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可洛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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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红|迂回步

·一发2w短篇小甜饼 HE 是微博上贺顶红主页君的百日贺顶红活动w这里是第三日,微博当日已经发布过了,Lo上发一个少虫版本的。

·谢谢阅读,他们超可爱w

·高中成年设定,极隐发车[xx]。

Summary:大概是一个我不想把你当兄弟了,你他妈却原来也不想跟做我兄弟了的故事【。

                    以及一个我他妈以为妹子喜欢你,结果妹子喜欢我的故事。

 

1.

莫关山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把手上,他难得犹豫了一下想要斟酌着开口。

但是那句在此之前明明排练过无数遍的那句话,真正从他嘴边挤出来时却狡猾地变成了一句:“之前的事谢谢你,……就到这里吧。”

差不多也是一个意思吧?

他忍不住宽慰自己,不忍心再骂自己怂。

况且那个人向来很机敏,定能听出他的弦外之……

 

然而他忐忑的心绪被那个人犹带笑意的声音打断了。

那个人毫无察觉般道:“怎么?不到这里为止,你还想我送你回家吗?”

 

……定能听出个屁。

他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觉得这个人果然是一点都不可爱,开口便怼回他句:“谁他妈要你送。”

 

防盗门被他打开,再用力狠狠关上,发出了“嘭”的一声巨响。

只留下门后的贺天已经敛了笑容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扇门。

 

2.

其实贺天并非毫无察觉。

且不说莫关山的“撒谎”技巧过了三年提升水平并不大,就最近而言,那个人的反常举动也足以让他提起警惕。

 

莫关山自以为不留痕迹的躲避。

高二三班和高二七班本来差的就不太远,自己班还在他们班到男洗手间的必经之路上,整整两天都看不到莫关山标志性的红发,除了那个人在强行躲着他以外好像还没有别的更好的解释。而且躲他就算了,连带着他连见一和展正希两个人也避而不见了——还一躲就是好几个礼拜,搞得见一都来质问他最近是不是又欺负红毛了。贺天笑笑把见一刚补完的作业扔进了纸篓里,果然见一立刻哭爹喊娘地去刨垃圾了,放弃了与他继续进行这个话题。

莫关山自以为滴水不漏的掩饰。

说好了今后在他找到令他满意的家政之前都会来帮忙的莫关山已经连续四个星期找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借口,意图糊弄过他,连带着把这四个星期他打给他的钱也一起退了回来。贺天半梦半醒间接到银行的短信通知时难得地眯了眯眼睛——他有点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并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一点点、一点点被那个人的反常积攒的。他已经太习惯那个人的直来直去了,所以一时间被对方难得的晦涩不明迂回地将了一军。

 

迂回战就迂回战。

谁怕谁。

贺天沉下心神默默掐了燃了一半的烟,决定主动出击。

 

于是下了课他干脆往莫关山班门前一站,女生们果然自然而然地跟着围了上来。

他不推拒也不作为,依旧是一副好相与的面孔笑脸相迎。

 

没想到那人班里的声响却越来越大——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礼貌地询问了旁边的女生怎么回事,毕竟两个班地理位置隔得太远,他虽现在站在人家班门口,也不好意思直接凑过去看个究竟。

那个女生脸上的笑意不减,嘴里仿佛说着与自己无关的、别人的笑料。

她道:“啊,你说他们班啊!你还记得原来初中的时候跟你有点矛盾的那个红头发的小混混吗?”

贺天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心想哦原来是这样,原来他们以为我们有点矛盾,嘴里却不露声色地接道:“嗯?怎么,他怎么了?”

那个被接了话的女生笑得更雀跃了,兴奋道:“他们班那个新的女学委自开学以来就看不惯他,估计这会儿在找他的茬吧。诶,贺天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你们最近又有什么矛盾吗?”女生歪了歪头认真地思索了会儿,没话找话地小声在他耳边接了句:“我们都猜他们班女学委暗恋你呢,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想替你出出气,老是跟莫关山过不去。”

贺天难得地眯了下眼,动了动嘴唇没能吐露出半个字眼。

女生见贺天对自己的话有反应,再接再厉接道:“听说上次那个红毛被通报批评还是那个学委给他甩的锅——其实本来也没闹得这么大,不过你也知道啦,那个人一向对于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反应都很大,结果差点跟他们班学委和班里起哄的那帮人打起来,班主任头疼得很,想也没想就把那个红毛通报批——诶,贺天,贺天,你等——”

 

女生的话没能对着贺天说完,因为那个人已经迈步进了莫关山的班级。

果然像那个女生说的那样,班里的气氛几乎是剑拔弩张。

那个据说是针对莫关山的女学委果然正毫不畏惧地隔着课桌与莫关山对峙,手里还拿着一副明显刚刚被没收的扑克牌。

“莫关山,班里不能打牌,这不是我第一次警告你这件事了吧。”她扬了扬手里的扑克,语气却很平静,似乎并没有像那个女生说的那样话里夹枪带棍。

莫关山明显刚刚睡醒,一副茫茫然的样子,看着女学委手里的扑克使劲皱眉,半晌贺天才听到他开口:“我他妈没……”

女学委却语气铿锵地打断了他的话道:“做了就承认,刚才那两个人在你桌旁打牌,难道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吗?难道你没有跟他们一起吗?”

莫关山明显被问得懵了,立刻反驳道:“他们打他们的,关我几把事?”

女学委被他一句一个脏字搞得蹙了蹙眉,却没退步,反而接道:“是班里同学跟我举报你们的,我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扑克在你桌上了,难道你还想狡辩?”

“你怎么回事,我他妈都说了我……”莫关山还想再说下去,但是有人打断了他们要愈演愈烈擦出火花味的对话。

 

“呀,不好意思啊同学。”那个人的嗓音插入的时机掐得正好,女学委背后那些摩拳擦掌冷眼旁观的同学皆是一愣。

女学委也自然而然地回过头去看说话的人。

那个人倚在他们班门框旁,语气温和无害,还有几分歉然的有礼姿态,他接着说道:“之前我跟朋友在这边打牌,走得时候有点急——”他指了指学委手里的扑克“忘带走这个了,抱歉。”嘴里说着道歉的话,人却没有分毫退让地就这么大摇大摆走了进来,悠然拿走了愣着的学委手里的扑克。

女学委看了贺天一眼,眸子闪了闪,很快又归于平静,张口道:“原来是二班贺同学的,下次打牌还是不要来我们班里了吧,栽赃陷害这一套重复来做,就不怕河边走多了栽到河里吗?”

贺天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不对劲。

但他却没说什么,只是默然点了点头道:“那是自然。但是万一真的有了下次,你也不见得能明察秋毫。”

女学委于是更加笃定道:“上次就觉得事有蹊跷,如果真的还有下次我一定会搞清楚的,绝不冤枉了莫同学。”

她最后半句话咬得很重,明亮的大眼睛瞪着贺天。

贺天弯了弯嘴角,有意思,果然——事有蹊跷。

他忍不住瞥了眼事件中心的另一主角,那人显然也察觉到了两个人不一般的互动,此时正皱着眉头打量着他们两个人。贺天一往他这边看,两个人的视线终于不期而遇,莫关山立刻别过了视线,算得上是莫名其妙地落荒而逃——可惜反而让贺天感觉更有趣了。

 

上课铃终于像救世主般打响了。

事情告一段落,只待来日方长。

 

3.

好在有了这么一出,莫关山也不好意思再做莫名其妙的“缩头乌龟”了。

这周日准时按响了贺天家的门铃,结果才有了开头那幕。

 

他努力想装得像无事发生,偏偏贺天就不想如他所愿。

这一个周日算是平安无事地度过了,可是新的一星期来临时莫关山却还是处处避着贺天。

 

贺天于是觉得更有趣了些。

这个人实在是很有意思的。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到底为什么这个人这么有趣,总而言之他就是觉得这个人非常有趣。很奇怪的逻辑,贺天的逻辑,有趣本来就不需要逻辑。

——他心底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是又好像一时半会儿也不是很重要。

这件事应该这么说:

他喜欢有趣的事情、有趣的人,比如说那个头发很软的金毛见一,像一个总在追逐心爱的糖果的小孩,固执又任性,所以他总喜欢试着挑衅这个孩子,想试试是不是他只对着那一块糖才会那么有趣。还比如这个总是热烈得如同明阳的莫关山,只听名字明明应该沉稳而厚重——可惜他偏偏先接触了这个人,这个人实在如地心一般炎热,连露出獠牙的样子都让他觉得有趣,就算不说话内心也都是竖起的刺,可是那些刺却又太过柔软,贺天凑过去摸了摸——觉得不仅不扎手,还很有几分舒服的意思,于是他就更喜欢刺激那个人竖起那些刺了,反正他只会觉得更加有趣嘛。

可惜这样有趣的人确实在是太少太少了,他便只能抓住一个是一个。

旁观见一的故事,参与莫关山的人生。

原本都应该是适可而止、游刃有余的事。

他不是见一,也绝不会是莫关山。

但是明明对见一能够做到“适可而止”的抽手,对着莫关山却好像不行了。

 

他知道这有一点超过,但是这对他而言其实也没差。

好不容易有人能这么有趣,他一点也不介意挖掘得更深一些。

不过——

……就算要把自己投入其中也在所不惜,是不是有点太过?

 

被主人冷落的烟已经燃到了头。

贺天垂了垂眸把烟掐灭在了烟灰缸里。

 

4.

生活总归总还是要继续的。

比如七班的学委今天又接到了一个关于莫关山的举报。

 

“什么——你说他在班里抽烟?”学委觉得有点头疼,本来各科的老师就布置了各种任务给她,她已经有点力不从心了,偏偏每次她接到同学的举报都是这种时候。

她有点怀疑莫关山是不是跟她有仇,要不然为什么总是挑她最焦头烂额的时候搞事。

但她旋即又有了另一个猜测,因为她发觉这些事实在太蹊跷了些。

来举报莫关山的同学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但是他们每次挑的时机几乎都是她有事情离开教室,不能亲眼见到事情发生的时刻。

真是令人不能不多想。

莫关山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但是一个奇怪的差生就一定会是一个整天搞事找茬的混混吗?

……况且,别人可能会自然而然下这个定论,她却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冤枉莫关山。

 

学委暗自思虑了会儿。

最后轻描淡写对那个来举报的人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也不要跟老师说,我会注意的。”

那个男生见她没有举动却仿佛急了,扯住了她的袖管咋咋呼呼道:“我在他柜桶里还看到了烟头呢!你再不去到时候证据被他销毁了就放过他了!”

那个男生这么一说,她倒反正更不急了,反而笑了下劝那个男生道:“急什么,他要是真的抽烟的话,下次抓个现行不是更好,抽烟这种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她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有些明白了。

这些人连后手都想好了,自己去了没有抓到莫关山现行,他们肯定会说莫关山柜桶里留下的“证据”,到时候莫关山确实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确定了这些人是在给莫关山使绊子后她即刻便想到了一个人。

跟莫关山商量恐怕不会有什么结果,莫关山本人也不一定就会在意到底是谁在给他使坏,在他看来估计全世界跟他作对他也不会觉得见怪。

那么,就只有上次莫名其妙蹦出来的那个贺天最有嫌疑了。

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放学去找那人一趟。

 

5.

莫关山确实发现有人在针对他了,然而如学委所料,他也确实不太介意。

只是觉得那个人很有些难缠,明明上了高中以来他是什么也没有做——毕竟上高中就不是义务教育了,妈妈挣钱本来也不容易,他也实在做不到那么无所畏惧,所以为什么莫名其妙被针对了他是一点头绪也没有。不过一想到这所学校里也有不少原来高中直升的人,他又觉得可能是原来初中时看不惯他的哪个人做的——初中的时候他一帮小弟到处横行放肆,惹到的人实在太多,他就更懒得去想到底是得罪了谁。就好像一个负债累累的人不再在乎到底是欠了谁的债,他比较在意的是怎么活过当下。

反正这些人针对归针对,都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实在还不如那一个人的找茬来得更烦心……

 

说起“那一个人”莫关山才真正觉得心烦了。

是真的很焦虑,一种令自己反感的焦虑。

偏偏他又无法对“那个人”感到烦躁。

所以只能反复用焦虑提醒自己的反常。

 

他不是什么好学生,实在找不出多么贴切的形容词,所以搜肠刮肚也只能粗浅的形容一下这种令他反感的焦虑感:

大地来说,就是——

见不到很焦虑,见到了却也很焦虑;被那个人找茬了很焦虑,那个人不找他茬了他却更焦虑;……

这么一来他只能先将就着采取迂回战术,干脆与那个人相关的一概不见、一概不闻。

本以为可以不闻不想不念,心自定。

哪里知道这种病症却好像被他矫枉过正了,等他再见到那个人撞进他视野里时,连带着心跳都莫名其妙的变快了,焦虑感干脆化为了另一种他自己都难以言说、难以辩明的满足感。

 

这种满足感就像带着隐秘的毒的蜜糖,浇淋在他心头上,徒生出了几分令他恐惧的不安,他却不能也不敢深想。

只能索性先将就着过活。

 

下课时分,本来以往放学了他都是跟贺天一起走,去他家给他做晚饭的。然而之前因为他刻意地避开,两个人便将近有大概一星期未在贺天班门口碰面。

然而贺天对此似乎并没有多大意见,该放学回家还是放学回家,既没在放学后特意来找他,也没发短信询问他一句,就好像他来或者不来对贺天而言只是一顿饭在哪里吃、吃什么的区别。

莫关山自讨了没趣,又觉得再爽约的话怎么看都是自己小里小气了,便只能说服自己心里的那点小九九,踌躇着迈开步子心烦意乱地往那个人班级的方向走过去。

——不过他可没料到能正好撞见这么一幕。

 

他们班女学委明显在急切地跟贺天说着什么,贺天也一改往日的笑面郎君嘴脸,垂着眸子认真地听着像是在思考。

他一只脚迈进贺天班门口时,女学委突然情绪激动地一把抓住了贺天的手腕。

 

莫关山一时间只能尴尬地僵立在门口。

贺天立刻抬头看到了他,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女学委一直注意着贺天的表情,此时听到声响也回头看到了他,立时也放开了擒住贺天手腕的手。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会儿,莫关山啧了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

 

莫关山道:“算老子倒霉,……你们继续。”

 

他虽然不太想管到底是谁在与他为难,原也觉得这件事情实在无足轻重,然而现下他好像就有点头绪了。

原来确实是这个学委在针对他,理由估计就是因为听说过他跟贺天之间的“矛盾”。都怪贺天魅力太大,他自己被逼无耻也就算了,没想到平时正理正经的女学委也——诶?这跟贺天魅力大不大有什么关系?

莫关山一个恶寒,觉得自己实在是越发的奇怪了。

 

果然世事难料。

然而令他觉得更难料的却是对女生友好如贺天居然抛下教室里一言不发的女学委追了出来。

莫关山几乎不敢正眼看他,脚下步步生风,要不是显得太心虚,他几乎就要跑起来了。他脚步再忙乱,嘴上也绝不闲着,一口恶气激得他直恶人先告状:“本来找你也是些屁事,打扰到大爷您了。不过是一顿饭在哪里吃、吃什么而已,你他妈忙你的就行。”明明是想表达自己的不在意的,出口的话却反而戾气冲天。

那个人抓住了他的手腕,黑瞳里仍旧沉稳而镇定,他问道:“可是你怎么就知道,对我而言,一顿饭在哪里吃、吃什么的区别,我就一定……不在意呢?”

莫关山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辩驳。

他觉得贺天实在太过于狡猾,明明只是戏弄的话,为什么却可以用一本正经到犯规的语气被他说得如此深刻?深刻到他无法退避,深刻得他无法用力去挣开那个人禁锢他手腕的手,深刻得令他又感到了那种令他反胃的温暖感。

女学委没有追出来,莫关山却感到了莫名的负罪感,这是一种太过莫名其妙而又真实的情感,几乎让他震惊错愕、又觉得不齿。

像一段隐秘的心事要被迫揭开残酷的真相——但有声音苦苦警告他不可以——不可以,全部是错误的。

 

那个声音太过冷酷,让莫关山渐渐恢复了理智。

贺天看着莫关山几乎是挣扎着掰开了自己抓着他的手腕转身跑开,他却没有再用力挽留。

可能是因为那个人发着抖的呼吸,也可能是因为那个人战栗的身体,又或许……只是因为那个人又红了眼眶。

 

女学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轻声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

 

6.

莫关山短时间内实在是不想提起这件糟心事的,奈何女学委并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第二天中午休息的时候他睁开朦胧睡眼,正打算把早上买来的三明治当做午饭草草饱腹——女学委皱着眉从他手里拿走了那个看起来并不精致的食物,皱眉问他:“你就吃这个?”

莫关山没料到她这么快就“发难”,一时间看着被女孩夺过去三明治没太反应过来——棋慢一着,他有点摸不透对方搞这一出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之前仅仅是他跟贺天之间有点“旧仇”,她就看他不顺眼找他茬了,昨天自己可能还好死不死撞见了她向贺天……“告白”?今天她怎么整自己好像都说得过去了……

可惜的是他脑袋瓜果然还是不够灵光。

最后女学委也只是叹了口气把自己的那份便当拿了出来。

诶——?

 

故事应该这样发展吗?

莫关山是真的一脸茫然。

别说复杂如女人心了,他对人心就不太通悉。

此刻他对上女学委诚挚的眸子,只能无措地把还带着余热的所料饭盒接了过来,讪讪地挠了挠头思忖着对方会不会看他一个不顺眼在饭菜里下了毒。但是拒绝的话他又实在说不出口……,对方实在太没有恶意了,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一种莫名的……善意。

可惜这世上并非所有情况下的所有善意都能让人觉得温暖。

 

莫关山只能端着那个饭盒,打开也不是,送还也不是——他的三明治都被抢了,还了便当他吃什么啊。女学委没有就此放过他的意思,反而随手拉了一张椅子到他桌旁坐了下来,莫关山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女学委看他就那样端着那个饭盒也忍不住笑了一下,温和道:“我热过了。”

……问题不是这个吧。莫关山有苦说不出,他甚至没法抱怨,人家看起来只是一番好意,自己若是针锋相对实在说不过去——可是他已经习惯与人针锋相对了,向来他都是先发制人,怎奈何真的有人还会像贺天那样毫不畏惧他的咄咄逼人,还毫不留情地抢了先手。

他犹豫着实在是没招了,只能将计就计了吧,若是到了这个份上自己再恶言恶语地拒绝,好像有点甩脸色的嫌疑。

——可是他又实在觉得别扭,很不舒服、很不习惯,只想逃开。

——他根本就不需要施舍,也不喜欢那样的目光,那样异样柔软的目光。

如果对方不是女生,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当场呛回去。

但是这人……

他昨天撞见了学委跟贺天……,现下着实是尴尬,只能内心叫苦连天,期待着会有救世主突然出现。

 

7.

“救世主”还真出现了。

 

贺天仍旧是微笑着人畜无害的温和样子,对着女学委语气称得上是柔和——若是忽略最后半句的话甚至真像是一个完美的道歉。“不好意思,昨天跟莫同学说好今天中午去尝尝学校门口新店的芹菜炒牛肉,——可惜你的一片心意了。”他故意把最后半句咬得极重,重到女学委挑眉注视着他。

“哦,这样吗?”女学委很有分寸地把莫关山舒了口气放在桌上的饭盒拿了回去,依稀也露出了一个笑意道:“那快带着莫同学去吧,既然有约,来得这么晚可不好。”

莫关山夹在两人中间,实在气闷得慌,哼了一声推开凳子率先走了出去,贺天也不急着跟上他,指节轻叩了叩莫关山那张过分干净整洁的书桌,回敬道:“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所以没有下次了。”

暗潮涌动。

 

最后是贺天笑了笑先转身迈出了教室。

因为再不追莫关山,他便要跑没影了。

 

8.

另一边莫关山如获大赦。

 

天知道贺天出现的那一刻他有多慌张。

他真的是觉得自己宁可独自面对十个贺天也不愿意再夹在那两个人中间,那几乎要让他窒息。

害怕下一秒那两个人再有什么自己不想闻见的互动,几乎像是逃般离开了原处。

然而对于要去哪里这件事他却实在一点头绪也没有。

但是出来都已经出来了,没有了三明治也没有便当——大概注定就会是这样的,有人总能两全其美,就有人时刻一无所有。

 

他胡思乱想地游荡在操场上,阴沉沉的天不知何时像是为了映衬他的心情配合地打了几个响雷,乌云顷刻密布。

莫关山条件反射地皱了皱眉,抬脚意欲回教室,猛地又想起先前在班里、他座位上的那两个人,顿时又黑了脸色决定放弃,大不了午休他不上了,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他已经做好了淋雨的打算,此刻便反而不在乎了,周围的人群都在成群结片的往教学楼里赶,眨眼偌大的操场上便只剩寥寥几个人。

 

——偏偏这寥寥几个人里面就有他此刻不太想见到的人。

好在不是贺天,也不是女学委。

 

是见一和展正希。

见一打了一把纯色的大伞,嘴皮子一刻不歇地数落着不知道弯着腰在干嘛的展正希。

莫关山一阵头疼,直觉就想避开。奈何见一眼力太好,一眼便认出了他标志性的一头红发,立刻把矛头又对准了他,在那边冲他招了招手臂。

这两个人其实说不上与他有什么交集,所以现下莫关山要是佯装无事发生的话就太为做作了,况且他也实在不想让见一知道自己在躲着他们——还是因为贺天。

这样一来他就只能硬着头皮过去了。

 

等走近了些他才发现是展正希在收拾用来练习三步上篮的障碍墩子。操场比较大,展正希也不知道收拾了多久,两手边都是高高的两摞塑料墩子,却还有一些没能收拾完。

见一此时此刻正在埋怨展正希动作太慢:“展希希,你快一点,一会儿该上课了。”

展正希沉稳道:“是谁在一边刚才跟我闹,害得我快不了的?”

见一不知想起了什么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道:“谁让你都不理我,我一个人打着伞好无聊。”

展正希哂笑道:“那你回去自己玩泥巴吧,别打伞了,这雨不也没下呢吗。”

见一却又不干了,干脆丢了伞整个人都粘到了展正希身上,也不管莫关山在不在,大叫道:“展希希你好狠的心,我撑了这么久的伞你说赶人就赶人,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莫关山:……

展正希:……

 

9.

先反应过来的是展正希。

 

他轻咳了两声,意图假装无事发生,可惜就在他咳嗽间豆大的雨点已经打了下来。见一抱展正希抱得死紧,还阴阳怪气地一副“你要是挣开了就是不爱我了”的架势,最后那把伞只能是被一旁默默旁观的莫关山捡了起来。

 

莫关山觉得用“智障”已经不足以用来形容见一了,用癞皮狗智障好像更合适一些。

他沉着脸把伞塞到展正希手里,忍不住恶狠狠道:“好了好了,你两快滚吧,不就是塑料墩子吗,反正我们下午第一节也是体育课。我来收拾吧,没差。”

展正希还意图道谢,见一却唰的一下从展正希身上跳了下来,拉着展正希往教学楼里跑,一副生怕莫关山后悔了的样子,嘴里那句含糊不清的道谢敷衍得令莫关山怀疑见一是不是早有预谋。

——只是为了不再让他两继续辣自己眼睛而已。

莫关山愤愤地这么想着认命地淋着雨收拾剩下的塑料墩子。

 

还差十来个墩子时那个人的声音没有预兆地响了起来。

贺天的声音低沉,染了几分清浅的笑意。

“果然,路上碰到见一,他说你大概还在这里。”

明明是挺好听的声线,钻到莫关山耳朵里禁不住让他浑身一僵,转过身除了“卧槽”外别的都说不出来。

贺天站在原地,以层层叠叠的雨幕为背景音淡道:“他倒会打算盘。”

莫关山咬了咬牙道:“不仅会打算盘,还会卖人,卑鄙无耻。”

贺天听他这骂完这句,兀自笑出了声:“原来你骂人只会这一句。”

 

莫关山:……???

这什么毛病?自己骂人重不重样跟他有几把关系??

 

然而到此而已,贺天没有再接茬,只是弯下身来帮他一起收拾剩下的塑料墩子。

莫关山想制止他又实在懒得开口同他搭话,耸了耸肩干脆由他去了。

 

没人为你打伞的话,若有人陪你淋雨,是不是听起来……也不差?

 

10.

他们那天还是没有吃上中午饭,下午女学委为此还非常好脾气地还给莫关山道了歉。

莫关山撇了撇嘴角,从喉咙里挤出了个含糊不清的“嗯”算作是回应。他其实没太把女学委害得自己没吃上饭这件事放在心上,贺天放弃了中饭陪他一起收拾了操场的画面倒是在他脑海里固执地挥之不去,这让他有点恼火,那种焦虑感来势汹涌几乎将他淹没。

这种焦虑感盖过了他的危机感,让他对桌洞里自己那本被人撕烂的数学练习册失去了应有的警觉性。

 

这是一个挑事的信号。

等莫关山意识到事情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11.

他这个人其实生性有些莽撞。

并非不是不想学着沉稳,只是别人上学读书、母爱父疼的童年在他这里结束得实在过早了些。幼时同龄的朋友被欺负了还能回家哭着向家长们诉苦哭嚷,他呢——

 

他总觉得自己的小时候只有一个令人很模糊的概念。

莫关山唯一有印象的就是那天他被欺负后母亲透明的泪水,一滴一滴地在他手肘上晕开,明明应该是轻盈透明的液体,莫关山却觉得女人咸湿的泪水滴在他已经青紫的伤处上重逾千金,让他的手臂一阵畏缩,痛苦本身并没有重量,但是那滴泪水太重太重,压得年幼的孩子几乎不会呼吸、不会说话,只能抱着女人一起哭。

——然后他就此收起了眼泪。

眼泪是没有用的。

蛇立告诉他拳头总比眼泪来得有用。

他试了试觉得也确实是这样的。

打一架不可以的话,那就打两架,直到解决了为止;一次没有赢,那就约下一次,直到胜出为止。

疼痛都是熟悉的,是清晰的。

负罪感和胆怯感都被抛在脑后。

如果这个世界不想给他拥抱,那也没关系,他并不畏惧那些棍棒和拳脚,那些都没有妈妈柔软的眼眶里流下的那些液体让他觉得痛苦。

他就是这样长成一个男子汉的。

他对这种成长方式不迷茫也不困惑,因为那些并无意义。

他想要的只是活过当下。

活在当下。

 

比如说解决眼下的这个大麻烦。

 

莫关山在的这所高中对每个学生的作业情况有着非常严格的审查机制,实验班的学霸们不仅作业量是普通班的好几倍,老师们对待学生们作业的态度也是一等一的,几次不交作业就要请家长做思想教育工作。

带着莫关山的老班主任原来带了快九年的实验班,这次因为人员调动的关系被调来了普通班,作业量和检查程度都堪称极端变态,他们班的不少学生都因此选择了抱实验班学霸的大腿。

虽说莫关山本来也没有做好学生的心思,但最起码的面子工程还是要做做的,所以每次也都会东借借西看看,把作业勉勉强强抄了糊弄完——他可不想被那个较真的班主任一言不合请了家长,他妈妈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莫关山是一个不怕别人找茬的人,因为他觉得可以用拳头解决。

——但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有人不这么想。

 

兵不血刃显然才是这个聪明的对手的目的。

这个人把他书包里为数不多的那几本书翻了个遍,然后——拿走了所有今天规定一大早就要交的作业。

 

莫关山只是出去上了个洗手间,回来面对的就是空空如也的书包,无名火几乎是一把烧荒了他的理智。

这个人先是小里小气地栽赃陷害,然后还有莫名其妙地恶意捣乱,现在又做出这种无聊至极的恶作剧。

这种恶作剧听起来令人哭笑不得,然而对于莫关山而言几乎算得上是对面已经狠狠揍了他一拳了,不仅揍了,还用力踩了他一脚,最后还扬言下一次就要打得他爬不起来。

他会爬不起来吗?

他不会。

 

12.

他一掌拍到了女学委正在整理的一摞作业上,力道过大,导致旁边刚刚被整理整齐的英语作文纸被他震得四散飞扬。

——闹也要有个限度吧?

莫关山觉得自己这把火烧得真是越来越旺,不仅仅是这件事,还掺杂着些他自己也不敢辩明的扭曲怒意。与其说是被闹火了倒不如说他心里还有个别的疙瘩,让他一看到女学委就难受,憋得慌的那种难受。

 

然而待他急冲冲地冲人吼完事情缘由,才发现对方只是瑟着脖子直起了腰端坐了些,一副若有所思地样子。

对方是个女孩子,他生气归生气,也不好意思真地出手把她怎么样,却未料女孩似乎也料准了他这点,回过神来后便立刻接话道:“这样吗……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着点你的作业的,原来你不是故意没交啊,我还想着要去催你交……莫同学不如先回去吧,一会儿要上早读了。”莫关山觉得自己被莫名小看了还被这人安抚猫咪般顺了顺毛,不满地急道:“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学委见他一副不搞清楚不罢休的神情,连忙解释:“你的作业确实不是我拿的!整个早上,我都在这边忙着整理统计,哪里有那个闲工夫蹲点偷你作业,”边说她边理了理刚刚被莫关山一掌震乱的作业,不紧不慢道“再说了,我要是真想整你,完全不必如此。你想想,我一直负责整理统计作业的上交情况,还要做登记,如果真的是我要整你,不如等你交完了,我再在清点的时候偷偷拿走。不用非逮着个你不在的时机再行动,也不会打草惊蛇,到时候到了老师那里木已成舟,你再想说冤枉才真是想挽救都来不及了。”

她说得一本正经,倒确实有几分道理,莫关山也确确实实听进去了,一时间又觉得尴尬,心头那把火也被熄得差不多了,只余下几分别扭之意,一张脸实在挂不住直发烫。只能先往后退开些,烦躁地踹了一脚女学委的桌子。

女学委倒也没生气,反倒噗嗤笑了一声,眼角眉梢还颇有几分轻松揶揄的意思。

莫关山可笑不出来。

女学委赶紧正色接道:“虽说我现在还不确定,不过一会儿就能清楚了。你先回去吧,放心,作业我会给你交上的。”

莫关山面子上还挂不住呢,听她这么一说转身就走。

他倒也真地想看看是谁在搞鬼,想看看这个女生不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大能耐。

 

13.

他未料到自己当真看了一出好戏。

 

早读刚下,女学委就抱着本作业到了教室。待领读的同学收了书、上课铃还未响之前,站在讲台旁突然伸手指向了一个女生。大家原本都在准备上课的东西,她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大家的视线顿时集中在了被她所指的女生身上。

那个女生显然也未料到女学委的突然发难,讪笑道:“诶,学委,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女学委也笑笑,只是唰唰翻了两下她手里拿着的作业本,翻到一页时突然停了手,蓦地摊开被翻到那页举了起来,还晃了晃,朗声问莫关山:“莫同学有没有觉得这道题的解法有些眼熟呢?”

莫关山原本坐在最后面,根本什么也没看清,女学委却似乎也没真想让他看了再辨别,自顾自接到:“觉得眼熟就对了,因为这位同学这道题抄的是你作业上这道题的解法。”

莫关山坐在原地一愣,这才看向那个此时面色已经沉了下去的女生,他猛地觉出这个女生生得实在有几分脸熟,却好半天才回忆起来——贺天主动到他班门口找他那次,就是这个女生对贺天说的女学委在找他茬——原来罪魁祸首其实是她自己,还想让女学委背锅,确实是够不要脸。

女生被学委这么说了倒也不露怯,反而瞥了眼没说话的莫关山,又看了看女学委反驳道:“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我抄了莫关山的?为什么不是他抄了我的?再说了,既然你这么认为,那为什么不拿给大家看一看莫同学的作业,让大家对比一下呢?”

 

女学委被她怼了回去却反而也不怒也不恼,只是眼眸一转把作业本一合笑道:“你这么说可就有意思了。第一,我只说了你们解法一样,你怎么就知道你们过程一定一样?第二,你凭什么认为我就拿不出莫关山的练习册,不敢给大家做一下对比呢……”

女孩的面孔上已经敛了笑意,瞳孔里满是锐利的冷意,这么说着她三步并作两步,往前一个大跨步,眼疾手快地把手伸进了那个女同学的桌斗里,刚才还面色如常的女同学呼地变了脸色一把抓住了学委的手腕,又气又急地恼火大叫:“为什么总是你个贱人多管闲事?原本觉得你既然那么爱多管闲事就让你管个够,偏偏你还不乐意糊里糊涂地管他,怎么?你是不是莫关山的小情人?还管他的事管上瘾了是不是,刨根究底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还是那个莫关山让你害怕了嗯?”

被扣住手腕的学委皱着眉头听那女生不顾形象地尖叫完了也生了气——她几时被人这样污蔑辱骂过,红着眼眶也难得地高声回敬道:“你就是好东西了?陷害莫同学,利用我,就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手段再高明也愚蠢之极。”

 

两个女生几乎就要打起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男生有力的手掌稳稳地扣住了那个使坏的女生还牢牢抓着女学委手腕的手。

莫关山道:“到此为止。”

他的眉头仍然锁得紧死,眼角因为薄怒微微扬起,嘴巴说完这一句话就抿成了线,面色没有太大变化,看不出其他情绪。

女学委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深呼吸了口气对那个女生冷静道:“你放手。莫关山的作业你难道打算就这么一直扣着么?如果我料的没错,你是时间不够所以没来及全部销毁吧,你放心,我、不、会、给、你、这、种、机、会、了——”

上课铃在她一字一顿说完这句话时踩着她冰冷而坚定的尾音响了。

第一节课的课代表见势不妙立刻加入战局。趁那女生没反应过来,从她桌洞里一把捞出了一沓书本、纸业——俨然是莫关山的作业。

 

那女生终于放弃了挣扎恶狠狠地盯了女学委一眼,歪过了头去,一副死不认账的嘴脸。

女学委脸色更差了往前走了两步,意欲再说几句,莫关山立刻头疼道:“别别别,大姐,上课了。而且我作业还在你手里呢,哦——还有她那本,你还没交吧,快去快去,一会儿该耽误上课了。”

被莫关山提醒了的学委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正职,兀自瞪了已经消了气焰的女同学一眼,才愤愤地收起作业急匆匆地走了。

 

莫关山也被第一节课的课代表赶回了座位。

他大摇大摆地走回自己的位子,头一回没有趴下就睡——实在是搞了这么一出他想睡也睡不着了。

周围的同学并没有对此说些什么,但他仍旧觉得自己的心头放下了一块巨石。

不是简单的这件事解决了而已,还有别的事情。

——原来并非所有人都针对他。

——原来错的不一定总是自己。

——原来……不一定非要用拳头解决不可。

 

14.

事情确实不一定非要用拳头解决。

那个女生见事情败露,之后也没再找莫关山麻烦,顶多是路上狭路相逢时鼻子里微微哼出一个音,莫关山也不想跟她再计较。

倒是女学委,事情过去以后就像是往常一样,仍旧对他管这管那的,平时督促他好好写作业,间或偶尔地也会突发奇想跟他随便东扯扯西聊聊。

——他们实在是没有多少共同话题,可是莫关山又不太会拒绝女生率先挑起的话头。好在女学委仍旧很有分寸,倒也从来没有让莫关山真正尴尬过。

 

令莫关山没想到的这件事还没那么快就结束——倒不是那个使坏的女生的问题。

是女学委的问题。

 

这件事过去后的第三天,他挎上自己并不沉的书包打算去二班找贺天。

女学委就是在这个时候叫住了他。

莫关山有时候几乎要怀疑自己可能有所谓的“第六感”,他被叫住的时候心下莫名地那一跳让他直觉不妙,但是这段时间他和女学委没有什么矛盾,之前人家也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在自己错怪了她的前提下,他也实在不好意思抬脚就走。

不能走也无法退,不如就此迎面而上。

于是他转过身去与女孩对视,问道:“怎么?”

 

女孩子有点纤细的身板在余辉中被打出了一个柔和的轮廓,她眨眼看了看莫关山不答反问道:“莫同学这是要去找贺同学吗?”

莫关山不耐地点了点头,一副催促她有事说事的模样。

学委却兀自笑了一下,面上那几分灵动的狡黠让莫关山左眼皮登时狂跳不止,果然下一秒女孩伸出手来,赫然是一个洁白的信封。

莫关山脑仁猛地像被那扎眼白色狠狠刺了下般,钻心地疼起来,疼得他既无法行动也无法说话,只能一个劲地蹙紧眉头,原本光洁的额头硬生生被他皱起的双眉隆出了悬针纹。

其实并非毫无预感。

他垂下眼帘想不太明白自己究竟在难受些什么。

——可能是女学委人太好了,要被贺天这样的极品祸害他实在有几分于心不忍?

应该是这样的,是这样就没错了。

……但是心底那个声音却并不这么认为。

那个声音像不知足的孩子受了刺激,不顾形象地叫嚷着,可惜情绪太过激动,莫关山一个字都没听懂,他向下低垂的视线凝聚在那封已经并不白得扎眼的信上。

他似乎是知道一个答案的,但是实在是没有亲自确认的勇气。

而且无论怎样都好了,现如今已经有个很好的人人对着贺天迈出那一步了。

他不是很好的人,也没有迈出那一步。

思及此他终于抬起了头,重新打量起这个女孩。

没有浓妆艳抹也没有娇蛮放纵,聪明机警还知书达理,连脑海里那唯一一次因为自己而失态的样子也带着一种别样的风采。这样一个人,如果真的喜欢贺天的话,他好像真的说不清谁比较亏,可能这就是“般配”。

而此时此刻,这个并不太多愁善感的女孩却站在他面前柔顺而执拗地伸着手臂递出了那封信,身影颇有几分柔情附丽于侠骨的仙侠之气。

女学委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莫关山的走神,只是若有所思地带着抹笑意看他。

莫关山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还夹带着点莫名的心虚,慌乱地几乎是一把抢过了那封信,转身拔腿就跑,头都没回地边跑边嚷嚷道:“知道了。我会把信交给他的。”

女学委在他身后陡然愣了一下,迈了几个大步,依稀是想要追上去的意思,但是待她刚跑出门一看,却已寻不见那人标志性的红发了。

她只得站在班门口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

大抵命运总是很神奇的。

 

莫关山跑得实在太快太快,他一口气跑过了二班,跑过了教学楼,跑过了操场,跑出了校门口,没敢往四周张望一眼,也一刻不敢停下来。就好像他身后有什么极为凶神恶煞的鬼怪正在追着他……

他努力让自己不要去进行任何思考。

但是他手里紧紧篡着的那封信又让他解脱不能,他的脑海里又开始混沌一片,很多乱七八糟的记忆执拗地闪现。

 

幼时被父母牵着双手,时不时拉住他双臂带着他像荡秋千般摇晃,太阳光正好均匀地洒在他头顶,是七月初夏时节;父亲被带走伊始他被迫从豪宅里搬出来住到廉价出租屋内,可能是认床的缘故他半夜做了噩梦被吓醒时突然感到的无措和绝望感;长大了些被一群不知名的小混混拦在了巷角,他知道对面人多势众,自己也不敢逞强,足下像使尽了毕生气力般不要命地狂奔,一直跑到他再也辨不出方向、失去了知觉为止……

很快又有更多与之不同的零碎画面闯进来。

他第一次见到见一的时候对方眼底又落寞又希冀的光,还有站在他身后因为自己的找茬而把视线挪到了他身上的那个人,他记得那个人弯起的嘴角,记得那个人挑衅的言语;他诚心想羞辱那个人却反被那个人羞辱、带着从草坪上滚下去的时候那个人说的“帮忙做一件事情”,明明说是重要的内容,他当时以为……是要交给哪个重要的人,可是偷偷摊开之后明明白白是给自己的内容却让他因为实在搞不清贺天的用意而一片茫然;他看见那个人掌心的伤口时一瞬的心悸和反射性被自己脱下的外套,他连攒住那个人手腕的力道都莫名变轻了;最后还有那个吻——

那个实在算不得是一个吻却对于莫关山而言实打实的吻。

他终于停下了。

 

他的心已经不再发瑟颤抖了,可是他却清晰地尝到了喉间涌起的腥涩味。

 

他终于明白那个答案了。

比任何时候都要更明白。

可是他却感到痛苦得紧。

 

他停下了脚步,尝试大口喘气让冷风灌进自己的胸膛,好抚慰那颗苦热的心。

天全黑了。

 

15.

莫关山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把信交到贺天手上的了。

他只记得第二天是个阴雨天,女学委重感冒没来上课,他浑浑噩噩了一上午最后还是觉得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了,还能怎么办呢?

 

中午的时候他特意去了二班一趟。

再魂不守舍、不情不愿,他也是一个讲信用的人,那天既然答应了女学委,现在就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非要推脱。

他给信的方式实在很是粗暴。

冲进别人班本来就够引人注目了,他却不管也不顾地就是做了,待那人看向自己后,便一言不发地把那封已经有些皱了的信往他怀里一塞。

贺天一挑眉趁着那人还没能跑开,一把揪住了他的手腕轻轻道:“什么意思?”

莫关山仍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倔表情,贺天叹了口气站起身拉他出了自己班。

午休的时候楼道里的同学反而不多,要么是在教室里安静地休息,要么便去操场上压跑道消食了。

 

莫关山余光狠狠地瞪了一眼贺天的背影,觉得自己实在没有理由动心,可是被抓个人抓住了的手腕却难得温顺地没有多挣扎。

……以后大抵就没有机会里这个人这么近了吧。

哼,那也无所谓,不应该正好吗啊?哪里有理由惆怅呢?

 

他垂着眼胡思乱想,贺天却突地停了下来,他一时间没刹住脚,一头撞上了那人的脊背,撞得他额头都有些疼,便往后小小退了几步意欲拉开距离。

未料想贺天被他狠狠撞了一下也不恼,只回过头来看他,见他退了退从容不迫地往他那边靠了靠——不多不少,正好是他伸出一只手臂就能逮住他的距离,站定了才扬了扬手里的信封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追问道:“你连谁给我的都不肯说?别人拜托你的事,你就这么草率地完成?”

莫关山讨厌极了这人在自己面前一副飞扬跋扈的嚣张劲,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嗔道:“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别人拜托我给你的?”

这句话说得实在是妙极了却又不妙极了。

莫关山明明不是那个意思,但是话已出口、木已成舟,再掩饰就真的是傻子了。

贺天果然没忍住笑出了声调笑他道:“哦?那不是别人拜托你给我的难不成是……”他突地半弯下腰歪着头端详莫关山的局促,在他耳边接着说完“……是你给我的?”

 

莫关山终于没忍住心跳突地漏了一拍,偏偏耳边又全是血液加快了循环鼓噪耳膜发出的嗡嗡声。

这反而让他认清了现实。

莫关山终于鼓足了勇气梗了梗脖子清嗓道:“不是,是我们班学委给你的,你见过她的,就是那个很……很直率的妹子。”他原本就不太会夸人,更何况现在他心绪实在是一片混乱,只能努力拽了个他觉得最为贴切的词汇来形容。

贺天突然也没了动静,直起身子轻轻“嗯”了一声。

 

莫关山两眼盯着他,反而觉得有点不习惯。

明明被夹在中间的人是自己,为什么现在脸色更难看的人好像是他贺天?

但是好像这个人脸色一难看,他也不觉得不是很舒服,实在是烦躁得很,只能搜肠刮肚勉力说几句挽场的话。

 

“你们挺配的。”莫关山并没有针对谁的意思,但是那些话自己从他喉间蹦出来,像是一个个完全不受管教的顽童,执拗地要表达另一番意思。

“——挺配的?”贺天似乎是觉得这个说法还挺有意思的,低下头想了想,忽然笑道,“可是我偏偏不喜欢‘般配’,别的不好吗?”

 

莫关山好似没想到对方能给出这种答案,他捉摸着这个人这番表意是不是“拒绝”的意思。

但是那个人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开口了只是盯着他看。

莫关山被盯的比方才要来送信还紧张,张口结舌嗫嚅了句:“你自己的事。”便再也没勇气多呆一秒跑得没了影。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效啊!

 

16.

事实上证明“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这句古话做了谚语果然很有几分道理。

比如现下,他虽然已经躲了女学委一上午了,然而对方还是在午休前最后一节课下课时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

 

莫关山叫苦不迭。

为什么自从遇见了这两个人自己就老是心神错乱、慌里慌张、逃来逃去的?

最近连觉都睡不好了,再这样下去简直要得神经衰弱。

女学委也不急着逼他开口,只是叹口气问他:“……你是不是把信给贺天了?”

莫关山想也不想地直接点了点头。

不曾想女学委却蓦地变了脸色,三步并作两步一脸沉痛外加暴怒地走到他身侧尴尬道:“前天我没说完你就跑了,我就知道要坏事……,是这样——”她深呼吸了下才鼓足勇气再开口“我的信,不是,给他的。”

这下换莫关山愣神了。

啊——?

这下乌龙可闹大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女生再接再厉又是一颗重磅炸弹扔向他。

“那封信,……是给你的。”

 

莫关山一阵恍惚。

这剧情……太他妈玄幻了。

 

17.

贺天对有趣的事情一向来者不拒。

所以那封信真正被那人塞到他怀里的时候他直觉会是一出有趣的故事。

——但是心底里仍有成片的不爽意味莫名地在他心头上蔓延开来。

尤其是当莫关山真的对他诚实以对、说出自己只是来送信的时候,那种令他自己都陌生的冷意几乎让他觉得窒息。

他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不好看,但是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这让他自己都有些微的吃惊,他一向很自控。

 

他原本以为,有趣也好、试探也罢,都不过是让自己身处的“背景”更有趣的一种手段,然而似乎是自己错了。

错在了原本游刃有余的事情上。

他实在不想看到莫关山有一点点“不好”,别人让莫关山受了一点委屈,他不自觉地就要自动成倍放大,这个人并非只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的地位了。

他自己分辨得其实很清楚。

当初见一被莫关山找茬,他只想着要替朋友讨回来。

但是后来,从蛇立到那个女生——光是想到他们向莫关山惺惺作态的嘴脸他就无名火起,怎样都不够,应该百倍千百的讨要回来——不,那样也绝不够……

贺天自己都要对自己头疼了,这实在难得。

明明没有立场的事情,他做的、想的,却都仿佛无比自然。

 

现下他更是觉得自己在失控边缘了——

不过不再是愤怒了,而是一种很另类的恐惧。

对一个未知的答案的恐惧。

 

贺天其实一直以来都知道那个女学委目的不纯。

从她找上自己开始,就很可疑。

不过他原本当真以为这人只是正义感发作,不喜欢被蒙在鼓里、被人迷迷糊糊当枪使,所以才会对莫关山的这件事格外上心。

旋即他就立刻有意识事情到也许远没有这么简单,若是做如此解释,那这个女孩未免太过热忱了。特意放了学来找他询问他对别人栽赃莫关山的事有没有头绪和线索,特意在午休时关照莫关山递给他自己的午饭,特意为了帮莫关山而不惜得罪班里其他的同学……,这些都还只是他知道的,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情,一定还有许多。

思及此他不禁眯起眼又打量起手里的信封。

也许这些问题都可以在对方的信里找到合理的解释……

他边这么想,边动手意欲拆开信封的封口,然而待他真正摊开信纸,只瞥了一眼,当下便不由得愣住了。

 

下课铃刚响,他便趁着午休伊始急冲冲地奔向七班。

 

然而令他未料到的是他居然在路上就正好碰到了这两个人。

莫关山的表情还是那副全世界欠了他的纠结模样,只是此时此刻不知何故还有几分呆滞。

反倒是在他身侧的女学委——正难得的有些别扭般低着头只看自己的脚尖,嘴巴一张一合,显然自顾自地在说些什么。

他们两个就站在人少的楼道拐角处,贺天远远便一眼认出了莫关山标志性的红发,干脆将计就计躲在了转角的背面。

偷听虽然并非正大光明之举,奈何他此刻也想不出更好地方法知晓缘由了。

 

女学委的声音绕过转角钻进贺天耳朵里。

“……所以,莫同学的意思是拒绝了?”声音里的落寞听得贺天额角一跳,一上来就这么劲爆,实在是不知道该庆幸自己来得及时、还是该后悔自己来得太迟没听到前面。

莫关山似乎没有回话,但是贺天几乎能脑补出莫关山此刻纠结无措的表情,光是这么一想他便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心跳越来越快。

女学委大概也没期待莫关山真地说些什么,了然地点了点头接道:“你拒绝我是不是因为那个贺天?”

贺天还没来得及倒抽一口凉气,就听到原本默不作声的莫关山立马急吼吼地骂道:“关他屁事?”

——关我屁事?

他心绪越发复杂,奈何躲着偷听本来就很不君子了,估计这会儿他要是冒出来,莫关山又能给直接吓跑了。

他只能以背狠狠抵住那堵冰冷冷的墙,用力地呼了口气,烦躁地只想点一根烟。

女学委估计是被他这句话堵得怒极反笑了,呵了一声质问莫关山:“哦?不关他事,那你心虚什么。再说,不关他事?我中午给你便当,他约你去外面吃饭;我下课给你补笔记,他约你去洗手间;我周末约你出去玩,他拉你去他家里做家政……诶,别脸红、别脸红,我手头上还有好几件事没说呢。”

莫关山不做声了。

事至如此贺天反倒冷静下来了,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翻涌的情绪镇定下来,奈何效果不太好,闭上眼那些黑幕上也固执地投放出红发的少年越来越清晰的眉眼,搞得他呼吸不稳。

大抵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女学委便干脆破罐子破摔似得一鼓作气接道:“其实我并不想把这些挑明,也不想真真切切都告诉你。因为你越是一直糊涂下去,我以为我的希望就会越大,只可惜这样看来我还是错了……”她的声音又回到那种沉稳的气度,似乎已经放下了纠结于此,释然道:“大错特错,应该只是失望更大了而已。大概喜欢一个人跟学习还是太不一样,努力并不一定就会管用。”

莫关山还是开口了,他结结巴巴道:“你……你别乱说。”

女学委翻了个白眼实在气结,意欲再说莫关山几句,只是她未出口的话已经被人蛮横地打断了。

“她没乱说。”

贺天双臂环胸,骨架有种很舒展的大气,他的视线明明未看向学委,女生却莫名心虚地啧了啧嘴缩着脖子,悄悄看向被发难的莫关山,眼里三分戏谑两分同情一份无奈。

莫关山耳边猛地像是炸开了一个惊雷,直炸得他的神智散了个七零八落,恍恍惚惚双眼具不起焦。

这是什么操蛋情况?

两尊大佛都挑了同一天搞事?还偏偏巧撞在了同一个时间?

——说不是有预谋的他都不信。

这边莫关山红着脸不知所措,贺天倒也没有步步紧逼。

他只是轻巧地错开了原本聚在莫关山身上的视线,支起手臂摇了摇手里还叠着的信纸,微笑对眼珠子乱转的女学委道:“同学,下次送信可一定要在信封上写好收信人,免得送信的人搞不清对象。”

女学委不甘心地撅了撅嘴,不满道:“我哪里知道他反应这么大?我话还没说完他就一溜烟跑了,还上赶着送信。”

贺天默默眯了眯眼觉得女学委那句“他反应这么大”也不知哪里莫名取悦了他,连带着他看向女生的视线都柔和了些。

午休结束的铃声此时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拯救了此刻苦恼不已的莫关山。

他逃也似的回到座位上,一晚上没睡好的觉已经完全没心思再补了。

 

他满脑子都是贺天转身离开的时候弯起的嘴角。

贺天其实是常常在他面前笑着的:傲慢的,得逞的,戏谑的,怡然的……

但是他直觉这次是不一样的。

因为……那个人的眼神过于柔软,温暖了十方春冬和少年错乱的心事。

迂回战事瞬时因为对方的一记直球而告急。

 

与他对战那人却卸了战袍,站定在他面前伸出手,眼角眉宇唯有情深不可说。

——他却因此更为彷徨。

实在美得像一场梦。

伸出手回应的话,会不会就此梦醒。

摩肩人步履匆匆,多少相遇能有始有终?*

 

 

18.

生活本身还在有条不紊地继续,并不想给莫关山喘息的机会。

 

莫关山刚进家门换了鞋,便听到母亲的声音。

“阿山……那个,舅舅他们来信了,希望我们还是能回去住。你……你同意么?”

他的脊背顿时一僵,舅舅他们家离这儿可谓是天南海北之距,如果母亲真的下定决心要回去……

确实减少了不少家里现在的负担。

但是……但是就要与自己现下所熟悉的一切就此别过了。

果然还是要分赴西东。

他低着头心里明镜般清楚这样最好,然而给母亲的回应却是:“我……我再想想。”

母亲似乎有所愁思,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轻轻点了点头。

 

贺天自那天后,再没主动招惹过他。

他主动毁约放了学就走,周末也没再去贺天家,贺天就也一言不发,除了打到他卡上的钱一笔没少,莫关山几乎就要以为贺天已经忘了自己了,就好像那一天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似贺天没有说过那句话,也没有露出过那抹浅而专注的笑容。

莫关山终于下定决心离开。

很多东西他从小就学会了舍弃,长大了怎么能越活越回去。

咬一咬牙,挥挥手,明天就是没有贺天的明天。

他其实实实在是害怕极了的,害怕贺天只是一时兴起觉得有趣,又害怕其实是自己会错了那句话的意,更害怕那个人只是心血来潮意欲戏弄他看他出糗。

这样反倒是此时离开更好,那些错觉和心动,那些未曾出口的情意和真心,都付做年少轻狂的错。

总有天能化而为陈年旧酒的痛。

不过如此而已,对谁都好。

 

至于别离……不说也罢。

就当作这场梦还未醒,就当作……此情不渝。

 

19.

贺天给了莫关山时间空间自己想想,可惜他未料到这一等,就等出了变故。

 

等女学委急匆匆跑来报信的时候,事情几乎已成定局。

他只盯着自己掌心上那道很浅的疤默默听着,待那女生一字不落地都说完了,才缓缓起了身。

他请了假,一步一步地往校外走。

贺天心想,这个人怎么总是出岔子呢,怎么总是喜欢自己一个人去做所有事情呢,怎么总是喜欢排自己于世界之外呢,怎么总是妄想——离他远远的呢?

他边想脚步越快,虎虎生风,脚底下几乎要跑起来。

等不到他回应也没关系,自己出手主动就好了吧。

 

至少如果无力回天,也要道上一句久别珍重。

还好他赶上了,不早也不迟,正好是最恰当的时间,最好的时机,最对的人。

 

母亲有点事今天一大早便出了门,莫关山用一整天的时间正好收拾完了家里不多的家当,锁了门打算出去买点吃的回来。一转头就看到满头大汗的贺天。

 

——避无可避。

——干脆便不避不退,反正到此为止了。

只可惜另一个人不想到此为止,他想重新开始,还要固执地拉上莫关山一起。

 

贺天看他落了锁,深呼吸开口。

“我可以接着给你时间,但你不能逃开,这是犯规——”战事未分出胜负,这人哪里有落荒而逃的借口。

“你不能逃开,莫关山。”他步步紧逼,连喘口气的停歇都不敢给自己。

“天南海北,世界之大,你想走去哪里都可以。都可以——只要带着我——都可以。”

他说。

 

他还说。

“一直都不是你一个人。还有我,我在。” 

他说的是自己无法无天,借一步相依偎,只剖开自己给他看自己的软肋。*

 

20.

贺天说得很平静,就好像只是在告诉莫关山今天下午他想吃炖得不太烂的炖牛肉,还告诉他要少葱少姜,别太咸。

但他说得也太用力,就好像每字每句都是他内心深处的箴言,是他太过深藏的心事;就好像莫关山的炖牛肉是比贺天曾吃过的山珍海味更令他难以忘怀的佳肴;就好像自己掌心曾流过的血,还隐隐在少年心头温热。

 

于是莫关山终于开口了,却只道。

“知道了。晚上还是炖牛肉,勉强同意你到老子家里吃饭。”

他没有回应贺天恶心兮兮的话,也没有说出那句被他排练过无数次、如今不需再提的话,他只是很些微、很些微地、小小地笑了一下。

他笑的是自己想要痛的清醒时,被那壶温柔灌醉,不记得自己曾在乎的错对。*

眉宇间锋利的寒意顿时化成了柔软的暖流,氤氲升腾,感染出了贺天更大的一个笑容。

 

贺天便也微笑了一下,却煞风景地接道。

“好,记得刷碗。”

 

莫关山眼角的润亮和嘴角的笑意一起僵住了。

贺天于是摇摇头笑出了声,似是勉为其难地开口解释:“你放心让我洗碗的话可以试试。”

 

莫关山嘴角抽了抽,终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嗔怒道:“……老子只是为了自家的碗着想。”他边说边打开那道刚被他锁上的门锁,打开门把汗津津的人扯进去道:“你自己把收到储物柜里的碗筷和厨具找出来,我回来的时候要是少了一样我就他妈不做了,你自己喝西北风。”

贺天诡计得逞,倏地站稳了身形把门关上道:“嗯。”

莫关山立刻警觉地往后退了退:“你等等,我要去买食材了,你别他妈……唔……”

 

这句话他今天应该说不完了。

炖牛肉也可能只能做夜宵了。

 

可悲可叹,可悲可叹。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番外.

莫母回来的时候敲了很久的门。

最后来开门的却不是儿子——是一个眉宇很沉稳的男孩子,看见是她乖顺地叫了句阿姨好,还帮她拎过了手里的袋子,忙不迭地未等她发问便解释道:“我是莫关山的同学,听说他打算转学了,所以过来看一下。”

莫母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别扭,然则情理上似乎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能暗自奇怪自家儿子什么时候有了关系这么好的朋友她居然不知道,转念一想又觉得说到底还是近来生活不如意,导致自己对阿山的关爱少了,儿子交了朋友做母亲的还浑然不知,于是这么一想她反倒替莫关山高兴起来。

莫关山的朋友她只比较知道蛇立,也不是说蛇立人就坏,只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看眼前这个青年都比蛇立要靠谱。

 

“是,也难为你了这么上心,……不过,不过……阿山呢,他怎么能只留客人一个人忙活?”女人有点不好意思地这么说着,四处寻找莫关山的身影。贺天不留痕迹地往莫关山门前一站,抢先开了口,“我们刚才说了会儿话,他有点……累了。”女人眨了眨眼,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说会儿话为什么自家儿子就会累了呢。但是疑惑归疑惑,她到底也没有问出口,只是接道:“啊,我主要就是想跟他说一声,我决定还是……不走了。”

“真的吗——?”黑头发的男孩子听闻她这一句眼睛瞬间亮得宛如星辰,耀得莫母忍不住扑哧一下:“你们关系还挺好。是呀,不走了。家里有了的一点事情,总之还是不走了,等阿山起来了我再跟他说一声。”

莫关山的父亲还在这里,原先是觉得带着孩子离开了,也许能生活得更好一些,所以今日去打算和他父亲告个别。

然而真正见了面,却又改了主意。

终归还是想等一等的,等那个人回来,等一家团圆。她想,阿山也会理解的。

 

“好。”男孩点了点头,郑重的模样让莫母更生几分好感,她道:“我看天色也不早了,要不同学你干脆留下吃了饭再走吧。”

男孩笑了笑,应了一句谢谢阿姨,其中深意各人自知。

莫母也不作他想,径直拎了菜进了厨房,打算做做准备,让莫关山的“朋友”见识一下自己曾经开饭店的厨艺。

——估计她要是知道贺天早就品尝过了可能会大跌眼镜。

 

贺天道过了谢不动声色地转身进了屋子,把门轻轻一掩放轻脚步到人床边站定,也没敢大喇喇坐下——这张床本来就不大,他往上一坐未免动静太大,就只是这么在床边看着对方的睡颜。

对方睡相莫名好的出奇,让他减了些许戏弄他的心思,只是看着看着……俯下身轻轻吻在了这人的鬓角。

得意地自言自语轻声道:“……这下你可跑不了了。”

 

最后莫关山果然没能成功搬家。

被贺天不要脸的当初以要好久看不到他为由骗上了床的莫关山第二天扶着腰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好了。

呸,不要脸,虚伪,狡猾——

然而待看见那个人的身影出现在自家楼下,他哼了一声磨磨蹭蹭地终究还是迈开步子走向了那个人。

 

迂回战终于被他们舞成了迂回步。

这一次你不暧昧我不糊涂,我们不避不退,把拥抱变得有热度。

这场舞会还未落幕,那我便试着用这次与你共舞的机会。

告诉你——

我盛开你也不枯萎,你前进我绝不后退*

 

-end-

 

带*的句子改自歌《迂回步》:av9229215

另一句带*的句子来自歌《不老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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