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金|而太阳最终熄灭在深海里【10-完】

10.

矿井的问题,嘉德罗斯一直都知道。

尽管向他做汇报的贵族们避讳如深,但这确实是这个国家的隐疾,只不过比起解决千千万万个矿井中个别矿井才存在的问题,贵族与绅士们更喜欢高谈阔论一些交际政治、经济文化,基础民生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并不被多少人提起。

——然而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这隐疾发作的力量。人类总是脆弱而渺小的,稳态只要被打破一点点,就可以永远阻断这种娇贵生物的呼吸。

金被困在透水了的矿井下面整整四天,嘉德罗斯几乎以为他是必死无疑的——几乎,但也可能是被金感染了,他平生之中第一次的,对“金能够活下来”这件事情,虽然只有极小概率,已足以让他坚信不疑

弱小的东西从来都不应被忽视,这是金曾经一遍又一遍告诉他的;不止如此,金告诉他的,还有很多别的事情;比如金永远相信事情会好起来的——像太阳总会在黑夜后升起、春天总会在风雪后抵达那样,为此,他甚至不惜努力去以身作则。

——所以现在嘉德罗斯也一样。

 

他把金从那个地方亲手抱出来,金看起来已经没有力气了,一张小脸难得地失了生机,透出奄奄一息的灰败。他摸起来那么烫,像是浑身都已经被生命的余热所点燃,内里滚烫灼手。

嘉德罗斯的手仍然很稳,他告诉自己,会好起来的,但又幼稚地拒绝去想好起来相关的一切过程,有声音固执地对自己重复,没事的,会好的,金只是发烧而已。

但明明发烧的是金,他却也像被那簇火焰带燃,眼角剧烈地发热起来,咽喉因为太过用力地吞咽而感到了哽咽,他的喉间不安分地翕动,恍然在为他失而复得的一切而诚实地放声大笑,他想说点什么,对自己,对金,以证明一切正常。好像没有金过高的体温,没有他过于剧烈地心跳,没有炸裂在他每一个神经节里的后怕。那句愚蠢的话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未经过任何过滤迸溅出来的,从他被金熨烫的肌肤处,从他发颤的心尖上,从他血液里多余的恐惧里——

他的自矜与高傲像一文不值的累赘花饰,被用力摒掷在旁,让他能对少年坦诚地说明心事。

——我喜欢你。

重新来过,也是一样的,不会后悔,不会退缩。

因为嘉德罗斯是天生自大的神,想做、想证明、想抓到手的事物,就会去负于实践。

而现在,他下定决心,要达成目标,不惜一切代价去撕破那些对他而言成为了枷锁的规则和教条,让胜利只属于他。

 

天空原本就只是太阳存在的布景,若是有乌云硬要遮他的眼,那他也绝不介意将其蒸湮。

 

11.

金昏迷了足有两天,第三天的时候一醒过来就嚷嚷着要找嘉德罗斯。

年轻人总是藏不住话,只想把点滴快乐与重要的人时刻分享。

可嘉德罗斯始终没有出现,医院也没有知道那是谁。

 

王宫的夜晚跟医院并不一样。

 

“王。”那些人从来只这样喊他,语调平铺直叙,冰冷得像是在嘲笑一些可见的事实,仿佛太尊敬一个人以至于不够资格对话,便托虚像以陈辞*。但那些虚幻的敬意此时此刻只是冰冷的镣铐,把嘉德罗斯强行带出了回忆里金那个温暖潮湿的陋屋。

木偶再精致华丽也终究要回到舞台上,回到那个座位上去,回到他被限定好的轨道上去。他的强大,他的所作所为,他的所言所欲,都早已被抽空了生存的意义。

那些恰到好处的精致带着嘉德罗斯并不熟悉也不擅长的虚伪,然后他就又会想起,是了,这些都无关紧要,他只是作为“太阳”挂在那儿,并不需要与俗世所接壤。

直到有别的东西杂糅进孤傲的蚌里。

晚宴还没有散,舞女踮起脚尖重复旋转,朱门里的人妆容精贵,面具上繁复的花纹像迷宫。但嘉德罗斯已经开始烦躁,他一向什么不会被什么所束缚,于是果断信步出去,看夜色如水与王宫的金碧辉煌决然不同。

 

嘉德罗斯无端端开始想念金色的少年。

想念那个人掌心的纹路,和无忧虑的笑容,还有他念叨着凑过来揉自己眉心的指腹的温度。虽然不想承认,但其实他确实是有那么一点点觉得金不可思议的,他总是对生活饱含一种极简单的快乐,让人世间所有难以言明的复杂得以有所庇护,让岁月得以喘息。

所以身处在错综复杂的世界中,他不自禁想念起那些狎闹不散、莫名亲近的画面。

 

大雪又纷纷而下、普降大地,把他回忆里的温度一点点抽离。

他把那件有些单薄的披风又裹紧了些,想起来他们第一次遇见时也是这样的鹅毛大雪,但没有月亮,也没有若水的月色和带着笑声的夜风。

嘉德罗斯又忍不住想到现在那个人。他现在应该在一个人回家的路上,月色与风声会将男孩儿安全地送回家,远离丑恶肮脏的一切。

 

杂糅进顽固砂砾的蚌不情不愿又心满意足地拥抱了属于自己的珠玉。

生命是荒原,他做太阳在一个人的晴空孤孤单单挂了很久,久到有一天终于注意到自己每日是从海平线上跃出的——因为那片海对他打了招呼,毫无惧色,好似他不是太阳他也不是海洋,好似他们之间没有距离,好似他们轻易就能拥抱彼此。

 

他以为他只是在等待把自己燃尽的那一天,现在又惊觉不是,他只是在等待这一天,等那个人不早也不迟地冲他挥舞双手,他就闯进那个被虚伪冠名为弱小和丑恶的世界,只为被海洋温暖的涌流重重洗刷过一次——洗刷掉漠不关心人性的原罪——然后再熄灭。

 

——不。不是熄灭,他又想,是永生,是第二日再升起的勇气。

这才是现如今囚他余生的枷锁。

他在荒原上日夜兼程汲踽,只为到达那片海域。

没有任何人应该被他诿过,创造他的人从来志不在此、金那个傻小子也没有那个胆量,这就是只属于他自己的意志。

——那就担起责任来打破这一切。他生来就是这样子的,无所憎,无所惧,所向披靡。

 

他站起来把透明酒杯里的液体倾倒在大理石的台阶上,透明精致被粉碎出脆弱不堪一击的原型,游戏场将由木偶亲手终结。

他说:“尽管放马过来,渣滓们。”

 

12.

金直到出院的那天都再没见到嘉德罗斯,他好像突然变得很忙很忙——总是这样的不是吗?明明有张稚气未脱的脸,但对一切灾厄强权都目空一切,让比他年长的男孩儿莫名安心。

金出院的当日就回了家,在那个地方更让他更有归属感。

然而只几日后很多人就口口相传道王宫发生了政变,金在晚饭的时候也忍不住担忧起来,他还记得前几日——他出院的那晚——滚滚向天的黑烟之间绮丽的火光。

像一个巨大的幻灭了的梦,在发出它最后痛苦而绝望的残喘哀嚎。

可当他的思绪转到不见了的嘉德罗斯身上,又突然忘记了这些,他不记得火光、不记得染了血的宫门、不记得路上人们的窃窃私语,只记得他被救出矿井之后他们的第一次拥抱,又或者他那时无缘由想起的他们在海边的那个吻,更甚至之后嘉德罗斯在他耳边低喃的那句喜欢。

那时候,像是旦夕所觊觎的花朵终于被他嗅到了第一缕芬芳。

花朵色泽冷艳,茎身带刺,可那缕幽香仍旧动人,让人奋不顾身,不惧疼痛。

金心里轰轰作响,比在最饿的时候吃上了飨宴还要满足,好像他们相接的不是唇舌而是整具身体,他在心里某处大笑——或许这具躯壳每一处至今都回荡着笑声。那个人仍然霸道极,自己只能被动地接受他所给予的一切——但这很好,这正好证明,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着的,这份热度的陪伴将在时间原野上凝成生机。

生的时候总要快乐些,因为肉身总会消亡,很久很久*。所以金总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强大到撼动了丢失了心的人作之物。

 

太阳熄灭了。金看着那轮红日落下去,夕晖一点点地退场给温柔的玫红色让出舞台。

但他想,明天太阳就会再升起来了。

这也许是一个属于平凡人的世界,但是太阳也属于平凡的人,平凡的人爱太阳,不是吗?

他这样想着忍不住又开始期待起明天来,期待着明天也许就能找回那个人了,明天找不回也没关系——就好像,如果明天是阴天,也没有关系,太阳总会回来的。

 

13.

矿井被封了,金闲的没事,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半——他正在午睡,正常人不会在刚睡下十五分钟内醒过来的。

是有人叫醒了他,蛮横地、毫不讲理地,把他拽了起来——嘉德罗斯看着他不说话。

金结结巴巴,张开嘴好几次又闭上,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他:“你饿不饿?”

这个开场白有些俗套,像是他们之间的什么标准对话似的,但嘉德罗斯看起来并不好,所以难得地没有嘲笑金无营养的言语,他裸着上半身——一片血污,甚至看不清楚有没有伤口,于是金也无法下定论这都是对方的血,金也没有问这个,他直觉嘉德罗斯不想让他问这些。

金甫开口就像是打破了空气中他们墨守成规的一些东西,嘉德罗斯像惯例那样哼了声没有回答金这个问题——但比往常虚弱,金听出来了——嘉德罗斯没理会这些,只接着问他,渣渣你在干嘛?

金立刻把枕在摊开的书上的双臂抬起来,规规矩矩示意嘉德罗斯他在看书。

嘉德罗斯立刻笑了,是那种让金安心的熟悉的埋汰他的语气,他说,看书?边说边指了指正无辜摊开的书页。

——有可疑的口水渍干在书页上,金干巴巴地嘿嘿笑了下,犹豫着要把书页合上。

嘉德罗斯制止了他这个举动,很难得地,他说,你在看什么书?

金很新奇地看着他,半晌才犹豫道,……讲的是神话故事之类……你大概不……

 

他的话被曾经的王倨傲地打断了。

不管是什么,念一段给我听。他这样说着拄着棍子,沿着金家里那堵脏兮兮的墙坐下了。

原本染着煤灰的墙壁顿时被鲜血染红了,像他们第一次遇见彼此时被那头发疯的马染红、消融了的雪层,现在这堵墙后也被嘉德罗斯的鲜血涂染出了采煤少年的心事。

要从哪里开始念?金听见自己这样问他,声音里很细、很弱的哭音——但是他好歹还记嘉德罗斯并不喜欢看到别人哭兮兮的傻样,所以咬着下唇拒绝自己眼眶里的液体潮湿脸庞——这对向来直来直往的男孩儿来说有点难,但下意识地他就是逼迫自己做到了。

就念你之前看到的地方,傻死了你。嘉德罗斯嘴下仍旧不留情。

金如蒙临幸,忙着急地从这一篇开头念起,他正读到神话里的潘多拉打开了宙斯的盒子,放出了危害人间的灾厄……

很好,接着呢,继续。嘉德罗斯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了些力气——金因此忍不住松了口气,思绪开始回笼,他这才发觉有透明的液体晕开在纸上,好在已经跟之前的口水渍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他赶紧胡乱抹了一把脸,在嘉德罗斯注意到之前往下接着念。

然后?然后怎么样呢,然后盒子被盖上,留下了里面的希望,但……

他的这个故事没能念完,到此就被嘉德罗斯突地打断。金色头发的少年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他问金,你还困吗?

金用力摇头,嘉德罗斯就一把把他领了起来,冲着门口的方向走,一边问他还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金把那本神话书抱在胸口还是摇头,他不明白要发生什么,但他眨了眨眼又想,就算自己明白了,大概也无力阻止。

那就随他去吧,金难得很乖巧的未发一言。

嘉德罗斯表情恣意极了,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气力,一脚踹开了金摇摇欲坠的家门——金大叫起来——随即意识到嘉德罗斯根本没有他家的钥匙,所以这次他是翻窗进来的吗?还是说在不知道什么时候......

很快金就没工夫深想了,嘉德罗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嘉德罗斯说,你想不想找到你姐姐和朋友,我们换一个地方,去找他们——等之后,再重新回来,夺回这一切。

啊——!金愣住了,他努力思索了一下金色头发的少年的是什么意思,无果之后决定换个方式问嘉德罗斯。“那你之前是……?”那么大的动静,不是为了逃出来的吗?

嘉德罗斯瞥他眼,嘲讽他,所以说虫子就是虫子,那只是为了“清洗”。

 

那没有关系,金想了下,嘉德罗斯想怎么样都可以。

他仍旧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潘多拉没有放出希望,所以人世间仍存美好念想。

 

反正乌云皆已经散去。

反正是他总不会错了。

反正——他喜欢他嘛。

 

幸好,幸好,爱情并非所向披靡,而死亡也不是。*

而等他们离开,太阳也正要回到海洋怀抱,等待明日照常升起。

带着曾熄灭于深海、温暖了深海的光芒。

透过乌云罅隙,照亮无尽荒野。

 

*原句改自《荒人手记》。

*没找到出处,只记得以前在《名侦探柯南》里也看到过,是平次对和叶说的qwq

*“死亡也并非是所向披靡”——R·S·托马斯,原句“在阳光中碎裂直到太阳崩裂,死亡也并非是所向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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