膀与脚腕,为紫堂幻未打招呼的举措而诧异投去了目光。  紫堂幻却没看他,只一心一意看着洞壁,好似这会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光顾此处。然而这里又有什么好的呢,雷狮也抬头去看周围漆黑到难以辨别出具体形状的景致。物件当然是全无变化的,但他此刻投注目光,每一处却无端端变得特别起来。    乱七八糟的夜色中,少年们一同听见梦境打着呼噜翻了个身。    ***  外面其实并不热闹,想来也是。大赛进行到后期,还存活着的参赛者本就寥寥无几,剩下的那些人,又有谁有心思过这个劳什子的节日呢?  官方布置得灯火通明反倒透露出几分嘲讽所有幸存者的意思。灯笼形状各异,紫堂幻想也许是一个裁判球提出一个想法来,丹尼尔左左右右挑不出来,干脆让他们自己做自己的灯笼,做完了就往电线上挂,因此每个灯笼都不伦不类,甚至连灯笼内的光都没有统一,自由生长得令人嫉妒。大红灯笼反而少见,多得是绿的紫的,甚至一眼看过去还有几个白色灯笼。画面不协调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雷狮顿时理解了紫堂幻在自己提议伊始时那几分沉默。但他向来最固执,自己认定的事情,从来只有自己证实了,才会罢休。  没了桎梏,原力也理所当然地回到了身上。雷狮一个响指,那些恼人的灯笼们就在劈里啪啦的电光中寿终正寝。  反正你不是也不喜欢它们吗?雷狮这样说,挨着黑暗中安静坐在斯巴达肩头的男孩坐下。    看这堆垃圾,不如看星星。  雷狮这样说。  紫堂幻歪了歪脑袋看黑漆漆一片天空,忍不住带了笑意开口:这天上哪有星星?    天上果然没有星星。莫说星星了,连月亮都看不太真切,黑压压的一片很是瘆人。  雷狮没太在意,翻了个腕对紫堂幻悠哉道:这不就有了吗?  紫堂幻视野所及的黑色幕布上霎时盘根错节长出片“星空”来,球状的闪电和不规则形状的块状体闪电由神经网似的电流牵引着,往很远的地方蔓延。风把电子们吹散,于是这些轻微的星球便宛如在宇宙中漫游般随风飘荡起来,它们周围弥散出散发着温柔光亮的电子云。    紫堂幻从来不知道雷狮的原力技能还能这么用,颇有点儿被震撼到,忍不住低下头来看电光在对方掌心翻滚。  你的星球长什么样子?雷狮有一阵没这样畅快淋漓地用过原力了,兴致勃勃向身旁的少年发问。  我的星球……幻兽星长得像棵从中间截断的木桩,中间被一条脐带链接,从这一半的截面往外面往,能看到闪着光的星环。紫堂幻伸出手,边说边在虚空中比划,电光好似有灵魂的精灵,随着他的叙述逐渐汇聚起来。  杂乱的声音消失了,风停了,叶静了,鸟藉花也眠。过往种种,接踵而至。好的坏的,全变成平静的。融化浓缩在这颗新诞生的微缩星球之中。  我……紫堂幻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剩余的话语皆失散于舌根,同纷杂的思绪一起消失在永无岛上。  不用说谢谢。雷狮像那一日紫堂幻意图道歉一样,斩钉截铁地打断后者的话语。  你知不知道哪颗星星是雷王星?少年转移了话题问另一人。  紫堂幻从来没见过雷王星,听见雷狮的问话乖乖摇头。  你凑过来点,欸,我还能咬掉你耳朵不成。你过来点,我偷偷告诉你,雷王星是哪颗星星……  紫堂幻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同往常一样往那边凑了凑。    雷狮配合地把头靠了过来。有温热的气息打在紫堂幻耳朵尖上,有点儿痒。这一点儿痒意绵延不止,顺势就痒进召唤师心底,把他麻木许久的心好好搔挠一番。  预料中的耳语却并未发生,反倒是温软微凉的熟悉物什缓慢亲密地贴上少年耳背。往外一寸寸地舔舐游移,紫堂幻顺着雷狮的动作仿佛听见从空阔的寂静之地中传来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  雷狮身上的紫色术法消失了,因此得以实行了先前就宣称自己要做的暴行。  他捧起对方的脸,真正四面相对,留下了一个重而浅的吻。  电光在慢慢变弱,世界回归了最初的黑暗。    墨色包裹中,紫堂幻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了。  也许雷狮也知道,正是因此,他才一言不发只是吻自己。    当最后一丝光线也彻底消失时,雷狮退开了。  轻浅的喘气声在两人间响起,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下,紫堂幻听见雷狮说:对不起。  恍若有千百只剧毒的蚁在这三个字落下的那刻钻进紫堂幻原本靠在雷狮左肩上的肩关节处,可怜的男孩被电麻痹了神智,他的唇剧烈颤抖起来,似乎想要再回应雷狮说些什么。  可惜最终也没能撑到一词半句从酥麻的喉管中成功出逃,紫堂幻就昏了过去。 -----tbc

|雷幻|我会在每个有意义的时辰回忆你【上】

· HE,讲一个团圆的故事。祝所有人元宵节快乐!
  
  ***
  时间往前再往后十万光年远的地方,紫堂幻回忆起自己已经离开的恋人。
  
  故事是这样的,很早之前他遇见过很多人,在他还十分年轻的时候,人年轻时总不会轻易计较对错,更何况有时候计较对错也根本没有意义。因为有人用死亡与梦想一并做要挟,紫堂幻于是就只能亦步亦趋活一天是一天。他的手扼住过亲友的脖颈,做过顺承者,也做过背叛者;他的原力对抗过所有瞧不起他的人,逼迫他们正视他,让他们终于得以听见他的怒号。也许这对于别人来说根本毫无意义且愚蠢,但是意义本来就是由人类这种生物将其赋予的,因此紫堂幻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这么做,而全天下人都没有资格将他指责。
  黑色头发的少年与贪生怕死之辈截然不同,他似乎能永远仰着头颅,哪怕是去赴死。雷狮的自我中心是一种极为霸道的力量,绝不是自私,但划定了一个范围,这个范围里的人非常少。紫堂幻睁开眼,看见雷狮护着弟弟,他的耳朵里听见雷狮在放声大笑说着: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让你们碰我雷狮的弟弟一根手指头。这个范围小到整一场凹凸大赛,他只真正在乎一个卡米尔。为此几乎连赴死都从容又壮烈,浓墨重彩得令人心生嫉妒——原本只在一旁观望的少年却突然感到自己被黑色浸泡许久的心毫无理由地狠狠震颤起来。透过雷狮的身影,他仿佛骤然窥见了许久不见的兄长。兄长站在他面前,这个世界上一切危险之物就都离自己远去了,紫堂幻多么爱与敬仰他的胞兄。多么羡慕卡米尔拥有的这一切,恨意第一次在温暖的追忆中退败下来,让紫堂幻做出了个并不多理智的决定。
  黑色的斯巴达从盟友手中硬生生救下了雷狮,刀刃挡住了黑色的锁链。雷狮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大斯巴达积木块似的掌重重拍在他头上,黑色的墨汁下一秒就浸满了全部视野,他被迫去到一个暂时无法开口的世界了。
  因此他无法知晓,在他还力图挽救卡米尔的那个世界里,有人替他开口说话道:
  让我来处理他吧。我恨他这副无法无天的样子,我不会让他就这么轻易去死。他的弟弟,我觉得也完全可以更好地利用起来……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又为什么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紫堂幻没有头绪,他的理智充满了懊悔,然而他的心跳得那样剧烈,显然为此兴奋不已。
  他救下了雷狮。
  可他知道雷狮一定会因此恨他,恨到巴不得他立刻去死。
  如果雷狮是他所想的那样一个人,那么雷狮就理所应当将他恨之入骨。他也希冀雷狮将他恨之入骨,仿佛这样才是正确的、合理的发展。
  
  ***
  
  锁链缠在雷狮的腕足上,但少年人的眼睛一如既往凶悍,紫堂幻被这样看一眼,感到对方目光所及的所有皮肉都掀开一层,露出鲜红的血肉直至入骨。
  你们把我弟弟怎么了?雷狮粗声粗气地质问他。
  我不知道。紫堂幻感到疲惫,他与银爵周旋了一通,又跟自己做了一番斗争,最后好不容易得了一会儿清净,雷狮却醒来了。
  我真的不知道。紫堂幻垂下眼睛,任由雷狮在脑海里用眼神杀死自己,从足趾开始,一直剖开他头发丝,他在雷狮面前死得非常彻底、非常干净,就像有生以来的第一个梦境一样可遇而不可求。
  放我下来!你想要干什么?雷狮挣扎得太厉害,紫堂幻闻见血腥味,太清晰了,他只好站起来翕动嘴唇来念字诀:束。
  雷狮胳膊再挣不开,不得已只得像条被人捏着的毛毛虫那般开始剧烈地扭动起来。紫堂幻把那些黑色的锁链掰下来,对雷狮道:你必须活下来,雷狮,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从长计议。
  被紫堂幻救下的少年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几乎笑到呛声才止住音,不无悲哀道:紫堂幻……留得青山在,又能做什么?悼念我弟弟吗,还是计划一下我们的葬礼?你可以不理解我,但是你不应该阻止我干我应该干的事!
  
  应该干的事。
  这个五个字在紫堂幻被黑色包裹的驱壳内产生了某种回音,震得他脑仁生疼。血缘所造就的羁绊深刻到让他早已被掩埋的那部分记忆又被挖出来示众,每一个过去的自己都在一旁冷眼观望着发出一声哂笑。紫堂真温柔的音容笑貌浮现出来,栩栩如生,喊他:幻,幻,到我这里来,不要怕。
  鸡皮疙瘩宛如湿疹般突然发病,让紫堂幻发起抖来。他想:我在畏惧吗?畏惧些什么呢?
  十七岁的自己,还有什么可再害怕的呢?孤独消失了,背弃消失了,爱与友谊是自己主动杀死的,所有这一切,没有哪一件值得他悲伤,他更找不到理由害怕。更何况还是对着一个臆想出来的,紫堂真的幻影,害怕又心惊。
  哥哥,哥哥,哥哥。他不常叫这个称呼的。
  他念在嘴边的是:兄长,兄长,兄长。
  一个有点儿距离的称呼,紫堂真的温柔塞进去,距离消失了;直到有一天紫堂幻呼唤一百声、一万声兄长,都再没人将他回应。那些逾越在两个人之间的鸿沟才重见天日,让紫堂幻恍然大悟他与胞兄间的区别。
  
  他的兄长。
  温柔的,强大的,紫堂真。是否在某个时刻,也像失去了卡米尔的雷狮一样,愤怒得恨不得撕碎这个世界和一切不应该触碰他弟弟一根须发的那些人。紫堂幻为这份愤怒害怕了,但又为这份愤怒动容。雷狮的恨与愤怒更让他窥见紫堂真的影子,这影子一呼一吸都让紫堂幻心脏发痛。于是少年走过去,手指朝雷狮的面孔伸过去,将声音递过去,诘问道:为什么呢?为什么是“应该干的事”,而不是,“想干的事”?
  
  雷狮看他就像在看渣滓,这份不屑从头到尾没有变化,只是眼神里的冷厉更加深刻,回答曰:这本来不就是做为一个哥哥应该做的事吗?这本来不就是一个船长应该为船员做的事吗?这本来不就是一个男人应该为他所在乎的血亲做的事吗?
  所以是应该做的事。
  紫堂幻鼻子里进了奇怪的生物电,要往他天灵盖里钻,要摧毁这具行尸走肉。他听见自己的声带震动,艰难地想让雷狮不要再说:别说了,别说了,闭嘴……
  雷狮哪里会轻易放过他,趁胜追击:你为什么好奇这个?为什么做一个只敢做好事做一半的“假好人”?救我算什么,一个重抑郁者的心灵慰藉品,还是一份浪子回头的假释金?
  他的语气越来越激烈,掷地有声地斥责黑色的召唤师。
  紫堂幻猛地往前了两步,再也没忍住抬手给了挑衅之人一记耳光。怒气蛇一般攀附着他仅存的理智,让他开口警告雷狮:我也是有脾气的,雷狮,你不应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耐性。
  自紫堂幻出生以来,从未这样折辱过别人。但与其说是折辱,不如说他是没有勇气、也没有底气反抗别人的折辱,别人的话伤害到了他,最常做的事却是流泪。泪流得太多了,干涸后终于被黑色的邪恶撺掇成了蓬勃的愤怒。此次他真切地打了雷狮一耳光,虽然在此之前他从来没计划过要打谁耳光,也没想到自己会打别人耳光。
  但真真切切打下去了,只觉得快意。紫堂幻指尖还是照旧颤抖着的,可雷狮的体温仿佛被一巴掌打下来点黏在他掌心里了,甩不掉,散不去,阴魂不散播下一颗种子。愤怒的余韵浇灌进去,这棵树就在火焰中拔节。
  不要得寸进尺,我选择将你救下,只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哥哥。少年人的声音平缓如常,手指摩挲上恢复了小斯巴达形状的三个黑色小不点们。它们表面涂了漆,紫堂幻不安的时候总习惯性地想抓紧点什么,这个坏习惯到了凹凸大赛就成了下意识地寻找他最亲近的战友——小斯巴达们。因而他做出这个动作来,就好像回到了那段独自一人在紫堂家捱过的年岁。熟悉感令人安心,跟残酷的凹凸大赛相比哪怕是算不上太圆满的回忆都尤为可爱了。
  没错,我来到这里,选择这条道路,一部分的原因就是为了能够找回在这场无意义的大赛里失去了踪迹的兄长。家族里的人都说他早就死在了这场争斗中,我不相信,你相信吗?雷狮,你会相信一个爱着弟弟的哥哥,会以无法守护弟弟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吗?我不愿意相信,看到了你,我就更加无法说服我自己。
  
  雷狮眯起了眼,似乎在考量紫堂幻这话的真实性。他刚刚被紫堂幻打过的颊侧泛出醒目的绯红,紫堂幻看那儿被雷狮舌头顶起来又恢复原状,后知后觉自己气头上大概下了狠手,颇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补救意味地嗫嚅:先……先不说这个了,你的脸用不用上点药?
  回答紫堂幻的是雷狮并不友好的冷笑声,这就是拒绝的意思了。紫堂幻了然。
  对不起……紫堂幻感到惶惑,他本意并非要伤害雷狮。但在凹凸大赛里许多事都难以按照人们的“本意”来发展,这既是说,紫堂幻本意只为找到牵挂的人,获得一份尊重,如果非要说更多,就是亲友都能平安喜乐、无忧无虑;可是现在颜料涂抹在了画布上,春和景明一变而为山崩海啸。无奈中的泪水与痛苦代替了欢笑与希冀,杀人是错误的,救人也成了错误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打上了叉,意为“此路不通”。紫堂幻抓住雷狮好似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涕泗落在肚里,茫然写在脸上。
  不用说对不起了,雷狮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紫堂幻听得耳热,像做错事的孩子感到一丝后怕。雷狮这样说,分明不是不与他计较的意思,而是不屑于他计较的意思。说明这件事真要计较起来,只能更严重。紫堂幻突然感到那股愤怒卷土重来了,与雷狮的愤怒分庭抗礼。
  于是他低下头去,很难过地开口: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子呢?既然恨我恨到牙根发痒,为什么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既然对我的经历嗤之以鼻,骂出声来啊,何必如同施舍一般闭着嘴只留给我揶揄似的安静……
  周遭寂静得只能听闻见他急促的呼吸声与对方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更鲜明地衬得开口控诉雷狮的少年狼狈可怜。他的掌心还火辣辣地发疼,但是有些落败原本就与肉体的较量毫无干系,像现在他们分明胜负分明,可是紫堂幻不觉得自己胜出雷狮一筹;他把昏迷了的雷狮抱进怀里时诞生的迷茫弥漫了,现在他什么也不知道说了,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雷狮开口打破他低声的自言自语,声音如常,又有点慵懒的意味:我骂你干什么?说来说去,你救了我一命是事实,就算你是个傻子,我因为这一点就不可能真劈头盖脸骂你一顿。再说了,骂你又有什么意义呢?你不是应该早就知道了吗,我只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卡米尔怎么样了?他死了吗?是被谁杀死的?你吗?——我觉得肯定不是,但是如果他死了,那么如果我出来了,我第一个会杀的人一定是你——紫堂幻。你救了我一命,我欠你一个人情;但这和我会杀了你绝也不冲突。
  好了,我现在说了我想说的所有话了,你感觉怎么样,有好受点吗?
  
  空旷的黑暗中传来少年压低了的笑音,紫堂幻道:
  尽管恨我吧,你不恨我,总归还有许许多多其他人恨我。
  一个人恨一个人,就如同一个人爱另一个人一样,总是毫无缘由的。这个世界上,要是要为爱找出借口,最理直气壮的总是与血缘有关。你失去这样理直气壮的爱,就有了足够的理由以等量的恨投注于我。
  被恨,总好过于虚伪的投诚与真挚爱意后面接踵而至的无心伤害。
  你说呢?
  
  雷狮原意并非是想让紫堂幻好过,听了对方这番话紧皱的眉头竟有几分舒展的意思。
  他没应声,心里有了个别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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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41 2020-02-08 · HE,讲一个团圆的故事。祝所有人元宵节快乐!    ***  时间往前再往后十万光年远的地方,紫堂幻回忆起自己已经离开的恋人。    故事是这样的,很早之前他遇见过很多人,在他还十分年轻的时候,人年轻时总不会轻易计较对错,更何况有时候计较对错也根本没有意义。因为有人用死亡与梦想一并做要挟,紫堂幻于是就只能亦步亦趋活一天是一天。他的手扼住过亲友的脖颈,做过顺承者,也做过背叛者;他的原力对抗过所有瞧不起他的人,逼迫他们正视他,让他们终于得以听见他的怒号。也许这对于别人来说根本毫无意义且愚蠢,但是意义本来就是由人类这种生物将其赋予的,因此紫堂幻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这么做,而全天下人都没有资格将他指责。  黑色头发的少年与贪生怕死之辈截然不同,他似乎能永远仰着头颅,哪怕是去赴死。雷狮的自我中心是一种极为霸道的力量,绝不是自私,但划定了一个范围,这个范围里的人非常少。紫堂幻睁开眼,看见雷狮护着弟弟,他的耳朵里听见雷狮在放声大笑说着: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让你们碰我雷狮的弟弟一根手指头。这个范围小到整一场凹凸大赛,他只真正在乎一个卡米尔。为此几乎连赴死都从容又壮烈,浓墨重彩得令人心生嫉妒——原本只在一旁观望的少年却突然感到自己被黑色浸泡许久的心毫无理由地狠狠震颤起来。透过雷狮的身影,他仿佛骤然窥见了许久不见的兄长。兄长站在他面前,这个世界上一切危险之物就都离自己远去了,紫堂幻多么爱与敬仰他的胞兄。多么羡慕卡米尔拥有的这一切,恨意第一次在温暖的追忆中退败下来,让紫堂幻做出了个并不多理智的决定。  黑色的斯巴达从盟友手中硬生生救下了雷狮,刀刃挡住了黑色的锁链。雷狮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大斯巴达积木块似的掌重重拍在他头上,黑色的墨汁下一秒就浸满了全部视野,他被迫去到一个暂时无法开口的世界了。  因此他无法知晓,在他还力图挽救卡米尔的那个世界里,有人替他开口说话道:  让我来处理他吧。我恨他这副无法无天的样子,我不会让他就这么轻易去死。他的弟弟,我觉得也完全可以更好地利用起来……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又为什么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紫堂幻没有头绪,他的理智充满了懊悔,然而他的心跳得那样剧烈,显然为此兴奋不已。  他救下了雷狮。  可他知道雷狮一定会因此恨他,恨到巴不得他立刻去死。  如果雷狮是他所想的那样一个人,那么雷狮就理所应当将他恨之入骨。他也希冀雷狮将他恨之入骨,仿佛这样才是正确的、合理的发展。    ***    锁链缠在雷狮的腕足上,但少年人的眼睛一如既往凶悍,紫堂幻被这样看一眼,感到对方目光所及的所有皮肉都掀开一层,露出鲜红的血肉直至入骨。  你们把我弟弟怎么了?雷狮粗声粗气地质问他。  我不知道。紫堂幻感到疲惫,他与银爵周旋了一通,又跟自己做了一番斗争,最后好不容易得了一会儿清净,雷狮却醒来了。  我真的不知道。紫堂幻垂下眼睛,任由雷狮在脑海里用眼神杀死自己,从足趾开始,一直剖开他头发丝,他在雷狮面前死得非常彻底、非常干净,就像有生以来的第一个梦境一样可遇而不可求。  放我下来!你想要干什么?雷狮挣扎得太厉害,紫堂幻闻见血腥味,太清晰了,他只好站起来翕动嘴唇来念字诀:束。  雷狮胳膊再挣不开,不得已只得像条被人捏着的毛毛虫那般开始剧烈地扭动起来。紫堂幻把那些黑色的锁链掰下来,对雷狮道:你必须活下来,雷狮,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从长计议。  被紫堂幻救下的少年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几乎笑到呛声才止住音,不无悲哀道:紫堂幻……留得青山在,又能做什么?悼念我弟弟吗,还是计划一下我们的葬礼?你可以不理解我,但是你不应该阻止我干我应该干的事!    应该干的事。  这个五个字在紫堂幻被黑色包裹的驱壳内产生了某种回音,震得他脑仁生疼。血缘所造就的羁绊深刻到让他早已被掩埋的那部分记忆又被挖出来示众,每一个过去的自己都在一旁冷眼观望着发出一声哂笑。紫堂真温柔的音容笑貌浮现出来,栩栩如生,喊他:幻,幻,到我这里来,不要怕。  鸡皮疙瘩宛如湿疹般突然发病,让紫堂幻发起抖来。他想:我在畏惧吗?畏惧些什么呢?  十七岁的自己,还有什么可再害怕的呢?孤独消失了,背弃消失了,爱与友谊是自己主动杀死的,所有这一切,没有哪一件值得他悲伤,他更找不到理由害怕。更何况还是对着一个臆想出来的,紫堂真的幻影,害怕又心惊。  哥哥,哥哥,哥哥。他不常叫这个称呼的。  他念在嘴边的是:兄长,兄长,兄长。  一个有点儿距离的称呼,紫堂真的温柔塞进去,距离消失了;直到有一天紫堂幻呼唤一百声、一万声兄长,都再没人将他回应。那些逾越在两个人之间的鸿沟才重见天日,让紫堂幻恍然大悟他与胞兄间的区别。    他的兄长。  温柔的,强大的,紫堂真。是否在某个时刻,也像失去了卡米尔的雷狮一样,愤怒得恨不得撕碎这个世界和一切不应该触碰他弟弟一根须发的那些人。紫堂幻为这份愤怒害怕了,但又为这份愤怒动容。雷狮的恨与愤怒更让他窥见紫堂真的影子,这影子一呼一吸都让紫堂幻心脏发痛。于是少年走过去,手指朝雷狮的面孔伸过去,将声音递过去,诘问道:为什么呢?为什么是“应该干的事”,而不是,“想干的事”?    雷狮看他就像在看渣滓,这份不屑从头到尾没有变化,只是眼神里的冷厉更加深刻,回答曰:这本来不就是做为一个哥哥应该做的事吗?这本来不就是一个船长应该为船员做的事吗?这本来不就是一个男人应该为他所在乎的血亲做的事吗?  所以是应该做的事。  紫堂幻鼻子里进了奇怪的生物电,要往他天灵盖里钻,要摧毁这具行尸走肉。他听见自己的声带震动,艰难地想让雷狮不要再说:别说了,别说了,闭嘴……  雷狮哪里会轻易放过他,趁胜追击:你为什么好奇这个?为什么做一个只敢做好事做一半的“假好人”?救我算什么,一个重抑郁者的心灵慰藉品,还是一份浪子回头的假释金?  他的语气越来越激烈,掷地有声地斥责黑色的召唤师。  紫堂幻猛地往前了两步,再也没忍住抬手给了挑衅之人一记耳光。怒气蛇一般攀附着他仅存的理智,让他开口警告雷狮:我也是有脾气的,雷狮,你不应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耐性。  自紫堂幻出生以来,从未这样折辱过别人。但与其说是折辱,不如说他是没有勇气、也没有底气反抗别人的折辱,别人的话伤害到了他,最常做的事却是流泪。泪流得太多了,干涸后终于被黑色的邪恶撺掇成了蓬勃的愤怒。此次他真切地打了雷狮一耳光,虽然在此之前他从来没计划过要打谁耳光,也没想到自己会打别人耳光。  但真真切切打下去了,只觉得快意。紫堂幻指尖还是照旧颤抖着的,可雷狮的体温仿佛被一巴掌打下来点黏在他掌心里了,甩不掉,散不去,阴魂不散播下一颗种子。愤怒的余韵浇灌进去,这棵树就在火焰中拔节。  不要得寸进尺,我选择将你救下,只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哥哥。少年人的声音平缓如常,手指摩挲上恢复了小斯巴达形状的三个黑色小不点们。它们表面涂了漆,紫堂幻不安的时候总习惯性地想抓紧点什么,这个坏习惯到了凹凸大赛就成了下意识地寻找他最亲近的战友——小斯巴达们。因而他做出这个动作来,就好像回到了那段独自一人在紫堂家捱过的年岁。熟悉感令人安心,跟残酷的凹凸大赛相比哪怕是算不上太圆满的回忆都尤为可爱了。  没错,我来到这里,选择这条道路,一部分的原因就是为了能够找回在这场无意义的大赛里失去了踪迹的兄长。家族里的人都说他早就死在了这场争斗中,我不相信,你相信吗?雷狮,你会相信一个爱着弟弟的哥哥,会以无法守护弟弟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吗?我不愿意相信,看到了你,我就更加无法说服我自己。    雷狮眯起了眼,似乎在考量紫堂幻这话的真实性。他刚刚被紫堂幻打过的颊侧泛出醒目的绯红,紫堂幻看那儿被雷狮舌头顶起来又恢复原状,后知后觉自己气头上大概下了狠手,颇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补救意味地嗫嚅:先……先不说这个了,你的脸用不用上点药?  回答紫堂幻的是雷狮并不友好的冷笑声,这就是拒绝的意思了。紫堂幻了然。  对不起……紫堂幻感到惶惑,他本意并非要伤害雷狮。但在凹凸大赛里许多事都难以按照人们的“本意”来发展,这既是说,紫堂幻本意只为找到牵挂的人,获得一份尊重,如果非要说更多,就是亲友都能平安喜乐、无忧无虑;可是现在颜料涂抹在了画布上,春和景明一变而为山崩海啸。无奈中的泪水与痛苦代替了欢笑与希冀,杀人是错误的,救人也成了错误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打上了叉,意为“此路不通”。紫堂幻抓住雷狮好似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涕泗落在肚里,茫然写在脸上。  不用说对不起了,雷狮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紫堂幻听得耳热,像做错事的孩子感到一丝后怕。雷狮这样说,分明不是不与他计较的意思,而是不屑于他计较的意思。说明这件事真要计较起来,只能更严重。紫堂幻突然感到那股愤怒卷土重来了,与雷狮的愤怒分庭抗礼。  于是他低下头去,很难过地开口: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子呢?既然恨我恨到牙根发痒,为什么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既然对我的经历嗤之以鼻,骂出声来啊,何必如同施舍一般闭着嘴只留给我揶揄似的安静……  周遭寂静得只能听闻见他急促的呼吸声与对方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更鲜明地衬得开口控诉雷狮的少年狼狈可怜。他的掌心还火辣辣地发疼,但是有些落败原本就与肉体的较量毫无干系,像现在他们分明胜负分明,可是紫堂幻不觉得自己胜出雷狮一筹;他把昏迷了的雷狮抱进怀里时诞生的迷茫弥漫了,现在他什么也不知道说了,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雷狮开口打破他低声的自言自语,声音如常,又有点慵懒的意味:我骂你干什么?说来说去,你救了我一命是事实,就算你是个傻子,我因为这一点就不可能真劈头盖脸骂你一顿。再说了,骂你又有什么意义呢?你不是应该早就知道了吗,我只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卡米尔怎么样了?他死了吗?是被谁杀死的?你吗?——我觉得肯定不是,但是如果他死了,那么如果我出来了,我第一个会杀的人一定是你——紫堂幻。你救了我一命,我欠你一个人情;但这和我会杀了你绝也不冲突。  好了,我现在说了我想说的所有话了,你感觉怎么样,有好受点吗?    空旷的黑暗中传来少年压低了的笑音,紫堂幻道:  尽管恨我吧,你不恨我,总归还有许许多多其他人恨我。  一个人恨一个人,就如同一个人爱另一个人一样,总是毫无缘由的。这个世界上,要是要为爱找出借口,最理直气壮的总是与血缘有关。你失去这样理直气壮的爱,就有了足够的理由以等量的恨投注于我。  被恨,总好过于虚伪的投诚与真挚爱意后面接踵而至的无心伤害。  你说呢?    雷狮原意并非是想让紫堂幻好过,听了对方这番话紧皱的眉头竟有几分舒展的意思。  他没应声,心里有了个别的主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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