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幻|最爱你的那两夜及其他

黑夜降临时紫堂幻才觉得那些兽变得安静了。

因为安静了,所以得以开始讲故事。他喘了几口气,来压平一些情事过后肾上腺余韵带来的冲击感和过电反应,同时不断眨着眼睛以挤出生理泪水,做完了这一切,他才睁开眼,看向背靠在床上的人,他说:真的要说吗?

他问这样一句,是觉得这些事情实在没什么好说的,现在交代就好像在例行公事。一个人审问,一个人交代罪行。

雷狮点头,于是紫堂幻呼了口气低下头去看自己被攥红的手腕和还留在腕处的牙印,挤出了个笑脸说:那行,我都说。

妥协后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故事只是紫堂幻的人生前十七年。他在紫堂家,身无长物,等到失去了最后的靠山,就被紫堂家的家主做礼物送给了雷家。

但紫堂幻只在一开始感到过失魂落魄和不知所措,他从前只知晓他的父亲不喜欢他,他的兄弟姐妹看不起他,从未料到他们恨他,因他的无能而恨他。而他的茫然则源于他竟无法对这样的恨意报以同样的感情。这说明十六岁的男孩仍旧只能最多对他父兄的这种行径到失魂落魄与不知所措。所以他的愤怒和不甘就都毫无用处,只像一团着了火的棉花,而不像瓦斯、而不是面粉,永远无法引起所谓的“爆炸”。

紫堂幻的恍惚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了他被送上了去雷王星的飞行器,这时候他才懵懵然觉出错位感来,这即是说他不太能成为紫堂家的一员,但也无法认同自己不属于紫堂家。他应该是个紫堂家的人的,名字像徽章众目昭彰,然则不可见于世人的只独属于他自己的那一面、他的父亲对他施与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让他明白事情不是这样的。镜子里的那个他,“紫堂幻”以外的那个他,可以不跟家族里的每个男孩那样追名逐利,只安安稳稳生活,只踏踏实实做事,偶尔吃到喜欢吃的东西可以与别人分享,或者遇见了多年的老友可以肆无忌惮拥抱彼此,他知晓,这才是他。

于是他想,那就这样吧,离开或者留下他都毫无权力为自己做主,除了难过与痛苦,又能做什么?这个问题雷王星替他做了回答。一开始他被送给雷太子,雷太子对这个质子毫无兴趣,但想到了更好的方案,他对紫堂幻说:这个星球上,只要我弟弟活着一天,我就无法安心一天;你不是觉得自己一事无成吗?这样吧,你去靠近他,杀掉他,等事成后,我会给你你应得的一切。

紫堂幻原本对雷太子说的“靠近他”毫无概念,脑子也还在混沌中,不明白杀掉太子的弟弟自己除了该死还该得到些什么,直至他被送到雷狮那处——他的混沌终于被证明是不可长久的,没有人能当撞钟和尚,也不能选择停留。他被送到雷狮床上,送他来的人态度恭敬仿佛公事公办,他们说这就是最保险最亲近的方式。倒一点没错,紫堂幻事后想。

原本,紫堂幻躺在雷狮床上的那个夜晚,男孩在雷狮来之前渴望对雷狮解释。渴望和盘托出一切后,自己的使命就可以结束。但他没想到,没想到雷狮一点儿不畏惧来自于他哥哥的阴谋。紫堂幻被拿掉绑口的布条,满心以为自己可以做正义之士,满心以为自己手握筹码,满心以为一切可以得到改变——只没想到雷狮是何许人也。雷狮不在乎,雷狮听到紫堂幻说:“我们来做个交易吧?”像是在听男孩说笑话似地摇摇头,紫堂幻才发现这个世界上原来有人真的自信到不再在乎其他人,或者说终于明白人们其实根本不在意作为紫堂幻存在的这个人有怎样的意见。所以紫堂幻发起抖来,上牙堂咬住下唇,他已经猜到了要发生什么,并因此感到痛苦,这是其中一部分,另一部分痛苦是来源于此刻他也明白了自己猜到的故事发展注定了自己原先以为的那部分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因此他就感到了一种充满了滑稽感的悲哀,这种滑稽感使得他抽着气笑起来,喉结一抽一抽,伴随他躺下去的动作,像匍匐挣扎在晨露里的蝶。悲哀又使一切变得模糊起来,情事发生时雷狮吻他脖颈,这是最贴近的接触,但仅限于此,接着雷狮就撕碎了蝶的残翅。紫堂幻所有的眼泪都在没浪费给性以外的东西。他觉得痛苦,但分不清是因为幻想被击碎还是因为生理性的不适,也许是因为都有,这样眼泪就显得不那么脆弱。雷狮不管这些,雷狮瞳孔里的紫色在高潮到来时印在紫堂幻眼睛里,就是他最后的清明所在,往后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只记得他出卖了自己,换取在偌大皇宫里活下去的一线生机。太子恨得他牙痒,仿佛紫堂幻已经是个叛徒,每每这种时刻紫堂幻才能获得一些慰藉,这即是说他终于接受这里不需要英雄,而为自己还不至于堕落到变成帮凶而感到一丝快乐。但这丝快乐已经极隐秘,只藏在很多不可觉的细节中:会在雷狮戏弄他时闪躲得不那样坚决,会允许自己的笑容变得真切一些,会情动时允许自己稍微诚实一些。他知道自己早已经罪无可赦,但对此不再在乎。

紫堂幻做不做他自己在这件事当中一开始并不重要。就连雷太子都以为紫堂幻是谁并不重要,因为他做太子时,自以为遇到过无数个紫堂幻这样的软柿子,而他们最大的共同点的是听话,至于紫堂幻与他们又有什么不同,他就觉得无关紧要;同时他遇到过最不听话的人就是他那个皇弟,那个备受宠爱的雷家二皇子雷狮。所以他原本计划让这座皇宫里命悬一线在他手的紫堂幻去杀雷狮,用最保险的方式,用最让人不耻的方式,这才终于使得一切走向不可知……

因为紫堂幻根本不爱雷狮,雷狮也从来没动过要爱紫堂幻的念头,所以紫堂幻觉得得以解释他们间一切的最好说辞应该就是恨。雷狮恨所有那些想困住他的东西,想撕碎生活,想撕咬敌人咽喉,想离开所有桎梏;紫堂幻恨所有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恨自己的不争气,恨世界为什么如此模样。他们谁都说不上更加愤世嫉俗,但恨把他们巧妙地联系起来。另一样把他们联系起来的东西则关于未来,只不过那时候紫堂幻还不知道,不知道雷狮已然决定离开,他只知道自己也与自己的恨意达成了和解,看待世界对他的残忍以心平气和之态度,学会爱与回忆那些值得自己快乐的事、人,对失败和一切不公释怀。这样一来他就从雷狮的性当中收获了一钟浪漫。雷狮太需要一些刺激了,但时机还不允许他此刻就迸发,所以他就只能再把这一切转移至某个对象上。紫堂幻不是个最好的选择,但雷狮仍旧选择了紫堂幻,这是有很多意义的,最大的一点莫过于刺激他那个太子哥哥,讽刺他偷鸡不成蚀了一把米。到了后期,他们间的矛盾越来越激烈,雷狮在紫堂幻身上倾注的心血开始越来越多,仿佛紫堂幻终于成为某种寄托。

故事回到紫堂幻讲故事的这个时刻。至此,紫堂幻不再说了。

紫堂幻闭上嘴时空气里的分子都似乎不再跳动,而他之所以不再说话了是因为再往后的一切雷狮已然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因此,他就不会叛逃出皇宫,再兜兜转转回来救紫堂幻。“救”,紫堂幻暗自揣测这个字的真实性和可靠性,虽然雷太子当初在暴怒之中仍旧没有杀他,就是为了引雷狮回来。但那个时候紫堂幻笃定自己在听笑话,他既无法相信雷狮会为了他回来,又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对这毫无指望的生活无包袱地报以讥讽。

紫堂幻被俘获时完全没记起某个夜晚雷狮问过他想不想看海,问他想不想去飞翔,想不想永远不回到这里。因为雷狮虽然在问紫堂幻,眼睛却没有在看男孩。于是紫堂幻猜疑这些事情与他无关,只是雷狮想。而雷狮想要的东西,他那时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也没有资格回应:如果他离开,再不回到皇宫,雷太子不会放过他们两个人;紫堂家不会放任不管;神更不会允许仅因紫堂幻这样小小一个不起眼的角色而引致的两个星球的联手。综上所以紫堂幻自认做不到一走了之,而且后退一万步,他连杀一个雷狮都做不到,他连这样的勇气也无,尽管这个人此刻就躺在他身旁。紫堂幻只能闭上眼睛摇头,说我不能。但雷狮的反应远比他想得要大,他发了疯似地一反常态不依不挠转过身来去拽紫堂幻臂膀,把在床上还是比他矮一头的男孩拉至身前,语气又急又凶,道:你不想也得想。

紫堂幻直莫名其妙,但被他拽得牵动全身没有哪一处不疼,只得呲牙咧嘴安抚对方,连声应好。

是不是因为那一个晚上,后来雷狮才来救他的呢?紫堂幻在被救出时心里突冒出个这样的疑问;另一个疑问则是:是不是雷狮想要的“那些”当中,也有他一席之地?

但两个问题都只能想想,一旦被问出来,就会显得无聊又可笑。所以他选择在雷狮怀里闭嘴,他很累,很想睡,雷太子把他囚禁在见不到光的地方久到紫堂幻觉得眼睛根本已经是只会使人加倍痛苦的无意义之物,让他想起他离开幻兽星时的月光,或者雷狮用虎口钳制他下巴逼迫他们对视时对方紫瞳里的星子,甚至他们分道扬镳那一天雷狮回头看他的那一眼——紫堂幻无法被带走,因为流矢划伤了他的小腿。

但现在,距离紫堂幻被救出来已经又过了一周,干瘦的青年已经能做到面无表情同雷狮说这些,一开始还有些结结巴巴,后来就好像完全不在说自己的事,有一种茫然之间毫不关心的气质,雷狮对这样的气质似乎更感兴趣,但他仍旧说:上来,上床来。

紫堂幻于是叹气,乖巧地将唇舌递去,咽下所有未竟之语。

雷狮唤他时连主语都略去已半年有余,紫堂幻在这个过程中一开始觉得自己在变成一个很模糊的符号,或某种具有普适性的工具,他往雷狮的床上一躺,往后的一切就会顺理成章发生。这说明他的人生和他的故事一样,不使人在意,倘若未来还有人将这些事记录,也多半无人驻足,因为没人会再对小角色的一切感兴趣。但他照例是要讲,为了他自己,他势必要讲;十年前,他或许只能咬住下唇选择沉默,但现在他不再是十年前那个他了;走过一些路,做过一些事,看过一些景,遇过一些人,紫堂幻终于能做到坦然面对自己的故事。

雷狮没有说那些,他端详着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紫发男孩和他身着的简陋装扮,他说:现在你是我的了,我的东西,没有理由再给别人欺负,包括你。

那些故事就此不再重要,雷狮的唇像将他们都就此封存的封条,往紫堂幻唇上贴吻,严丝合缝,什么炎凉心事都再流露不出,转而为温存。所以他们也没有像紫堂幻以为的那样做爱,他们吻了很久很久,久到紫堂幻的眼泪都流进他们厮磨的唇齿间,久到天色全都暗下来,星星也失去色泽。紫堂幻才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吻,而非要发生其他事情的前奏。这使他在安心中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遗憾,来源不明,但复又被更多的温暖所填充。他想起他十七岁第一次离开紫堂家的那个夜晚,他下了飞行器又坐在马车里发呆,思索是否人生就会一直这样倒霉下去,是否平庸就是原罪,是否幸福就是痴人说梦?周遭黑得像再不会迎来白天,接着故事的另一个主角、被雷家派来迎接他的雷家三皇子,在马背上睥睨刚下马车还失神懵懂的质子,觉得他父皇让他亲自来迎接对方不过是小题大做。

一瞬间对方眼睛扫过他,可因为畏惧和陌生,什么也没有留下。雷狮就是在这一刻燃起了对紫堂幻的兴趣。开始对这样一个眼睛里其实什么都再留不住的弱鸡盖下了戳,年轻人总有点儿征服欲。紫堂幻的眼睛里没有雷狮过于膨胀的东西——占有欲,就好像失去的东西过多,所以男孩学会了不再把任意有价值之物纳入眼眸:他偏不。雷狮执拗地要进驻其中,身体也好,心也一样,他想要的东西,就应该不择手段属于他。

唯一出了意外的就是在此之前他未料到自己会不会用力过猛把彼此相互杂糅进去的问题。

紫堂幻在雷狮真地进行他们的第一次性行为之前,从不真以为雷狮在与他做爱。如同他以前从未想象过他会与雷狮产生故事,但是如果人生事事都可被人意料到,那未免就太过无聊。所以他接受了这样的人生,这样的雷狮,这样的侵略,这样的一切。他问过雷狮一次,说没想到你居然喜欢男人,他的本意是想让雷狮放过他;但雷狮本人的人生爱好注定了他不是会被紫堂幻这样的角色用激将法激起来的,所以他哈哈笑起来,说是啊,其实我不挑的;紫堂幻就毫无办法了,泪水盛在他下眼睑,像破碎成细末的水晶灰或钻石星屑,不说话;雷狮本来只是想吓吓他,因为这时候紫堂幻过于弱,他除了踩一脚的兴趣,还没有其他念头,然而未料到被紫堂幻一副抵死不从的样子搞得突然兴致盎然。

他们第一次做坏事。紫堂幻为自己感到悲哀的后续是被雷狮干得肩膀都在抖,呻吟声和着痛呼一起跌落在床铺上地上,把室内所有黑暗宁静搅碎,在这些间隙男孩回过头看雷狮,眼睛里漏出悲哀铸成的痛苦刀芒,白刃贴着雷狮皮肉一寸摩挲。鉴于雷狮现在才是真正行凶的一方,这就更加使得他感到畅快非常,证明哪怕紫堂幻脑内有一百种复仇的法子:宫刑也好,分尸也罢,甚至反上他……真正的赢家,都只会是他雷狮。他越这么想越无法自抑,掰着紫堂幻微侧的头颅与他接吻,先是泪水的咸味,然后是对方紧阖的双齿,紫堂幻被这个姿势扭得实在难受,但是因为身后还受制于人,就迫不得已张了口——他原意只是想喘气,但等他开了口,事情就不是这样的了。

雷狮让他差点这辈子都再没机会吸气、呼气。紫堂幻还在愣神,雷狮那条舌头已经闯进来,毫无章法只知道搜刮,紫发男孩的唾液因此就全部淌下来,顺着两个人相连的唇齿淌到床单枕套上。紫堂幻缓过神来,想要重获呼吸的求生欲让他合上齿,血腥味伴随着“嘶”声一起蔓延,雷狮被他咬了,停了动作侧开身将他们分开,怒极反笑捏住紫堂幻的脸与那双豌豆蓝的双瞳对视。紫堂幻已心知不妙,但他说不出任何话只能仰头用力呼吸,只有血渍是一切发生的罪证,雷狮道:“看看你,多可怜。”怒意是蜷缩的蛇,獠牙淬毒,紫堂幻的呼吸随着男人擒紧他咽喉的手越发困难,他未释放过,在窒息的快感中发抖,电光火花混合那双瞳孔的深紫色一同迸溅,混合着所有变成一片星芒的记忆和不可追的无建树过往,变成高潮。

所以他们现在身处野外,而紫堂幻并未觉得再有任何抗拒。

但雷狮毕竟没同他做爱,所以他的记忆就只能成为缄默的梦境,酝酿出更多不同的东西,诸如恨的另一面,或者将男孩改变,如雷狮所愿的改变。

紫堂幻在这个有点儿物理苦涩意味的甜蜜亲吻间伸出手去找对方的手,想起就算是他们的第一次,他的利刃最后也未真正见红,他只是刺出,但收回利刃仍旧是因为他选择了做他自己,选择了相信那个曾在马背上迎接他的少年和那些见不到星星的夜晚里他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他想要活下去,且不丢失自己。所以不论发生了怎么样的事,他都留在了原地,有很多人因此嘲笑他,嘲笑他的不思进取,嘲笑他的浑浑噩噩,嘲笑他的格格不入。

但也因此,他才得以等回了一个眼神,一个吻,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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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说什么,祝大家猪年一切安好,做最牛逼的自己⑧。

    2 28 2019-01-04 黑夜降临时紫堂幻才觉得那些兽变得安静了。 因为安静了,所以得以开始讲故事。他喘了几口气,来压平一些情事过后肾上腺余韵带来的冲击感和过电反应,同时不断眨着眼睛以挤出生理泪水,做完了这一切,他才睁开眼,看向背靠在床上的人,他说:真的要说吗? 他问这样一句,是觉得这些事情实在没什么好说的,现在交代就好像在例行公事。一个人审问,一个人交代罪行。 雷狮点头,于是紫堂幻呼了口气低下头去看自己被攥红的手腕和还留在腕处的牙印,挤出了个笑脸说:那行,我都说。 妥协后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故事只是紫堂幻的人生前十七年。他在紫堂家,身无长物,等到失去了最后的靠山,就被紫堂家的家主做礼物送给了雷家。 但紫堂幻只在一开始感到过失魂落魄和不知所措,他从前只知晓他的父亲不喜欢他,他的兄弟姐妹看不起他,从未料到他们恨他,因他的无能而恨他。而他的茫然则源于他竟无法对这样的恨意报以同样的感情。这说明十六岁的男孩仍旧只能最多对他父兄的这种行径到失魂落魄与不知所措。所以他的愤怒和不甘就都毫无用处,只像一团着了火的棉花,而不像瓦斯、而不是面粉,永远无法引起所谓的“爆炸”。 紫堂幻的恍惚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了他被送上了去雷王星的飞行器,这时候他才懵懵然觉出错位感来,这即是说他不太能成为紫堂家的一员,但也无法认同自己不属于紫堂家。他应该是个紫堂家的人的,名字像徽章众目昭彰,然则不可见于世人的只独属于他自己的那一面、他的父亲对他施与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让他明白事情不是这样的。镜子里的那个他,“紫堂幻”以外的那个他,可以不跟家族里的每个男孩那样追名逐利,只安安稳稳生活,只踏踏实实做事,偶尔吃到喜欢吃的东西可以与别人分享,或者遇见了多年的老友可以肆无忌惮拥抱彼此,他知晓,这才是他。 于是他想,那就这样吧,离开或者留下他都毫无权力为自己做主,除了难过与痛苦,又能做什么?这个问题雷王星替他做了回答。一开始他被送给雷太子,雷太子对这个质子毫无兴趣,但想到了更好的方案,他对紫堂幻说:这个星球上,只要我弟弟活着一天,我就无法安心一天;你不是觉得自己一事无成吗?这样吧,你去靠近他,杀掉他,等事成后,我会给你你应得的一切。 紫堂幻原本对雷太子说的“靠近他”毫无概念,脑子也还在混沌中,不明白杀掉太子的弟弟自己除了该死还该得到些什么,直至他被送到雷狮那处——他的混沌终于被证明是不可长久的,没有人能当撞钟和尚,也不能选择停留。他被送到雷狮床上,送他来的人态度恭敬仿佛公事公办,他们说这就是最保险最亲近的方式。倒一点没错,紫堂幻事后想。 原本,紫堂幻躺在雷狮床上的那个夜晚,男孩在雷狮来之前渴望对雷狮解释。渴望和盘托出一切后,自己的使命就可以结束。但他没想到,没想到雷狮一点儿不畏惧来自于他哥哥的阴谋。紫堂幻被拿掉绑口的布条,满心以为自己可以做正义之士,满心以为自己手握筹码,满心以为一切可以得到改变——只没想到雷狮是何许人也。雷狮不在乎,雷狮听到紫堂幻说:“我们来做个交易吧?”像是在听男孩说笑话似地摇摇头,紫堂幻才发现这个世界上原来有人真的自信到不再在乎其他人,或者说终于明白人们其实根本不在意作为紫堂幻存在的这个人有怎样的意见。所以紫堂幻发起抖来,上牙堂咬住下唇,他已经猜到了要发生什么,并因此感到痛苦,这是其中一部分,另一部分痛苦是来源于此刻他也明白了自己猜到的故事发展注定了自己原先以为的那部分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因此他就感到了一种充满了滑稽感的悲哀,这种滑稽感使得他抽着气笑起来,喉结一抽一抽,伴随他躺下去的动作,像匍匐挣扎在晨露里的蝶。悲哀又使一切变得模糊起来,情事发生时雷狮吻他脖颈,这是最贴近的接触,但仅限于此,接着雷狮就撕碎了蝶的残翅。紫堂幻所有的眼泪都在没浪费给性以外的东西。他觉得痛苦,但分不清是因为幻想被击碎还是因为生理性的不适,也许是因为都有,这样眼泪就显得不那么脆弱。雷狮不管这些,雷狮瞳孔里的紫色在高潮到来时印在紫堂幻眼睛里,就是他最后的清明所在,往后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只记得他出卖了自己,换取在偌大皇宫里活下去的一线生机。太子恨得他牙痒,仿佛紫堂幻已经是个叛徒,每每这种时刻紫堂幻才能获得一些慰藉,这即是说他终于接受这里不需要英雄,而为自己还不至于堕落到变成帮凶而感到一丝快乐。但这丝快乐已经极隐秘,只藏在很多不可觉的细节中:会在雷狮戏弄他时闪躲得不那样坚决,会允许自己的笑容变得真切一些,会情动时允许自己稍微诚实一些。他知道自己早已经罪无可赦,但对此不再在乎。 紫堂幻做不做他自己在这件事当中一开始并不重要。就连雷太子都以为紫堂幻是谁并不重要,因为他做太子时,自以为遇到过无数个紫堂幻这样的软柿子,而他们最大的共同点的是听话,至于紫堂幻与他们又有什么不同,他就觉得无关紧要;同时他遇到过最不听话的人就是他那个皇弟,那个备受宠爱的雷家二皇子雷狮。所以他原本计划让这座皇宫里命悬一线在他手的紫堂幻去杀雷狮,用最保险的方式,用最让人不耻的方式,这才终于使得一切走向不可知…… 因为紫堂幻根本不爱雷狮,雷狮也从来没动过要爱紫堂幻的念头,所以紫堂幻觉得得以解释他们间一切的最好说辞应该就是恨。雷狮恨所有那些想困住他的东西,想撕碎生活,想撕咬敌人咽喉,想离开所有桎梏;紫堂幻恨所有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恨自己的不争气,恨世界为什么如此模样。他们谁都说不上更加愤世嫉俗,但恨把他们巧妙地联系起来。另一样把他们联系起来的东西则关于未来,只不过那时候紫堂幻还不知道,不知道雷狮已然决定离开,他只知道自己也与自己的恨意达成了和解,看待世界对他的残忍以心平气和之态度,学会爱与回忆那些值得自己快乐的事、人,对失败和一切不公释怀。这样一来他就从雷狮的性当中收获了一钟浪漫。雷狮太需要一些刺激了,但时机还不允许他此刻就迸发,所以他就只能再把这一切转移至某个对象上。紫堂幻不是个最好的选择,但雷狮仍旧选择了紫堂幻,这是有很多意义的,最大的一点莫过于刺激他那个太子哥哥,讽刺他偷鸡不成蚀了一把米。到了后期,他们间的矛盾越来越激烈,雷狮在紫堂幻身上倾注的心血开始越来越多,仿佛紫堂幻终于成为某种寄托。 故事回到紫堂幻讲故事的这个时刻。至此,紫堂幻不再说了。 紫堂幻闭上嘴时空气里的分子都似乎不再跳动,而他之所以不再说话了是因为再往后的一切雷狮已然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因此,他就不会叛逃出皇宫,再兜兜转转回来救紫堂幻。“救”,紫堂幻暗自揣测这个字的真实性和可靠性,虽然雷太子当初在暴怒之中仍旧没有杀他,就是为了引雷狮回来。但那个时候紫堂幻笃定自己在听笑话,他既无法相信雷狮会为了他回来,又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对这毫无指望的生活无包袱地报以讥讽。 紫堂幻被俘获时完全没记起某个夜晚雷狮问过他想不想看海,问他想不想去飞翔,想不想永远不回到这里。因为雷狮虽然在问紫堂幻,眼睛却没有在看男孩。于是紫堂幻猜疑这些事情与他无关,只是雷狮想。而雷狮想要的东西,他那时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也没有资格回应:如果他离开,再不回到皇宫,雷太子不会放过他们两个人;紫堂家不会放任不管;神更不会允许仅因紫堂幻这样小小一个不起眼的角色而引致的两个星球的联手。综上所以紫堂幻自认做不到一走了之,而且后退一万步,他连杀一个雷狮都做不到,他连这样的勇气也无,尽管这个人此刻就躺在他身旁。紫堂幻只能闭上眼睛摇头,说我不能。但雷狮的反应远比他想得要大,他发了疯似地一反常态不依不挠转过身来去拽紫堂幻臂膀,把在床上还是比他矮一头的男孩拉至身前,语气又急又凶,道:你不想也得想。 紫堂幻直莫名其妙,但被他拽得牵动全身没有哪一处不疼,只得呲牙咧嘴安抚对方,连声应好。 是不是因为那一个晚上,后来雷狮才来救他的呢?紫堂幻在被救出时心里突冒出个这样的疑问;另一个疑问则是:是不是雷狮想要的“那些”当中,也有他一席之地? 但两个问题都只能想想,一旦被问出来,就会显得无聊又可笑。所以他选择在雷狮怀里闭嘴,他很累,很想睡,雷太子把他囚禁在见不到光的地方久到紫堂幻觉得眼睛根本已经是只会使人加倍痛苦的无意义之物,让他想起他离开幻兽星时的月光,或者雷狮用虎口钳制他下巴逼迫他们对视时对方紫瞳里的星子,甚至他们分道扬镳那一天雷狮回头看他的那一眼——紫堂幻无法被带走,因为流矢划伤了他的小腿。 但现在,距离紫堂幻被救出来已经又过了一周,干瘦的青年已经能做到面无表情同雷狮说这些,一开始还有些结结巴巴,后来就好像完全不在说自己的事,有一种茫然之间毫不关心的气质,雷狮对这样的气质似乎更感兴趣,但他仍旧说:上来,上床来。 紫堂幻于是叹气,乖巧地将唇舌递去,咽下所有未竟之语。 雷狮唤他时连主语都略去已半年有余,紫堂幻在这个过程中一开始觉得自己在变成一个很模糊的符号,或某种具有普适性的工具,他往雷狮的床上一躺,往后的一切就会顺理成章发生。这说明他的人生和他的故事一样,不使人在意,倘若未来还有人将这些事记录,也多半无人驻足,因为没人会再对小角色的一切感兴趣。但他照例是要讲,为了他自己,他势必要讲;十年前,他或许只能咬住下唇选择沉默,但现在他不再是十年前那个他了;走过一些路,做过一些事,看过一些景,遇过一些人,紫堂幻终于能做到坦然面对自己的故事。 雷狮没有说那些,他端详着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紫发男孩和他身着的简陋装扮,他说:现在你是我的了,我的东西,没有理由再给别人欺负,包括你。 那些故事就此不再重要,雷狮的唇像将他们都就此封存的封条,往紫堂幻唇上贴吻,严丝合缝,什么炎凉心事都再流露不出,转而为温存。所以他们也没有像紫堂幻以为的那样做爱,他们吻了很久很久,久到紫堂幻的眼泪都流进他们厮磨的唇齿间,久到天色全都暗下来,星星也失去色泽。紫堂幻才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吻,而非要发生其他事情的前奏。这使他在安心中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遗憾,来源不明,但复又被更多的温暖所填充。他想起他十七岁第一次离开紫堂家的那个夜晚,他下了飞行器又坐在马车里发呆,思索是否人生就会一直这样倒霉下去,是否平庸就是原罪,是否幸福就是痴人说梦?周遭黑得像再不会迎来白天,接着故事的另一个主角、被雷家派来迎接他的雷家三皇子,在马背上睥睨刚下马车还失神懵懂的质子,觉得他父皇让他亲自来迎接对方不过是小题大做。 一瞬间对方眼睛扫过他,可因为畏惧和陌生,什么也没有留下。雷狮就是在这一刻燃起了对紫堂幻的兴趣。开始对这样一个眼睛里其实什么都再留不住的弱鸡盖下了戳,年轻人总有点儿征服欲。紫堂幻的眼睛里没有雷狮过于膨胀的东西——占有欲,就好像失去的东西过多,所以男孩学会了不再把任意有价值之物纳入眼眸:他偏不。雷狮执拗地要进驻其中,身体也好,心也一样,他想要的东西,就应该不择手段属于他。 唯一出了意外的就是在此之前他未料到自己会不会用力过猛把彼此相互杂糅进去的问题。 紫堂幻在雷狮真地进行他们的第一次性行为之前,从不真以为雷狮在与他做爱。如同他以前从未想象过他会与雷狮产生故事,但是如果人生事事都可被人意料到,那未免就太过无聊。所以他接受了这样的人生,这样的雷狮,这样的侵略,这样的一切。他问过雷狮一次,说没想到你居然喜欢男人,他的本意是想让雷狮放过他;但雷狮本人的人生爱好注定了他不是会被紫堂幻这样的角色用激将法激起来的,所以他哈哈笑起来,说是啊,其实我不挑的;紫堂幻就毫无办法了,泪水盛在他下眼睑,像破碎成细末的水晶灰或钻石星屑,不说话;雷狮本来只是想吓吓他,因为这时候紫堂幻过于弱,他除了踩一脚的兴趣,还没有其他念头,然而未料到被紫堂幻一副抵死不从的样子搞得突然兴致盎然。 他们第一次做坏事。紫堂幻为自己感到悲哀的后续是被雷狮干得肩膀都在抖,呻吟声和着痛呼一起跌落在床铺上地上,把室内所有黑暗宁静搅碎,在这些间隙男孩回过头看雷狮,眼睛里漏出悲哀铸成的痛苦刀芒,白刃贴着雷狮皮肉一寸摩挲。鉴于雷狮现在才是真正行凶的一方,这就更加使得他感到畅快非常,证明哪怕紫堂幻脑内有一百种复仇的法子:宫刑也好,分尸也罢,甚至反上他……真正的赢家,都只会是他雷狮。他越这么想越无法自抑,掰着紫堂幻微侧的头颅与他接吻,先是泪水的咸味,然后是对方紧阖的双齿,紫堂幻被这个姿势扭得实在难受,但是因为身后还受制于人,就迫不得已张了口——他原意只是想喘气,但等他开了口,事情就不是这样的了。 雷狮让他差点这辈子都再没机会吸气、呼气。紫堂幻还在愣神,雷狮那条舌头已经闯进来,毫无章法只知道搜刮,紫发男孩的唾液因此就全部淌下来,顺着两个人相连的唇齿淌到床单枕套上。紫堂幻缓过神来,想要重获呼吸的求生欲让他合上齿,血腥味伴随着“嘶”声一起蔓延,雷狮被他咬了,停了动作侧开身将他们分开,怒极反笑捏住紫堂幻的脸与那双豌豆蓝的双瞳对视。紫堂幻已心知不妙,但他说不出任何话只能仰头用力呼吸,只有血渍是一切发生的罪证,雷狮道:“看看你,多可怜。”怒意是蜷缩的蛇,獠牙淬毒,紫堂幻的呼吸随着男人擒紧他咽喉的手越发困难,他未释放过,在窒息的快感中发抖,电光火花混合那双瞳孔的深紫色一同迸溅,混合着所有变成一片星芒的记忆和不可追的无建树过往,变成高潮。 所以他们现在身处野外,而紫堂幻并未觉得再有任何抗拒。 但雷狮毕竟没同他做爱,所以他的记忆就只能成为缄默的梦境,酝酿出更多不同的东西,诸如恨的另一面,或者将男孩改变,如雷狮所愿的改变。 紫堂幻在这个有点儿物理苦涩意味的甜蜜亲吻间伸出手去找对方的手,想起就算是他们的第一次,他的利刃最后也未真正见红,他只是刺出,但收回利刃仍旧是因为他选择了做他自己,选择了相信那个曾在马背上迎接他的少年和那些见不到星星的夜晚里他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他想要活下去,且不丢失自己。所以不论发生了怎么样的事,他都留在了原地,有很多人因此嘲笑他,嘲笑他的不思进取,嘲笑他的浑浑噩噩,嘲笑他的格格不入。 但也因此,他才得以等回了一个眼神,一个吻,一个人。 -------------------------- 不知道说什么,祝大家猪年一切安好,做最牛逼的自己⑧。

【高亮】雷幻本本宣

本子终于生出来惹...【躺尸.jpg】

※时间及数量:

-通贩截止时间不定,因不可抗力请加qq:2522183921详询。数量十本。若有余本,会开咸鱼。

-场贩:12月15日-12月16日上海cp23,摊位Q67-69。数量十五本。

※价格:55rmb/本

※工艺:铜板哑膜彩封,胶装有勒口,一折彩色扉页拉页,内部道林纸,铜版纸彩插,随书赠珠光纸书签(彩)。

※字数规格:12w字,A5

※本名:不完整交易

·封面&设计&插图: @一头绿头鸭 

·主催文手:lo主

·其他插图: @抹茶炒餅過期了    @酥珞Sulo 

·g图: @音音音音籽     @转世燕还故榻     @幼稚柿💫     @苍冷月     @LJuny 

·g文: @末色纸茶       @何谢      candy【艾特不上戳蓝见主页】      @艾西喵是硬核扫地机☃️           

-校对:  @三寸      排版&宣图: @aoki 

※代理: @侑青鸟 

※原作:凹凸世界,雷狮×紫堂幻。



|金中心|星期天的下午,我砸碎了花盆,跑了出去*

十五岁的金在奔跑,凹凸星的天空已经暗淡了下来,这颗星球正在入夜。夜晚本应是惬意的,人们总习惯在白日里辛勤工作,就算有少数夜猫子,人们也倾向于在夜里享受只属于自己的时间。但金此刻不能停下。

没有人能在凹凸星上停歇。

他刚交到的第一个伙伴叫紫堂幻,正在努力用小斯巴达引开追赶着金的那些野兽的注意力。说他们是野兽,其实不太准确,因为金说不太出它们具体像什么,又或者那本来就是因为它们什么都不像,这即是说,那些怪物长着虎一样的面孔,有着鲨鱼一样的獠牙,鳄鱼一样的外皮,却有着猎豹一样最敏捷的四肢,它们跑起来那样快,几乎可以说是黏在金后边。金巧妙地跟他们保持着半臂距离,偶尔那些怪兽一个扑跃,金也会有所感应似的,在紫堂幻的出声提醒下突然加速死命让自己的矢量做出一个低悬的动作,这样他就会巧妙地从怪兽腹下蹿过去,像一道金色的闪电那样快。但饿了几天的怪兽也没有放弃猎物的意思,掉转头就会选择继续对他穷追不舍。而且可能是之前金逞英雄为了从他口下救下某个早已抱头鼠窜了的参赛者用矢量打伤了它一只眼睛,所以怪兽也发了怒,一心不管不顾只想要置金于死地。不论紫堂幻再怎么样用小斯巴达意图吸引走怪兽的注意力,都无济于事。

金的奔跑止于某处无名之地。

凹凸星球上的无名之地实在是很多的,他的矢量跟他的人一样不辨方向,只知道横冲直撞,结果等他终于绕来绕去甩掉了怪兽,可自己也耗尽原力从空中掉了下来迷了路。紫堂幻原本跟在他身后,后来他越飞越快,不知不觉就把同伴远远丢在了身后,好在怪兽也同时跟丢了他。金倒不太为迷路发愁。因为他原本就是个经常迷路的人。这道是很奇怪的事情,因为他的原力技能就是矢量,对于他这个原力操控者而言,方向感原本就不应该成问题。但有的时候一个人认不认路,可能也是与他的阅历和心性有关的。所以虽然金虽然驾驭原力技能没有什么困难,却还是市场分不清东西南北,指路时最喜欢用的方位词还是左边右边。与很多路痴不同的是,金没有为自己常常迷路感到困扰,这也是与他的阅历和心性有关的。像现在,他虽然一时半会找不到出路了,也没有太着急。

金第一时间确认了自己彻底甩掉了危险,喘着气靠在棵他也叫不出名字的树上休息。这棵树不太高,不太老,大概也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青葱翠绿,纤细笔直。有一瞬间,金仔细思考了自己是否应该立刻爬上树从高处看看自己到底在哪儿,然而他实在太累太累,加上他想了想觉得与其这时候费劲巴拉地去爬这棵实在算不上多高的树,不如先养精蓄锐,一会儿找个更靠谱的制高点再说,而且天色这样黑,他委实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收获。这样打定了主意,他就放松了下来,倚着树坐了下来。他想如果紫堂幻还在他身旁的话,大抵不会很赞同他的莽撞举动,他准会紧张地唠叨说不知道怪兽潜伏在哪里,还是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好。但紫堂幻毕竟这会儿不在,于是金就放飞自我了。接着金才发现紫堂幻没能跟上来,但他转念一想等一会他的原力恢复了,就可以根据凹凸大赛的小组组队机制找到紫堂幻了,他现在不想动,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紫堂幻肯定也会原谅她的,就是不知道他的朋友现在怎么样了,紫堂幻是他来到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金不希望他出什么意外。等这些事情他都想完了,又开始端详起来来他头顶上这棵树。

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刚刚还玫紫色的天空现在变成了深蓝。金凝结不出金色的箭头,又懒得生火,平复了呼吸去看头顶的枝丫。树儿还在努力抽枝,已长成了的那些枝条用黝黑粗细不一的线条把暗色的天空分割成了各个色阶明暗过渡的不规则形状。金在最远处的那一块里看见了天空中掠过的黑点,它们是无名的飞鸟,飞得又快又急,像刚刚被野兽追赶着的金。金有点疑惑于它们为什么要飞得那样快,但随即醒悟,揣测追赶着它们的也许是更多肉眼不可见的东西,包括将暗的夜色,包括入夜的霜意;靠近一点的区域里有一朵边缘已经浸入到了深蓝色的云,像装着深蓝色墨水的墨水瓶被人打翻,把原本天蓝色的纸张浸染成变色,金的呼吸也抚在那上面,刷过天空,带起野风;云朵的旁边是不可辨的野山的轮廓,金一向不记得这些错综复杂的地名,反正就算有天他记住了,最终也还是会迷路的,迷路在山里的时候,你又怎么能知道自己是迷路在了哪一座山里呢?那记住了名字,又有什么用呢?山的轮廓跟云的墨色那样相近,但又更深一点,像最浓烈的紫黑色;然后他的目力范围就变得极为狭窄了,因为天空也不再是渐变的深色,而彻底被墨色染成了一色的乌黑。金只得放弃,捡了地上的树叶百般无聊起来,老实说,劫后余生,他原本还有一点而兴奋,但没有朋友在他身旁,他就只好与天空分享。这时候他想起了总寻他开心的凯莉和不知身在何处的格瑞。凯莉说她下午有事,解除了组队一个人离开了;格瑞则更加干脆未留下只言片语,只在他追上去询问时,难得叹气让他好好训练。金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等他出去了,就要绘声绘色地同紫堂幻、凯莉、格瑞好好讲讲他多么英勇地解救了那个不认识的无实氏,还与怪兽“大战”了八百回合(紫堂幻知道事实上他是被怪兽追出了八百里远),最后还成功战胜(甩掉)了那只难缠的怪兽……他越想越兴奋,甚至已经在心里打起底稿来,只差有个人能站在他面前听他滔滔不绝了。

由此可见,金实在有路痴一辈子的潜力。不过一个人倘若能路痴一辈子,倒也算是件不错的事。

金的故事在他讲第三遍,往里面添加了第五处夸大情节时才止住。因为这时候他终于开始觉得饿了。他这时候恢复了些体力,于是爬起来慢慢摩挲着树与树之间的狭小缝隙,意图找到一条出路。他顺着一个方向走了一小会儿,远远地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不算太大,但是动静不小。因为叫着他名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至少两个人。

先是紫堂幻的声音,他喊得最大声,三个小斯巴达也似乎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随即他听见了凯莉的声音,女孩的声音听起来不算太大,因为是从挺高的地方传来的,金抬头看,才看见了漂在空中的星月魔女;他没有听见格瑞的声音,但他已经看见了格瑞,格瑞走在这一行人的最前面,那把烈斩像个漂浮的指示灯,巨大又具有威慑力,但金知晓那只是格瑞给他的信号,他们以前也常这样玩耍,每每金迷了路,他们丢失了彼此,格瑞就会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制造出些动静来让金寻声辩位。

金终于找见了同伴,忍不住也大声回应。

他的回应换来的是那边声音的戛然而止。格瑞先冲了过来,接着是原本飘在半空中的凯莉,紫堂幻跑了整整一天,落在了后面。金边挥着手边道:“我没有事……”凯莉飞得最快,从星月刃上跳了下来,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尽会惹事,紫堂幻都看不住你。”金不服气,拉了跑得直扶树的紫发伙伴辩驳:“谁说的,我跟紫堂幻达成了一致要救人的!”格瑞不可置否地哼了一声,这说明他明白金肯定是跟紫堂幻先斩后奏了,这事金在他跟前就常干。结果金反倒不好意思了,嘿嘿一笑扯开话题道:“那个……我,我好饿啊,要不你们都吃了没啊,有没有给我留啊?”凯莉和格瑞都不说话,紫堂幻叹气,好不容易匀好了气同金解释:“都忙着找你,没工夫吃饭。”男孩眼珠一转已经行动起来,他一把搂住了格瑞,一把勒住了紫堂幻的脖颈提议:“那当然要先吃饭了!一会儿我再给你们讲我的精彩行动,保准你们听了哑口无言。”凯莉小小地翻了个白眼倒没反驳金吃饭的提议,只是说:“哑口无言可不是这么用的,不过你也永远没机会让本小姐目瞪口呆就是了,因为你就是个笨蛋——”一脸委屈的男孩已经恢复了精力,就想口若悬河开讲自己先前“润色”过了的神奇自传。好在格瑞更加眼疾手快,已经用积分换好了面包,撕开了包装袋递给了发小。

金的嘴这才算终于被成功堵上了,只能心有不甘地含着面包呜噜呜噜不知嘟嚷着什么。

凯莉被他逗笑了,半晌才止了笑说:“喂,听格瑞说今天还是你这个傻小子生日?生日快乐啊,我可还是第一次见到在生日当天要以被怪兽追着咬、跑到跑丢自己给自己过生日的笨蛋。”金正把那口面包咽下去,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反驳:“我哪里是笨蛋了?!我才没有被被怪兽咬到,也不是故意跑丢的!而且哪有人祝朋友过生日说人是笨蛋的啊。”这下跳脚的是凯莉了,她高声道:“喂喂喂,谁跟你这个笨蛋是朋友啊!”紫堂幻在他们展开新一轮的争辩之前小心翼翼插话:“祝你生日快乐,金。”金立刻反过身,不管不顾手里的面包,给了紫堂幻大大的熊抱,边瘪嘴说:“这才对嘛!”格瑞比他们都淡定得多,等着一圈人终于闹够了,才迈步继续往出山的方向带路。凯莉还在后面起哄,嚷嚷着为什么格瑞都不与金说生日快乐,金却不去找格瑞麻烦。

金的声音清脆又高昂,他说:“那是因为格瑞都给过我生日礼物了,你看他平时什么时候主动递给过我吃的啊!”

格瑞的脚步顿了下,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他说:“生日快乐。”凯莉和金都不说话了,只有紫堂幻还在默默往前走。

这是这颗星球给金的生日礼物。而金确实很喜欢,包括那只追着他跑的怪兽,包括那棵陪他度过了一个安静夜晚的小树,包括这座沉默而无言的黑色野山,包括此时此刻环绕着他的朋友们,他都那样喜欢。

那样喜欢。

 

*改自叶里,歌《星期三的下午,我砸碎了花盆,跑了出去》


    6 19 2018-11-25 十五岁的金在奔跑,凹凸星的天空已经暗淡了下来,这颗星球正在入夜。夜晚本应是惬意的,人们总习惯在白日里辛勤工作,就算有少数夜猫子,人们也倾向于在夜里享受只属于自己的时间。但金此刻不能停下。 没有人能在凹凸星上停歇。 他刚交到的第一个伙伴叫紫堂幻,正在努力用小斯巴达引开追赶着金的那些野兽的注意力。说他们是野兽,其实不太准确,因为金说不太出它们具体像什么,又或者那本来就是因为它们什么都不像,这即是说,那些怪物长着虎一样的面孔,有着鲨鱼一样的獠牙,鳄鱼一样的外皮,却有着猎豹一样最敏捷的四肢,它们跑起来那样快,几乎可以说是黏在金后边。金巧妙地跟他们保持着半臂距离,偶尔那些怪兽一个扑跃,金也会有所感应似的,在紫堂幻的出声提醒下突然加速死命让自己的矢量做出一个低悬的动作,这样他就会巧妙地从怪兽腹下蹿过去,像一道金色的闪电那样快。但饿了几天的怪兽也没有放弃猎物的意思,掉转头就会选择继续对他穷追不舍。而且可能是之前金逞英雄为了从他口下救下某个早已抱头鼠窜了的参赛者用矢量打伤了它一只眼睛,所以怪兽也发了怒,一心不管不顾只想要置金于死地。不论紫堂幻再怎么样用小斯巴达意图吸引走怪兽的注意力,都无济于事。 金的奔跑止于某处无名之地。 凹凸星球上的无名之地实在是很多的,他的矢量跟他的人一样不辨方向,只知道横冲直撞,结果等他终于绕来绕去甩掉了怪兽,可自己也耗尽原力从空中掉了下来迷了路。紫堂幻原本跟在他身后,后来他越飞越快,不知不觉就把同伴远远丢在了身后,好在怪兽也同时跟丢了他。金倒不太为迷路发愁。因为他原本就是个经常迷路的人。这道是很奇怪的事情,因为他的原力技能就是矢量,对于他这个原力操控者而言,方向感原本就不应该成问题。但有的时候一个人认不认路,可能也是与他的阅历和心性有关的。所以虽然金虽然驾驭原力技能没有什么困难,却还是市场分不清东西南北,指路时最喜欢用的方位词还是左边右边。与很多路痴不同的是,金没有为自己常常迷路感到困扰,这也是与他的阅历和心性有关的。像现在,他虽然一时半会找不到出路了,也没有太着急。 金第一时间确认了自己彻底甩掉了危险,喘着气靠在棵他也叫不出名字的树上休息。这棵树不太高,不太老,大概也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青葱翠绿,纤细笔直。有一瞬间,金仔细思考了自己是否应该立刻爬上树从高处看看自己到底在哪儿,然而他实在太累太累,加上他想了想觉得与其这时候费劲巴拉地去爬这棵实在算不上多高的树,不如先养精蓄锐,一会儿找个更靠谱的制高点再说,而且天色这样黑,他委实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收获。这样打定了主意,他就放松了下来,倚着树坐了下来。他想如果紫堂幻还在他身旁的话,大抵不会很赞同他的莽撞举动,他准会紧张地唠叨说不知道怪兽潜伏在哪里,还是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好。但紫堂幻毕竟这会儿不在,于是金就放飞自我了。接着金才发现紫堂幻没能跟上来,但他转念一想等一会他的原力恢复了,就可以根据凹凸大赛的小组组队机制找到紫堂幻了,他现在不想动,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紫堂幻肯定也会原谅她的,就是不知道他的朋友现在怎么样了,紫堂幻是他来到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金不希望他出什么意外。等这些事情他都想完了,又开始端详起来来他头顶上这棵树。 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刚刚还玫紫色的天空现在变成了深蓝。金凝结不出金色的箭头,又懒得生火,平复了呼吸去看头顶的枝丫。树儿还在努力抽枝,已长成了的那些枝条用黝黑粗细不一的线条把暗色的天空分割成了各个色阶明暗过渡的不规则形状。金在最远处的那一块里看见了天空中掠过的黑点,它们是无名的飞鸟,飞得又快又急,像刚刚被野兽追赶着的金。金有点疑惑于它们为什么要飞得那样快,但随即醒悟,揣测追赶着它们的也许是更多肉眼不可见的东西,包括将暗的夜色,包括入夜的霜意;靠近一点的区域里有一朵边缘已经浸入到了深蓝色的云,像装着深蓝色墨水的墨水瓶被人打翻,把原本天蓝色的纸张浸染成变色,金的呼吸也抚在那上面,刷过天空,带起野风;云朵的旁边是不可辨的野山的轮廓,金一向不记得这些错综复杂的地名,反正就算有天他记住了,最终也还是会迷路的,迷路在山里的时候,你又怎么能知道自己是迷路在了哪一座山里呢?那记住了名字,又有什么用呢?山的轮廓跟云的墨色那样相近,但又更深一点,像最浓烈的紫黑色;然后他的目力范围就变得极为狭窄了,因为天空也不再是渐变的深色,而彻底被墨色染成了一色的乌黑。金只得放弃,捡了地上的树叶百般无聊起来,老实说,劫后余生,他原本还有一点而兴奋,但没有朋友在他身旁,他就只好与天空分享。这时候他想起了总寻他开心的凯莉和不知身在何处的格瑞。凯莉说她下午有事,解除了组队一个人离开了;格瑞则更加干脆未留下只言片语,只在他追上去询问时,难得叹气让他好好训练。金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等他出去了,就要绘声绘色地同紫堂幻、凯莉、格瑞好好讲讲他多么英勇地解救了那个不认识的无实氏,还与怪兽“大战”了八百回合(紫堂幻知道事实上他是被怪兽追出了八百里远),最后还成功战胜(甩掉)了那只难缠的怪兽……他越想越兴奋,甚至已经在心里打起底稿来,只差有个人能站在他面前听他滔滔不绝了。 由此可见,金实在有路痴一辈子的潜力。不过一个人倘若能路痴一辈子,倒也算是件不错的事。 金的故事在他讲第三遍,往里面添加了第五处夸大情节时才止住。因为这时候他终于开始觉得饿了。他这时候恢复了些体力,于是爬起来慢慢摩挲着树与树之间的狭小缝隙,意图找到一条出路。他顺着一个方向走了一小会儿,远远地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不算太大,但是动静不小。因为叫着他名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至少两个人。 先是紫堂幻的声音,他喊得最大声,三个小斯巴达也似乎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随即他听见了凯莉的声音,女孩的声音听起来不算太大,因为是从挺高的地方传来的,金抬头看,才看见了漂在空中的星月魔女;他没有听见格瑞的声音,但他已经看见了格瑞,格瑞走在这一行人的最前面,那把烈斩像个漂浮的指示灯,巨大又具有威慑力,但金知晓那只是格瑞给他的信号,他们以前也常这样玩耍,每每金迷了路,他们丢失了彼此,格瑞就会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制造出些动静来让金寻声辩位。 金终于找见了同伴,忍不住也大声回应。 他的回应换来的是那边声音的戛然而止。格瑞先冲了过来,接着是原本飘在半空中的凯莉,紫堂幻跑了整整一天,落在了后面。金边挥着手边道:“我没有事……”凯莉飞得最快,从星月刃上跳了下来,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尽会惹事,紫堂幻都看不住你。”金不服气,拉了跑得直扶树的紫发伙伴辩驳:“谁说的,我跟紫堂幻达成了一致要救人的!”格瑞不可置否地哼了一声,这说明他明白金肯定是跟紫堂幻先斩后奏了,这事金在他跟前就常干。结果金反倒不好意思了,嘿嘿一笑扯开话题道:“那个……我,我好饿啊,要不你们都吃了没啊,有没有给我留啊?”凯莉和格瑞都不说话,紫堂幻叹气,好不容易匀好了气同金解释:“都忙着找你,没工夫吃饭。”男孩眼珠一转已经行动起来,他一把搂住了格瑞,一把勒住了紫堂幻的脖颈提议:“那当然要先吃饭了!一会儿我再给你们讲我的精彩行动,保准你们听了哑口无言。”凯莉小小地翻了个白眼倒没反驳金吃饭的提议,只是说:“哑口无言可不是这么用的,不过你也永远没机会让本小姐目瞪口呆就是了,因为你就是个笨蛋——”一脸委屈的男孩已经恢复了精力,就想口若悬河开讲自己先前“润色”过了的神奇自传。好在格瑞更加眼疾手快,已经用积分换好了面包,撕开了包装袋递给了发小。 金的嘴这才算终于被成功堵上了,只能心有不甘地含着面包呜噜呜噜不知嘟嚷着什么。 凯莉被他逗笑了,半晌才止了笑说:“喂,听格瑞说今天还是你这个傻小子生日?生日快乐啊,我可还是第一次见到在生日当天要以被怪兽追着咬、跑到跑丢自己给自己过生日的笨蛋。”金正把那口面包咽下去,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反驳:“我哪里是笨蛋了?!我才没有被被怪兽咬到,也不是故意跑丢的!而且哪有人祝朋友过生日说人是笨蛋的啊。”这下跳脚的是凯莉了,她高声道:“喂喂喂,谁跟你这个笨蛋是朋友啊!”紫堂幻在他们展开新一轮的争辩之前小心翼翼插话:“祝你生日快乐,金。”金立刻反过身,不管不顾手里的面包,给了紫堂幻大大的熊抱,边瘪嘴说:“这才对嘛!”格瑞比他们都淡定得多,等着一圈人终于闹够了,才迈步继续往出山的方向带路。凯莉还在后面起哄,嚷嚷着为什么格瑞都不与金说生日快乐,金却不去找格瑞麻烦。 金的声音清脆又高昂,他说:“那是因为格瑞都给过我生日礼物了,你看他平时什么时候主动递给过我吃的啊!” 格瑞的脚步顿了下,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他说:“生日快乐。”凯莉和金都不说话了,只有紫堂幻还在默默往前走。 这是这颗星球给金的生日礼物。而金确实很喜欢,包括那只追着他跑的怪兽,包括那棵陪他度过了一个安静夜晚的小树,包括这座沉默而无言的黑色野山,包括此时此刻环绕着他的朋友们,他都那样喜欢。 那样喜欢。 *改自叶里,歌《星期三的下午,我砸碎了花盆,跑了出去》

|金中心|胸中却有一簇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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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格鲁星下着雪的那个冬天,金还记得格外清楚。对于一个还没过十六岁生日的孩子而言,这已经不易。更何况那天的记忆发生时,金其实还没有过十岁生日,至于具体是几岁,现在已经没有人说得清了,因为登格鲁星上每个人都那样繁忙,全然没有时间去翻看日历,久而久之,一部分地区就选择了把印刷日历这件事作为了无关紧要的事情。人们只是知道,孩子长大了,孩子要吃越来越多的饭,孩子可以开始干活了,孩子可以干越来越多的活了,孩子要自己承担家庭了,一部分人离开了,而自己又需要再行走多久。

可以看出,时间在这里是很模糊的。因为责任和苦难过于重了,它们原本应该被分散着属于家庭,但在登格鲁星上,似乎人人都被沉苛重税压弯了脊梁,他们眼睛像蒙着毛蠓灰色透明的小小翅羽,看朝霞与看日落的唯一差别,只是开始做工与暂时停止做工的区别而已。人们倘若有功夫交谈,也多是在讨论赋税纳税的完成度或者新指标的残酷,从来难以听到有人恭祝某某家的发生了什么样的喜事,又或者抱怨说生活的艰苦,因为艰苦已经成了常态,并且用再多的言语,都无法缓解这种灰暗。他们既无法打败神,也无法满足神,只能活在夹缝中,苟延残喘。

金一家已经算是他们中的异类。

尽管男孩对自己幼年的记忆其实不甚清晰,这即是说,如果没有他的姐姐秋总会笑眯眯在过生日时送上一句祝福并且时不时就要拿他的童年趣事来调侃他,那么他也很可能像其他人一样,既无法记住自己的生日,也意识不到自己在慢慢长大。在登格鲁星上,通常来讲让人成长的方法是工作。至于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工作、开始分担自己属于家庭里一份子的责任,其实并无规定。有的人运气好,也许可以这样衣食无忧很长的日子,直至有一日不得不自己承担起活在这颗星球上的责任;也有的人运气不好,从能背动东西伊始,就背起了箩筐拿起了矿锤。金不完全属于前一类人,也不完全属于后一种人,他背上箩筐的那个日子,完全没有什么特别,所以金也不太记得那一日发生了什么,又是怎么样的一天了,这就好像一个人学会说话,但他一定不记得那一天是哪一天,那一天他又说了什么,那一天对于说话的人、对于承担起责任的自己而言,就只是普通的,不需要被铭记的一天。事实上,他的成长,也是一个模糊的过程。这个“模糊”就表明了,他生命里一些很重要的转折是不具备“转折点”这么一说的,他只前进,前进,遇见一些人,发生一些事,成为他自己;同时这些转折,大部分是渐进的事情,一些感情,一些故事,渐进发展,铸就了金。所以对于金而言,记住了那一天,委实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这说明了就算这一天不是某样东西的伊始,也是某件事发展的过程中,足以被称作“高潮”的时刻。

然而虽然金其实不太常回忆。其实秋总是时时想起,就好像尽管你不知道自己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但爱你的人总会记得。秋还记得那是登格鲁星最冷的冬天之一,矿上的任务已经太重太重,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们原因,也没有透露过这些矿最后去了哪里,更没有人管他们的死活。只有一点是清楚的:交不上矿,人就会死。至于这些人为什么死?怎么死?似乎就没有人关心,人们只会悲痛于现在因为这些愚蠢的人,他们有限的人口,就不得不继续分担无穷重的税负。秋就是这样被无穷除以有限压倒的,她一个人把心爱的弟弟拉扯长大,这是每一个家庭的责任,是她作为的姐姐责任,她必将、也永远,会爱她唯一的弟弟,金。只是她未料到,税负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从前她想要让金过得快乐,后来就变成了起码要让金活下去。那天实在太冷太冷,她从早上天还未亮,干到了第二天天还未亮的时刻,然后黑暗终于夺走了她的清明,她的身体里那股被浓浓的疲倦终于战胜了支撑她连续工作了一天一夜的精神力,给予她并不渴望拥有的睡眠。

等秋再在黑暗中陡然睁开眼睛,眼前就是她弟弟那张布满了泪水的小脸了。秋有一万句话想要问金,想要问金:你是怎么过来的?你饿不饿?为什么只穿了这么点就跑出来,冷不冷?但金先开了口,他放声大哭,把自己唯一的血亲抱在怀里,边哭边问:“姐姐你怎么了?”秋的思绪才在这个因为后怕而不断颤抖的怀抱里回过神来,想起发生了什么。她其实没有怎么,只是沉沉睡了一觉。忘了通知可怜的弟弟一声,金看起来被吓了一跳,在她的怀里不肯出来。秋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安慰了金很多遍,很多遍很多遍,但没有用,那个怀抱那样滚烫,滚烫到秋忍不住都被熨热了眼眶。金执意说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帮秋一起干活,秋并没有多加阻止。一开始金只负责一些零碎的活,等时间再长一点,金就对挖矿这件事无师自通了。他们一起背着矿娄,拿起凿矿需要的一切工具,一起早出晚归。如果换做是别家,一切将遵循时间在空间里前进那样有序,但对于秋、对于金,是不一样的。

他们有属于自己的活动,金还记得很多有趣的事情,是在他有记忆之后发生的事情。之所以强调这一点,是因为这在登格鲁星上,并不常见,结合之前的种种,我们很容易明白,可能大部分登格鲁星人一生只在做两件事:挖矿、前往挖矿的路上。对金来说,人生就并非如此。尽管如同其他登格鲁星人一样,他也挖矿(而且挖得绝不懈怠),也总在前往挖矿的路上,但他身边并不是孤单的,不孤单就是一种很强的力量,秋总在挖凿那些又深又坚固的矿石时,与金闲谈,或者开开玩笑。比如早上吃的早餐是否有股子独属于家里厨房的怪味以及这样的话是否会导致拉肚子,直至有逻辑的想象,假如说拉肚子了的话,他们要怎么解决那些棘手的问题。金的活力简直过剩,有时候他会提出一百种解答,有时候也沉默着苦思冥想,手上的动作从来不停,一心多用得像是个哲学家。但金不是哲学家,他只是个孩子,孩子总有无穷的想象力与热情,而秋则对这些报以同样无穷的爱与包容。

同时的,还有一件事,也发生在了那个寒冷的冬日的早晨。秋拉着金往家里走,因为睡眠的关系,还有一些头重脚轻。街道上布满了乌糟糟的矿灰与工业废水,零星的煤渣涂抹在墙壁上、地上、所有可依附的东西上,也裹住了躺在街道上昏迷不醒的男孩。

他们就是这样捡到格瑞的。格瑞的飞行器起飞得那样仓促,连路线都未来得及调定,所以也不存在迫降这么一说,它就只是砸在了登格鲁星清晨的街道上,尽管引发了轰然巨响,却没有一个人在这样一个凌晨的夜里有精力对它多加关注,所以那个只剩下了残垣的飞行舱就只能这样可怜地躺在那儿,舱内是已经昏迷了过去的格瑞。

金现在已经说不清楚具体是自己选择了留下格瑞,还是秋发出的提议,他只记得他们走过去,本着救人为先的准则救回了狼狈的外星男孩。

矿上燃气的烟灰依旧遮天蔽日,很快地,格瑞留下的飞行器的残骸就会被拆解为一堆废铁,成为过去式,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在这样的灰霾中划穿出一线虫洞,烟雾像克莱因瓶,很快又补上那一处,格瑞的踪迹于是完全隐没入了这颗星球,融进了金的家。

这颗星球上,原本不应该再有人关注格瑞,他们甚至也许会觉得格瑞只是刚出虎穴又入龙潭,死亡不是最可怕,最可怕即是必将背负无指望终结的责任终日行走,享乐不得。他们连牧师都不必有,不作类似“死亡即是解脱”的催眠,只忙碌,忙碌。但金毕竟不是他们中最传统的一份子。他对这位从天而降的外星来客充满好奇,宛如他对每次秋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提问充满热情。

格瑞对于这一天的记忆其实更为清晰,也许要胜过秋或者年幼的金。

这一天里在遇见金往前的记忆暂时与金无关,其实按照格瑞的说法,他自己都与金关系不大,他们毫无血缘,没有前尘,看起来也不应该有未来。但年长的女孩同他道:“不论你打算未来要做什么,现在都得先在这儿活下去。”格瑞一点儿不天真,也不幼稚,他觉得这个说辞他是可接受的,比金那套: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要来得实际很多。于是他沉默着背起矿娄,沉默着训练他自己,沉默着陪伴本来应该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一家人。

当然,事实上格瑞还记得金这句话,是因为后来他发现金说的其实更为实际。因为金的体系本身就十分简单,他看着金从很小长到不那么小,从只会对秋提出的问题给出奇思妙想到给出更加可行的解法,从只会接受提问到提问,从那个咬紧了牙使出了吃奶的劲才能凿动矿藏的男孩变成了轻松就可以收获一箩筐矿石的少年。可金还是那样笑着,蓝色的眼睛像以前格瑞在自己家园才见过的蓝色天空,说着:以后我们就是第一家人了!

现在也许还会因为格瑞的拒绝多加上一句:我们可是朋友啊!格瑞想不通金为什么执意要交他这个朋友,他也并没有对要与金交朋友报以同样的热情或正面回应,但金还是能做到在一天的工作结束或者他的训练结束后突然地冒出,对他道:“陪我玩吧!”格瑞的疑惑就会变而为为什么金的活力似乎总难以用尽,他对玩同样没有兴趣,唯一让他最终无法拒绝的,只是因为说出这句话的人是金。是上一秒还在抱怨午饭好难吃,下一秒又开始期待晚饭的金;是记不清昨天格瑞是如何言辞拒绝同他玩耍的。今天孜孜不倦仍旧要来骚扰他的金;是时常忘记给自己盖好被子再睡觉,但总会关心秋雨格瑞有没有盖好被子的金……所以格瑞还是选择了陪金心不在焉地玩,或者就只是(一如既往)沉默着听金给他喋喋不休所有无聊的一天见闻。金有时候也会抱怨,说格瑞你起码给点反应啊。这时候格瑞就会重新想起他们见面的那一天,金那张面孔染了煤灰,脸庞上还挂着泪痕,可是他从男孩的怀里醒过来的时候,金还是在对他笑,全然没有一点儿曾经那样难过过的迹象。他就忍不住叹气,说你们那天到底是怎么想的?金回答过这个问题很多次,但每次都回答不全,他还只是个孩子,听不出格瑞这句话里更深层的东西,但仍旧与他分享快乐,从自己“救”回了姐姐,到自己一个人慢慢地用姐姐的工具如何辛苦地一点点挖着矿,再略带骄傲地说秋如何如何夸了自己,最后才会讲到他们遇见格瑞和被烧毁的外星飞行器。秋说过去看看吧,像所有金被提问的那些时刻,金立刻就动了身,他爬进飞行器,发现了紧紧闭着双眼的格瑞。然后他们决定带格瑞回去。就这些了,其他的部分,让金再怎么回忆,都是徒劳。所以格瑞就不再多嘴了,觉得金想让他做自己的朋友,就随金去吧,因为这个世界上再没什么可以抵挡住一个孩子的热情。尤其是他还有一个同样热心肠的姐姐。

这样看来金能记住这一天,其实是他姐姐和格瑞共同的功劳。不然这一天在男孩记忆里仍旧什么也无法留下,像平凡的其他日子一样。只是平凡的与家人共处,交到了朋友,对于故事里的这个孩子而言,重要的是与家人、朋友的未来,而非过去的某一时刻。只有不再是孩子的秋和不太像孩子的格瑞还会时不时提起这一日,于是金就是这样记住这一天的。从这一日起,他开始分担一些东西,获得一些东西,同时创造一些东西,收藏一些东西。至于未来如何,他从不恐惧或者畏缩。他只知道那一晚他推开房门,得到的一切,都那样使他快乐。

秋笑起来总是很温和,她说得不多,但是很爱他们,一直到最后,她选择参加凹凸大赛,格瑞也都相信她一定会再回来。至于他去参加凹凸大赛,是另一个故事。金的参加,就更加应该与他无关。

但他们仍旧相遇,像很多年的那一天一样,只不过这次从天而降的换成了金。

时间往前一两年,秋离开,然后一些人定言说男孩失去了他的姐姐。金一点儿听不见去,如果不是格瑞拦着,恐怕还要与那些人动手。那些人完全不懂金为什么要动手,他们风轻云淡一笔带过了这件事,然后继续工作。只留下金还大声嚷着:我姐姐不会有事的!格瑞你说是不是?

格瑞不知道该说什么,金看起来因为格瑞的迟疑而生气,他转过身继续去凿那些石矿,用力到格瑞都感觉得到地面的震动。金这样的气闷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早上,他们再去矿林里时,金似乎就已经完全坚定了自己的念头,他不再问格瑞了,只默认了这样的事实,说再过两年,他也一定要去参加那个劳什子破大赛,救回姐姐,最好还能从此再不会让这颗星球上的人看不出晨昏的区别。格瑞本来就不多嘴,他选择了让金自己慢慢想通。不管秋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他们也必须接受短期内秋不会再回来的事实。

十五岁的少年怎么会哀伤?

时间无止尽地向前,而那道窄门也从不会因为某人某物怎么样而变化,只唯一有一点是金所坚信的——所有好的一切都值得被深爱,而有所爱的话,走过那道窄门总不至于时时刻刻都因此而难受。

格瑞觉得金固执,又天真。看似被人很好的保护在了身后,可实实在在发生了的一切都无法被忘怀,像风吹过沙子扬起沙砾无数,沙土落定时还是柔软依旧的滩涂,但已然发生了不可见的变化,金能做到的也只有前进、不断前进,怀揣着所有理想所有梦想,微笑前进。去珍惜一切,用自己的力量守护一切。

哀伤从来无法挽回一切,挽回失去的一切或者过去的历史。格瑞想起自己十五岁时的一切,尽管他与金注定是不同的人,但某些时刻他仍旧想怀抱金,像金怀抱过他们的那些时刻,像秋亲吻他们面颊的那些时刻,因为从那一天起,他们就是家人,因为从那一天起,金胸膛里的火焰就在他身边的空气里亘古地燃烧,带来永远不会熄灭的温暖。

也许这就是金同所有其他人都不一样的地方,这个人有点儿迷糊,该严肃的时候还有点儿犯傻,嘴里的话语总幼稚得像个孩子。可他本来就是个孩子,而且金其实已经比所有其他孩子都做得更好。他出现在任何一个原本不应该会让人重燃希望的地方,都能让人得以呼吸,证明氧气与温度都足以使人生存,仿佛凿凿坐标,证明他所爱的人、所爱他的人,全都那样真实。而金,金诞生得其实那样轻易,他的父母甚至还来不及再多喂他口奶,或多看他一眼,甚至于他是否有父有母,都难下定论;可他却又那样难以被铸就,有那样独一无二的姐姐,告诉他生存之道,带着他一点点长成他自己,不是秋、不是格瑞、不是任何其他一个登格鲁星人,只是他自己,带点儿不完美,但又足够令人喜爱。

格瑞不知道金长大了之后是否依旧是这样让他头疼的样子,他相信秋也不知道,就连金自己,也永远不会知道,因为金不会去想这个问题,而不论他成了什么样子,秋都将永远爱着金,这世上任何一个负责人的姐姐,都其实有点儿隐藏的弟控、妹控属性,有时候格瑞会猜疑自己其实也有,而且金就是那个弟弟。但他很快又反驳自己,觉得不论金未来是什么样子,他只会一直觉得金实在是个烦人精,只不过多说一点儿,就是他永远不希望金长大的不再做烦人精,永远不想金失去温度的不再做顽皮鬼,那就会让原本枯燥的一切更加令他恶心。

登格鲁星和凹凸星一点儿也不一样,可金只要还是那个金,这世界上就不会有可以伤害到金的力量,这句话并不不是在说金有多么强大的原力,只是每每当金认真地牵挂他的新朋,担心他的旧友,为美味的食物欢呼,为小小的成就得意。格瑞就明白,在那个寒冷冬夜让万物复苏的那团火焰,将永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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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重感冒,实在没心情修了嘤嘤,之后有时间还会为活动,添砖加瓦15551.

提前祝金生日快乐!我好爱他5555

    7 10 2018-11-16 给活动拉票w 【链接】 ---------------------- 登格鲁星下着雪的那个冬天,金还记得格外清楚。对于一个还没过十六岁生日的孩子而言,这已经不易。更何况那天的记忆发生时,金其实还没有过十岁生日,至于具体是几岁,现在已经没有人说得清了,因为登格鲁星上每个人都那样繁忙,全然没有时间去翻看日历,久而久之,一部分地区就选择了把印刷日历这件事作为了无关紧要的事情。人们只是知道,孩子长大了,孩子要吃越来越多的饭,孩子可以开始干活了,孩子可以干越来越多的活了,孩子要自己承担家庭了,一部分人离开了,而自己又需要再行走多久。 可以看出,时间在这里是很模糊的。因为责任和苦难过于重了,它们原本应该被分散着属于家庭,但在登格鲁星上,似乎人人都被沉苛重税压弯了脊梁,他们眼睛像蒙着毛蠓灰色透明的小小翅羽,看朝霞与看日落的唯一差别,只是开始做工与暂时停止做工的区别而已。人们倘若有功夫交谈,也多是在讨论赋税纳税的完成度或者新指标的残酷,从来难以听到有人恭祝某某家的发生了什么样的喜事,又或者抱怨说生活的艰苦,因为艰苦已经成了常态,并且用再多的言语,都无法缓解这种灰暗。他们既无法打败神,也无法满足神,只能活在夹缝中,苟延残喘。 金一家已经算是他们中的异类。 尽管男孩对自己幼年的记忆其实不甚清晰,这即是说,如果没有他的姐姐秋总会笑眯眯在过生日时送上一句祝福并且时不时就要拿他的童年趣事来调侃他,那么他也很可能像其他人一样,既无法记住自己的生日,也意识不到自己在慢慢长大。在登格鲁星上,通常来讲让人成长的方法是工作。至于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工作、开始分担自己属于家庭里一份子的责任,其实并无规定。有的人运气好,也许可以这样衣食无忧很长的日子,直至有一日不得不自己承担起活在这颗星球上的责任;也有的人运气不好,从能背动东西伊始,就背起了箩筐拿起了矿锤。金不完全属于前一类人,也不完全属于后一种人,他背上箩筐的那个日子,完全没有什么特别,所以金也不太记得那一日发生了什么,又是怎么样的一天了,这就好像一个人学会说话,但他一定不记得那一天是哪一天,那一天他又说了什么,那一天对于说话的人、对于承担起责任的自己而言,就只是普通的,不需要被铭记的一天。事实上,他的成长,也是一个模糊的过程。这个“模糊”就表明了,他生命里一些很重要的转折是不具备“转折点”这么一说的,他只前进,前进,遇见一些人,发生一些事,成为他自己;同时这些转折,大部分是渐进的事情,一些感情,一些故事,渐进发展,铸就了金。所以对于金而言,记住了那一天,委实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这说明了就算这一天不是某样东西的伊始,也是某件事发展的过程中,足以被称作“高潮”的时刻。 然而虽然金其实不太常回忆。其实秋总是时时想起,就好像尽管你不知道自己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但爱你的人总会记得。秋还记得那是登格鲁星最冷的冬天之一,矿上的任务已经太重太重,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们原因,也没有透露过这些矿最后去了哪里,更没有人管他们的死活。只有一点是清楚的:交不上矿,人就会死。至于这些人为什么死?怎么死?似乎就没有人关心,人们只会悲痛于现在因为这些愚蠢的人,他们有限的人口,就不得不继续分担无穷重的税负。秋就是这样被无穷除以有限压倒的,她一个人把心爱的弟弟拉扯长大,这是每一个家庭的责任,是她作为的姐姐责任,她必将、也永远,会爱她唯一的弟弟,金。只是她未料到,税负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从前她想要让金过得快乐,后来就变成了起码要让金活下去。那天实在太冷太冷,她从早上天还未亮,干到了第二天天还未亮的时刻,然后黑暗终于夺走了她的清明,她的身体里那股被浓浓的疲倦终于战胜了支撑她连续工作了一天一夜的精神力,给予她并不渴望拥有的睡眠。 等秋再在黑暗中陡然睁开眼睛,眼前就是她弟弟那张布满了泪水的小脸了。秋有一万句话想要问金,想要问金:你是怎么过来的?你饿不饿?为什么只穿了这么点就跑出来,冷不冷?但金先开了口,他放声大哭,把自己唯一的血亲抱在怀里,边哭边问:“姐姐你怎么了?”秋的思绪才在这个因为后怕而不断颤抖的怀抱里回过神来,想起发生了什么。她其实没有怎么,只是沉沉睡了一觉。忘了通知可怜的弟弟一声,金看起来被吓了一跳,在她的怀里不肯出来。秋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安慰了金很多遍,很多遍很多遍,但没有用,那个怀抱那样滚烫,滚烫到秋忍不住都被熨热了眼眶。金执意说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帮秋一起干活,秋并没有多加阻止。一开始金只负责一些零碎的活,等时间再长一点,金就对挖矿这件事无师自通了。他们一起背着矿娄,拿起凿矿需要的一切工具,一起早出晚归。如果换做是别家,一切将遵循时间在空间里前进那样有序,但对于秋、对于金,是不一样的。 他们有属于自己的活动,金还记得很多有趣的事情,是在他有记忆之后发生的事情。之所以强调这一点,是因为这在登格鲁星上,并不常见,结合之前的种种,我们很容易明白,可能大部分登格鲁星人一生只在做两件事:挖矿、前往挖矿的路上。对金来说,人生就并非如此。尽管如同其他登格鲁星人一样,他也挖矿(而且挖得绝不懈怠),也总在前往挖矿的路上,但他身边并不是孤单的,不孤单就是一种很强的力量,秋总在挖凿那些又深又坚固的矿石时,与金闲谈,或者开开玩笑。比如早上吃的早餐是否有股子独属于家里厨房的怪味以及这样的话是否会导致拉肚子,直至有逻辑的想象,假如说拉肚子了的话,他们要怎么解决那些棘手的问题。金的活力简直过剩,有时候他会提出一百种解答,有时候也沉默着苦思冥想,手上的动作从来不停,一心多用得像是个哲学家。但金不是哲学家,他只是个孩子,孩子总有无穷的想象力与热情,而秋则对这些报以同样无穷的爱与包容。 同时的,还有一件事,也发生在了那个寒冷的冬日的早晨。秋拉着金往家里走,因为睡眠的关系,还有一些头重脚轻。街道上布满了乌糟糟的矿灰与工业废水,零星的煤渣涂抹在墙壁上、地上、所有可依附的东西上,也裹住了躺在街道上昏迷不醒的男孩。 他们就是这样捡到格瑞的。格瑞的飞行器起飞得那样仓促,连路线都未来得及调定,所以也不存在迫降这么一说,它就只是砸在了登格鲁星清晨的街道上,尽管引发了轰然巨响,却没有一个人在这样一个凌晨的夜里有精力对它多加关注,所以那个只剩下了残垣的飞行舱就只能这样可怜地躺在那儿,舱内是已经昏迷了过去的格瑞。 金现在已经说不清楚具体是自己选择了留下格瑞,还是秋发出的提议,他只记得他们走过去,本着救人为先的准则救回了狼狈的外星男孩。 矿上燃气的烟灰依旧遮天蔽日,很快地,格瑞留下的飞行器的残骸就会被拆解为一堆废铁,成为过去式,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在这样的灰霾中划穿出一线虫洞,烟雾像克莱因瓶,很快又补上那一处,格瑞的踪迹于是完全隐没入了这颗星球,融进了金的家。 这颗星球上,原本不应该再有人关注格瑞,他们甚至也许会觉得格瑞只是刚出虎穴又入龙潭,死亡不是最可怕,最可怕即是必将背负无指望终结的责任终日行走,享乐不得。他们连牧师都不必有,不作类似“死亡即是解脱”的催眠,只忙碌,忙碌。但金毕竟不是他们中最传统的一份子。他对这位从天而降的外星来客充满好奇,宛如他对每次秋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提问充满热情。 格瑞对于这一天的记忆其实更为清晰,也许要胜过秋或者年幼的金。 这一天里在遇见金往前的记忆暂时与金无关,其实按照格瑞的说法,他自己都与金关系不大,他们毫无血缘,没有前尘,看起来也不应该有未来。但年长的女孩同他道:“不论你打算未来要做什么,现在都得先在这儿活下去。”格瑞一点儿不天真,也不幼稚,他觉得这个说辞他是可接受的,比金那套: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要来得实际很多。于是他沉默着背起矿娄,沉默着训练他自己,沉默着陪伴本来应该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一家人。 当然,事实上格瑞还记得金这句话,是因为后来他发现金说的其实更为实际。因为金的体系本身就十分简单,他看着金从很小长到不那么小,从只会对秋提出的问题给出奇思妙想到给出更加可行的解法,从只会接受提问到提问,从那个咬紧了牙使出了吃奶的劲才能凿动矿藏的男孩变成了轻松就可以收获一箩筐矿石的少年。可金还是那样笑着,蓝色的眼睛像以前格瑞在自己家园才见过的蓝色天空,说着:以后我们就是第一家人了! 现在也许还会因为格瑞的拒绝多加上一句:我们可是朋友啊!格瑞想不通金为什么执意要交他这个朋友,他也并没有对要与金交朋友报以同样的热情或正面回应,但金还是能做到在一天的工作结束或者他的训练结束后突然地冒出,对他道:“陪我玩吧!”格瑞的疑惑就会变而为为什么金的活力似乎总难以用尽,他对玩同样没有兴趣,唯一让他最终无法拒绝的,只是因为说出这句话的人是金。是上一秒还在抱怨午饭好难吃,下一秒又开始期待晚饭的金;是记不清昨天格瑞是如何言辞拒绝同他玩耍的。今天孜孜不倦仍旧要来骚扰他的金;是时常忘记给自己盖好被子再睡觉,但总会关心秋雨格瑞有没有盖好被子的金……所以格瑞还是选择了陪金心不在焉地玩,或者就只是(一如既往)沉默着听金给他喋喋不休所有无聊的一天见闻。金有时候也会抱怨,说格瑞你起码给点反应啊。这时候格瑞就会重新想起他们见面的那一天,金那张面孔染了煤灰,脸庞上还挂着泪痕,可是他从男孩的怀里醒过来的时候,金还是在对他笑,全然没有一点儿曾经那样难过过的迹象。他就忍不住叹气,说你们那天到底是怎么想的?金回答过这个问题很多次,但每次都回答不全,他还只是个孩子,听不出格瑞这句话里更深层的东西,但仍旧与他分享快乐,从自己“救”回了姐姐,到自己一个人慢慢地用姐姐的工具如何辛苦地一点点挖着矿,再略带骄傲地说秋如何如何夸了自己,最后才会讲到他们遇见格瑞和被烧毁的外星飞行器。秋说过去看看吧,像所有金被提问的那些时刻,金立刻就动了身,他爬进飞行器,发现了紧紧闭着双眼的格瑞。然后他们决定带格瑞回去。就这些了,其他的部分,让金再怎么回忆,都是徒劳。所以格瑞就不再多嘴了,觉得金想让他做自己的朋友,就随金去吧,因为这个世界上再没什么可以抵挡住一个孩子的热情。尤其是他还有一个同样热心肠的姐姐。 这样看来金能记住这一天,其实是他姐姐和格瑞共同的功劳。不然这一天在男孩记忆里仍旧什么也无法留下,像平凡的其他日子一样。只是平凡的与家人共处,交到了朋友,对于故事里的这个孩子而言,重要的是与家人、朋友的未来,而非过去的某一时刻。只有不再是孩子的秋和不太像孩子的格瑞还会时不时提起这一日,于是金就是这样记住这一天的。从这一日起,他开始分担一些东西,获得一些东西,同时创造一些东西,收藏一些东西。至于未来如何,他从不恐惧或者畏缩。他只知道那一晚他推开房门,得到的一切,都那样使他快乐。 秋笑起来总是很温和,她说得不多,但是很爱他们,一直到最后,她选择参加凹凸大赛,格瑞也都相信她一定会再回来。至于他去参加凹凸大赛,是另一个故事。金的参加,就更加应该与他无关。 但他们仍旧相遇,像很多年的那一天一样,只不过这次从天而降的换成了金。 时间往前一两年,秋离开,然后一些人定言说男孩失去了他的姐姐。金一点儿听不见去,如果不是格瑞拦着,恐怕还要与那些人动手。那些人完全不懂金为什么要动手,他们风轻云淡一笔带过了这件事,然后继续工作。只留下金还大声嚷着:我姐姐不会有事的!格瑞你说是不是? 格瑞不知道该说什么,金看起来因为格瑞的迟疑而生气,他转过身继续去凿那些石矿,用力到格瑞都感觉得到地面的震动。金这样的气闷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早上,他们再去矿林里时,金似乎就已经完全坚定了自己的念头,他不再问格瑞了,只默认了这样的事实,说再过两年,他也一定要去参加那个劳什子破大赛,救回姐姐,最好还能从此再不会让这颗星球上的人看不出晨昏的区别。格瑞本来就不多嘴,他选择了让金自己慢慢想通。不管秋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他们也必须接受短期内秋不会再回来的事实。 十五岁的少年怎么会哀伤? 时间无止尽地向前,而那道窄门也从不会因为某人某物怎么样而变化,只唯一有一点是金所坚信的——所有好的一切都值得被深爱,而有所爱的话,走过那道窄门总不至于时时刻刻都因此而难受。 格瑞觉得金固执,又天真。看似被人很好的保护在了身后,可实实在在发生了的一切都无法被忘怀,像风吹过沙子扬起沙砾无数,沙土落定时还是柔软依旧的滩涂,但已然发生了不可见的变化,金能做到的也只有前进、不断前进,怀揣着所有理想所有梦想,微笑前进。去珍惜一切,用自己的力量守护一切。 哀伤从来无法挽回一切,挽回失去的一切或者过去的历史。格瑞想起自己十五岁时的一切,尽管他与金注定是不同的人,但某些时刻他仍旧想怀抱金,像金怀抱过他们的那些时刻,像秋亲吻他们面颊的那些时刻,因为从那一天起,他们就是家人,因为从那一天起,金胸膛里的火焰就在他身边的空气里亘古地燃烧,带来永远不会熄灭的温暖。 也许这就是金同所有其他人都不一样的地方,这个人有点儿迷糊,该严肃的时候还有点儿犯傻,嘴里的话语总幼稚得像个孩子。可他本来就是个孩子,而且金其实已经比所有其他孩子都做得更好。他出现在任何一个原本不应该会让人重燃希望的地方,都能让人得以呼吸,证明氧气与温度都足以使人生存,仿佛凿凿坐标,证明他所爱的人、所爱他的人,全都那样真实。而金,金诞生得其实那样轻易,他的父母甚至还来不及再多喂他口奶,或多看他一眼,甚至于他是否有父有母,都难下定论;可他却又那样难以被铸就,有那样独一无二的姐姐,告诉他生存之道,带着他一点点长成他自己,不是秋、不是格瑞、不是任何其他一个登格鲁星人,只是他自己,带点儿不完美,但又足够令人喜爱。 格瑞不知道金长大了之后是否依旧是这样让他头疼的样子,他相信秋也不知道,就连金自己,也永远不会知道,因为金不会去想这个问题,而不论他成了什么样子,秋都将永远爱着金,这世上任何一个负责人的姐姐,都其实有点儿隐藏的弟控、妹控属性,有时候格瑞会猜疑自己其实也有,而且金就是那个弟弟。但他很快又反驳自己,觉得不论金未来是什么样子,他只会一直觉得金实在是个烦人精,只不过多说一点儿,就是他永远不希望金长大的不再做烦人精,永远不想金失去温度的不再做顽皮鬼,那就会让原本枯燥的一切更加令他恶心。 登格鲁星和凹凸星一点儿也不一样,可金只要还是那个金,这世界上就不会有可以伤害到金的力量,这句话并不不是在说金有多么强大的原力,只是每每当金认真地牵挂他的新朋,担心他的旧友,为美味的食物欢呼,为小小的成就得意。格瑞就明白,在那个寒冷冬夜让万物复苏的那团火焰,将永不熄灭。 ----------- 我恨重感冒,实在没心情修了嘤嘤,之后有时间还会为活动,添砖加瓦15551. 提前祝金生日快乐!我好爱他5555

是约了沉眠紛擾老师的美丽雷幻5555555555

请大家约爆老师5555【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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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柠凯|润滑液你要什么味道

  • 我一直以为凯佬生日是1029...是个没写完的变种人pa,有后续,分级...大家看到标题,都懂了吧 :  )

1.

安莉洁一度不了解人们表达爱的方式。好在当今社会网络足够发达,安莉洁上网随便查查,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指导和毫无根据的理论。

有理论说“干就完事了”。安莉洁想了很久,因为凯莉同她从来都没有这样做过,这引发很多思考。其实其他的很多理论她们都做过了,所以乍看到一个她们没有涉入过的领域,安莉洁顿时像是在心里列了一张list,上面有很多加减分项目:她同凯莉接过吻(凯莉还把她的嘴唇咬出了血),加十分;她们一起出生入死(凯莉差点置安莉洁于死地),加十分;她们一起购物(安莉洁看凯莉买买买),加十分;她们给彼此梳过头(凯莉拽着安莉洁头发说迟早有一天会咔擦一剪刀剪掉),加十分;……但他们毕竟没有做过爱,前面加的那些分数顿时显得微不足道了。于是这成了安莉洁心里一个结,她打定主意要加上这十分,虽然不加这十分,她们的爱情也拿到了一个很不错的分数,但爱情这件事,你懂得的,总容易让人们越来越贪心,安莉洁也不觉得自己会例外。

凌晨六点半,安莉洁在夜里睁眼。凯莉是夜行生物,夜晚不回家是常有的事,安莉洁生活极有规律,不存在熬夜,也不存在晚起。她问过一次凯莉为什么每次都回来得那么晚,凯莉脸色很差,把嘴里的棒棒糖恶狠狠咬碎了,回嘴说不关安莉洁事。安莉洁就不问了,一双眼睛安安静静落在凯利身上,除了看凯莉以外,什么都不做。最后凯莉被她看得实在不耐,抖了抖粉色的马甲道只是去处理一点家族里的破事,夜里比较好动手。安莉洁不再追问,仍旧只看着凯莉,她们凝视彼此很久,直到不晓得谁先主动凑过来,她们交换了一个柠檬味道的吻,在这个吻中所酝酿的一切一点点在安莉洁心里发酵,变质成更为复杂的东西,安莉洁从未接触过的东西。但是安莉洁从来不畏惧这些新事物,她总分得清有威胁之物和无害之物,知晓对待一切事物最好的方式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一方面是她懒,另一方面是她无所谓。

很久以前女孩是这世上最“有所谓”的人,一些人称呼她为“圣女”,她那时总是很忙,为很多她从来不曾真正接触过的事物做出占卜,给出一个个客观的答案,这些问题大至芸芸众生,小至柴米油盐。但所有的一切都离她那么远,人们连她的名字都隐去,不看她的眼睛,不与她交谈。安莉洁活得那样洁净,几乎失去烟火气息。然后凯莉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里闯进她的帷帐,踢翻了帐边安静伫立的油灯。火势顷刻间起。安莉洁看着凯莉做完了这一切大步冲她走过来,看着凯莉一把抓起自己的手臂说不过如此嘛,看着凯莉把她抱进臂弯又跳上了星月刃,……她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离开了她生活了前十几年的地方,那个地方甚至不能叫做“家”。

那个夜晚,安莉洁心里充满了疑惑,凯莉也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于是安莉洁终于决定出手。她们身边凝结出冰凌,凯莉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毫不犹豫就把安莉洁从半空中扔了下去,安莉洁一点儿也不怀疑凯莉早已干过这样的事情很多次——把人带到半空,再扔下去,但安莉洁仍旧不害怕,那些冰柱拔地而起,接住了她。她站在冰柱上,看向控制着星月刃在空中飞舞以避开一次次冰凌攻击的凯莉。当星镖打碎了最后一枚冰凌,凯莉终于停了下来。黑发的女孩还坐在月刃上,那天晚上月亮很大很亮,尽管不是一个满月的形状,但凯莉升得那样高,安莉洁抬头往上看过去,只觉得凯莉像从月亮中钻出来的魔女。一脸怒容的魔女终于趁安莉洁走神的这一空档,用一记星镖打晕了安莉洁。等安莉洁再醒来,她的手腕处就被强制带上了抑制能力的手环,安莉洁这时候还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电子产品,所以对这样东西也充满了好奇,摸摸这儿,碰碰那儿。这个手环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贴身手环,但是安莉洁无法取下它,也无法用能力破坏它,只要她发动任何一种能力,手环就会让她头痛欲裂,还会不停闪烁起橘黄色的灯。安莉洁无果,只得选择放弃,与什么都不愿意多透露给她的凯莉勉强生活在了同一个屋檐下。

凯莉继续她的夜行生活,安莉洁继续她的规律作息。

安莉洁早起去洗漱,屋子里一点儿烟火气息都没有,加之安莉洁不是个多爱活动的人,于是所有一切就被浸泡在清晨的静谧当中,偶有安莉洁的呼吸声在夜色与晨光的夹缝间缥缈存在。早饭是水煮蛋,安莉洁把煮好的鸡蛋拿出来两个,在桌上滚了滚剥好了壳,一个蘸了糖,一个蘸了酱油,豆浆是昨晚做好的,一碗加了糖,一碗没加糖泡了昨晚买好的油条。安莉洁吃完又收拾好了,天色已经大亮。她换好了衣服,从家里出发去最近的超市。门口推着餐车卖早点的老婆婆已经摆好了东西,见到安莉洁与她打了个招呼,女孩脸上还是淡淡的,颔首当做问早,老婆婆并不计较,只道:“今天也起得这么早呀,豆浆和半笼包子都给你留好了。”安莉洁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豆浆和包子是给凯莉的,她不太感兴趣。比较令人难以想象,她已经跟凯莉住了将近有五年之久。凯莉实在说不上是一个多好的舍友,她把对发生了什么还一无所知的安莉洁戴上手环后随手往隔壁间一扔,然后就去忙自己的事了。安莉洁醒过来时,连上洗手间这件事都还是自己懵懵懂懂到处摸索学会的。好在凯莉也知道安莉洁与这个社会实在脱节太久,态度很差地给她开了电视看,安莉洁这才从电视里又陆陆续续学到一些关乎这个世界的其他知识。安莉洁无师自通看了不少书(主要是在看各种字典),终于些微了解到了如何与人正常地沟通——但仅限于“了解”,这即是说,安莉洁的思维方式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雏形,她独自一个人从五岁开始长到十五岁,尽管从十六岁起遇见了凯莉,但由于已经成为了某种特定的“人”,所以她清晰感知到,就算自己逐渐学会了言语和文字,沟通也并不是自己的强项。安莉洁自我揣测也许她的强项就在于“感觉”,不做表达,但是尽在不言的一些不可知之物,看起来更像她所擅长去接触的领域。

她们的关系在第一年年里进展不大,凯莉只管她叫“神婆”,有时候也管她叫“疯女人”。而安莉洁连凯莉的名字都还是在有次凯莉的朋友金找上门来时,她才有所耳闻的。金说了很多,包括凯莉其实与她一样大(她可能还比凯莉大几个月),包括凯莉当时只奉命要去摧毁她的村落,包括凯莉是研究所的成员……,诸如这些事情,统统都出自于金之口。等凯莉回了家,金的注意力终于从她身上挪开,与凯莉打招呼。黑头发的女孩儿神色不耐,叼着棒棒糖扬了扬下巴,示意金跟她出去说。安莉洁在他们达成一致出门前站起来叫住了凯莉道:“凯莉,我叫安莉洁。”凯莉像看神经病一样注视了她两三秒,紧接着那扇门就被关上了。安莉洁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乖乖坐回了地上看她的书。

这一趟出去再回来时,凯莉嘴里的那根棒棒糖已经被吃完了,安莉洁放下手里捧着的书与凯莉对视。凯莉似乎很是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才同她说话:“出去吃。”安莉洁于是把书放好,重新换了身衣服,站在大厅里等凯莉。凯莉很少带她出去,唯一一次还是半年前,带她去买了衣服。冬季夏季都买了,安莉洁对穿衣服不挑剔,任由凯莉在那里抓瞎一样买。他们最终坐在楼下的快餐店里相对无言,安莉洁一点儿不介意这样的环境,凯莉挑一张桌子坐下,安莉洁就安安静静在她对面坐下,凯莉听到她搬椅子的动静睁眼看她,安莉洁宛如小学五年级的学生,正襟危坐,偏偏表情像五百年的冰山,一双眼睛澈亮,若非她保持着正常人的眨眼频率,凯莉都要以为坐在她对面的只是具无可挑剔的雕像。然而雕像居然先开口了。他们吃完饭结了帐,但还没要走的意思,这个时候安莉洁的声音伴随着吱呀吱呀响的风扇一同响起,她说:“凯莉,”凯莉原本在动的脚停下,侧过脸看安莉洁,“我喜欢你。”

“啪嗒。”回应安莉洁的是凯莉手里刚拿出来的西瓜味棒棒糖落到地板上的声音。

安莉洁不明所以,下意识弯了身到桌底下去捡。可她刚捡起那颗糖攒在手心就觉出糖球已经隔着包装纸碎得彻底,安莉洁一时间不知道是直接扔它进垃圾桶比较好,还是捡起来交由凯莉处理比较好,这东西虽然看起来不太能吃了,但那原是属于凯莉的东西,安莉洁直觉凯莉不喜欢别人处理她的东西。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想好,那双裹在粉色高筒袜里的纤细双腿就在她面前并拢、直起,下一秒就消失在了她被限制在了桌下的视野里。安莉洁顿时顾不上犹豫了,攒紧那颗糖球往门外追,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根本不想理她的凯莉,用没有抓着糖球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凯莉手腕,有点迟疑地道:“为什么不理我?那我不喜欢你,这样可以了吗?”

凯莉甩开她的手,黑色长发的发尾扫过安莉洁指尖。她高声骂安莉洁:“你真的是神经病啊。”

安莉洁摇摇头:“我没有得精神病。”

凯莉被哽了下,抬起头颅咽了唾沫才接着说话:“那你无缘无故发什么疯?”安莉洁一点不害怕凯莉下一秒啐到她脸上,仍旧是那句话:“我没有发疯。我只是喜欢你。”

凯莉脸上所有属于讥诮的表情僵硬一刻,慌乱像电一样在黑黑的夜色里闪过去,末了突然笑道:“可笑。”她边说边拉近了与安莉洁的距离,小吃店门前的灯光昏暗,安莉洁没有一点儿危机意识,直愣愣看着凯莉的脸撞过来,接着一个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凯莉只蜻蜓点水碰了下,然而安莉洁那片原本覆着坚冰的湖已然出现裂纹。

这是属于凯莉的魔力,安莉洁猜疑。

然后这个蜻蜓点水一样的吻消失,凯莉对安莉洁道:“你知道手上这个是什么吗?”

安莉洁诚实以对,只能摇头。

凯莉恢复了那副大局在握的神情,道:“你知道我多大了吗?”

安莉洁仍旧摇头,觉得不能出卖金与她的战友情谊。

凯莉接着咄咄逼人:“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安莉洁迟疑了会,没敢点头,觉得摇头也不太合适,于是只能定定看着凯莉。

黑头发的女孩还在炮语连珠似地发问:“你知道我什么要带走你吗?你知道你的其他族人被我怎么样了吗?最重要的是,你见过除我以外的其他人吗?”

安莉洁仔细又郑重地想了又想,半晌才缓缓道:“这些重要吗?”她边说,边把那颗已经碎了的糖球放回自己抓着的凯莉那只手的手心,这才松开了对方的手腕。

糖球躺在凯莉掌心里,还有一点被安莉洁捂热后留下的余温。这下又轮到凯莉语塞,纵容安莉洁跟在她身后一路无言回了住处。门打开时,凯莉先进去,安莉洁还在门外,凯莉已经把门重重带上了。“呯——”的一声在空旷的楼道内来回撞荡,安莉洁眨了下眼睛,没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于是只乖乖维持着那个姿势,站在门口,不料只片刻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安莉洁站得太近,差点儿被门板制裁。

凯莉换了身衣服,几乎算得上凶神恶煞瞪着安莉洁。安莉洁往后退了一小步,不声不响与凯莉对视。凯莉没跟她再多说一句,只放任门板就那样开在那里,自己进屋鼓捣别的去了。安莉洁依旧安安静静进了门,在玄关处换鞋,瞥到一旁的垃圾篓中有之前那颗糖球的包装纸。安莉洁没有看到碎掉的糖块,心里隐隐约约猜凯莉有可能是吃掉了,当然也有可能是糖球碎得太彻底,没给安莉洁留下机会逮到罪证。她没再多此一举去找凯莉对峙,就算真的是凯莉最后吃掉了那颗碎的彻底的糖,她也断然不会承认。

只有一点安莉洁犯了难,凯莉如果是自己回来,平日都一定会锁门。然而安莉洁找了一圈又一圈也没在目力范围内找到钥匙,最后还是只能去找凯莉。安莉洁平日里是个不太轻易会对某事犯难的人,这倒不是说没什么难得倒安莉洁,仅只是因为安莉洁本人对“困难”这种情绪本身不敏感,所以安莉洁虽然活了十几个年头,真切地感觉到“某事很难做”还是头一遭。但当时的她还不太了解这种情绪叫做“为难”,她只是在凯莉的门前犹豫再犹豫,最后还是敲响了房门。“什么事?”凯莉刚洗完头,正用粉色的专用毛巾裹了头,这会儿语气不善地问她。安莉洁不知道凯莉到底为什么生气,只好如实相告:“关门的钥匙。”凯莉皱着眉头才想起来自己最后没来及关门,这当然是安莉洁不对,如果安莉洁不发疯,她这个晚上就不会被搞得一团乱,就不会忘记关门,就不会不尴不尬地现在与安莉洁在小小一间卧室里面面相觑。这样想她又觉得自己应该把钥匙给安莉洁,毕竟祸是安莉洁闯出来的,理应由安莉洁再做补救。

但钥匙又去哪里了?

这个问题就只能问凯莉。但凯莉找过了衣兜,找过了挎包,找过了桌子的每一个抽屉,都未发现那串该死的钥匙。安莉洁原本只站在凯莉门口,看凯莉啧了一声后就开始东翻翻西看看,随记伴随着凯莉的那声:“愣着干什么,过来一起找啊。”就也加入了找钥匙的队伍。找不到钥匙已经很尴尬,然而对凯莉而言更尴尬的大概是现在还得拉着刚刚与她告过白的“舍友”一起找。

相比之下,安莉洁并不尴尬。

但找了一阵都没什么成果,安莉洁就把关注点放在了别的地方——比如凯莉还没来得及吹的头发。但凯莉明摆了不想与她说话,具体表现在:刚刚凯莉不想给她开门(虽然最后还是开了);现在她找这个屋东头,凯莉就绝不会挨着她找;她刚刚支起身子想看一眼凯莉,凯莉却坚决没有回头看她的意思,尽管凯莉一定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安莉洁不太明白,但安莉洁毕竟不是个复杂的人。她直接道:“头发。”凯莉一定听懂了安莉洁的意思,但似乎明白安莉洁的意思只是使得凯莉的动作更加尴尬了。女孩一把摘掉了原本裹着头发的毛巾,命令安莉洁:“找到钥匙了吗?就三心二意。”安莉洁摇头,像这个晚上她做了无数次的那样,但不知道是在说没找到钥匙,还是在反驳凯莉说的“三心二意”。她原本的重心就不在找钥匙上,找钥匙也仅只是凯莉吩咐,她照做的。凯莉随口批评了两句,安莉洁也不多反驳,矮下身接着找钥匙。

安莉洁从床上找到床下,找到凯莉都开始真地吹起了头发,还在尽职尽责地找。钥匙像是存心跟他们躲迷藏,安莉洁找了一圈又一圈,才在凯莉坐着吹头发的凳子旁看见了它踪影。但凯莉还在吹,而且还在生安莉洁的气,安莉洁刚往那边挪了两步,凯莉就警惕地抬头。安莉洁就此停住了脚步,不得不与凯莉尝试“沟通”:“钥匙。”凯莉毕竟是凯莉,就算安莉洁这句话没头没尾,也能衔接上,她往下看了眼,这才发现刚刚无意间被凳子脚压住了的钥匙,对安莉洁道:“站着别动!”安莉洁听话地定在原地,看凯莉把黑色的长发一撩,身子用力带着凳子挪了挪,露出了原本被压着的钥匙,睡衣扣子都不扣,就随手一甩吹风机,弯下腰去捡钥匙。明明安莉洁的异能都早已被控制住,但不知为何此刻视线仍像是被不知名的力量冻住,除了看凯莉动作以外,就不晓得其他。

——这是本能,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是凯莉?

安莉洁没有答案。凯莉不像电视上最精致的女演员,甚至不能用“美”或者“精致”来这样简单描述凯莉。凯莉张扬,眉宇间流露不出类似“甜蜜”的感情;凯莉不温顺,与“我见怜忧”也毫无干系;凯莉不正派,杀人放火熟练得出一本教程。这个世界上,倘若有人要为凯莉洗白,安莉洁一定第一个疑惑。但凯莉也绝不是个坏人,凯莉会凶巴巴地斥责她冬天只知道穿一件单衣,会恶狠狠地在她独自两天两夜后顾不上洗澡先给她点外卖,会在她常常因找不到对应的言语而语塞窘迫时露出笑容。安莉洁仍旧不明白如何定义感情感情、如何区分好坏、如何做出回应,但安莉洁原本也不属于那些体系。像现在,凯莉喘着气拾了那枚钥匙起来,安莉洁的视线终于从对方姣好的胸线转移回了凯莉脸上,她接过钥匙,轻轻地对凯莉说:“生日快乐。”

凯莉的动作顿住了。安莉洁的一切情感体系都因这个停顿而变得延长,只好继续解释道:“金今天来过,他告诉我了这个。他还留下了生日礼物在茶几上,说‘紫堂和格瑞那一份的也在里面了’。”安莉洁不晓得自己做的对不对,但她确实想告诉凯莉,想象电视剧里那样对过生日的寿星说一句生日快乐,有时候这是很复杂的社交礼仪,但对于这个时候的安莉洁来说,她很清楚自己不是那样想的。她是真心实意地想让面前的女孩露出笑容,想让凯莉明白自己并非对她一无所知,想让凯莉知晓所有被世人划分为“special”的东西并非就等于“abnormal”。

回应安莉洁的是凯莉的双唇。这个吻大概持续了十秒,然后蓝色头发的女孩被推出了房门。

最后结果是是凯莉没有真地正面回应安莉洁的“表白”,因为她既没有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安莉洁猜疑凯莉只是由原本地揣测她疯了,变而为了笃定她疯了。

没关系。安莉洁想,如果是她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些常人,可能会觉得凯莉才是疯子。但她不觉得。因为她不觉得,所以有时候她想,就算她与凯莉从未生活在一个语言频道当中,然而对彼此而言,她们将永远是特殊的,对安莉洁而言,这就与其他都无关。

安莉洁捋顺了思路,锁好门放好了钥匙,自己也洗洗睡了。

凯莉生日第二天,安莉洁像往常一样早起,像往常一样洗漱完,去买完了两人份的早餐,回到家凯莉也还没有起,她想了下按照新买的老年计算机教程书去开了电脑,再按照教程上了网查到了家里那款洗衣机的运作方式,她看凯莉用过,此刻也尝试着戳戳那些按钮,摸摸放在一旁的洗衣粉,嗅嗅印着草莓味表示的衣物柔软剂,安莉洁对社交没有兴趣,不恐惧也不厌恶,只是不能开口说话的物什似乎对她更有吸引力。

然而凯莉又不一样。凯莉说的每一句话,尖锐,刺耳,充满攻击性,别人构筑起社交,是为了与某人、与社会发生联系。凯莉却是为了斩断一切藕断丝连的线,安莉洁看着凯莉快刀斩乱麻,只是看着,觉得又气息混合着那种大开大合的节奏在鼓噪,那并不属于人类对女性的常规定义,只关乎人类最原始的欲望。

洗衣机嗡隆嗡隆响起来,与那种最原始的欲望节拍吻合。

安莉洁听见了餐厅的声响但没抬眼望过去,那个声响也不闪避,反而向她靠近,直至放着洗衣机的阳台门口。安莉洁才起身与搞出动静的凯莉对视。

凯莉眼睛闪了闪,她说:“我以前也遇到过一个神经病,但不是说喜欢我。她喜欢一个垃圾。”

安莉洁一只手扶住了洗衣机,没有动,问凯莉:“她怎么样了呢?”

凯莉没先回答这个问题,只说:“我讨厌她,”然后她沉默三秒,重复,“我很讨厌她,”安莉洁听凯莉抽气,补完了那句话,她说:“她死了。”

于是这个话题就没法聊了。

阳台的窗帘没有拉开,安莉洁在日光蒙蒙一层的灰暗中想凯莉说这些说的用意何在呢?是想以这件事警告她“会死”,还是在说她喜欢的是一个“垃圾”?安莉洁想问,但喉头终于哽住。一些东西堵在她喉咙里,类似她的身体只是一句驱壳,被突然填充入了许多陌生的材料,她因此臌胀难耐,又排泄不得,只能呼吸。慢慢呼吸,艰难呼吸。除此外,什么也无法可做。

这样的后遗症就是她在很久后的现在,无厘头地去查了那个问题:“怎么才叫做爱?”

安莉洁后来想,可能自己当时查找到的那个高票答案,说的只是“怎么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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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虽然tag打的是凯柠凯,但这不代表任何意义,后续开船会标明具体哪方是top,而我打这个tag是因为我喜欢cp互攻。以上,谢谢喜欢,谢谢阅读。

  • 祝凯莉生日快乐,永远的星月魔女!

    8 99 2018-10-24 我一直以为凯佬生日是1029...是个没写完的变种人pa,有后续,分级...大家看到标题,都懂了吧 : ) 1. 安莉洁一度不了解人们表达爱的方式。好在当今社会网络足够发达,安莉洁上网随便查查,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指导和毫无根据的理论。 有理论说“干就完事了”。安莉洁想了很久,因为凯莉同她从来都没有这样做过,这引发很多思考。其实其他的很多理论她们都做过了,所以乍看到一个她们没有涉入过的领域,安莉洁顿时像是在心里列了一张list,上面有很多加减分项目:她同凯莉接过吻(凯莉还把她的嘴唇咬出了血),加十分;她们一起出生入死(凯莉差点置安莉洁于死地),加十分;她们一起购物(安莉洁看凯莉买买买),加十分;她们给彼此梳过头(凯莉拽着安莉洁头发说迟早有一天会咔擦一剪刀剪掉),加十分;……但他们毕竟没有做过爱,前面加的那些分数顿时显得微不足道了。于是这成了安莉洁心里一个结,她打定主意要加上这十分,虽然不加这十分,她们的爱情也拿到了一个很不错的分数,但爱情这件事,你懂得的,总容易让人们越来越贪心,安莉洁也不觉得自己会例外。 凌晨六点半,安莉洁在夜里睁眼。凯莉是夜行生物,夜晚不回家是常有的事,安莉洁生活极有规律,不存在熬夜,也不存在晚起。她问过一次凯莉为什么每次都回来得那么晚,凯莉脸色很差,把嘴里的棒棒糖恶狠狠咬碎了,回嘴说不关安莉洁事。安莉洁就不问了,一双眼睛安安静静落在凯利身上,除了看凯莉以外,什么都不做。最后凯莉被她看得实在不耐,抖了抖粉色的马甲道只是去处理一点家族里的破事,夜里比较好动手。安莉洁不再追问,仍旧只看着凯莉,她们凝视彼此很久,直到不晓得谁先主动凑过来,她们交换了一个柠檬味道的吻,在这个吻中所酝酿的一切一点点在安莉洁心里发酵,变质成更为复杂的东西,安莉洁从未接触过的东西。但是安莉洁从来不畏惧这些新事物,她总分得清有威胁之物和无害之物,知晓对待一切事物最好的方式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一方面是她懒,另一方面是她无所谓。 很久以前女孩是这世上最“有所谓”的人,一些人称呼她为“圣女”,她那时总是很忙,为很多她从来不曾真正接触过的事物做出占卜,给出一个个客观的答案,这些问题大至芸芸众生,小至柴米油盐。但所有的一切都离她那么远,人们连她的名字都隐去,不看她的眼睛,不与她交谈。安莉洁活得那样洁净,几乎失去烟火气息。然后凯莉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里闯进她的帷帐,踢翻了帐边安静伫立的油灯。火势顷刻间起。安莉洁看着凯莉做完了这一切大步冲她走过来,看着凯莉一把抓起自己的手臂说不过如此嘛,看着凯莉把她抱进臂弯又跳上了星月刃,……她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离开了她生活了前十几年的地方,那个地方甚至不能叫做“家”。 那个夜晚,安莉洁心里充满了疑惑,凯莉也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于是安莉洁终于决定出手。她们身边凝结出冰凌,凯莉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毫不犹豫就把安莉洁从半空中扔了下去,安莉洁一点儿也不怀疑凯莉早已干过这样的事情很多次——把人带到半空,再扔下去,但安莉洁仍旧不害怕,那些冰柱拔地而起,接住了她。她站在冰柱上,看向控制着星月刃在空中飞舞以避开一次次冰凌攻击的凯莉。当星镖打碎了最后一枚冰凌,凯莉终于停了下来。黑发的女孩还坐在月刃上,那天晚上月亮很大很亮,尽管不是一个满月的形状,但凯莉升得那样高,安莉洁抬头往上看过去,只觉得凯莉像从月亮中钻出来的魔女。一脸怒容的魔女终于趁安莉洁走神的这一空档,用一记星镖打晕了安莉洁。等安莉洁再醒来,她的手腕处就被强制带上了抑制能力的手环,安莉洁这时候还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电子产品,所以对这样东西也充满了好奇,摸摸这儿,碰碰那儿。这个手环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贴身手环,但是安莉洁无法取下它,也无法用能力破坏它,只要她发动任何一种能力,手环就会让她头痛欲裂,还会不停闪烁起橘黄色的灯。安莉洁无果,只得选择放弃,与什么都不愿意多透露给她的凯莉勉强生活在了同一个屋檐下。 凯莉继续她的夜行生活,安莉洁继续她的规律作息。 安莉洁早起去洗漱,屋子里一点儿烟火气息都没有,加之安莉洁不是个多爱活动的人,于是所有一切就被浸泡在清晨的静谧当中,偶有安莉洁的呼吸声在夜色与晨光的夹缝间缥缈存在。早饭是水煮蛋,安莉洁把煮好的鸡蛋拿出来两个,在桌上滚了滚剥好了壳,一个蘸了糖,一个蘸了酱油,豆浆是昨晚做好的,一碗加了糖,一碗没加糖泡了昨晚买好的油条。安莉洁吃完又收拾好了,天色已经大亮。她换好了衣服,从家里出发去最近的超市。门口推着餐车卖早点的老婆婆已经摆好了东西,见到安莉洁与她打了个招呼,女孩脸上还是淡淡的,颔首当做问早,老婆婆并不计较,只道:“今天也起得这么早呀,豆浆和半笼包子都给你留好了。”安莉洁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豆浆和包子是给凯莉的,她不太感兴趣。比较令人难以想象,她已经跟凯莉住了将近有五年之久。凯莉实在说不上是一个多好的舍友,她把对发生了什么还一无所知的安莉洁戴上手环后随手往隔壁间一扔,然后就去忙自己的事了。安莉洁醒过来时,连上洗手间这件事都还是自己懵懵懂懂到处摸索学会的。好在凯莉也知道安莉洁与这个社会实在脱节太久,态度很差地给她开了电视看,安莉洁这才从电视里又陆陆续续学到一些关乎这个世界的其他知识。安莉洁无师自通看了不少书(主要是在看各种字典),终于些微了解到了如何与人正常地沟通——但仅限于“了解”,这即是说,安莉洁的思维方式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雏形,她独自一个人从五岁开始长到十五岁,尽管从十六岁起遇见了凯莉,但由于已经成为了某种特定的“人”,所以她清晰感知到,就算自己逐渐学会了言语和文字,沟通也并不是自己的强项。安莉洁自我揣测也许她的强项就在于“感觉”,不做表达,但是尽在不言的一些不可知之物,看起来更像她所擅长去接触的领域。 她们的关系在第一年年里进展不大,凯莉只管她叫“神婆”,有时候也管她叫“疯女人”。而安莉洁连凯莉的名字都还是在有次凯莉的朋友金找上门来时,她才有所耳闻的。金说了很多,包括凯莉其实与她一样大(她可能还比凯莉大几个月),包括凯莉当时只奉命要去摧毁她的村落,包括凯莉是研究所的成员……,诸如这些事情,统统都出自于金之口。等凯莉回了家,金的注意力终于从她身上挪开,与凯莉打招呼。黑头发的女孩儿神色不耐,叼着棒棒糖扬了扬下巴,示意金跟她出去说。安莉洁在他们达成一致出门前站起来叫住了凯莉道:“凯莉,我叫安莉洁。”凯莉像看神经病一样注视了她两三秒,紧接着那扇门就被关上了。安莉洁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乖乖坐回了地上看她的书。 这一趟出去再回来时,凯莉嘴里的那根棒棒糖已经被吃完了,安莉洁放下手里捧着的书与凯莉对视。凯莉似乎很是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才同她说话:“出去吃。”安莉洁于是把书放好,重新换了身衣服,站在大厅里等凯莉。凯莉很少带她出去,唯一一次还是半年前,带她去买了衣服。冬季夏季都买了,安莉洁对穿衣服不挑剔,任由凯莉在那里抓瞎一样买。他们最终坐在楼下的快餐店里相对无言,安莉洁一点儿不介意这样的环境,凯莉挑一张桌子坐下,安莉洁就安安静静在她对面坐下,凯莉听到她搬椅子的动静睁眼看她,安莉洁宛如小学五年级的学生,正襟危坐,偏偏表情像五百年的冰山,一双眼睛澈亮,若非她保持着正常人的眨眼频率,凯莉都要以为坐在她对面的只是具无可挑剔的雕像。然而雕像居然先开口了。他们吃完饭结了帐,但还没要走的意思,这个时候安莉洁的声音伴随着吱呀吱呀响的风扇一同响起,她说:“凯莉,”凯莉原本在动的脚停下,侧过脸看安莉洁,“我喜欢你。” “啪嗒。”回应安莉洁的是凯莉手里刚拿出来的西瓜味棒棒糖落到地板上的声音。 安莉洁不明所以,下意识弯了身到桌底下去捡。可她刚捡起那颗糖攒在手心就觉出糖球已经隔着包装纸碎得彻底,安莉洁一时间不知道是直接扔它进垃圾桶比较好,还是捡起来交由凯莉处理比较好,这东西虽然看起来不太能吃了,但那原是属于凯莉的东西,安莉洁直觉凯莉不喜欢别人处理她的东西。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想好,那双裹在粉色高筒袜里的纤细双腿就在她面前并拢、直起,下一秒就消失在了她被限制在了桌下的视野里。安莉洁顿时顾不上犹豫了,攒紧那颗糖球往门外追,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根本不想理她的凯莉,用没有抓着糖球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凯莉手腕,有点迟疑地道:“为什么不理我?那我不喜欢你,这样可以了吗?” 凯莉甩开她的手,黑色长发的发尾扫过安莉洁指尖。她高声骂安莉洁:“你真的是神经病啊。” 安莉洁摇摇头:“我没有得精神病。” 凯莉被哽了下,抬起头颅咽了唾沫才接着说话:“那你无缘无故发什么疯?”安莉洁一点不害怕凯莉下一秒啐到她脸上,仍旧是那句话:“我没有发疯。我只是喜欢你。” 凯莉脸上所有属于讥诮的表情僵硬一刻,慌乱像电一样在黑黑的夜色里闪过去,末了突然笑道:“可笑。”她边说边拉近了与安莉洁的距离,小吃店门前的灯光昏暗,安莉洁没有一点儿危机意识,直愣愣看着凯莉的脸撞过来,接着一个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凯莉只蜻蜓点水碰了下,然而安莉洁那片原本覆着坚冰的湖已然出现裂纹。 这是属于凯莉的魔力,安莉洁猜疑。 然后这个蜻蜓点水一样的吻消失,凯莉对安莉洁道:“你知道手上这个是什么吗?” 安莉洁诚实以对,只能摇头。 凯莉恢复了那副大局在握的神情,道:“你知道我多大了吗?” 安莉洁仍旧摇头,觉得不能出卖金与她的战友情谊。 凯莉接着咄咄逼人:“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安莉洁迟疑了会,没敢点头,觉得摇头也不太合适,于是只能定定看着凯莉。 黑头发的女孩还在炮语连珠似地发问:“你知道我什么要带走你吗?你知道你的其他族人被我怎么样了吗?最重要的是,你见过除我以外的其他人吗?” 安莉洁仔细又郑重地想了又想,半晌才缓缓道:“这些重要吗?”她边说,边把那颗已经碎了的糖球放回自己抓着的凯莉那只手的手心,这才松开了对方的手腕。 糖球躺在凯莉掌心里,还有一点被安莉洁捂热后留下的余温。这下又轮到凯莉语塞,纵容安莉洁跟在她身后一路无言回了住处。门打开时,凯莉先进去,安莉洁还在门外,凯莉已经把门重重带上了。“呯——”的一声在空旷的楼道内来回撞荡,安莉洁眨了下眼睛,没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于是只乖乖维持着那个姿势,站在门口,不料只片刻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安莉洁站得太近,差点儿被门板制裁。 凯莉换了身衣服,几乎算得上凶神恶煞瞪着安莉洁。安莉洁往后退了一小步,不声不响与凯莉对视。凯莉没跟她再多说一句,只放任门板就那样开在那里,自己进屋鼓捣别的去了。安莉洁依旧安安静静进了门,在玄关处换鞋,瞥到一旁的垃圾篓中有之前那颗糖球的包装纸。安莉洁没有看到碎掉的糖块,心里隐隐约约猜凯莉有可能是吃掉了,当然也有可能是糖球碎得太彻底,没给安莉洁留下机会逮到罪证。她没再多此一举去找凯莉对峙,就算真的是凯莉最后吃掉了那颗碎的彻底的糖,她也断然不会承认。 只有一点安莉洁犯了难,凯莉如果是自己回来,平日都一定会锁门。然而安莉洁找了一圈又一圈也没在目力范围内找到钥匙,最后还是只能去找凯莉。安莉洁平日里是个不太轻易会对某事犯难的人,这倒不是说没什么难得倒安莉洁,仅只是因为安莉洁本人对“困难”这种情绪本身不敏感,所以安莉洁虽然活了十几个年头,真切地感觉到“某事很难做”还是头一遭。但当时的她还不太了解这种情绪叫做“为难”,她只是在凯莉的门前犹豫再犹豫,最后还是敲响了房门。“什么事?”凯莉刚洗完头,正用粉色的专用毛巾裹了头,这会儿语气不善地问她。安莉洁不知道凯莉到底为什么生气,只好如实相告:“关门的钥匙。”凯莉皱着眉头才想起来自己最后没来及关门,这当然是安莉洁不对,如果安莉洁不发疯,她这个晚上就不会被搞得一团乱,就不会忘记关门,就不会不尴不尬地现在与安莉洁在小小一间卧室里面面相觑。这样想她又觉得自己应该把钥匙给安莉洁,毕竟祸是安莉洁闯出来的,理应由安莉洁再做补救。 但钥匙又去哪里了? 这个问题就只能问凯莉。但凯莉找过了衣兜,找过了挎包,找过了桌子的每一个抽屉,都未发现那串该死的钥匙。安莉洁原本只站在凯莉门口,看凯莉啧了一声后就开始东翻翻西看看,随记伴随着凯莉的那声:“愣着干什么,过来一起找啊。”就也加入了找钥匙的队伍。找不到钥匙已经很尴尬,然而对凯莉而言更尴尬的大概是现在还得拉着刚刚与她告过白的“舍友”一起找。 相比之下,安莉洁并不尴尬。 但找了一阵都没什么成果,安莉洁就把关注点放在了别的地方——比如凯莉还没来得及吹的头发。但凯莉明摆了不想与她说话,具体表现在:刚刚凯莉不想给她开门(虽然最后还是开了);现在她找这个屋东头,凯莉就绝不会挨着她找;她刚刚支起身子想看一眼凯莉,凯莉却坚决没有回头看她的意思,尽管凯莉一定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安莉洁不太明白,但安莉洁毕竟不是个复杂的人。她直接道:“头发。”凯莉一定听懂了安莉洁的意思,但似乎明白安莉洁的意思只是使得凯莉的动作更加尴尬了。女孩一把摘掉了原本裹着头发的毛巾,命令安莉洁:“找到钥匙了吗?就三心二意。”安莉洁摇头,像这个晚上她做了无数次的那样,但不知道是在说没找到钥匙,还是在反驳凯莉说的“三心二意”。她原本的重心就不在找钥匙上,找钥匙也仅只是凯莉吩咐,她照做的。凯莉随口批评了两句,安莉洁也不多反驳,矮下身接着找钥匙。 安莉洁从床上找到床下,找到凯莉都开始真地吹起了头发,还在尽职尽责地找。钥匙像是存心跟他们躲迷藏,安莉洁找了一圈又一圈,才在凯莉坐着吹头发的凳子旁看见了它踪影。但凯莉还在吹,而且还在生安莉洁的气,安莉洁刚往那边挪了两步,凯莉就警惕地抬头。安莉洁就此停住了脚步,不得不与凯莉尝试“沟通”:“钥匙。”凯莉毕竟是凯莉,就算安莉洁这句话没头没尾,也能衔接上,她往下看了眼,这才发现刚刚无意间被凳子脚压住了的钥匙,对安莉洁道:“站着别动!”安莉洁听话地定在原地,看凯莉把黑色的长发一撩,身子用力带着凳子挪了挪,露出了原本被压着的钥匙,睡衣扣子都不扣,就随手一甩吹风机,弯下腰去捡钥匙。明明安莉洁的异能都早已被控制住,但不知为何此刻视线仍像是被不知名的力量冻住,除了看凯莉动作以外,就不晓得其他。 ——这是本能,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是凯莉? 安莉洁没有答案。凯莉不像电视上最精致的女演员,甚至不能用“美”或者“精致”来这样简单描述凯莉。凯莉张扬,眉宇间流露不出类似“甜蜜”的感情;凯莉不温顺,与“我见怜忧”也毫无干系;凯莉不正派,杀人放火熟练得出一本教程。这个世界上,倘若有人要为凯莉洗白,安莉洁一定第一个疑惑。但凯莉也绝不是个坏人,凯莉会凶巴巴地斥责她冬天只知道穿一件单衣,会恶狠狠地在她独自两天两夜后顾不上洗澡先给她点外卖,会在她常常因找不到对应的言语而语塞窘迫时露出笑容。安莉洁仍旧不明白如何定义感情感情、如何区分好坏、如何做出回应,但安莉洁原本也不属于那些体系。像现在,凯莉喘着气拾了那枚钥匙起来,安莉洁的视线终于从对方姣好的胸线转移回了凯莉脸上,她接过钥匙,轻轻地对凯莉说:“生日快乐。” 凯莉的动作顿住了。安莉洁的一切情感体系都因这个停顿而变得延长,只好继续解释道:“金今天来过,他告诉我了这个。他还留下了生日礼物在茶几上,说‘紫堂和格瑞那一份的也在里面了’。”安莉洁不晓得自己做的对不对,但她确实想告诉凯莉,想象电视剧里那样对过生日的寿星说一句生日快乐,有时候这是很复杂的社交礼仪,但对于这个时候的安莉洁来说,她很清楚自己不是那样想的。她是真心实意地想让面前的女孩露出笑容,想让凯莉明白自己并非对她一无所知,想让凯莉知晓所有被世人划分为“special”的东西并非就等于“abnormal”。 回应安莉洁的是凯莉的双唇。这个吻大概持续了十秒,然后蓝色头发的女孩被推出了房门。 最后结果是是凯莉没有真地正面回应安莉洁的“表白”,因为她既没有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安莉洁猜疑凯莉只是由原本地揣测她疯了,变而为了笃定她疯了。 没关系。安莉洁想,如果是她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些常人,可能会觉得凯莉才是疯子。但她不觉得。因为她不觉得,所以有时候她想,就算她与凯莉从未生活在一个语言频道当中,然而对彼此而言,她们将永远是特殊的,对安莉洁而言,这就与其他都无关。 安莉洁捋顺了思路,锁好门放好了钥匙,自己也洗洗睡了。 凯莉生日第二天,安莉洁像往常一样早起,像往常一样洗漱完,去买完了两人份的早餐,回到家凯莉也还没有起,她想了下按照新买的老年计算机教程书去开了电脑,再按照教程上了网查到了家里那款洗衣机的运作方式,她看凯莉用过,此刻也尝试着戳戳那些按钮,摸摸放在一旁的洗衣粉,嗅嗅印着草莓味表示的衣物柔软剂,安莉洁对社交没有兴趣,不恐惧也不厌恶,只是不能开口说话的物什似乎对她更有吸引力。 然而凯莉又不一样。凯莉说的每一句话,尖锐,刺耳,充满攻击性,别人构筑起社交,是为了与某人、与社会发生联系。凯莉却是为了斩断一切藕断丝连的线,安莉洁看着凯莉快刀斩乱麻,只是看着,觉得又气息混合着那种大开大合的节奏在鼓噪,那并不属于人类对女性的常规定义,只关乎人类最原始的欲望。 洗衣机嗡隆嗡隆响起来,与那种最原始的欲望节拍吻合。 安莉洁听见了餐厅的声响但没抬眼望过去,那个声响也不闪避,反而向她靠近,直至放着洗衣机的阳台门口。安莉洁才起身与搞出动静的凯莉对视。 凯莉眼睛闪了闪,她说:“我以前也遇到过一个神经病,但不是说喜欢我。她喜欢一个垃圾。” 安莉洁一只手扶住了洗衣机,没有动,问凯莉:“她怎么样了呢?” 凯莉没先回答这个问题,只说:“我讨厌她,”然后她沉默三秒,重复,“我很讨厌她,”安莉洁听凯莉抽气,补完了那句话,她说:“她死了。” 于是这个话题就没法聊了。 阳台的窗帘没有拉开,安莉洁在日光蒙蒙一层的灰暗中想凯莉说这些说的用意何在呢?是想以这件事警告她“会死”,还是在说她喜欢的是一个“垃圾”?安莉洁想问,但喉头终于哽住。一些东西堵在她喉咙里,类似她的身体只是一句驱壳,被突然填充入了许多陌生的材料,她因此臌胀难耐,又排泄不得,只能呼吸。慢慢呼吸,艰难呼吸。除此外,什么也无法可做。 这样的后遗症就是她在很久后的现在,无厘头地去查了那个问题:“怎么才叫做爱?” 安莉洁后来想,可能自己当时查找到的那个高票答案,说的只是“怎么做爱”。 --------------tbc 虽然tag打的是凯柠凯,但这不代表任何意义,后续开船会标明具体哪方是top,而我打这个tag是因为我喜欢cp互攻。以上,谢谢喜欢,谢谢阅读。 祝凯莉生日快乐,永远的星月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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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柠|Witness(♀×♀,车)

血色蔓延到衣柜时,凯莉才看到安莉洁。
那颗头颅咕噜噜滚到一旁,像颗在孩童游戏中被冷落了的弹球。凯莉正在烦恼地板上的血怎么处理。这个时候,她看到了安莉洁。
安莉洁原本被人藏在衣柜里,对于发生的一切都默不作声,所以照理来说,凯莉绝没有发现她的可能。安莉洁那样安静,她听见了男人与女孩的交谈声,听见了重物落地的声响,听见了锐利的武器划破空气发出的风声,但她什么也没有做,她的心里空白而安静,好似衣橱外正在发生的咫尺一切与她是两个世界的,她蓝色的眼在黑暗中眨了眨,周遭就变得透明和无声。这时却又有细弱的声音传来——是凯莉的抽气声,声音微弱,但在一片死寂中仍显得突兀清晰。安莉洁的眼随着这一声震动她耳膜也飞速眨了眨,仿佛这细微但无声的震颤在她身体里引发了一次柔和的共振。她蓦地动了,歪了歪身子透过衣橱那道狭窄的细缝努力搜寻那个声源,她先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男人的身形,她印象里那人是个中年男人,身材微微发福,但脊背永远挺直,就像现在一样,尽管是跪着的姿势,他的脊背却依然挺直,像松一样带着点傲气,但那挺直的脊背上原本应顶着的头颅却已经失去了踪迹,只有一个平滑的切口,无言地证明武器过分尖锐、下手的人杀伐果决以至于那儿被削成了一条平直的线,安莉洁的眼神停留了一息,就跳到了那个站在这具尸体旁的凯莉身上。
凯莉原本正在打量地上的血迹,眉头皱起来一副很苦恼的样子,突然间在安莉洁打量她的瞬间也抬起头来——她们四目相对——隔着衣柜门板。

下面走石墨,评论开船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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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129 2018-07-08 血色蔓延到衣柜时,凯莉才看到安莉洁。那颗头颅咕噜噜滚到一旁,像颗在孩童游戏中被冷落了的弹球。凯莉正在烦恼地板上的血怎么处理。这个时候,她看到了安莉洁。安莉洁原本被人藏在衣柜里,对于发生的一切都默不作声,所以照理来说,凯莉绝没有发现她的可能。安莉洁那样安静,她听见了男人与女孩的交谈声,听见了重物落地的声响,听见了锐利的武器划破空气发出的风声,但她什么也没有做,她的心里空白而安静,好似衣橱外正在发生的咫尺一切与她是两个世界的,她蓝色的眼在黑暗中眨了眨,周遭就变得透明和无声。这时却又有细弱的声音传来——是凯莉的抽气声,声音微弱,但在一片死寂中仍显得突兀清晰。安莉洁的眼随着这一声震动她耳膜也飞速眨了眨,仿佛这细微但无声的震颤在她身体里引发了一次柔和的共振。她蓦地动了,歪了歪身子透过衣橱那道狭窄的细缝努力搜寻那个声源,她先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男人的身形,她印象里那人是个中年男人,身材微微发福,但脊背永远挺直,就像现在一样,尽管是跪着的姿势,他的脊背却依然挺直,像松一样带着点傲气,但那挺直的脊背上原本应顶着的头颅却已经失去了踪迹,只有一个平滑的切口,无言地证明武器过分尖锐、下手的人杀伐果决以至于那儿被削成了一条平直的线,安莉洁的眼神停留了一息,就跳到了那个站在这具尸体旁的凯莉身上。凯莉原本正在打量地上的血迹,眉头皱起来一副很苦恼的样子,突然间在安莉洁打量她的瞬间也抬起头来——她们四目相对——隔着衣柜门板。 下面走石墨,评论开船预警。https://shimo.im/docs/K2nCRW1cHX8cR04q

|柠凯柠|强迫症

有时候强迫症这个词听起来比我爱你浪漫。
这个“有时候”是特指凯莉对安莉洁申明一点的时候。
凯莉跟安莉洁申明过很多点。
第一次她说:“你离金远一点!”安莉洁没听,而且也不明白意义何在。金说你们应该多沟通沟通,安莉洁一开始觉得有道理,而且不听金的话也没好处,听了也不见得有坏处,她就去找凯莉,打算跟凯莉谈一谈——显然她想错了,听取一个对别人的定位总是有所偏差的朋友对你的敌人的评价和对改善你们关系的建议明显是不明智的。这一点在凯莉用星刃划伤了安莉洁的脸时,她就深刻了解到了。凯莉从来都是一个难以对自己讨厌的人友好的人,其实这对于安莉洁来说很好理解,她毕竟是一个心灵感应者,而人们对于自己讨厌的人敬而远之、落井下石都是很正常的,不一样的大概只是凯莉不喜欢的人着实有点多,而自己正好是其中一员。安莉洁了解到这一点,就对凯莉生不起来气,因为谁也不能规定每个人都喜欢自己。凯莉不喜欢自己,安莉洁想了想,觉得那也很好。
第二次凯莉对安莉洁说:“谁让你这么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那副绝不妥协的样子,好像安莉洁再救她一次,她就宁愿去死。血从安莉洁光洁的面颊上淌下来,安莉洁没管,很快那些血就结成块,把颊侧的发变成了一绺绺的,但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元力把伤处暂时冻起来,就放任那个伤口暴露在凯莉眼前。安莉洁没力气说话了,也没回应凯莉,那只巨兽的镰刃劈开了她变得越发薄透的冰盾,直冲她而来。安莉洁一心一意应付着这棘手的情况,估计着往哪边躲受的伤能最轻。随即高速移动的飞行物一把拽着她飞上了天空,她们暂时安全了。她只来得及在星月刃上呆了一眨眼的功夫,连凯莉的表情她都来不及看清,就很快被星月刃的主人愤愤丢在了石柱上。只有女孩清脆的嗓音还响在她耳畔:“谁要你搭救,蠢死了,这次救你是还你刚刚的愚蠢人情而已!赶紧把你的伤口处理好,别一副命不久矣的衰样。”安莉洁摸了摸那个小小的擦伤,犹豫了下还是重新凝结了一小块冰,把创口冰敷了下止住了血。
第三次凯莉一把揪住她一边的耳朵,对她嚷嚷:“你走快点,不然就别跟着我们。”安莉洁被揪疼了,皱着眉安安静静把自己从凯莉手底下解救出来。“我能找到你们,跟上你们的。”她直起身来为自己辩解。“你?靠你的神奇巫术吗?算了吧。”凯莉明显对她的话嗤之以鼻——可这是实话!安莉洁暗自想,但是怕凯莉太过生气还是只瘪了瘪嘴没说出来,她想不通为什么金他们总喜欢集体行动,也想不通为什么凯莉要因为她掉队而生气,不过这不重要——暂时。凯莉一张嘴得了好处更停不下来,接道:“这回你个怪胎又在研究什么?”安莉洁被问到了自己感兴趣的领域,终于来了兴致,开心地指了指刚刚她聚精会神正在研究的生物:“凯莉你看!”。与她的兴高采烈相反,凯莉只是啧了一声不耐烦道:“真是个傻子,什么乱七八糟的,恶心死了。”她这么说着瞥了一眼,立刻嫌恶地往后退了退,转身意图独自离开的模样。安莉洁被嫌弃了也不难过,放弃了再观察那只未知的生物,三步并作两步跟上了凯莉。
“我看你就挺像个小动物。”
“凯莉有喜欢的小动物吗?”
凯莉和安莉洁同时开口,但安莉洁没有等到凯莉的回答。她看起来像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懊悔地瞪了安莉洁一眼,赌气似得没有跟安莉洁一天内再说一句话。
最后一次凯莉对安莉洁说:“别死了啊你——”她说得那样激动,以至于尾音高高地扬起来,锐利地划破空气,击中安莉洁亘古未感受过搏动的心房。安莉洁回头看凯莉,那个女孩儿眼睛里褪去了敌意,第一次地染上了忐忑和紧张。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乖巧地点了点头。她想起来他们一路走到这里,和最后作出的决定。他们最后决定反抗,叛出这场杀戮大赛。丹尼尔领命负责清除他们,他们为了把损失最小化,一路尽量选择了不与丹尼尔冲突。但是现在已经是最后关头了,他们的目标就在眼前,而他们必须要选择最合适的人员来拦住丹尼尔,拖延时间给最有战斗力的人——他们选择了能攻能守的安莉洁。事实上应该说是安莉洁选择了她自己,有很多人立刻提出了反对意见,那位叫安迷修的骑士反对的最大声,认为这项无异于送死的行为不应该由女士完成。安莉洁摇了摇头,不明白识大体的安迷修为何总在奇怪的地方如此固执。她指了指冰做的枝丫,那条枝丫此刻指向了安莉洁,所以安莉洁明白是命运选择了自己。安莉洁不固执,但她确实不明白大家不让她去的原因,合理之处何在。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随即做出了反应的不是振振有词的安迷修,而是凯莉。
黑头发的女孩气急败坏地冲过来,一把捡起那枝丫,用力一掰,硬生生掰断了坚冰。然后她指着安莉洁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真是神经病啊!深——井——冰!早就看你这破巫术不顺眼了,你说它选择了你,选择个屁!你怎么不想想它可能是随便那么一倒,只不过你就成了那个倒霉蛋!”安莉洁歪头看凯莉,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激动,但她以为,说服凯莉很简单,只要重复占卜,向她展示不论进行多少次占卜,结果都是一样的就可以了。于是她摇了摇头,手指轻轻一动,又凝结出了一根光洁剔透的冰枝丫。然而她还未没来得及再进行一步,凯莉就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东西。
凯莉飞扬跋扈地用手指着安莉洁的鼻子,声音却已经平稳了下来,一本正经跟固执的圣女理论:“好吧你个死心眼,那我们换种问法。你的占卜告诉了你,选择你去是最好的方案,那它有没有告诉你具体的,比如你能拖延他多久,你具体该怎么做,你……能否活下来?”
安莉洁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她说:“我能活下来的。”凯莉收回了手指,说:“我不在乎,但你最好说的是真话。”接着她驭起星月刃飞到了前面,所有人对她匆匆道别,往前追上了快消失在安莉洁视野中的凯莉。
安莉洁迟疑着没有再点头,她撒了谎。而被她欺骗了的对象似乎生了气,不愿意再多看她一眼。
安莉洁没有对自己能否活下来做占卜,她没有时间,但她还是这么说了。圣女曾经从不说谎,但她遇到了总是谎话连篇的骗子小姐。
也许我也染上了恶习,她揣测。这都是凯莉的错。*
安莉洁对占卜的结果从来未有过怀疑。因为实证证明,占卜总是正确的。这种方式剔除掉所有对人类会造成困扰的因素,只留下结果,安莉洁只需要选择服从。但以前她从未深想过为什么要服从,为什么占卜会是这样的结果,以哪种方式服从,以及,不服从又会怎么样?占卜不代表某种权威,仅只是一种选择。但别的选择被进行又会怎么样呢?这对从前的安莉洁来说既不重要,也无意义。但和金相遇以来,就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有时候金拒绝服从占卜,有时候(常常)凯莉会对她的占卜不屑一顾,于是安莉洁自己也开始怀疑起来。她忍不住思考,到底什么是她的占卜——她的占卜就是从那时候起变得不稳定的。
她以前听说过墨菲定律,说的是人们越是不想让其发生的事,越有可能发生。这不现实,安莉洁在心里想,这只是人们心里的潜意识,如果没有发生坏事情,就没有痕迹,人们大多只松了一口气很快就遗忘;而坏事情一旦发生,就像留下伤口,愈合带来的时间成本和生活麻烦都是恼人的代价。边际效用不同,给人们带来的感受也不同,所以哪怕好坏发生的概率各是一半,大部分人也还是风险厌恶的。仅此而已。
但是安莉洁从前那样无知透明,对于痛苦悲伤和快乐幸福一视同仁地置身事外,所以她的占卜既不会向某种结局有所偏心,更不会不稳定。可是那次,那次紫堂幻再次被不明物质附身后暴走消失,占卜结果明明是“放弃寻找”。但金不同意,格瑞和凯莉耸了耸肩选择了金的选择,没人在意安莉洁和她孤孤单单的占卜了。夜幕降临时安莉洁看着冰做的枝丫融化在火堆旁,心想,也许占卜就像一台大型的计算机,把无数种可能性叠加,再筛选出最优的结果。关键只是如何定义“最优”。从前安莉洁以为是应该得到的来做计算,从前她就是这么计算的——但是她发现有时候这并不适用,有时候应该有点像反证法,应该用“失去”来计算。有时候不择手段达成目的不一定是“成功”,同样的,有时候失去一切但留下了“一些”,也并不是“失败”。她想明白了这一点,驭冰追上了走在了前面的金他们。他们最终救出了元力耗尽被困在了深林里巨兽巢穴里的紫堂幻,虽然每个人都受了轻伤,但安莉洁与紫堂幻拥抱时觉得伤口也没有那么疼了。凯莉甚至为她的伤口赏了她一根棒棒糖,安莉洁回以谢谢。
就是从那以后,占卜就并非完全准确的“权威”了,偶尔他们会在小事情上一时兴起再玩一玩,但再没有用占卜做过任何决定。安莉洁觉得不是很好意思,但好在金他们没有察觉,也不很在意。安莉洁松了口气,学会了隐藏这一切,她有时候猜这也许就是大人们说的“长大”,但是她长大了会变成怎么样的“大人”呢?安莉洁全无头绪,只能向前……
远处的气流开始传达出某种不同的讯息,安莉洁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丹尼尔到了。她结束了回忆,站起来准备迎战。
有些事情生死成败不论,只是你想而已。安莉洁脑海里从未比此刻更清晰地涌出这个念头。就连丹尼尔的重锤砸下来时,她失去意识前也并没有觉得后悔。
“喂,喂!别是这么轻易就死了吧!醒醒!”有人在轻轻地拍安莉洁的脸,这种不怎么让人舒适的感觉使昏迷中的女孩缓缓睁开了双眼,果然那双拍得正欢的手立刻停止了动作,她听见手的主人开始用一种焦灼的语气大叫:“她醒过来了!来人啊!”安莉洁很累,实在没有力气对那人说上一句:你好吵啊,就又沉沉睡了过去。
她再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身上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抗议,让她想起自己凝结出的一堵堵冰墙被粉碎成沫的那些时刻,现在她的元力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对她进行了报复,斥责了她的任性和一意孤行。接着凯莉出现在安莉洁视野里,安莉洁看到那人黑色的头发像幕布一样拉开,露出主人姣好的面容,对方透蓝的瞳孔像融化了的冰洋,然后她抬手,似乎想重重给安莉洁一下——安莉洁经常莫名其妙就被凯莉攻击了。但这次并不是,这次凯莉只是落下手来,她的手轻得几乎算得上抚了,她那样小心那样珍重地顺了顺安莉洁睡成了一团糟的头发,在安莉洁回过神前开口,仿佛在要给安莉洁讲一个睡前故事。“我们赢了。可当我回到那里时没有看到你,金也受了很重的伤,连嘉德罗斯也是,格瑞也是,紫堂幻现在还没有醒过来,还有一些人……”她说不下去了,闭了闭眼睛弯下上半身来与安莉洁碰了碰额头,安莉洁什么也说不出来,又疼又难过,但她还是对凯莉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没有事,她想问问凯莉那你呢?但怎么也问不出口。“我哪里都找不到你,星月刃也断掉了,我只能徒手翻开那些石块,我猜你一定是掉到了哪里去了,石缝里或者被压在哪块残垣下。可是还是找不到你——要不是最后丹尼尔把你拎了出来,我还以为我就要这么……”她始终没有再睁开眼睛,反而越发用力地闭紧了双眸。安莉洁这时候才觉得好了一些,喃喃着开口,“丹尼尔从未真正想过要取我们性命。”安莉洁躺在担架上,平静而坦然,好像只是在陈诉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而你甚至没有告诉我们这一点就擅自决定了要自己孤身一人去挑战丹尼尔!?那你可真是很棒棒?”凯莉睁开了眼睛,侧过头任由那些透明的液体流出她眼眶,对安莉洁的做法不甚赞同。“你们早晚会发现的,我只是……”安莉洁有点儿心虚。“好啊!你利用我们对你的信任还有理了啊!”凯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点了点安莉洁的额头。安莉洁被戳疼了,眨着泪眼看凯莉同样湿漉漉的眼睛相望。
“你还是别好这个傻气的发卡吧,我有强迫症。这可是本小姐翻了好几块破石头……随手捡到的!”这是凯莉对她的最新声明。这次安莉洁顺从了。她在凯莉的怒目中,正了正对方帮她别上的水果发卡,又努力抬起手摸了摸凯莉头上的星星发卡,对凯莉解释:“我也有点强迫症。”
凯莉突然破涕为笑,把一个太过仓促的吻落在安莉洁眉心,她说:“我忍了。”
安莉洁想说我忍了好久了,但她最后没有这么说。她挣扎着把手揣进裙子兜,摸索出那颗糖,对凯莉说:“你一定没有糖了,给你吃。”
凯莉脸上的泪痕干涸了,她翻了个白眼直起身来,剥开那颗糖的糖纸,把小小的糖球放进安莉洁唇齿间,对她说:“赏你的,笨蛋怪女人。”
安莉洁想,也许我真的是个怪胎。
因为她是那么、那么地想研究凯莉,从他们见第一面起,到刚刚凯莉为她重新别上了水果发卡。
我真是个有强迫症的怪胎,可能一辈子都是了。
也许这样也不错?她想到了星星,想到了黑头发的女孩,想到了强迫症,觉得一切都无理由地变得可爱了起来。

*“这都是凯莉的错”:我的另一篇文写过凯莉抱怨“这都是安莉洁的错”,私心让安莉洁抱怨了回来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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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短打,我永远喜欢女孩儿!

    4 86 2018-05-30 有时候强迫症这个词听起来比我爱你浪漫。这个“有时候”是特指凯莉对安莉洁申明一点的时候。凯莉跟安莉洁申明过很多点。第一次她说:“你离金远一点!”安莉洁没听,而且也不明白意义何在。金说你们应该多沟通沟通,安莉洁一开始觉得有道理,而且不听金的话也没好处,听了也不见得有坏处,她就去找凯莉,打算跟凯莉谈一谈——显然她想错了,听取一个对别人的定位总是有所偏差的朋友对你的敌人的评价和对改善你们关系的建议明显是不明智的。这一点在凯莉用星刃划伤了安莉洁的脸时,她就深刻了解到了。凯莉从来都是一个难以对自己讨厌的人友好的人,其实这对于安莉洁来说很好理解,她毕竟是一个心灵感应者,而人们对于自己讨厌的人敬而远之、落井下石都是很正常的,不一样的大概只是凯莉不喜欢的人着实有点多,而自己正好是其中一员。安莉洁了解到这一点,就对凯莉生不起来气,因为谁也不能规定每个人都喜欢自己。凯莉不喜欢自己,安莉洁想了想,觉得那也很好。第二次凯莉对安莉洁说:“谁让你这么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那副绝不妥协的样子,好像安莉洁再救她一次,她就宁愿去死。血从安莉洁光洁的面颊上淌下来,安莉洁没管,很快那些血就结成块,把颊侧的发变成了一绺绺的,但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元力把伤处暂时冻起来,就放任那个伤口暴露在凯莉眼前。安莉洁没力气说话了,也没回应凯莉,那只巨兽的镰刃劈开了她变得越发薄透的冰盾,直冲她而来。安莉洁一心一意应付着这棘手的情况,估计着往哪边躲受的伤能最轻。随即高速移动的飞行物一把拽着她飞上了天空,她们暂时安全了。她只来得及在星月刃上呆了一眨眼的功夫,连凯莉的表情她都来不及看清,就很快被星月刃的主人愤愤丢在了石柱上。只有女孩清脆的嗓音还响在她耳畔:“谁要你搭救,蠢死了,这次救你是还你刚刚的愚蠢人情而已!赶紧把你的伤口处理好,别一副命不久矣的衰样。”安莉洁摸了摸那个小小的擦伤,犹豫了下还是重新凝结了一小块冰,把创口冰敷了下止住了血。第三次凯莉一把揪住她一边的耳朵,对她嚷嚷:“你走快点,不然就别跟着我们。”安莉洁被揪疼了,皱着眉安安静静把自己从凯莉手底下解救出来。“我能找到你们,跟上你们的。”她直起身来为自己辩解。“你?靠你的神奇巫术吗?算了吧。”凯莉明显对她的话嗤之以鼻——可这是实话!安莉洁暗自想,但是怕凯莉太过生气还是只瘪了瘪嘴没说出来,她想不通为什么金他们总喜欢集体行动,也想不通为什么凯莉要因为她掉队而生气,不过这不重要——暂时。凯莉一张嘴得了好处更停不下来,接道:“这回你个怪胎又在研究什么?”安莉洁被问到了自己感兴趣的领域,终于来了兴致,开心地指了指刚刚她聚精会神正在研究的生物:“凯莉你看!”。与她的兴高采烈相反,凯莉只是啧了一声不耐烦道:“真是个傻子,什么乱七八糟的,恶心死了。”她这么说着瞥了一眼,立刻嫌恶地往后退了退,转身意图独自离开的模样。安莉洁被嫌弃了也不难过,放弃了再观察那只未知的生物,三步并作两步跟上了凯莉。“我看你就挺像个小动物。”“凯莉有喜欢的小动物吗?”凯莉和安莉洁同时开口,但安莉洁没有等到凯莉的回答。她看起来像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懊悔地瞪了安莉洁一眼,赌气似得没有跟安莉洁一天内再说一句话。最后一次凯莉对安莉洁说:“别死了啊你——”她说得那样激动,以至于尾音高高地扬起来,锐利地划破空气,击中安莉洁亘古未感受过搏动的心房。安莉洁回头看凯莉,那个女孩儿眼睛里褪去了敌意,第一次地染上了忐忑和紧张。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乖巧地点了点头。她想起来他们一路走到这里,和最后作出的决定。他们最后决定反抗,叛出这场杀戮大赛。丹尼尔领命负责清除他们,他们为了把损失最小化,一路尽量选择了不与丹尼尔冲突。但是现在已经是最后关头了,他们的目标就在眼前,而他们必须要选择最合适的人员来拦住丹尼尔,拖延时间给最有战斗力的人——他们选择了能攻能守的安莉洁。事实上应该说是安莉洁选择了她自己,有很多人立刻提出了反对意见,那位叫安迷修的骑士反对的最大声,认为这项无异于送死的行为不应该由女士完成。安莉洁摇了摇头,不明白识大体的安迷修为何总在奇怪的地方如此固执。她指了指冰做的枝丫,那条枝丫此刻指向了安莉洁,所以安莉洁明白是命运选择了自己。安莉洁不固执,但她确实不明白大家不让她去的原因,合理之处何在。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随即做出了反应的不是振振有词的安迷修,而是凯莉。黑头发的女孩气急败坏地冲过来,一把捡起那枝丫,用力一掰,硬生生掰断了坚冰。然后她指着安莉洁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真是神经病啊!深——井——冰!早就看你这破巫术不顺眼了,你说它选择了你,选择个屁!你怎么不想想它可能是随便那么一倒,只不过你就成了那个倒霉蛋!”安莉洁歪头看凯莉,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激动,但她以为,说服凯莉很简单,只要重复占卜,向她展示不论进行多少次占卜,结果都是一样的就可以了。于是她摇了摇头,手指轻轻一动,又凝结出了一根光洁剔透的冰枝丫。然而她还未没来得及再进行一步,凯莉就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东西。凯莉飞扬跋扈地用手指着安莉洁的鼻子,声音却已经平稳了下来,一本正经跟固执的圣女理论:“好吧你个死心眼,那我们换种问法。你的占卜告诉了你,选择你去是最好的方案,那它有没有告诉你具体的,比如你能拖延他多久,你具体该怎么做,你……能否活下来?”安莉洁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她说:“我能活下来的。”凯莉收回了手指,说:“我不在乎,但你最好说的是真话。”接着她驭起星月刃飞到了前面,所有人对她匆匆道别,往前追上了快消失在安莉洁视野中的凯莉。安莉洁迟疑着没有再点头,她撒了谎。而被她欺骗了的对象似乎生了气,不愿意再多看她一眼。安莉洁没有对自己能否活下来做占卜,她没有时间,但她还是这么说了。圣女曾经从不说谎,但她遇到了总是谎话连篇的骗子小姐。也许我也染上了恶习,她揣测。这都是凯莉的错。*安莉洁对占卜的结果从来未有过怀疑。因为实证证明,占卜总是正确的。这种方式剔除掉所有对人类会造成困扰的因素,只留下结果,安莉洁只需要选择服从。但以前她从未深想过为什么要服从,为什么占卜会是这样的结果,以哪种方式服从,以及,不服从又会怎么样?占卜不代表某种权威,仅只是一种选择。但别的选择被进行又会怎么样呢?这对从前的安莉洁来说既不重要,也无意义。但和金相遇以来,就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有时候金拒绝服从占卜,有时候(常常)凯莉会对她的占卜不屑一顾,于是安莉洁自己也开始怀疑起来。她忍不住思考,到底什么是她的占卜——她的占卜就是从那时候起变得不稳定的。她以前听说过墨菲定律,说的是人们越是不想让其发生的事,越有可能发生。这不现实,安莉洁在心里想,这只是人们心里的潜意识,如果没有发生坏事情,就没有痕迹,人们大多只松了一口气很快就遗忘;而坏事情一旦发生,就像留下伤口,愈合带来的时间成本和生活麻烦都是恼人的代价。边际效用不同,给人们带来的感受也不同,所以哪怕好坏发生的概率各是一半,大部分人也还是风险厌恶的。仅此而已。但是安莉洁从前那样无知透明,对于痛苦悲伤和快乐幸福一视同仁地置身事外,所以她的占卜既不会向某种结局有所偏心,更不会不稳定。可是那次,那次紫堂幻再次被不明物质附身后暴走消失,占卜结果明明是“放弃寻找”。但金不同意,格瑞和凯莉耸了耸肩选择了金的选择,没人在意安莉洁和她孤孤单单的占卜了。夜幕降临时安莉洁看着冰做的枝丫融化在火堆旁,心想,也许占卜就像一台大型的计算机,把无数种可能性叠加,再筛选出最优的结果。关键只是如何定义“最优”。从前安莉洁以为是应该得到的来做计算,从前她就是这么计算的——但是她发现有时候这并不适用,有时候应该有点像反证法,应该用“失去”来计算。有时候不择手段达成目的不一定是“成功”,同样的,有时候失去一切但留下了“一些”,也并不是“失败”。她想明白了这一点,驭冰追上了走在了前面的金他们。他们最终救出了元力耗尽被困在了深林里巨兽巢穴里的紫堂幻,虽然每个人都受了轻伤,但安莉洁与紫堂幻拥抱时觉得伤口也没有那么疼了。凯莉甚至为她的伤口赏了她一根棒棒糖,安莉洁回以谢谢。就是从那以后,占卜就并非完全准确的“权威”了,偶尔他们会在小事情上一时兴起再玩一玩,但再没有用占卜做过任何决定。安莉洁觉得不是很好意思,但好在金他们没有察觉,也不很在意。安莉洁松了口气,学会了隐藏这一切,她有时候猜这也许就是大人们说的“长大”,但是她长大了会变成怎么样的“大人”呢?安莉洁全无头绪,只能向前……远处的气流开始传达出某种不同的讯息,安莉洁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丹尼尔到了。她结束了回忆,站起来准备迎战。有些事情生死成败不论,只是你想而已。安莉洁脑海里从未比此刻更清晰地涌出这个念头。就连丹尼尔的重锤砸下来时,她失去意识前也并没有觉得后悔。“喂,喂!别是这么轻易就死了吧!醒醒!”有人在轻轻地拍安莉洁的脸,这种不怎么让人舒适的感觉使昏迷中的女孩缓缓睁开了双眼,果然那双拍得正欢的手立刻停止了动作,她听见手的主人开始用一种焦灼的语气大叫:“她醒过来了!来人啊!”安莉洁很累,实在没有力气对那人说上一句:你好吵啊,就又沉沉睡了过去。她再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身上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抗议,让她想起自己凝结出的一堵堵冰墙被粉碎成沫的那些时刻,现在她的元力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对她进行了报复,斥责了她的任性和一意孤行。接着凯莉出现在安莉洁视野里,安莉洁看到那人黑色的头发像幕布一样拉开,露出主人姣好的面容,对方透蓝的瞳孔像融化了的冰洋,然后她抬手,似乎想重重给安莉洁一下——安莉洁经常莫名其妙就被凯莉攻击了。但这次并不是,这次凯莉只是落下手来,她的手轻得几乎算得上抚了,她那样小心那样珍重地顺了顺安莉洁睡成了一团糟的头发,在安莉洁回过神前开口,仿佛在要给安莉洁讲一个睡前故事。“我们赢了。可当我回到那里时没有看到你,金也受了很重的伤,连嘉德罗斯也是,格瑞也是,紫堂幻现在还没有醒过来,还有一些人……”她说不下去了,闭了闭眼睛弯下上半身来与安莉洁碰了碰额头,安莉洁什么也说不出来,又疼又难过,但她还是对凯莉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没有事,她想问问凯莉那你呢?但怎么也问不出口。“我哪里都找不到你,星月刃也断掉了,我只能徒手翻开那些石块,我猜你一定是掉到了哪里去了,石缝里或者被压在哪块残垣下。可是还是找不到你——要不是最后丹尼尔把你拎了出来,我还以为我就要这么……”她始终没有再睁开眼睛,反而越发用力地闭紧了双眸。安莉洁这时候才觉得好了一些,喃喃着开口,“丹尼尔从未真正想过要取我们性命。”安莉洁躺在担架上,平静而坦然,好像只是在陈诉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而你甚至没有告诉我们这一点就擅自决定了要自己孤身一人去挑战丹尼尔!?那你可真是很棒棒?”凯莉睁开了眼睛,侧过头任由那些透明的液体流出她眼眶,对安莉洁的做法不甚赞同。“你们早晚会发现的,我只是……”安莉洁有点儿心虚。“好啊!你利用我们对你的信任还有理了啊!”凯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点了点安莉洁的额头。安莉洁被戳疼了,眨着泪眼看凯莉同样湿漉漉的眼睛相望。“你还是别好这个傻气的发卡吧,我有强迫症。这可是本小姐翻了好几块破石头……随手捡到的!”这是凯莉对她的最新声明。这次安莉洁顺从了。她在凯莉的怒目中,正了正对方帮她别上的水果发卡,又努力抬起手摸了摸凯莉头上的星星发卡,对凯莉解释:“我也有点强迫症。”凯莉突然破涕为笑,把一个太过仓促的吻落在安莉洁眉心,她说:“我忍了。”安莉洁想说我忍了好久了,但她最后没有这么说。她挣扎着把手揣进裙子兜,摸索出那颗糖,对凯莉说:“你一定没有糖了,给你吃。”凯莉脸上的泪痕干涸了,她翻了个白眼直起身来,剥开那颗糖的糖纸,把小小的糖球放进安莉洁唇齿间,对她说:“赏你的,笨蛋怪女人。”安莉洁想,也许我真的是个怪胎。因为她是那么、那么地想研究凯莉,从他们见第一面起,到刚刚凯莉为她重新别上了水果发卡。我真是个有强迫症的怪胎,可能一辈子都是了。也许这样也不错?她想到了星星,想到了黑头发的女孩,想到了强迫症,觉得一切都无理由地变得可爱了起来。 *“这都是凯莉的错”:我的另一篇文写过凯莉抱怨“这都是安莉洁的错”,私心让安莉洁抱怨了回来ww————————*手机短打,我永远喜欢女孩儿!

|雷幻|Landing Guy

CP:雷狮/紫堂幻(斜线有意义)

原作:凹凸世界

分级:NC-17

Summary:用逃不合适,这一件事,仅关乎流浪和自我。

写给 @香氛樟脑布丁 ,总裁雷×他的前*秘书幻。两万二一发完。

————————————

紫堂幻坐在空气污浊的狭小车室内觉得自己头脑发昏一阵阵想吐,但摇下车窗并不现实。街道上弥散着汽车尾气,很难说摇下车窗吸烟霾的感受就会比吞吐二氧化碳窒息来得好。

而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紧抿着唇,不摁喇叭也不做其他任何反应,权当未看见紫堂幻难看的脸色。紫堂幻比他更识相,干脆闭了眼配合地不开口,他眼前还残留着这座城市阴霾依旧的天空乌云密布的样子。尽管按理说现在理应还未到阳光退却的点,可太阳要迟到早退,也轮不到谁来约束。

不会下雨的,雾霾天而已。紫堂幻在心里这样推测。

他们开车从雷狮家出发,到现在已花去了整整一个小时。

紫堂幻先去银行把昨天那人嘱托他要打的单据都一一打好。他原本计划得很好:排队二十分钟,打单三分钟。然而人算总不如天算,最后排到他时修机器却花了整整半小时;当时他后面还排有许多人,尽管明知那些人对于自己正在做什么其实不甚在意(一位小姐在刷手机,他甚至听见了刷新微博发出的叮咚声;后面操着一口川普的男人拿着手机喋喋不休,偶尔愤愤地捎上几个国骂;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正拿着银行大厅免费提供的金融报纸,自言自语得正在兴头上),但紫堂幻心里那个包袱还是高悬着,这使得他每按机器提示操作一步,掌心都要隐隐发热;然后那个机器就突然地——戛然而止——可怜的单据像他的处境一样,半吐不吐、不尴不尬地晾在出纸口,他心里咯噔一下觉出了不妙,还意图自己挽救,使劲戳了又戳那个被厚厚屏幕保护在下的电脑按钮——意料之中的毫无用处;原本在大堂巡视的小姑娘晃悠了一会儿才发现了他的窘境。紫堂幻不好意思地正想舒一口气,抬起头与那个胸前挂着“大堂助理”的女孩对视,然而眼神交汇只一瞬,紫堂幻就读出了她的意思——别向我求救,最好也别同我说话,最最好根本当我不存在。那口气于是就此卡在他咽喉里,上下不得,像慌乱和无措此时一起蔓延在空气变焦灼了的大堂内,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连柜台接连响起喊号的提示音都没能插入这串低音、挽救这气氛。这就让紫堂幻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否该向她求助。

但他不动;他身后的一串人这时候却终于后知后觉了他的反常,动了起来;他们发出各种或交头接耳或喃喃自语的质疑信号;于是那个女孩终于也动了,她啧了一声,剁了下脚,闪身进了内堂。紫堂幻看她身影消失在一段狭窄走廊里,感觉人生总是这样处处被为难——虽然女孩并不是故意为难他的,他知道。

毕竟名为“紫堂幻”的青年总是一不小心就活在了灾难里,现在他已经差不多习惯与这些窘境相处、活在各种不体面之中了。

很大程度上,确实是灾难找上了他,而非他找上了灾难。但所有人都看不到这一点,他们拍着手嘻哈笑毕,就要抚掌总结性叹叨:“唉,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有时候紫堂幻也忍不住去想他们也真的可怜过我么?他们配么?但这些问题都不能深想,越往深里想,难受的人越是他自己。所以只得作罢,摆摆手道:“是啊,那你们还是恨我罢。”

那时候,当他身后那些人结束了喋喋不休的唠叨之后(他们像达成了某种无言的共识,不再不礼貌地在大堂里淅淅索索地叽叽喳喳),他就觉得那些人是在“恨”他的。恨他的无能(修不好机器),恨他的无动于衷(没能拦下那个大堂里促狭地走来走去的女孩),恨他的出现(说不定要是他不打单,机器就不会坏了,反正现在事实就是机器没有坏在他们任何一个人手上,而是坏在了紫堂幻手上)。

不知道第几次的,他选择了妥协。站起来,冲身后的人尴尬地咧了咧嘴,摊了摊手以示歉意——但事实上这不管他的事,换谁来都是一样的,关于这一点,他们彼此都清楚地知晓,因此那些人也很快地放过了他,嘴里骂着“倒霉”、“晦气”之类的词句。紫堂幻堪堪觉得安心了点,叹口气蹲下来认真鼓捣那台让他出糗的邪恶机器。然而他还没研究出什么名堂来,雷狮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他刚吐的那口气就复又进入他腔腹,变成徐徐吐出的小心翼翼。“马上,我尽快......我知道、我明白。我没有打算对你解释、找借口,你等不了就别等了,我一会儿去找你,你司机总知道你在哪儿的。”他应付完了这边,发现先前那个进了里堂的女孩儿怯生生地领了个领导摸样西装革履的女人出来。

女人冲他笑了一笑,然后蹲下来,用一把钥匙轻松自如打开了机器的后箱,一通检查后厉声对那女孩道:“这点小毛病,你重启一下就好了呀。”这句的隐台词自然是“何至于叫我亲自出马”,紫堂幻活在隐台词的剧目中久了,一下便听了出来,冲那个在一旁急忙哈腰致歉的女孩投以了一个理解的眼神,不过女孩正忙着自己的活(重启机器),并未看见他这一瞥。尽管如此,紫堂幻也已下意识把女孩归入了与他同一阵营。

这两个人解救了紫堂幻,机器的问题显然轮不到他来担心了。他闲得无事可做了,便悄悄打量起那女孩来。女孩挽着一个看起来很是笨拙的发髻(发尾像绽放的十字花科植物花瓣一样,扎刺着铺开在圆圆的花芯四周),看起来年纪不很大,紫堂幻粗略估一估,猜疑大抵是趁着暑假勤工俭学来的赚外快的高校在读实习生。

 他忍不住有点儿感慨。感慨于女孩的大胆和勇敢,他像女孩儿这么大的时候,觉得社会恐怖得像一个噩梦,五颜六色的颜料搅合在一起,多暖的色调都能最后被蒙上灰,成为灰糊糊的一坨,一种莫测的颜色——像现在的他似的——这句话说明,这种色彩不是一个用来形容别人的褒义用法。

那时候他跟现在一样,关于雷狮的很多事情都处理得不尽如人意。关于这一点,有时候是他的责任,紫堂幻承认自己能力有限;但他也知晓,有时候确有别人的因素掺杂其中,不过加害者从来同他一起心照不宣、默不作声;好在,关于他“总是差强人意完成任务”这件事,他同雷狮都还算互相习惯了很多。他们都知晓而且有时候深究一些事是注定没有结果、意义甚微的。

*** ***

比如紫堂幻最后离职时才隐约弄明白,当初帕洛斯招他进公司可能就没安好心。但他也不能把帕洛斯怎么样。

那个时候,他刚刚研究生毕业,戴着厚厚的酒瓶底眼镜,有点儿莽撞地在求职市场里探头探脑寻找合适自己的工作。帕洛斯就是这个时候寻中了他——“诶,那边那个戴眼镜的紫头发傻——小伙子,别看了,对对,说的就是你,过来过来。”紫堂幻不明所以,怀抱着简历资料慌张挤开人群,在一张无人问津的破木桌前站定,毕恭毕敬问方才对他说话的年轻人:“您好,请问您有什么……”,帕洛斯这时候轻笑了一声打断了他,一点儿也不介意紫堂幻把他笑意里的轻蔑听得一清二楚,然后才慢吞吞言简意赅道:“简历。”紫堂幻愣了下,心里那点儿因对方莫名其妙的羞辱才冒出头的愤怒和不甘立刻被忐忑和兴奋压了下去。紫堂幻手忙脚乱掏出自己装简历的文件夹,双手递给那人。银发的HR嘴角的笑意已经隐去了所有带刺显毒的意思,全然是友好与和善,他就这样挂着那个甜蜜的、对未来同事的、耐操枪把子的微笑,随手接过了紫堂幻那份不薄也不厚的简历。

紫堂幻倒没介意帕洛斯的随意,郑重其事鞠躬,拉开椅子坐下,对于为什么这人会在茫茫人海中挑中自己的疑惑被紧张心情所覆盖。他已暗暗发誓,不管这家公司待遇如何,既然是主动对他伸出了橄榄枝的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公司,他一定会认真地回答所有问题,会表现出自己百分之百的诚意和百分之一百二对这份工作的热忱……

这种热血翻腾的感觉让紫堂幻这样平日里习惯于畏缩的性格此刻都好战了许多,只等帕洛斯提问——

“好了,你被录用了,明天直接来上班吧。”然而那个人这样说道。

“啊——?!”紫堂幻蒙了,还想多问。但帕洛斯似乎不打算再继续与他们这群愣头青纠缠了,他结束了招人。对紫堂幻说完了这句话后,就开始动手收拾桌子椅子。他哼着紫堂幻没听过的、让青年直起鸡皮疙瘩的怪异曲调,把一旁的垃圾桶往隔壁面试摊上若无其事地踢了踢,高高挂起的架子让紫堂幻想起他在大学里读研时遇到的一些导师或者“领导”。

帕洛斯这个时候已经夹起那份装了紫堂幻个人简历的公文包往外走。紫堂幻那腔热血全梗在喉头化作茫然的云雾缭绕,让他极有危机感地急急追问道:“您……您好?请问这是什么意思?您……您不用再……?我……我们还没?……”

帕洛斯这时候第二次打断了他:“紫堂幻是吧,有什么事明早八点到公司再说吧,我要回家喂狗了。”

紫堂幻瞠目结舌,下意识回:“啊?哦……”

帕洛斯就顺顺利利逃离了这个人潮拥挤的人口高密度区域,在过道上开始打电话,留下紫堂幻一个人还坐在原地对着空空如也的摊位发愣,隐约还能听见帕洛斯在对着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努力用合适的音量道:“您放心,都搞定了,人选不能再合适了。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吗?什么?我办事你才不放心……,你——您这就说笑了,您就等着看吧……”

紫堂幻坐了一会儿,渐渐回过了神来,也不知是觉得快乐多一些还是惶惑多一些,只得自作镇定拿起帕洛斯落在桌上介绍岗位的宣传单看了起来。工薪和职位看起来都还算合适,只是这家公司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估计是什么刚刚上市或者刚刚成立的野鸡公司,缺人手和打杂的。宣传单上印满了噱头十足的夸张广告词,就差把“心动不如行动”打在上面了。青年叹了口气,总感觉自己像是被人霸王硬上弓了似的,可他也没处说去,毕竟那个“慧眼识珠”的HR(桌上还有张被落下的名片,上面写着“帕洛斯”,职位是人事资源部经理助理)已经不见了人影——他正这样想着,那抹银色又突地闪现了下,隔着人海,紫堂幻隐约看见那人冲他使劲挥了挥手。他还以为那人要同自己作别,生硬地也挥了挥手,那人却突然像想起了什么,远远地喊:“对了——我叫——帕洛斯——,你应聘的岗位是文秘——,咱们公司——老总叫——雷——狮——”越到后面人声越鼎沸,帕洛斯越声嘶力竭,紫堂幻听清得越艰难。

好的,您叫帕洛斯。

我应聘的文秘岗位,老总叫雷、师?

léi,shī。哪个léi,哪个shī呢?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很久以后,紫堂幻觉得情愿自己那天没有去应聘市场,或者从未因帕洛斯的呼唤停住脚步,从未听说过帕洛斯,也不会招惹上雷狮。

但是人生往往处处都是不情愿。且情愿与不情愿,也并非真能决定倘若重回那一刻,紫堂幻会做出的选择。因为情愿与不情愿也不是一个固定的稳态,一些流淌的情绪掩藏在这几个字符之下,让它们的界限难以分辨,许多东西都可以轻易将二者转化。自然的,这都是后话了。

*** ***

第二日早上七点紫堂幻便到了。

然而尴尬的是,他昨日未来得及问帕洛斯双休日公司是否也有人值班,他也尝试过给卡片上那个号码发了短信,可直到现在也不见有回复,又想着帕洛斯昨天说的是:“明日早上八点”。如此纠结几番,最终还是决定来。可惜双休日公司确实是不上班的——紫堂幻在办公楼一层的玻璃上看到办公时间,终于确认了这一点。但他毕竟来都来了,也就不多做抱怨,围着未来的办公楼转了又转。楼门口的警卫估计刚起就来上班了,枕着头在警卫亭里补觉补得正香,紫堂幻与那栋高高的大楼两厢对视许久,都不见警卫有转醒的迹象。

最后他转身提脚之时——办公楼一层的窗户却陡然开了。

倚着窗沿的黑头发青年正打着哈欠,半阖着眼状似随意地看他。紫堂幻抓不住那人的眼神,然而冥冥的他就是觉得对方是在看向自己的(毕竟外面除了警卫外就他一个活人了)。那人看起来对他的来历不甚在意,对他要来做什么也不甚在意。西装服服帖帖在那人身上穿着,领带却好像是被随意扯开了点,又由于对方缺乏解领带的技巧而未被完全脱下。这甚至不是雷狮与紫堂幻严格意义上的第一个对视。但紫堂幻直至今日都记得那时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般,好似不论下一秒那个倚在窗边的人要做什么、要说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男人也确实不负他望地动了起来。他笑了一下,然后关上了窗户。

紧接着在他回过神前,有着深深黑眼圈的帕洛斯打着呵欠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刚起床,还未完全清醒,迷迷瞪瞪走到门口摸索了会儿才摁开通电开关。那扇玻璃门终于被通上电,照明按钮也被摁开,在紫堂幻面前才终于清晰地呈现出一派通明景色来——一室的杂物,几株植物被重量不轻的纸箱堆叠倚靠,已经可怜得透出奄奄一息的灰枯色——紫堂幻第一次见到比男生宿舍还乱的办公室,脸都吓绿了几分,更妄论他们一会儿还要在这里......“办公”?

帕洛斯可没功夫顾忌紫堂幻的脸色,接着打他打不完的呵欠,只冲紫堂幻招招手。紫堂幻强压下对这座名存实亡的“办公室”的嫌弃,绕过直线距离上堆叠的纸箱子和各种蒙灰物什,站定在帕洛斯面前。帕洛斯终于看起来清醒了点,勾起嘴角嘻嘻道:“你来得真早。”

紫堂幻这时候还听不出来这不是句赞美,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羞涩解释:“上学的时候差不多也起这么早,所以习惯了......”,他话说到这里就被帕洛斯再一次地打断了。套上了西装显得人模狗样许多了的帕洛斯还是那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他走进不太白的瓷地砖铺砌成的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紫堂幻道:“那可真是个‘好习惯’,好好保持。”他边这么说,边用力地甩手,似乎要把什么其他他看不惯的东西也一并甩走。紫堂幻这会儿才有点儿明白对方刚刚并非是善意的恭维,但又不知该如何应对,喏喏点了点头,胡乱应是,心里反应过来估计是自己来得太早,扰人清梦了。

这是紫堂幻知道的第一件关于他遇见的第一个同事的琐事:帕洛斯有轻微的起床气。

还被起床气笼罩的帕洛斯口气不善,夹枪带炮接道:“我怎么不知道办公室的洗手间这么好看?”紫堂幻自知自己打扰了帕洛斯洗漱,顿时大窘,讪讪摸了摸鼻子,咳了声以掩尴尬,忙帮人带上了门背过身去,走到一个犄角旮旯乖乖等帕洛斯出来。

这时他先前见到的那个青年也出来了。

紫堂幻这时候还不知道他就是雷狮——他估计对方与他年纪相仿,但那人下眼眶处有隐约的黑影,他猜也许是昨晚睡得不早的缘故——这儿充满了速溶咖啡留下的香气,而且闻起来还带着水汽。但青年此刻看起来已经洗漱完毕,手脚很是利索。紫堂幻的视线彼时已经被对方吸引住了,他有点不礼貌地就这么打量着雷狮。好在也雷狮毫不介意他新职员一眨不眨地凝视,只哼笑了一声往他这边挪了挪。紫堂幻很快就第二次地局促了,挪开视线也不是,不挪开也不是,只得硬着头皮自我介绍。

男人对他是谁不感兴趣,这是他知晓的关于他的新同事——还不知道是谁的——第二件事。

黑色头发的男人嘴里吐字:“很好。”伴随这两个字钻到紫堂幻耳朵里,他踹了一下脚旁的一个箱子,发出的声响令紫堂幻下意识抖了抖肩膀,紧了紧自己手里还提着的公文包。

男人走过来,对他说:“你听帕洛斯的。”又很快转回身关上了门,忙自己的去了。

他们初次见面仅有的两句话结束,证实了紫堂幻关于雷狮对自己态度的揣测——无关紧要。

他这个时候猜到这个人是雷狮了,鉴于他占着看起来最大的一间独立办公室和他发号施令时颐指气使的态度。

然后帕洛斯接管了他。

*** ***

帕洛斯象征意味地问他:“看看这个图,说说你会怎么操作?”

银色头发的青年把一张黑白打印的图推到紫堂幻面前,那上面布满了油迹和颜色不明的污渍,紫堂幻对这张纸之前的用途着实存疑——但辨认出其中的内容并不难。“这是一张上证指数日K线图,直说结论的话我认为短期尚无压力,但趋势空间存疑。”这是他的专业,得出结论并不费力——反正像技术面分析这种主观臆断的事,他一向都觉得被不被人认可都是随缘。

“很好......”好在帕洛斯对他的一通解读似乎很是满意。他捧起一杯咖啡,用不锈钢小长柄搅拌勺往左转了两圈,又往右转了三圈,最后抬头对紫堂幻这样说着。紫堂幻还没来得及高兴,多加解释,就听对方接着话锋一转突问:“还有一个问题,你会做家务吗?”“嘎?——”紫堂幻手指无辜地捏了捏公文包,想起自己在整个大学期间负责了每一个住过的宿舍的日常清洁工作,这使他最终迟疑地点了点头。

帕洛斯终于对他露出了一个更加真心实意一些的笑脸:“好极了!”,他边这样说边在接过紫堂幻手里那个公文包的同时把一块抹布递进了他手里。

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一室的杂物就交于了紫堂幻之手。紫堂幻收拾到累得直不起腰,甚至怀疑他们当初招的根本不是什么文秘,而是一个私人清洁工。

确实差不多了,而且还是最底层的那种。他想进帕洛斯的办公室做清洁的时候,被帕洛斯以他不希望多麻烦紫堂幻为由推了出去,紫堂幻对这个理由的可信度深表怀疑。他原打算既然如此就去打扫雷狮的那间屋子,但帕洛斯先一步看出了他的意图,拽住紫堂幻胳膊冲他挤眉道:“建议你现在不要去打扰他——哦对,你平时叫他经理就行,但是就,千万不要叫——”帕洛斯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故作神秘地接道:“就千万别叫他‘雷总’。这个称呼......,他很不喜欢。”他这么叮嘱着,露出一个令紫堂幻胆寒、似笑非笑的表情来,让紫堂幻顿时不敢多问了。他闭上嘴乖乖退了出去,继续安安分分地做清洁工。

这一天直到晚六点下班,他都再没有见到雷狮。

*** ***

紫堂幻对有关雷狮的那部分记忆尤为在意,并不代表雷狮也是。

可以说,比较可惜的是,雷狮连对紫堂幻长什么样都没太深印象——这一点并不是仅限于他们相处伊始,而是直至故事结束,也一如既往的事情。倒不是说紫堂幻长了一张大众脸,或者说雷狮脸盲;只是如果有个人整日在你面前不自觉低着头办事、说话,久而久之你就只能记得他的一些品质还有他的声音,至于他的脸什么样子?——现在可以这样说,直到故事最后的最后——雷狮都觉得自己对紫堂幻那双略显苍白瘦弱的腿的印象,都要比对他面孔的印象深。

这倒很大程度上说明了雷狮的问题,他记得所有曾给他带来欢愉的部分,并清楚要点,可对于一些看似细节的地方其实有些不甚清明。比如他从来不知道紫堂幻有一双这样剔透美丽……好吧没有这些形容词修饰的,豌豆蓝的双瞳。

他有点记不清自己上一次看清这张面孔具体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哪个不重要的猴年马月猪日,比方说他现在最最能想起来的,他们上一次躺在同一张床上,用他们彼此熟悉的唯一一种共处方式共同呼吸——那个时刻紫堂幻的面孔上双眉蹙得又紧又高,双眼紧紧闭着——好吧,就算是睁开的,雷狮猜疑它们那刻也浸满了水光——所以实在不能怪他到底也记不得这样一双眼睛到底是何种颜色。

现在这双眼睛的主人,在他们相遇后的整整第三年,对他递上了辞呈——毕恭毕敬。

雷狮接过来,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状似诚恳的紫堂幻。然而他们视线仅对上一霎,紫堂幻就错开了,碧蓝色眼睛里还有淡淡的润泽。他们在狭小一间办公室里,有些东西醒面似得在发酵。两个反应物的直线距离只有一桌之隔,这张桌子在不久前还被主人充当了(并不怎么舒适的)床的用途——他们结束时紫堂幻突然开口,说有事告诉他,然后他们就发展到了这个局面。此刻紫堂幻没有向前,只谦卑谨慎地站在雷狮桌前,对即将变成他“前总裁”的男人递上那薄薄一页纸张。

一切像肥皂泡一样,只有氤氲在空气里残留的情事的味道作为一切发生过的事的残留证据。然而气味很容易就会消散,一阵风就可以,或者空气清新剂,又或者随便谁身上的香水味……

雷狮抓重点看完了,对紫堂幻歪了歪嘴角:“Okay.”得说他其实不很意外紫堂幻的决定,那部分意外则主要是针对紫堂幻一直熬到现在才对他说出口。所以某种意义上,紫堂幻还跟他打了一个分手炮。紫堂幻说的是“告诉”,这样的用词无疑彰显了他难得的决心,所以雷狮不作无用的阻拦,状似以一个轻松的态度接受了对方的请求。

一锤定音。

紫堂幻悬而又悬的脑袋终于骨碌落地。

但他直觉雷狮并不真那么爽快,或者说,并不是真地那么真心实意要放他走。所以他深吸一口气,跟对方打太极:“谢谢经理。”

雷狮的头终于从那张价格不菲的办公椅撕下来,他动了,从善如流地往那张人事变动申请上盖了章,从西装衣兜里掏出笔来,眼看签名就要自笔端流畅地划出……,他却突地停住了笔道:“对了——看在‘同事’一场的份上!紫堂先生,我还想请教你一个问题。”紫堂幻眼神和心思全被他停顿的笔尖揪住了,急答:“您问。”对方似乎对他如此反应很是志得意满,低笑了声才不紧不慢问完:“请问……你在得罪了紫堂家后,觉得自己还能靠什么,再获得一份新工作糊口呢?”

——故意的。紫堂幻小小地吸了口气,又在心里重重叹气。他也想到过这个问题,甚至担心雷狮会因此不让他辞职,但是显然的,或许他高估了自己在雷狮心中的地位,对方只是想刁难自己,利用自己;至于说他会想留下自己……,就算痴人说梦了吧。

他一言不发的反应和变黑了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雷狮于是加深了那个笑意乘胜追击——“正好,我家还缺一个家政。你不是提到过你擅长家计吗?不考虑一下?”

“哗啦——”回答雷狮的是被紫堂幻捏在手里交接材料散落一地的声音,纸张上还有无数密密麻麻黑色的蝇字和曲里拐弯的线图,证明着过去的三年里紫堂幻的用心和努力。

他想起来了,他确实提到过他精于家计——在某一次事后雷狮询问他一个人住不住得惯的时候。

所谓挖坑给自己跳,不外乎如此了。

他纠结着那个令他懊悔不已的夜晚,看着雷狮挂着那个笑容已经稳稳盖上了中性笔的盖子,不得不再一次地妥协,胡乱点了头。

心绪烦乱中,他并没来得及深想这样的威胁意味了什么,也未来得及注意到那根中性笔笔尖不易察觉的颤抖,同样的,到底是高估还是低估了他在雷狮心中的地位,他也完全没来得及去想——雷狮已经命令他最迟后天就要搬过去住,做全职家政了。

他的视线发木,脑内刚刚经历的紧张使得他后脑还阵阵发麻。失去意义了的辞职申请就像当初他毫无用处的一纸简历一样,被雷狮揉皱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成为垃圾。

*** ***

三年之前,这段记忆才刚刚开始。

谁也料想不到今后会如此发展。

一开始就只是很简单的一些活,没什么业务需要紫堂幻帮忙。他耗时整整两天把所有箱子里的材料分门别类,放到原本只做摆设用的书架上,可是还有一些书最后整理出来实在放不进书架了——他看着那厚厚一摞书,有点儿犹豫。他想去报备雷狮多添置一个书架在厅堂,顺便提醒对方大堂还没有一张可以让人落座的椅凳。

尽管他的建议看起来无懈可击(至少看起来足够冠冕堂皇到做“不是对他的新上司充满好奇心”的借口),但是他仍不知道此刻去敲门是一个好的时机。雷狮很少出来,就算出来也不会与他正面对上,他总是举着电话行色匆匆地进出那扇自动门——甚至从来都等不及自动门彻底打开。雷狮的这种马不停蹄让紫堂幻感觉自己像个什么忙也帮不上的闲人(虽然其实他也忙得每时每刻都没直起过腰),好在公司里并不只有帕洛斯和雷狮。入职当天他就见到了由于是双休日所以不在上课、正好来这里做助手的卡米尔和看起来目前还无所事事的佩利。卡米尔面对新同事只微微颔了下首,佩利则在他自我接受时高声喊了一句无聊。虽然都是很诡异的“迎接方式”,但至少没有虚情假意到让紫堂幻反胃的热情出现,他不合理地感到了放松。这阵放松使得他最终鼓起勇气敲了敲雷狮的办公室门。

门没有锁。

轻轻用力那扇门就开了,甚至都没给一个紫堂幻骂出声的机会。他以为雷狮不在,可能是上次走得太急所以忘记了关门,但只扫了一眼他就发觉不是这样的。

现在是下午一点,按理说不应该有人能一觉从昨晚睡到这个点。黑头发的年轻人头枕在交叠的上臂上,狭小的空间里更多的充斥着一股咖啡因的味道,紫堂幻要感谢雷狮不抽烟——不然他一开门就会被呛死。他本来想就此掩上门离开的,书和沙发不是大问题,可以留待以后解决。可他看到雷狮办公桌旁的那窗户还是开着的(可能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雷狮就是倚在了这扇窗户上看见了他),他猜大概是由于昨天雷狮思考问题太投入就忘关了,总之这成功让他停住了脚步。

——跟你没关系!就,关上门,然后干点别的。紫堂幻劝自己,一方面天人交战觉得自己既然看见了,出于任何一个角度都应该把窗关上。现在是深秋了,尽管是下午,气温仍然不高,而且外面在刮风。

——那也跟你没关系!万一你一会儿吵醒了他呢?而且他未经允许就进了雷狮的房间,他直觉对方不会高兴。

......

最后他还是进去关上了那扇往室内灌着凉风的窗,他的新上司看起来睡得很沉,没有一点要苏醒的迹象,紫堂幻毫不怀疑对方又通宵了;他还收拾走了那只已经被喝空了的咖啡杯——杯底残留着干涸的纯黑咖啡渍,看来他的新上司喝咖啡不加伴侣,可能也不加糖。

重新悄悄关上门时紫堂幻暗想自己不像是来做清洁工的了,说是来做保姆的也许会更贴切一些。

门关上的时候雷狮睁开了眼睛。

他抓着身上多出来原本被披在椅背上的西装,摩挲了下。

他曾经有个计划,现在它被执行了,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

*** ***

紫堂幻在雷狮那儿呆了半年了,一切顺利。

在他定职后的六个月里一切似乎进入正轨,有时他也需要去跑跑业务,但仅限于盖章或者取件。紫堂幻甚至不需要多做自我介绍,只需说到“雷总经理让我来......”,那些人就一副了然了的样子把东西或者要弄的文件往他面前一摆。他再老老实实按吩咐做就行了。比起公职人员更像是个跑腿的。

他的这种无所事事在六个月又零一个星期后彻底结束。这是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时刻,紫堂幻就是由此知晓了“喝酒误事”的道理并对此坚定不移的。

紫堂幻记得那天他像往常一样,仔细地用抹布擦拭着书架上的灰尘。这上面的大部分书他都已经在闲暇时间阅读过了,种类很繁杂,涉及的面很广,大部分也挺有意思,尤其是它们多多少少还有来自它们主人的批注。然后雷狮从他房间里冲了出来,边看表边对他喊:“晚上六点我们得去吃个饭。”

紫堂幻一开始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雷狮是在对他说话,他就只是拿着抹布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雷狮皱着眉指出他的穿着不适合去参加酒宴,一把拉着他出了门,他才回过神来试图搞明白自己要做什么。现在是下午四点整,而雷狮正试图把他塞进银色的轿车里。

紫堂幻俯身配合地坐好才发问:“等等,我们去哪里?”雷狮趁他说话这会儿已经亟不可待地帮他扣上了安全带,然后年轻的总经理手指一转方向盘,脚下给油,车子就这么带着还迷迷糊糊的紫堂幻和不耐烦的雷狮冲了出去。

五分钟后就在紫堂幻已经放弃询问时车子在路边突然停了下来。“发生了什么?”紫堂幻还困在安全带里,只能正襟危坐瞩目雷狮。雷厉风行的总裁先生脸色也不好看,他正面无表情地检查着车子。紫堂幻意识到是车子出了问题,他解开安全带,听到雷狮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帕洛斯这个混蛋上次用完,没有给她加油。”

“那我们为什么不走着过去?”紫堂幻忍俊不禁指了指已经肉眼可见的高大建筑物,示意雷狮他们走过去也完全来得及。

雷狮终于把视线从驾驶座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表盘上挪开,挑眉问他:“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紫堂幻已经打开了车门:“你说了‘这身不行’,所以我猜我们是要去商场,而这是附近最近的一家百货了?”他保持着跟雷狮一臂的距离,垂下眼眸规规矩矩地跟在对方身后。雷狮锁好了车,银色的轿车发出了滴滴两声,车主人回头给了他一个玩味的笑容:“某种程度上你还挺聪明的。”

别人可能会觉得被这样的说辞所冒犯,然而紫堂幻只是抬起头来对对方回以了一个笑容。

“谢谢。”

雷狮为此多看了他一眼。

 

步行十分钟后紫堂幻就明白为什么雷狮更愿意开车去那儿了。从他们这里到那儿,步行时的最短距离要穿过一片小区,而小区里就喜欢铺设各种华而不实的弯曲走道。

“你没有说这儿在搞装修。”紫堂幻被迫跟雷狮走在一条对反所谓的“捷径”上,灰尘和黄土伴着风变成扬尘,扑到紫堂幻脸上,钻进两个人身上任何肉眼可见的缝隙里,而掘土机轰隆隆的声音伴随着碎土石块掉落的细碎声响让他们的交流变得更加困难。雷狮几乎是在喊着回答紫堂幻:“见他妈鬼,前天我经过这里还屁都没有。”紫堂幻几乎要被雷狮难得的气急败坏逗笑了,但碍于上下级身份最后还是安抚道:“那看来他们也在赶工期的deadline。”

他们像逃一样穿过那片魔鬼区域,发现彼此都有些狼狈。雷狮啧了一声:“看来现在要买两套衣服了。”“您看起来还好。”紫堂幻违心地恭维,反正跟还穿着休闲服的紫堂幻比起来,雷狮看起来确实还算游刃有余。雷狮没再多说了,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他们要穿过一条爬满紫藤花藤蔓和花朵的长廊,走到一半时紫堂幻感觉有什么落在了他的头上,然而来不及等他拍一拍脑袋,雷狮就加快了步伐,他就只好跟上。雷狮的声音突地响起来:“我应该猜到的。”

“什么?”紫堂幻没反应过来。

“我应该猜到了他们要动工了。我之前在这儿住过一段时间,那些平房——那些地基,它们的年纪比我们都长,上一个住在那儿的大叔告诉过我这儿会消失的,或早或迟,然后我住下了一段时间,在那儿认识了帕洛斯他们,现在,它们要消失了。”雷狮脚步快得几乎在跑了。

“啊——没事的,我不介意——以及,帕洛斯他们并没有消失,这儿也还会再建起高楼来的。原来的房子,它们已经太久了,住着也不安全......”紫堂幻结结巴巴地回应,边努力跟上对方的步伐。

“我知道,”雷狮打断了他,“以及,我不需要你安慰我。而且我会把它们重新夺回来的,就算不一样了也没关系。”说话的青年看起来对这一点颇有信心。

“我没在安慰您。”紫堂幻无辜地出声反驳,然后接话:“好的经理,我相信我们可以一起把它们夺回来的。”尽管我深表怀疑。他在心里补充完整,直觉这句话不需要出口。说实话,他对雷狮为什么要与他说这些毫无头绪,但这并不妨碍他发自真心地回应对方。那些平房只剩下地基了,绿色的工程纱铺在残垣上,红色的“拆”字被红圈圈了起来,很是显眼。不难猜出租住那些房屋有多便宜,环境又会有多恶劣;他想起帕洛斯说的,雷狮不喜欢被人叫“雷总”;想起雷狮总是习惯于住在办公室而不是郊区的别墅,可怜他表弟卡米尔就只能一个人照顾自己......,而所有的这一切又令他想起自己。想起自己是如何勤工俭学读研,想起幼时的忍气吞声和最终的叛逃,想起失散的兄长和严苛的父亲......

他想得正出神,直到撞上了雷狮的背才意识到他们已经走出了长廊,现在雷狮停住了脚步,显然是在确认下一步的方向。雷狮被他猛地撞了下往前趔趄了一步才稳住,却难得地没有直接生气,只回过头打量他笨手笨脚的新秘书。紫堂幻对他怯怯一笑以表歉意:“对不起没刹住,您刚刚走得太快了。”

“你还真是没有运动天赋。”雷狮毫不留情损他,突地又一挑眉:“还很粗心。”紫堂幻还陷在迷惑里,雷狮就走近了一步,拉近了刚刚被紫堂幻撞开的两人间的距离,抬起手往紫堂幻头上轻轻一抚。紫堂幻个人空间的安全距离被轻易突破,下意识想躲,然而想起雷狮的性格和自己目前还算是对方的下属,最终还是只站定脚步闭着眼,一副静待雷狮发落的模样。对方沐浴液和须后水的味道混杂着衣物柔顺剂的清香若有若无地飘进紫堂幻鼻子里,紫堂幻打赌自己的耳根一定在泛红了。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等紫堂幻意识到雷狮退开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刻退了两步,才敢睁开眼睛。视线内对方手心里正捧着一小串淡紫色的紫藤花,大概是因为花儿们开得最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所以这串花儿在谢时不知怎地正好就落在了他头上。紫堂幻心下莫名局促,羞红了脸忙用十指梳揉起自己及颈的短发,怕还会有花瓣残留在发间。

雷狮已经转过身重新迈开了腿,只有声音传进紫堂幻耳朵里:“花色跟你发色倒是很配。”

紫堂幻这下来不及脸红了,只顾得上小跑着追上雷狮:“您慢一点......”

 

挑衣服这种事不仅对于紫堂幻来说是苦手,对雷狮而言亦然。好在他们只是需要一套西装,导购小姐还算成功地调和了他们截然不同的挑衣品味。但是等他们穿着新的一身熬到了九点的饭桌上,紫堂幻面对一桌人的推杯换盏时仍旧觉得头大。

雷狮大概没料到他不会喝酒。紫堂幻有点难过地想,可能原本他带自己来,就是为了喝酒的。毕竟这是饭局。但他还是得承认他对应承这类的酒席一窍不通,红的白的都让他感觉不适,恶心反胃。他被隔壁桌那个地中海硬灌了一杯下肚,已经开始脚下发颤。

雷狮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紫堂幻隐约觉得他并不惊讶。只是在他被迫灌下第三杯时,雷狮终于挡掉了要敬他们的第四杯。这让紫堂幻感觉自己莫名被看扁了——虽然他确实不会喝酒,但人一旦喝醉了总容易做出点让自己后悔的事来。所以酒精上头的紫堂幻此刻豪情万丈地脱了外套撸起了白衬衫的袖子,雷狮的视线顿时重新回到了他身上,这让紫堂幻迷迷糊糊间有那么点隐秘的得意,他接过了递过来的第五六七杯,很快就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了。那些敬酒的人还在笑,紫堂幻耳膜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如果那些人都满意了的话,也许是好事情吧。他混沌间这样想。

 

他的混沌一直持续到酒席结束,这一点雷狮应该可以作证。然后他被他的上司架出酒席,在一辆红色的跑车旁吐得昏天黑地。

他吐过后终于感觉一丝理智回了笼,示意雷狮自己可以站起来。雷狮嗤笑了一声,显然对喝醉了的紫堂幻能自己站稳不抱信任。于是他们仍维持着那个尴尬的姿势,紫堂幻一只胳膊被对方大力抓着,有点儿难受,忍不住挣了挣。雷狮被他带着晃了晃,但没松开手,反而警告他:“你给老子安分点,再动扣工资。”

紫堂幻半清醒半迷蒙的迷雾脑袋里终于抓住了关键词“工资”,这使得他最终选择了安静。

然后一辆计程车停在他们面前,雷狮把他推了进去,在他的头撞到那边车窗前稳稳坐进车里拉住了他。但力道有点大,导致原本就摇摇晃晃的紫堂幻一头栽进了雷狮怀里。紫堂幻对此全无意识,努力了两次未能重新直起身后,终于放弃了那丝清明,在雷狮温暖的怀里放弃了与酒精带来的困顿对抗。

他睡了过去。

雷狮哭笑不得,他原本只想送这个麻烦的员工回家,现在看来计划有变。

“算我欠你的。”他说。

 

紫堂幻一觉再睡醒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睡觉显然有益于他的理智回笼,虽然他还有点儿找不回自己,但起码能意识得到这儿不是他家。奈何他的认知也仅限于此了,他现在对于他在哪儿的好奇心明显没有找到洗手间的欲望热切。好在有还算熟悉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于此刻响起:“洗手间在你出门左转第三间屋子。”

紫堂幻只来得及丢下一句谢谢就冲出了房门。

起码他现在能站稳了,倒算是个好消息。

紫堂幻解决完个人问题洗了手又洗了把脸,才有点恍然大悟重回人间的感觉。

所以他现在是在雷狮郊区的别墅里了。羞愧感混杂着好奇升腾起来,他深呼吸对着镜中那个自己苦笑,知道自己又搞砸了一部分事情。

他想要挽救这一切,于是他鼓足勇气回到先前那个房间,跟雷狮说自己已经可以独自回去了,谢谢他的照顾,并为自己给对方添的麻烦表达了歉意。雷狮正在整理什么东西,在紫堂幻磕磕巴巴地表达完意图前并未抬头,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随意。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帕洛斯为什么当时偏偏招了我。”紫堂幻神智有些许混沌,临走前含糊地问出这个困惑他已久的问题。

“是我让他找的。”雷狮看起来也喝了不少,他下意识地这么回答了,语气间的得意不言而喻。

“为什么?”这下紫堂幻更加疑惑了,他隐约觉得事情变得不简单了,但他又不知道该往什么方面想。

雷狮没回答他这个问题,放下了一直在整理的文件。

“其实那天我醒着。”他突然转而道。

——哪天?紫堂幻几乎就要问出口了,随即意识到了那是哪天,因为雷狮指了指身上那件有点儿脏、还充满了酒气的西装外套。

紫堂幻觉得自己的脸烧了起来,张开嘴又闭上,最后认命地回了个干巴巴的:“哦。”然后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对了——我想建议您在公司大厅多购置一个书架和一些椅凳,这样会看起来更合适。”紫堂幻想起来他当初找到雷狮、敲开那扇门的初衷,至少现在这可以做一个不错的引开话题的借口。

“可以。不过——”雷狮先是点了点头,接着转折,“——鉴于我已经把那摞放在书架旁放不进去的书随手放在了个我都忘记是哪儿了的地方——我要记得的事太多了,总之我想我们就没有必要再买一个书架了。但是沙发的建议不错。”紫堂幻没再说话,他点点头,在手机上记下来他们需要新购置的东西。

有些东西是不能留待以后解决的,他默默对自己说。那些书都是好书,它们不应该被那样对待。

但它们属于雷狮,紫堂幻再惋惜,也只能在心里默哀而已。

雷狮任由紫堂幻在他门口站着,手指安静地在智能机上点来点去,一会儿才开口:“所以你现在是单身吗?”

紫堂幻被吓得停住了动作,手指顿住,半晌才意识到雷狮还在等他的回答,于是他诚实地回答了这个问题,点了点头。

雷狮吹了个意味不明的口哨,他坐直起来,转了一下椅子,身体前倾把双肘弯曲架上桌面,手指交叠捞住了脑袋,由于微醺那双深紫的眼睛现在隐隐发黑。紫堂幻听到雷狮一句一顿:“就算不是也没关系。因为我不打算同你发展一段浪漫关系。而且我有你的劳动合同。”

紫堂幻又点了点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点头,对谁点头,又怀着怎样的心情点头。

雷狮接着说:“过来。如果你暂时不想走了的话,过来。”

然后紫堂幻靠近了他。

雷狮还在问:“你知道你穿着白衬衫站在那里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紫堂幻(一如既往)诚实地摇头,酒精使得他对于个人空间和安全距离此时不是那么在意了。

雷狮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拉了下来。

当天他没能回家,也没能去采购。

*** ***

错误开始,然后被延续下去。

他们频繁地应酬,次数多到紫堂幻都不会再因为喝多而吐得一塌糊涂。

 

那次几乎也跟以往一样,然而变故是在雷狮和他出酒店门时发生。

这种黑色的轿车紫堂幻只在杂志上瞄到过一眼,是一款新出的奥迪。那辆车车速极快,像火急火燎赶着去做某事,雷狮走在前面没有注意路面——谁能想到空旷的酒店门口会突然冲出一辆价值不菲的奥迪——就只差那么一点点。紫堂幻几乎是瞬间酒醒了,眼疾手快高喊出声:“小心!!”边大力拉住雷狮胳膊往后一拽,那辆车于是与他们擦身而过。

紫堂幻刚松了口气,就见被他抓得连退了两步脸色也不好看的雷狮眼神陡然尖锐——然后他被雷狮整个人抱住,回敬了那句:“小心!”,他们两个人摔在一旁,连滚带爬好不容易站起来分开一看,各自都是一身是泥——然而谁也顾不上注意这点,只来得及各自庆幸避开了失控了的轿车,在彼此眼里捕捉到质变的蛛丝马迹。

肾上腺素使得雷狮还喘着气,但他笑了起来,语气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轻快:“我是不是说过你没有运动细胞来着?我撤回这句话。”

紫堂幻为这个玩笑也笑了起来,他说:“我觉得该是我说这句话——‘你可真差一点运动细胞’,雷狮。”

 

那天晚上雷狮身体力行证明了他们谁的运动细胞更发达一点。

*** ***

雷狮有次问过紫堂幻:“你本科实习时是怎么被上一家公司辞退的啊?”

紫堂幻为对方一贯的挖苦语气微微惶恐,实话实说:“个人原因……能力问题。”

雷狮就不多问了,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懂了。

紫堂幻就没有再多解释。

其实那个时候与现在差别不大,狭窄的办公室,凝滞的空气,拉帮成群的小团体,高跟鞋踩在白瓷砖地板上与各式各样的香水味,从听觉和视觉两方面一起搅乱他的视听。紫堂幻在那儿待了一个月,堂内业务做得其实不差,但他实在快要被逼疯。因为与其说他是在工作生活,倒不如说他是坐在冷气十足的办公室里受刑。这种刑罚是不动声色的,刀子你看不见,血你也看不见,哭喊声也难闻,可是每天那小小一个办公室里的人却都在变,今天是李姐,明天是王哥.......,有些桌子空几天,但很快又有新人填充上那个位置,只有那人消失的那短暂几天,无声的坟冢群才会出现,碑文斑驳,紫堂幻伸出手触摸一遍,还没来得及再叹口气,就又有任务压下来。紫堂幻不知道哪一天会是自己,但知道总会有那么一天的,提心吊胆过了很久,战战兢兢熬到转正,正式入职没过两月就有人满脸歉意找他谈话——他听到“希望你能有个更好的出路”第一反应却是猛松口气。实在太累太累,就好像每天要面对十个帕洛斯。紫堂幻深觉自己不适合直入职场,回头就去考了研。安安分分做他的小土鳖,除了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倒也安安稳稳。

所以现在也一样,只用面对一个帕洛斯,对紫堂幻来说,已然很是满足了。

但那个时候他还料错了一点。他确实只用面对一个帕洛斯,但等价的,他也不得不付出要面对一个“雷狮”的代价。这个代价,其实并不比面对十个帕洛斯来得轻松,关于这一点,是紫堂幻始料未及的。

因为他一向自认能力有限,所以更喜欢只做一个执行者,被强权者带着走时他确实感到一种难言喻的安全感。这一点无需赘述,然而使他感到矛盾的其实是另一点。人很难感到自己具有独立之思想,可人们又是为此而活的,为此人们才总是在不断地努力学习、接受教诲、行走生活。紫堂幻无独有偶,他的大部分的生活初体验确要得益于他的工作经历——只不过这是一个间接、委婉、紫堂幻式的说法,倘若让故事的另一个主角翻译一下,他一定会得意洋洋地一竖衣领,弯起嘴角轻蔑道:“当然是(得益于)我!”

当然是雷老师。

关于这个称呼紫堂幻也不陌生,至少有百来人或真或假、亦诚亦伪地这样叫过雷狮。那些人通常会大步迈过来,热切地这样把这个叫法脱口而出(像他们排练过无数次一样自然),然后眼里不知何用意的光,伸出双手像捧住珍宝一样与雷狮紧握双手、上下摇晃两下,然后绝不会多摇第三下快速地松开;接下来他们会浅吸一口气、像结束一场战役一样,再把面孔转向站在雷狮身旁微微低着头挂着寒暄微笑的自己,他们惊叫起来:“啊!你是雷老师的助理紫堂——幻先生吧!”——紫堂幻恨死了这个拖音,就仿佛这声音是属于那些人胜利的号角一样,对他宣告胜利。在所有这样的时刻,他都无比想一拳揍上这些人的鼻子,或者出言提醒——但随即他注意到雷狮会饶有兴味地侧头看向自己,他就只能咬咬牙扯扯嘴角,憋出一个尴尬的笑意,回那些人一个不痛不痒的敬语:“您好。”——这就说明紫堂幻此刻更恨雷狮,如果、但凡、只要,雷狮回头地眼神中有那么一点儿警告意味,那些人就会收起他们的傲慢。但雷狮从来不,从不。因为一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胜利需要由另一些人的失败来得以平衡,而他就是那个不幸被选中的失败者。是他,当然是他。

这是雷狮给他上的第一课。

第二课就难以启齿一些,是关于“人性”这个词——中的后一个字。

紫堂幻有时想骗自己,骗自己讨厌不受控的一切反应,讨厌被迫不能抵达的高潮,讨厌被迫接受对方选择的地点,讨厌被迫承担过多的蹂躏。但遗憾的是他骗术显然不及帕洛斯的一半,对于如何骗过自己还有很多要学。

只能说,紫堂幻和雷狮,谁也不认为他们应该有什么。

在一切真真实实发生之前,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最多只能算是“萍水相逢”的关系,其实这倒不能怪“所有人”,毕竟直到故事结束之前,就连故事中的主人公们自己对彼此的定位也仅限于“露水情缘”为止。

紫堂幻被迫接受一段办公室恋情。开始时他还有精力说服自己:“尽管这是错误的,但你也没力气反抗,这不是你的错。而且他很快就会厌倦了,你们就可以结束了。”但事实总是与他预测的背道而驰,在这件事上也不能说是紫堂幻太过愚笨,因为随便换了别人也是万万想不到的。当然别人也万万不会想到,最后有勇气在未来结束一切的也会是生性怯懦的男孩,同样,重新开始也是。弱小的人往往具有极大的爆发力,关于这一点,是连雷狮也没能料到的。

但发生即存在,存在即合理*。

远离你所熟悉的一切并不好受,而且往往充满痛苦和纠结,但这是有必要的。在紫堂幻可以正视自己的泪水和哽咽后,他相信自己是冷静做出了一切决定的。就像雷狮在搬离旧办公室时在他耳旁耳语的那样——那不会是结束,而是崭新的开始。而他在雷狮身边呆了这些年,如果连这都未学会,未免有些太过狼狈。

这么看来,雷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个好老师。从不停留于纸上得来终觉浅的一切,与紫堂幻兢兢躬行着一切——以折磨其中一方的方式。

 

开始的时候一切都还算“不错”,直到他们终于越做越大,最终不得不搬离旧办公室,去面对更对值得用更大的办公室来接待的客户。

这时紫堂幻已经彻底同帕洛斯和佩利混熟了——然后又因为帕洛斯的背叛,他们离开了公司;至于卡米尔——他们算是在各种尴尬中熟识了起来,说是他单方面的定义更加准确一些,因为卡米尔只是在同他在那栋郊区的别墅里又打了几次照面,除却第一次见到他时男孩有些微(令紫堂幻耳热)的惊讶表情,之后就坦然接受了什么他们未宣于口的事实,对他的出现见怪不怪了。

 

这些轨迹内的事物虽然不足以让紫堂幻感到舒适,但起码让他小小地获得过满足感,有那么几个时刻,他躺在雷狮那张楠木的大床上认真地思考这样一直下去的可能性。可以说那个时候他对未来会发生的事全无预感。

他不是乐观主义者,所以没有作长远打算的习惯。安定是不可被奢望的,希望亦是。他曾经清楚这一点。青年紫色及肩的头发顺着他歪头的动作很轻柔地划过侧脸,他的鼻息打在发帘后,带出雷狮常用的香波的气味萦绕在他鼻息,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时钟里指针行走发出的滴答声,像无数个夜晚一样。

但这个夜晚似乎注定不同以往,从雷狮单手拢过他有点儿过长的发尾在他颈侧印下一个吻开始。

雷狮几乎从不做前戏,这次的温柔和耐心却足以叫紫堂幻害怕——但再温吞也仅止于紫堂幻哭着说出“求你”之前了。

他们第二天照例有应酬。

雷狮出门前突然转回身,紫堂幻跟在他身后——像往常一样——锁好了门,刚转过身来,就与雷狮四目相对。紫堂幻许久未冒头的紧张感又影影绰绰显出踪迹,他想问怎么了。但雷狮只是伸出手来,轻轻推了推紫堂幻的眼镜,然后走向了他们的司机。紫堂幻喉头哽住,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对方。就那么一次吐息的瞬间,他突地回忆起早前雷狮汽车没有油了的那次窘迫经历。现在他们有了司机,这种情况再也不会发生了。雷狮已经挑了靠里的位置坐好了,他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一言不发地凝视着窗外,没有再看紫堂幻一眼。

一路无言。

紫堂幻的忐忑等真正到了酒席上就全然化作了惊讶和其他复杂的心情。

与他的哑然全然不同,他好久未见的父亲对他出现在这里却似乎并不意外。男人只小小倒抽了口气、眯了眯眼,旋即呵呵笑道:“有趣!”紫堂幻耳朵里听见了这句话,就像他第一次听见雷狮说:“很好”,或者第一次他对自己说:“喝!”,或者帕洛斯走的那天对他说的:“拜拜”。

它们代表一些意义不明的时刻,紫堂幻自己在这个不知该露出何种表情的时刻飞速地忆起了它们。因为跌踵而至的是一些错综复杂的画面:那辆奥迪失控向他开过来的时候,雷狮对他说:“小心”;卡米尔站在他身后,沉声地暗示他信任;帕洛斯拍着佩利的脖颈,余光对他微笑,挥手离开的时候......

是有趣过的。

这些时刻堆挤在一起,兵刃相见,他在一个激灵中找回些许理智,冲家父点了点头,甚至笑了一笑。

是了,雷狮对他是谁不感兴趣。

他脑海里想起这个结论,这个他曾在得知帕洛斯有起床气后第二个知晓的结论。他想起当时他曾疑惑他们为什么要招聘自己,现在他大概知道一点儿了——然而紫堂幻宁愿不知道,就像他不想知道帕洛斯的起床气其实是由于帕洛斯家的狗和帕洛斯双面间谍的身份一样。

雷狮在乎的只是紫堂家那个有污点的嫡子是谁。

这就是那个答案了——虽然并没有什么“问题”需要被这个答案回答。

紫堂家的资金还是打到了他们的账户里,紫堂幻在核帐时感到了久违的钝痛,血腥味混合着过电的麻木让他温习了这种阵痛。他把账本整理好,忽视大脑里因痛苦而发出的哀嚎,仔仔细细又确认了一遍收支平衡后才把一切交给了雷狮。

然后一个星期内,他就递交了辞呈。

再然后就像先前提到过的那样,他就住进雷狮家里成为了家政。

负责打扫,为卡米尔和雷狮准备早晚饭。以及,他咽了口口水,与雷狮做爱。

学会面对现实是必要的。他反复告诉自己。生活再次变得麻木,麻木总比大惊大悲来得好。

这一切持续到雷狮突然告诉他新的办公室已经基本建成了,问他要不要去看看。

他提起这件事时他们刚结束一个性事后安抚性质的吻,额头靠着额头,呼吸缠着呼吸。紫堂幻觉得疲惫,他吸了口气,用这口气的力气轻轻点头。

 

然后就是开头那幕了。

*** ***

一切顺利。

车终于开上了一条僻静的国道。

紫堂幻猜测他们快到目的地了,但鉴于先前他还一次都未去过雷狮新址的办公室,不知道路也是情有可原的。

这些事都好像只发生在昨天,他只要一回身,还能想起去往旧办公室的路。但那儿已经是“旧办公室”了,一个“旧”就宣告了一切已经成为了过去式。那他呢?他是不是也一样,现在成为了“旧员工”,是不是很快终有一日,也会成为“旧情人”?不一样的是雷狮不会为已成为过去式的一切回头,可他还被固执地困囿在既定的桎梏里,他记得旧办公室里每一样陈品的摆放位置、习惯早间七点半起来要泡一杯不加糖的速溶咖啡、清楚夜深人静时究竟哪一个时刻对方会悄然的摸上他脖颈、忘不掉雷狮衣领上淡淡的须后水的味道;可见未来接不住他,过去他也留不住。那些生活日常里严丝啮合的齿轮喀拉拉转着,把黏附于上的他挤压变形。

 

雷狮的司机已经开始倒车熄火,对他摆出一个公式化的职业笑容,客气道:“到了,先生。”

紫堂幻下车,觉得这儿几乎被建得像是一座府邸。

 

“你不喜欢这里吗?”雷狮这时候迎了过来,想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紫堂幻侧了侧身微妙地避开了对方的动作,同时把装着单据的牛皮纸袋递过去。雷狮没坚持,接过去递给了他的新秘书——是个有点儿怯生生的女孩儿,戴着圆框的眼睛,接过东西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没有。紫堂幻脚下踩着亮堂到可以印出他脸庞的大理石地板,看着那个在大厅中央正在被加热的游泳池摇了摇头。但又怕会被雷狮误会成“不喜欢”的意思,补全了那句话:“没。”

雷狮看向他,紫堂幻与他对视。

但他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被加热而蒸腾的水汽和用来清洁的氯气缠绵在他们鼻息间。显然为了一方面的舒适就必不可少地要付出另一些代价做等价交换。他现在对这一点很明白了。同时猜雷狮可能在一开始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现在他什么也没再多说,只在紫堂幻能避开之前,牵起了他的手,继续往里走。

 

于是只剩下紫堂幻一个人在身后亦步亦趋,心不在焉地补完那些字句。

——但他还是跟我上了床。

他在心里为雷狮辩驳,又隐约明白这个证据多么苍白,同时从侧面说明了雷狮加深层次的铁血和不择手段。

——至少他还为我流过血。

这是铁证如山的,是紫堂幻表面上所承认的、他最终选择站在了雷狮这一方的理由。

 

那有没有可能.....

——他还为我动过情?

这一点紫堂幻不敢深想了,他深呼吸了下,脚步也顿住了。他们的手还牵在一起,这引来了雷狮的第二次回头关注。紫堂幻回应:“晕车。”雷狮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

那张票还攥在他另一只手的手心里,已经被汗湿浸潮。

 

他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一千次一百次地,现在他又一千次、一百次地警告自己,务必下定决心。

为此他逼迫自己开口——深呼吸——“我......,我出去到周围走走。”未被唤及名讳的男人听到了他的话,再次与他对视,眉峰上凛冽的寒意和模糊的犹豫参杂在一起,几乎让紫堂幻打退堂鼓避开视线——但最终他还是定住,像立在狂风大作的海浪上的危危桅杆,摇摆又坚定。那双神色异样的眸子闪了闪,有紫堂幻抓不住的情绪飞一样掠过,他猜测或许是自己看错,对雷狮回以叹息。

雷狮最终道:“去吧。”

伴着这两字落地,他们牵着的手也松开,紫堂幻有那么一霎从这缥缈两个字里真切地嗅到了微醺的苦涩。但他很快制止了自己深想,点点头加快了往外的脚步,几乎是赶着出了院门——赶着坐进了好久未见的前同事,帕洛斯,的车里。

他转过头,坐在封闭空间里那种反胃感再次清晰地上涌,讽刺地提醒着紫堂幻原本的借口是出来透透气。

帕洛斯吹着口哨,什么也不多说,只开车。

挑起话头难得是紫堂幻,他状似无意问:“帕洛斯,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养的狗呢?”

帕洛斯扶住方向盘的手一顿,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紫堂幻通过后视镜看到自己疲惫的双眼,眼睑下淡淡的青色像雾一样不规则的叠拓在苍白的面孔上。有点儿像他与雷狮在旧办公室初次见面时雷狮他们的样子,他轻而易举就被同化,加入了他们类吸血鬼的一族——倒是拉他“入伙”的这位前同僚,此时似乎已经脱离了苦海(或者陷入了泥沼更深处),但总之结果是他们谁也甩不掉那一身泥淖。

帕洛斯避而不答,但笑道:“我可是跳槽了哦,可不能跟你多说话的。说真的,你发短信来让我来送你一程我还真是挺惊讶的......”

紫堂幻深呼吸打断帕洛斯的喋喋不休,接上自己刚提起的话头:“我也养过狗,养过三只。它们后来都死了。”帕洛斯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没贸然接话。

“我记不清它们都叫什么,只记得有只叫斯巴达。我父亲说我什么也不会做,只会玩,为了惩罚我,就把它们都赶出了家门。我每天上学都能见到它们就在我们家对面的马路上,它们不敢回来,回来就被乱棒打,有只被打死了后,另外两只就不敢再来了。但是它们也没有走,它们一直蹲在那里,好像只要我住在那里,他们就哪里也不会去。”他摇下了车窗,宁可深吸雾霾也不愿意憋死在二氧化碳之中。

帕洛斯这个时候有动静了,他笑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哼的一声。

“有时候忠心会害了我们。他们从有一天起再没有等到我,也不愿意离开,最后饿死了。”紫堂幻看了看表,知晓已经离目的地不远了,他要把这个故事讲完。“但想起它们仍旧使我感到幸福。不论何时,我仍旧愿意想起它们。”他说到这里,他们刚好到了——车站。

“我们?”帕洛斯突然转过头,警惕地看向紫堂幻。

紫堂幻没有回答帕洛斯的疑问,帕洛斯骗了他很多次,他只对帕洛斯隐瞒过这一次。“我恨你,恢复你砸掉的那台笔记本的所有数据时,支撑我写下每一行代码的都是这个念头。帕洛斯你真该感谢雷狮的。如果没有雷狮,我列出报复清单里十个名字有九个都会是你。”然而雷狮出现了,那九个名字都是雷狮了;可帕洛斯仍名列其中。所以尽管他不会真的向谁复仇——姑且这样说——也不影响他对帕洛斯陈情如此。帕洛斯愣了一下,对他露出一个模糊的笑意,然后驱车离开了。紫堂幻知道他是急于去验证那个不好的预想。

紫堂幻拎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暗自嘲笑自己曾经的无知。他曾以为自己无论如何说不出“爱”或者“恨”这么深刻的字眼,显然他错了。错得离谱。

毕竟以前他还以为自己注定是无性恋,最后甚至(某种意义上被迫)做了别人的炮友。真可以说是世事无常。

而现在他要赶这一趟可以远离这所有一切的火车。

*** ***

可惜无论如何的是,世事再无常他也改不掉自己的优柔寡断。

他本应该像昨天雷狮毫不留情地第三遍入侵他那样果决,像更早一些时候卡米尔对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样坚定,像帕洛斯当年一眼相中他那样不作多想。

他在自己伤口上一遍遍撒盐,但直到最后一刻,却还是鬼使神差地赶下了火车。

你在这里的话,我还能去哪里呢?不痛一痛的话,生存与毁灭,又如何显现区别?

他想起来那些死去的狗,他离开了的朋友,他舍弃了的家庭。每一个决定都是他亲自做出的,包括被他舍弃了的那张火车票和保存了所有帕洛斯内幕交易的U盘。他把所有这一切打包在一起,决心让火车带走这些,带走曾经决定离开,逃避一切的那个他。

虽然他暂时不想回去了,也许是时候到处走一走、看一看了。紫堂家家主的势力再大,总不至于无处容身;就算是战火连城,也总有无法被烫灼的一隅。

但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这一次不是只是说说而已。

*** ***

紫堂幻知道自己走了很久,但是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最终走到雷狮面前的了。

他还记得自己把名片递给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圆框眼镜女孩,那个女孩也已经不再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她得体地鞠了一躬,请紫堂幻在那座像府邸一样华丽的私人会所外面稍等。再过了一会,他就被恭恭敬敬请了进去。

然后他们最终还是在这里相见,就好像回到紫堂幻说自己只是出去走走的那个午后,而现在他回来了。

雷狮抬头看他,好像他们第一次相见那样,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透露出来。可紫堂幻只与雷狮对视一眼,就已觉得惊涛骇浪在那片紫色中翻涌。雷狮低下了头,浪潮于是消失了。

大厅很宽敞,或者说太空太寂寥了。紫堂幻的呼吸和雷狮的目光砸在地上后都无一幸免的粉身碎骨,弥散在空气里成为酝酿某种暧昧气氛的元凶。雷狮还是坐着喝他的酒,好像紫堂幻在不在他跟前原没有什么两样。

紫堂幻站了一会儿,先行坐下。雷狮终于把那瓶酒放下,似乎决意要与他谈谈。

但紫堂幻没给雷狮这个先发制人机会,他开口道:“谢谢。”

雷狮接得很流利:“不必。”

紫堂幻看了看雷狮,抿唇笑了起来:“我是说那些书......还有书架和沙发。”

雷狮终于有一瞬间的窘迫:“反正也都是你布置的,不用白不用。”

前秘书点了点头,没有揭穿这句,转而说:“但沙发和书架的样式都太中式了,不太适合你这里西式的装修风格。”他看了眼四周挂的油画和铜雕,好笑之余又觉得无奈。

这回站了起来的是雷狮,他往前两步对紫堂幻道:“你说得对,我缺一个设计师对这儿进行重新装修。”

青年还坐在沙发上,眨眼轻声回复他:“但我不是设计师。”

“没关系。”雷狮想都没想这么说。

“一年前你刚装修完。”紫堂幻不笑了。

“这儿从未装修完。”雷狮解开了领带。

“别人不会喜欢我来装修的。”紫堂幻抓起那瓶被雷狮落在了茶几上的啤酒,小小抿了一口,度数不太高,有麦香。他想起自己的那条原则:喝酒误事。

“那就让他们滚出去。”雷狮弯下身一手撑住了沙发扶手,侧过头夺取了一个吻。

那瓶酒就此掉落在木地板上,酒精的香味混合着汹涌的暗潮以他们为圆心散发开来。

 

而紫堂幻没有推开他。

他现在有点儿明白为什么雷狮喜欢酒了。有时候它们不是“误事”,而是“助事”。

 

这次是笑声重新充满了这儿。

“好的,经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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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即合理:出自黑格尔。

    24 90 2018-05-06 CP:雷狮/紫堂幻(斜线有意义) 原作:凹凸世界 分级:NC-17 Summary:用逃不合适,这一件事,仅关乎流浪和自我。 写给 @香氛樟脑布丁 ,总裁雷×他的前*秘书幻。两万二一发完。 ———————————— 紫堂幻坐在空气污浊的狭小车室内觉得自己头脑发昏一阵阵想吐,但摇下车窗并不现实。街道上弥散着汽车尾气,很难说摇下车窗吸烟霾的感受就会比吞吐二氧化碳窒息来得好。 而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紧抿着唇,不摁喇叭也不做其他任何反应,权当未看见紫堂幻难看的脸色。紫堂幻比他更识相,干脆闭了眼配合地不开口,他眼前还残留着这座城市阴霾依旧的天空乌云密布的样子。尽管按理说现在理应还未到阳光退却的点,可太阳要迟到早退,也轮不到谁来约束。 不会下雨的,雾霾天而已。紫堂幻在心里这样推测。 他们开车从雷狮家出发,到现在已花去了整整一个小时。 紫堂幻先去银行把昨天那人嘱托他要打的单据都一一打好。他原本计划得很好:排队二十分钟,打单三分钟。然而人算总不如天算,最后排到他时修机器却花了整整半小时;当时他后面还排有许多人,尽管明知那些人对于自己正在做什么其实不甚在意(一位小姐在刷手机,他甚至听见了刷新微博发出的叮咚声;后面操着一口川普的男人拿着手机喋喋不休,偶尔愤愤地捎上几个国骂;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正拿着银行大厅免费提供的金融报纸,自言自语得正在兴头上),但紫堂幻心里那个包袱还是高悬着,这使得他每按机器提示操作一步,掌心都要隐隐发热;然后那个机器就突然地——戛然而止——可怜的单据像他的处境一样,半吐不吐、不尴不尬地晾在出纸口,他心里咯噔一下觉出了不妙,还意图自己挽救,使劲戳了又戳那个被厚厚屏幕保护在下的电脑按钮——意料之中的毫无用处;原本在大堂巡视的小姑娘晃悠了一会儿才发现了他的窘境。紫堂幻不好意思地正想舒一口气,抬起头与那个胸前挂着“大堂助理”的女孩对视,然而眼神交汇只一瞬,紫堂幻就读出了她的意思——别向我求救,最好也别同我说话,最最好根本当我不存在。那口气于是就此卡在他咽喉里,上下不得,像慌乱和无措此时一起蔓延在空气变焦灼了的大堂内,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连柜台接连响起喊号的提示音都没能插入这串低音、挽救这气氛。这就让紫堂幻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否该向她求助。 但他不动;他身后的一串人这时候却终于后知后觉了他的反常,动了起来;他们发出各种或交头接耳或喃喃自语的质疑信号;于是那个女孩终于也动了,她啧了一声,剁了下脚,闪身进了内堂。紫堂幻看她身影消失在一段狭窄走廊里,感觉人生总是这样处处被为难——虽然女孩并不是故意为难他的,他知道。 毕竟名为“紫堂幻”的青年总是一不小心就活在了灾难里,现在他已经差不多习惯与这些窘境相处、活在各种不体面之中了。 很大程度上,确实是灾难找上了他,而非他找上了灾难。但所有人都看不到这一点,他们拍着手嘻哈笑毕,就要抚掌总结性叹叨:“唉,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有时候紫堂幻也忍不住去想他们也真的可怜过我么?他们配么?但这些问题都不能深想,越往深里想,难受的人越是他自己。所以只得作罢,摆摆手道:“是啊,那你们还是恨我罢。” 那时候,当他身后那些人结束了喋喋不休的唠叨之后(他们像达成了某种无言的共识,不再不礼貌地在大堂里淅淅索索地叽叽喳喳),他就觉得那些人是在“恨”他的。恨他的无能(修不好机器),恨他的无动于衷(没能拦下那个大堂里促狭地走来走去的女孩),恨他的出现(说不定要是他不打单,机器就不会坏了,反正现在事实就是机器没有坏在他们任何一个人手上,而是坏在了紫堂幻手上)。 不知道第几次的,他选择了妥协。站起来,冲身后的人尴尬地咧了咧嘴,摊了摊手以示歉意——但事实上这不管他的事,换谁来都是一样的,关于这一点,他们彼此都清楚地知晓,因此那些人也很快地放过了他,嘴里骂着“倒霉”、“晦气”之类的词句。紫堂幻堪堪觉得安心了点,叹口气蹲下来认真鼓捣那台让他出糗的邪恶机器。然而他还没研究出什么名堂来,雷狮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他刚吐的那口气就复又进入他腔腹,变成徐徐吐出的小心翼翼。“马上,我尽快......我知道、我明白。我没有打算对你解释、找借口,你等不了就别等了,我一会儿去找你,你司机总知道你在哪儿的。”他应付完了这边,发现先前那个进了里堂的女孩儿怯生生地领了个领导摸样西装革履的女人出来。 女人冲他笑了一笑,然后蹲下来,用一把钥匙轻松自如打开了机器的后箱,一通检查后厉声对那女孩道:“这点小毛病,你重启一下就好了呀。”这句的隐台词自然是“何至于叫我亲自出马”,紫堂幻活在隐台词的剧目中久了,一下便听了出来,冲那个在一旁急忙哈腰致歉的女孩投以了一个理解的眼神,不过女孩正忙着自己的活(重启机器),并未看见他这一瞥。尽管如此,紫堂幻也已下意识把女孩归入了与他同一阵营。 这两个人解救了紫堂幻,机器的问题显然轮不到他来担心了。他闲得无事可做了,便悄悄打量起那女孩来。女孩挽着一个看起来很是笨拙的发髻(发尾像绽放的十字花科植物花瓣一样,扎刺着铺开在圆圆的花芯四周),看起来年纪不很大,紫堂幻粗略估一估,猜疑大抵是趁着暑假勤工俭学来的赚外快的高校在读实习生。 他忍不住有点儿感慨。感慨于女孩的大胆和勇敢,他像女孩儿这么大的时候,觉得社会恐怖得像一个噩梦,五颜六色的颜料搅合在一起,多暖的色调都能最后被蒙上灰,成为灰糊糊的一坨,一种莫测的颜色——像现在的他似的——这句话说明,这种色彩不是一个用来形容别人的褒义用法。 那时候他跟现在一样,关于雷狮的很多事情都处理得不尽如人意。关于这一点,有时候是他的责任,紫堂幻承认自己能力有限;但他也知晓,有时候确有别人的因素掺杂其中,不过加害者从来同他一起心照不宣、默不作声;好在,关于他“总是差强人意完成任务”这件事,他同雷狮都还算互相习惯了很多。他们都知晓而且有时候深究一些事是注定没有结果、意义甚微的。 *** *** 比如紫堂幻最后离职时才隐约弄明白,当初帕洛斯招他进公司可能就没安好心。但他也不能把帕洛斯怎么样。 那个时候,他刚刚研究生毕业,戴着厚厚的酒瓶底眼镜,有点儿莽撞地在求职市场里探头探脑寻找合适自己的工作。帕洛斯就是这个时候寻中了他——“诶,那边那个戴眼镜的紫头发傻——小伙子,别看了,对对,说的就是你,过来过来。”紫堂幻不明所以,怀抱着简历资料慌张挤开人群,在一张无人问津的破木桌前站定,毕恭毕敬问方才对他说话的年轻人:“您好,请问您有什么……”,帕洛斯这时候轻笑了一声打断了他,一点儿也不介意紫堂幻把他笑意里的轻蔑听得一清二楚,然后才慢吞吞言简意赅道:“简历。”紫堂幻愣了下,心里那点儿因对方莫名其妙的羞辱才冒出头的愤怒和不甘立刻被忐忑和兴奋压了下去。紫堂幻手忙脚乱掏出自己装简历的文件夹,双手递给那人。银发的HR嘴角的笑意已经隐去了所有带刺显毒的意思,全然是友好与和善,他就这样挂着那个甜蜜的、对未来同事的、耐操枪把子的微笑,随手接过了紫堂幻那份不薄也不厚的简历。 紫堂幻倒没介意帕洛斯的随意,郑重其事鞠躬,拉开椅子坐下,对于为什么这人会在茫茫人海中挑中自己的疑惑被紧张心情所覆盖。他已暗暗发誓,不管这家公司待遇如何,既然是主动对他伸出了橄榄枝的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公司,他一定会认真地回答所有问题,会表现出自己百分之百的诚意和百分之一百二对这份工作的热忱…… 这种热血翻腾的感觉让紫堂幻这样平日里习惯于畏缩的性格此刻都好战了许多,只等帕洛斯提问—— “好了,你被录用了,明天直接来上班吧。”然而那个人这样说道。 “啊——?!”紫堂幻蒙了,还想多问。但帕洛斯似乎不打算再继续与他们这群愣头青纠缠了,他结束了招人。对紫堂幻说完了这句话后,就开始动手收拾桌子椅子。他哼着紫堂幻没听过的、让青年直起鸡皮疙瘩的怪异曲调,把一旁的垃圾桶往隔壁面试摊上若无其事地踢了踢,高高挂起的架子让紫堂幻想起他在大学里读研时遇到的一些导师或者“领导”。 帕洛斯这个时候已经夹起那份装了紫堂幻个人简历的公文包往外走。紫堂幻那腔热血全梗在喉头化作茫然的云雾缭绕,让他极有危机感地急急追问道:“您……您好?请问这是什么意思?您……您不用再……?我……我们还没?……” 帕洛斯这时候第二次打断了他:“紫堂幻是吧,有什么事明早八点到公司再说吧,我要回家喂狗了。” 紫堂幻瞠目结舌,下意识回:“啊?哦……” 帕洛斯就顺顺利利逃离了这个人潮拥挤的人口高密度区域,在过道上开始打电话,留下紫堂幻一个人还坐在原地对着空空如也的摊位发愣,隐约还能听见帕洛斯在对着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努力用合适的音量道:“您放心,都搞定了,人选不能再合适了。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吗?什么?我办事你才不放心……,你——您这就说笑了,您就等着看吧……” 紫堂幻坐了一会儿,渐渐回过了神来,也不知是觉得快乐多一些还是惶惑多一些,只得自作镇定拿起帕洛斯落在桌上介绍岗位的宣传单看了起来。工薪和职位看起来都还算合适,只是这家公司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估计是什么刚刚上市或者刚刚成立的野鸡公司,缺人手和打杂的。宣传单上印满了噱头十足的夸张广告词,就差把“心动不如行动”打在上面了。青年叹了口气,总感觉自己像是被人霸王硬上弓了似的,可他也没处说去,毕竟那个“慧眼识珠”的HR(桌上还有张被落下的名片,上面写着“帕洛斯”,职位是人事资源部经理助理)已经不见了人影——他正这样想着,那抹银色又突地闪现了下,隔着人海,紫堂幻隐约看见那人冲他使劲挥了挥手。他还以为那人要同自己作别,生硬地也挥了挥手,那人却突然像想起了什么,远远地喊:“对了——我叫——帕洛斯——,你应聘的岗位是文秘——,咱们公司——老总叫——雷——狮——”越到后面人声越鼎沸,帕洛斯越声嘶力竭,紫堂幻听清得越艰难。 好的,您叫帕洛斯。 我应聘的文秘岗位,老总叫雷、师? léi,shī。哪个léi,哪个shī呢?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很久以后,紫堂幻觉得情愿自己那天没有去应聘市场,或者从未因帕洛斯的呼唤停住脚步,从未听说过帕洛斯,也不会招惹上雷狮。 但是人生往往处处都是不情愿。且情愿与不情愿,也并非真能决定倘若重回那一刻,紫堂幻会做出的选择。因为情愿与不情愿也不是一个固定的稳态,一些流淌的情绪掩藏在这几个字符之下,让它们的界限难以分辨,许多东西都可以轻易将二者转化。自然的,这都是后话了。 *** *** 第二日早上七点紫堂幻便到了。 然而尴尬的是,他昨日未来得及问帕洛斯双休日公司是否也有人值班,他也尝试过给卡片上那个号码发了短信,可直到现在也不见有回复,又想着帕洛斯昨天说的是:“明日早上八点”。如此纠结几番,最终还是决定来。可惜双休日公司确实是不上班的——紫堂幻在办公楼一层的玻璃上看到办公时间,终于确认了这一点。但他毕竟来都来了,也就不多做抱怨,围着未来的办公楼转了又转。楼门口的警卫估计刚起就来上班了,枕着头在警卫亭里补觉补得正香,紫堂幻与那栋高高的大楼两厢对视许久,都不见警卫有转醒的迹象。 最后他转身提脚之时——办公楼一层的窗户却陡然开了。 倚着窗沿的黑头发青年正打着哈欠,半阖着眼状似随意地看他。紫堂幻抓不住那人的眼神,然而冥冥的他就是觉得对方是在看向自己的(毕竟外面除了警卫外就他一个活人了)。那人看起来对他的来历不甚在意,对他要来做什么也不甚在意。西装服服帖帖在那人身上穿着,领带却好像是被随意扯开了点,又由于对方缺乏解领带的技巧而未被完全脱下。这甚至不是雷狮与紫堂幻严格意义上的第一个对视。但紫堂幻直至今日都记得那时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般,好似不论下一秒那个倚在窗边的人要做什么、要说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男人也确实不负他望地动了起来。他笑了一下,然后关上了窗户。 紧接着在他回过神前,有着深深黑眼圈的帕洛斯打着呵欠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刚起床,还未完全清醒,迷迷瞪瞪走到门口摸索了会儿才摁开通电开关。那扇玻璃门终于被通上电,照明按钮也被摁开,在紫堂幻面前才终于清晰地呈现出一派通明景色来——一室的杂物,几株植物被重量不轻的纸箱堆叠倚靠,已经可怜得透出奄奄一息的灰枯色——紫堂幻第一次见到比男生宿舍还乱的办公室,脸都吓绿了几分,更妄论他们一会儿还要在这里......“办公”? 帕洛斯可没功夫顾忌紫堂幻的脸色,接着打他打不完的呵欠,只冲紫堂幻招招手。紫堂幻强压下对这座名存实亡的“办公室”的嫌弃,绕过直线距离上堆叠的纸箱子和各种蒙灰物什,站定在帕洛斯面前。帕洛斯终于看起来清醒了点,勾起嘴角嘻嘻道:“你来得真早。” 紫堂幻这时候还听不出来这不是句赞美,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羞涩解释:“上学的时候差不多也起这么早,所以习惯了......”,他话说到这里就被帕洛斯再一次地打断了。套上了西装显得人模狗样许多了的帕洛斯还是那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他走进不太白的瓷地砖铺砌成的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紫堂幻道:“那可真是个‘好习惯’,好好保持。”他边这么说,边用力地甩手,似乎要把什么其他他看不惯的东西也一并甩走。紫堂幻这会儿才有点儿明白对方刚刚并非是善意的恭维,但又不知该如何应对,喏喏点了点头,胡乱应是,心里反应过来估计是自己来得太早,扰人清梦了。 这是紫堂幻知道的第一件关于他遇见的第一个同事的琐事:帕洛斯有轻微的起床气。 还被起床气笼罩的帕洛斯口气不善,夹枪带炮接道:“我怎么不知道办公室的洗手间这么好看?”紫堂幻自知自己打扰了帕洛斯洗漱,顿时大窘,讪讪摸了摸鼻子,咳了声以掩尴尬,忙帮人带上了门背过身去,走到一个犄角旮旯乖乖等帕洛斯出来。 这时他先前见到的那个青年也出来了。 紫堂幻这时候还不知道他就是雷狮——他估计对方与他年纪相仿,但那人下眼眶处有隐约的黑影,他猜也许是昨晚睡得不早的缘故——这儿充满了速溶咖啡留下的香气,而且闻起来还带着水汽。但青年此刻看起来已经洗漱完毕,手脚很是利索。紫堂幻的视线彼时已经被对方吸引住了,他有点不礼貌地就这么打量着雷狮。好在也雷狮毫不介意他新职员一眨不眨地凝视,只哼笑了一声往他这边挪了挪。紫堂幻很快就第二次地局促了,挪开视线也不是,不挪开也不是,只得硬着头皮自我介绍。 男人对他是谁不感兴趣,这是他知晓的关于他的新同事——还不知道是谁的——第二件事。 黑色头发的男人嘴里吐字:“很好。”伴随这两个字钻到紫堂幻耳朵里,他踹了一下脚旁的一个箱子,发出的声响令紫堂幻下意识抖了抖肩膀,紧了紧自己手里还提着的公文包。 男人走过来,对他说:“你听帕洛斯的。”又很快转回身关上了门,忙自己的去了。 他们初次见面仅有的两句话结束,证实了紫堂幻关于雷狮对自己态度的揣测——无关紧要。 他这个时候猜到这个人是雷狮了,鉴于他占着看起来最大的一间独立办公室和他发号施令时颐指气使的态度。 然后帕洛斯接管了他。 *** *** 帕洛斯象征意味地问他:“看看这个图,说说你会怎么操作?” 银色头发的青年把一张黑白打印的图推到紫堂幻面前,那上面布满了油迹和颜色不明的污渍,紫堂幻对这张纸之前的用途着实存疑——但辨认出其中的内容并不难。“这是一张上证指数日K线图,直说结论的话我认为短期尚无压力,但趋势空间存疑。”这是他的专业,得出结论并不费力——反正像技术面分析这种主观臆断的事,他一向都觉得被不被人认可都是随缘。 “很好......”好在帕洛斯对他的一通解读似乎很是满意。他捧起一杯咖啡,用不锈钢小长柄搅拌勺往左转了两圈,又往右转了三圈,最后抬头对紫堂幻这样说着。紫堂幻还没来得及高兴,多加解释,就听对方接着话锋一转突问:“还有一个问题,你会做家务吗?”“嘎?——”紫堂幻手指无辜地捏了捏公文包,想起自己在整个大学期间负责了每一个住过的宿舍的日常清洁工作,这使他最终迟疑地点了点头。 帕洛斯终于对他露出了一个更加真心实意一些的笑脸:“好极了!”,他边这样说边在接过紫堂幻手里那个公文包的同时把一块抹布递进了他手里。 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一室的杂物就交于了紫堂幻之手。紫堂幻收拾到累得直不起腰,甚至怀疑他们当初招的根本不是什么文秘,而是一个私人清洁工。 确实差不多了,而且还是最底层的那种。他想进帕洛斯的办公室做清洁的时候,被帕洛斯以他不希望多麻烦紫堂幻为由推了出去,紫堂幻对这个理由的可信度深表怀疑。他原打算既然如此就去打扫雷狮的那间屋子,但帕洛斯先一步看出了他的意图,拽住紫堂幻胳膊冲他挤眉道:“建议你现在不要去打扰他——哦对,你平时叫他经理就行,但是就,千万不要叫——”帕洛斯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故作神秘地接道:“就千万别叫他‘雷总’。这个称呼......,他很不喜欢。”他这么叮嘱着,露出一个令紫堂幻胆寒、似笑非笑的表情来,让紫堂幻顿时不敢多问了。他闭上嘴乖乖退了出去,继续安安分分地做清洁工。 这一天直到晚六点下班,他都再没有见到雷狮。 *** *** 紫堂幻对有关雷狮的那部分记忆尤为在意,并不代表雷狮也是。 可以说,比较可惜的是,雷狮连对紫堂幻长什么样都没太深印象——这一点并不是仅限于他们相处伊始,而是直至故事结束,也一如既往的事情。倒不是说紫堂幻长了一张大众脸,或者说雷狮脸盲;只是如果有个人整日在你面前不自觉低着头办事、说话,久而久之你就只能记得他的一些品质还有他的声音,至于他的脸什么样子?——现在可以这样说,直到故事最后的最后——雷狮都觉得自己对紫堂幻那双略显苍白瘦弱的腿的印象,都要比对他面孔的印象深。 这倒很大程度上说明了雷狮的问题,他记得所有曾给他带来欢愉的部分,并清楚要点,可对于一些看似细节的地方其实有些不甚清明。比如他从来不知道紫堂幻有一双这样剔透美丽……好吧没有这些形容词修饰的,豌豆蓝的双瞳。 他有点记不清自己上一次看清这张面孔具体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哪个不重要的猴年马月猪日,比方说他现在最最能想起来的,他们上一次躺在同一张床上,用他们彼此熟悉的唯一一种共处方式共同呼吸——那个时刻紫堂幻的面孔上双眉蹙得又紧又高,双眼紧紧闭着——好吧,就算是睁开的,雷狮猜疑它们那刻也浸满了水光——所以实在不能怪他到底也记不得这样一双眼睛到底是何种颜色。 现在这双眼睛的主人,在他们相遇后的整整第三年,对他递上了辞呈——毕恭毕敬。 雷狮接过来,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状似诚恳的紫堂幻。然而他们视线仅对上一霎,紫堂幻就错开了,碧蓝色眼睛里还有淡淡的润泽。他们在狭小一间办公室里,有些东西醒面似得在发酵。两个反应物的直线距离只有一桌之隔,这张桌子在不久前还被主人充当了(并不怎么舒适的)床的用途——他们结束时紫堂幻突然开口,说有事告诉他,然后他们就发展到了这个局面。此刻紫堂幻没有向前,只谦卑谨慎地站在雷狮桌前,对即将变成他“前总裁”的男人递上那薄薄一页纸张。 一切像肥皂泡一样,只有氤氲在空气里残留的情事的味道作为一切发生过的事的残留证据。然而气味很容易就会消散,一阵风就可以,或者空气清新剂,又或者随便谁身上的香水味…… 雷狮抓重点看完了,对紫堂幻歪了歪嘴角:“Okay.”得说他其实不很意外紫堂幻的决定,那部分意外则主要是针对紫堂幻一直熬到现在才对他说出口。所以某种意义上,紫堂幻还跟他打了一个分手炮。紫堂幻说的是“告诉”,这样的用词无疑彰显了他难得的决心,所以雷狮不作无用的阻拦,状似以一个轻松的态度接受了对方的请求。 一锤定音。 紫堂幻悬而又悬的脑袋终于骨碌落地。 但他直觉雷狮并不真那么爽快,或者说,并不是真地那么真心实意要放他走。所以他深吸一口气,跟对方打太极:“谢谢经理。” 雷狮的头终于从那张价格不菲的办公椅撕下来,他动了,从善如流地往那张人事变动申请上盖了章,从西装衣兜里掏出笔来,眼看签名就要自笔端流畅地划出……,他却突地停住了笔道:“对了——看在‘同事’一场的份上!紫堂先生,我还想请教你一个问题。”紫堂幻眼神和心思全被他停顿的笔尖揪住了,急答:“您问。”对方似乎对他如此反应很是志得意满,低笑了声才不紧不慢问完:“请问……你在得罪了紫堂家后,觉得自己还能靠什么,再获得一份新工作糊口呢?” ——故意的。紫堂幻小小地吸了口气,又在心里重重叹气。他也想到过这个问题,甚至担心雷狮会因此不让他辞职,但是显然的,或许他高估了自己在雷狮心中的地位,对方只是想刁难自己,利用自己;至于说他会想留下自己……,就算痴人说梦了吧。 他一言不发的反应和变黑了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雷狮于是加深了那个笑意乘胜追击——“正好,我家还缺一个家政。你不是提到过你擅长家计吗?不考虑一下?” “哗啦——”回答雷狮的是被紫堂幻捏在手里交接材料散落一地的声音,纸张上还有无数密密麻麻黑色的蝇字和曲里拐弯的线图,证明着过去的三年里紫堂幻的用心和努力。 他想起来了,他确实提到过他精于家计——在某一次事后雷狮询问他一个人住不住得惯的时候。 所谓挖坑给自己跳,不外乎如此了。 他纠结着那个令他懊悔不已的夜晚,看着雷狮挂着那个笑容已经稳稳盖上了中性笔的盖子,不得不再一次地妥协,胡乱点了头。 心绪烦乱中,他并没来得及深想这样的威胁意味了什么,也未来得及注意到那根中性笔笔尖不易察觉的颤抖,同样的,到底是高估还是低估了他在雷狮心中的地位,他也完全没来得及去想——雷狮已经命令他最迟后天就要搬过去住,做全职家政了。 他的视线发木,脑内刚刚经历的紧张使得他后脑还阵阵发麻。失去意义了的辞职申请就像当初他毫无用处的一纸简历一样,被雷狮揉皱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成为垃圾。 *** *** 三年之前,这段记忆才刚刚开始。 谁也料想不到今后会如此发展。 一开始就只是很简单的一些活,没什么业务需要紫堂幻帮忙。他耗时整整两天把所有箱子里的材料分门别类,放到原本只做摆设用的书架上,可是还有一些书最后整理出来实在放不进书架了——他看着那厚厚一摞书,有点儿犹豫。他想去报备雷狮多添置一个书架在厅堂,顺便提醒对方大堂还没有一张可以让人落座的椅凳。 尽管他的建议看起来无懈可击(至少看起来足够冠冕堂皇到做“不是对他的新上司充满好奇心”的借口),但是他仍不知道此刻去敲门是一个好的时机。雷狮很少出来,就算出来也不会与他正面对上,他总是举着电话行色匆匆地进出那扇自动门——甚至从来都等不及自动门彻底打开。雷狮的这种马不停蹄让紫堂幻感觉自己像个什么忙也帮不上的闲人(虽然其实他也忙得每时每刻都没直起过腰),好在公司里并不只有帕洛斯和雷狮。入职当天他就见到了由于是双休日所以不在上课、正好来这里做助手的卡米尔和看起来目前还无所事事的佩利。卡米尔面对新同事只微微颔了下首,佩利则在他自我接受时高声喊了一句无聊。虽然都是很诡异的“迎接方式”,但至少没有虚情假意到让紫堂幻反胃的热情出现,他不合理地感到了放松。这阵放松使得他最终鼓起勇气敲了敲雷狮的办公室门。 门没有锁。 轻轻用力那扇门就开了,甚至都没给一个紫堂幻骂出声的机会。他以为雷狮不在,可能是上次走得太急所以忘记了关门,但只扫了一眼他就发觉不是这样的。 现在是下午一点,按理说不应该有人能一觉从昨晚睡到这个点。黑头发的年轻人头枕在交叠的上臂上,狭小的空间里更多的充斥着一股咖啡因的味道,紫堂幻要感谢雷狮不抽烟——不然他一开门就会被呛死。他本来想就此掩上门离开的,书和沙发不是大问题,可以留待以后解决。可他看到雷狮办公桌旁的那窗户还是开着的(可能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雷狮就是倚在了这扇窗户上看见了他),他猜大概是由于昨天雷狮思考问题太投入就忘关了,总之这成功让他停住了脚步。 ——跟你没关系!就,关上门,然后干点别的。紫堂幻劝自己,一方面天人交战觉得自己既然看见了,出于任何一个角度都应该把窗关上。现在是深秋了,尽管是下午,气温仍然不高,而且外面在刮风。 ——那也跟你没关系!万一你一会儿吵醒了他呢?而且他未经允许就进了雷狮的房间,他直觉对方不会高兴。 ...... 最后他还是进去关上了那扇往室内灌着凉风的窗,他的新上司看起来睡得很沉,没有一点要苏醒的迹象,紫堂幻毫不怀疑对方又通宵了;他还收拾走了那只已经被喝空了的咖啡杯——杯底残留着干涸的纯黑咖啡渍,看来他的新上司喝咖啡不加伴侣,可能也不加糖。 重新悄悄关上门时紫堂幻暗想自己不像是来做清洁工的了,说是来做保姆的也许会更贴切一些。 门关上的时候雷狮睁开了眼睛。 他抓着身上多出来原本被披在椅背上的西装,摩挲了下。 他曾经有个计划,现在它被执行了,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 *** *** 紫堂幻在雷狮那儿呆了半年了,一切顺利。 在他定职后的六个月里一切似乎进入正轨,有时他也需要去跑跑业务,但仅限于盖章或者取件。紫堂幻甚至不需要多做自我介绍,只需说到“雷总经理让我来......”,那些人就一副了然了的样子把东西或者要弄的文件往他面前一摆。他再老老实实按吩咐做就行了。比起公职人员更像是个跑腿的。 他的这种无所事事在六个月又零一个星期后彻底结束。这是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时刻,紫堂幻就是由此知晓了“喝酒误事”的道理并对此坚定不移的。 紫堂幻记得那天他像往常一样,仔细地用抹布擦拭着书架上的灰尘。这上面的大部分书他都已经在闲暇时间阅读过了,种类很繁杂,涉及的面很广,大部分也挺有意思,尤其是它们多多少少还有来自它们主人的批注。然后雷狮从他房间里冲了出来,边看表边对他喊:“晚上六点我们得去吃个饭。” 紫堂幻一开始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雷狮是在对他说话,他就只是拿着抹布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雷狮皱着眉指出他的穿着不适合去参加酒宴,一把拉着他出了门,他才回过神来试图搞明白自己要做什么。现在是下午四点整,而雷狮正试图把他塞进银色的轿车里。 紫堂幻俯身配合地坐好才发问:“等等,我们去哪里?”雷狮趁他说话这会儿已经亟不可待地帮他扣上了安全带,然后年轻的总经理手指一转方向盘,脚下给油,车子就这么带着还迷迷糊糊的紫堂幻和不耐烦的雷狮冲了出去。 五分钟后就在紫堂幻已经放弃询问时车子在路边突然停了下来。“发生了什么?”紫堂幻还困在安全带里,只能正襟危坐瞩目雷狮。雷厉风行的总裁先生脸色也不好看,他正面无表情地检查着车子。紫堂幻意识到是车子出了问题,他解开安全带,听到雷狮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帕洛斯这个混蛋上次用完,没有给她加油。” “那我们为什么不走着过去?”紫堂幻忍俊不禁指了指已经肉眼可见的高大建筑物,示意雷狮他们走过去也完全来得及。 雷狮终于把视线从驾驶座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表盘上挪开,挑眉问他:“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紫堂幻已经打开了车门:“你说了‘这身不行’,所以我猜我们是要去商场,而这是附近最近的一家百货了?”他保持着跟雷狮一臂的距离,垂下眼眸规规矩矩地跟在对方身后。雷狮锁好了车,银色的轿车发出了滴滴两声,车主人回头给了他一个玩味的笑容:“某种程度上你还挺聪明的。” 别人可能会觉得被这样的说辞所冒犯,然而紫堂幻只是抬起头来对对方回以了一个笑容。 “谢谢。” 雷狮为此多看了他一眼。 步行十分钟后紫堂幻就明白为什么雷狮更愿意开车去那儿了。从他们这里到那儿,步行时的最短距离要穿过一片小区,而小区里就喜欢铺设各种华而不实的弯曲走道。 “你没有说这儿在搞装修。”紫堂幻被迫跟雷狮走在一条对反所谓的“捷径”上,灰尘和黄土伴着风变成扬尘,扑到紫堂幻脸上,钻进两个人身上任何肉眼可见的缝隙里,而掘土机轰隆隆的声音伴随着碎土石块掉落的细碎声响让他们的交流变得更加困难。雷狮几乎是在喊着回答紫堂幻:“见他妈鬼,前天我经过这里还屁都没有。”紫堂幻几乎要被雷狮难得的气急败坏逗笑了,但碍于上下级身份最后还是安抚道:“那看来他们也在赶工期的deadline。” 他们像逃一样穿过那片魔鬼区域,发现彼此都有些狼狈。雷狮啧了一声:“看来现在要买两套衣服了。”“您看起来还好。”紫堂幻违心地恭维,反正跟还穿着休闲服的紫堂幻比起来,雷狮看起来确实还算游刃有余。雷狮没再多说了,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他们要穿过一条爬满紫藤花藤蔓和花朵的长廊,走到一半时紫堂幻感觉有什么落在了他的头上,然而来不及等他拍一拍脑袋,雷狮就加快了步伐,他就只好跟上。雷狮的声音突地响起来:“我应该猜到的。” “什么?”紫堂幻没反应过来。 “我应该猜到了他们要动工了。我之前在这儿住过一段时间,那些平房——那些地基,它们的年纪比我们都长,上一个住在那儿的大叔告诉过我这儿会消失的,或早或迟,然后我住下了一段时间,在那儿认识了帕洛斯他们,现在,它们要消失了。”雷狮脚步快得几乎在跑了。 “啊——没事的,我不介意——以及,帕洛斯他们并没有消失,这儿也还会再建起高楼来的。原来的房子,它们已经太久了,住着也不安全......”紫堂幻结结巴巴地回应,边努力跟上对方的步伐。 “我知道,”雷狮打断了他,“以及,我不需要你安慰我。而且我会把它们重新夺回来的,就算不一样了也没关系。”说话的青年看起来对这一点颇有信心。 “我没在安慰您。”紫堂幻无辜地出声反驳,然后接话:“好的经理,我相信我们可以一起把它们夺回来的。”尽管我深表怀疑。他在心里补充完整,直觉这句话不需要出口。说实话,他对雷狮为什么要与他说这些毫无头绪,但这并不妨碍他发自真心地回应对方。那些平房只剩下地基了,绿色的工程纱铺在残垣上,红色的“拆”字被红圈圈了起来,很是显眼。不难猜出租住那些房屋有多便宜,环境又会有多恶劣;他想起帕洛斯说的,雷狮不喜欢被人叫“雷总”;想起雷狮总是习惯于住在办公室而不是郊区的别墅,可怜他表弟卡米尔就只能一个人照顾自己......,而所有的这一切又令他想起自己。想起自己是如何勤工俭学读研,想起幼时的忍气吞声和最终的叛逃,想起失散的兄长和严苛的父亲...... 他想得正出神,直到撞上了雷狮的背才意识到他们已经走出了长廊,现在雷狮停住了脚步,显然是在确认下一步的方向。雷狮被他猛地撞了下往前趔趄了一步才稳住,却难得地没有直接生气,只回过头打量他笨手笨脚的新秘书。紫堂幻对他怯怯一笑以表歉意:“对不起没刹住,您刚刚走得太快了。” “你还真是没有运动天赋。”雷狮毫不留情损他,突地又一挑眉:“还很粗心。”紫堂幻还陷在迷惑里,雷狮就走近了一步,拉近了刚刚被紫堂幻撞开的两人间的距离,抬起手往紫堂幻头上轻轻一抚。紫堂幻个人空间的安全距离被轻易突破,下意识想躲,然而想起雷狮的性格和自己目前还算是对方的下属,最终还是只站定脚步闭着眼,一副静待雷狮发落的模样。对方沐浴液和须后水的味道混杂着衣物柔顺剂的清香若有若无地飘进紫堂幻鼻子里,紫堂幻打赌自己的耳根一定在泛红了。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等紫堂幻意识到雷狮退开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刻退了两步,才敢睁开眼睛。视线内对方手心里正捧着一小串淡紫色的紫藤花,大概是因为花儿们开得最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所以这串花儿在谢时不知怎地正好就落在了他头上。紫堂幻心下莫名局促,羞红了脸忙用十指梳揉起自己及颈的短发,怕还会有花瓣残留在发间。 雷狮已经转过身重新迈开了腿,只有声音传进紫堂幻耳朵里:“花色跟你发色倒是很配。” 紫堂幻这下来不及脸红了,只顾得上小跑着追上雷狮:“您慢一点......” 挑衣服这种事不仅对于紫堂幻来说是苦手,对雷狮而言亦然。好在他们只是需要一套西装,导购小姐还算成功地调和了他们截然不同的挑衣品味。但是等他们穿着新的一身熬到了九点的饭桌上,紫堂幻面对一桌人的推杯换盏时仍旧觉得头大。 雷狮大概没料到他不会喝酒。紫堂幻有点难过地想,可能原本他带自己来,就是为了喝酒的。毕竟这是饭局。但他还是得承认他对应承这类的酒席一窍不通,红的白的都让他感觉不适,恶心反胃。他被隔壁桌那个地中海硬灌了一杯下肚,已经开始脚下发颤。 雷狮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紫堂幻隐约觉得他并不惊讶。只是在他被迫灌下第三杯时,雷狮终于挡掉了要敬他们的第四杯。这让紫堂幻感觉自己莫名被看扁了——虽然他确实不会喝酒,但人一旦喝醉了总容易做出点让自己后悔的事来。所以酒精上头的紫堂幻此刻豪情万丈地脱了外套撸起了白衬衫的袖子,雷狮的视线顿时重新回到了他身上,这让紫堂幻迷迷糊糊间有那么点隐秘的得意,他接过了递过来的第五六七杯,很快就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了。那些敬酒的人还在笑,紫堂幻耳膜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如果那些人都满意了的话,也许是好事情吧。他混沌间这样想。 他的混沌一直持续到酒席结束,这一点雷狮应该可以作证。然后他被他的上司架出酒席,在一辆红色的跑车旁吐得昏天黑地。 他吐过后终于感觉一丝理智回了笼,示意雷狮自己可以站起来。雷狮嗤笑了一声,显然对喝醉了的紫堂幻能自己站稳不抱信任。于是他们仍维持着那个尴尬的姿势,紫堂幻一只胳膊被对方大力抓着,有点儿难受,忍不住挣了挣。雷狮被他带着晃了晃,但没松开手,反而警告他:“你给老子安分点,再动扣工资。” 紫堂幻半清醒半迷蒙的迷雾脑袋里终于抓住了关键词“工资”,这使得他最终选择了安静。 然后一辆计程车停在他们面前,雷狮把他推了进去,在他的头撞到那边车窗前稳稳坐进车里拉住了他。但力道有点大,导致原本就摇摇晃晃的紫堂幻一头栽进了雷狮怀里。紫堂幻对此全无意识,努力了两次未能重新直起身后,终于放弃了那丝清明,在雷狮温暖的怀里放弃了与酒精带来的困顿对抗。 他睡了过去。 雷狮哭笑不得,他原本只想送这个麻烦的员工回家,现在看来计划有变。 “算我欠你的。”他说。 紫堂幻一觉再睡醒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睡觉显然有益于他的理智回笼,虽然他还有点儿找不回自己,但起码能意识得到这儿不是他家。奈何他的认知也仅限于此了,他现在对于他在哪儿的好奇心明显没有找到洗手间的欲望热切。好在有还算熟悉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于此刻响起:“洗手间在你出门左转第三间屋子。” 紫堂幻只来得及丢下一句谢谢就冲出了房门。 起码他现在能站稳了,倒算是个好消息。 紫堂幻解决完个人问题洗了手又洗了把脸,才有点恍然大悟重回人间的感觉。 所以他现在是在雷狮郊区的别墅里了。羞愧感混杂着好奇升腾起来,他深呼吸对着镜中那个自己苦笑,知道自己又搞砸了一部分事情。 他想要挽救这一切,于是他鼓足勇气回到先前那个房间,跟雷狮说自己已经可以独自回去了,谢谢他的照顾,并为自己给对方添的麻烦表达了歉意。雷狮正在整理什么东西,在紫堂幻磕磕巴巴地表达完意图前并未抬头,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随意。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帕洛斯为什么当时偏偏招了我。”紫堂幻神智有些许混沌,临走前含糊地问出这个困惑他已久的问题。 “是我让他找的。”雷狮看起来也喝了不少,他下意识地这么回答了,语气间的得意不言而喻。 “为什么?”这下紫堂幻更加疑惑了,他隐约觉得事情变得不简单了,但他又不知道该往什么方面想。 雷狮没回答他这个问题,放下了一直在整理的文件。 “其实那天我醒着。”他突然转而道。 ——哪天?紫堂幻几乎就要问出口了,随即意识到了那是哪天,因为雷狮指了指身上那件有点儿脏、还充满了酒气的西装外套。 紫堂幻觉得自己的脸烧了起来,张开嘴又闭上,最后认命地回了个干巴巴的:“哦。”然后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对了——我想建议您在公司大厅多购置一个书架和一些椅凳,这样会看起来更合适。”紫堂幻想起来他当初找到雷狮、敲开那扇门的初衷,至少现在这可以做一个不错的引开话题的借口。 “可以。不过——”雷狮先是点了点头,接着转折,“——鉴于我已经把那摞放在书架旁放不进去的书随手放在了个我都忘记是哪儿了的地方——我要记得的事太多了,总之我想我们就没有必要再买一个书架了。但是沙发的建议不错。”紫堂幻没再说话,他点点头,在手机上记下来他们需要新购置的东西。 有些东西是不能留待以后解决的,他默默对自己说。那些书都是好书,它们不应该被那样对待。 但它们属于雷狮,紫堂幻再惋惜,也只能在心里默哀而已。 雷狮任由紫堂幻在他门口站着,手指安静地在智能机上点来点去,一会儿才开口:“所以你现在是单身吗?” 紫堂幻被吓得停住了动作,手指顿住,半晌才意识到雷狮还在等他的回答,于是他诚实地回答了这个问题,点了点头。 雷狮吹了个意味不明的口哨,他坐直起来,转了一下椅子,身体前倾把双肘弯曲架上桌面,手指交叠捞住了脑袋,由于微醺那双深紫的眼睛现在隐隐发黑。紫堂幻听到雷狮一句一顿:“就算不是也没关系。因为我不打算同你发展一段浪漫关系。而且我有你的劳动合同。” 紫堂幻又点了点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点头,对谁点头,又怀着怎样的心情点头。 雷狮接着说:“过来。如果你暂时不想走了的话,过来。” 然后紫堂幻靠近了他。 雷狮还在问:“你知道你穿着白衬衫站在那里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紫堂幻(一如既往)诚实地摇头,酒精使得他对于个人空间和安全距离此时不是那么在意了。 雷狮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拉了下来。 当天他没能回家,也没能去采购。 *** *** 错误开始,然后被延续下去。 他们频繁地应酬,次数多到紫堂幻都不会再因为喝多而吐得一塌糊涂。 那次几乎也跟以往一样,然而变故是在雷狮和他出酒店门时发生。 这种黑色的轿车紫堂幻只在杂志上瞄到过一眼,是一款新出的奥迪。那辆车车速极快,像火急火燎赶着去做某事,雷狮走在前面没有注意路面——谁能想到空旷的酒店门口会突然冲出一辆价值不菲的奥迪——就只差那么一点点。紫堂幻几乎是瞬间酒醒了,眼疾手快高喊出声:“小心!!”边大力拉住雷狮胳膊往后一拽,那辆车于是与他们擦身而过。 紫堂幻刚松了口气,就见被他抓得连退了两步脸色也不好看的雷狮眼神陡然尖锐——然后他被雷狮整个人抱住,回敬了那句:“小心!”,他们两个人摔在一旁,连滚带爬好不容易站起来分开一看,各自都是一身是泥——然而谁也顾不上注意这点,只来得及各自庆幸避开了失控了的轿车,在彼此眼里捕捉到质变的蛛丝马迹。 肾上腺素使得雷狮还喘着气,但他笑了起来,语气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轻快:“我是不是说过你没有运动细胞来着?我撤回这句话。” 紫堂幻为这个玩笑也笑了起来,他说:“我觉得该是我说这句话——‘你可真差一点运动细胞’,雷狮。” 那天晚上雷狮身体力行证明了他们谁的运动细胞更发达一点。 *** *** 雷狮有次问过紫堂幻:“你本科实习时是怎么被上一家公司辞退的啊?” 紫堂幻为对方一贯的挖苦语气微微惶恐,实话实说:“个人原因……能力问题。” 雷狮就不多问了,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懂了。 紫堂幻就没有再多解释。 其实那个时候与现在差别不大,狭窄的办公室,凝滞的空气,拉帮成群的小团体,高跟鞋踩在白瓷砖地板上与各式各样的香水味,从听觉和视觉两方面一起搅乱他的视听。紫堂幻在那儿待了一个月,堂内业务做得其实不差,但他实在快要被逼疯。因为与其说他是在工作生活,倒不如说他是坐在冷气十足的办公室里受刑。这种刑罚是不动声色的,刀子你看不见,血你也看不见,哭喊声也难闻,可是每天那小小一个办公室里的人却都在变,今天是李姐,明天是王哥.......,有些桌子空几天,但很快又有新人填充上那个位置,只有那人消失的那短暂几天,无声的坟冢群才会出现,碑文斑驳,紫堂幻伸出手触摸一遍,还没来得及再叹口气,就又有任务压下来。紫堂幻不知道哪一天会是自己,但知道总会有那么一天的,提心吊胆过了很久,战战兢兢熬到转正,正式入职没过两月就有人满脸歉意找他谈话——他听到“希望你能有个更好的出路”第一反应却是猛松口气。实在太累太累,就好像每天要面对十个帕洛斯。紫堂幻深觉自己不适合直入职场,回头就去考了研。安安分分做他的小土鳖,除了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倒也安安稳稳。 所以现在也一样,只用面对一个帕洛斯,对紫堂幻来说,已然很是满足了。 但那个时候他还料错了一点。他确实只用面对一个帕洛斯,但等价的,他也不得不付出要面对一个“雷狮”的代价。这个代价,其实并不比面对十个帕洛斯来得轻松,关于这一点,是紫堂幻始料未及的。 因为他一向自认能力有限,所以更喜欢只做一个执行者,被强权者带着走时他确实感到一种难言喻的安全感。这一点无需赘述,然而使他感到矛盾的其实是另一点。人很难感到自己具有独立之思想,可人们又是为此而活的,为此人们才总是在不断地努力学习、接受教诲、行走生活。紫堂幻无独有偶,他的大部分的生活初体验确要得益于他的工作经历——只不过这是一个间接、委婉、紫堂幻式的说法,倘若让故事的另一个主角翻译一下,他一定会得意洋洋地一竖衣领,弯起嘴角轻蔑道:“当然是(得益于)我!” 当然是雷老师。 关于这个称呼紫堂幻也不陌生,至少有百来人或真或假、亦诚亦伪地这样叫过雷狮。那些人通常会大步迈过来,热切地这样把这个叫法脱口而出(像他们排练过无数次一样自然),然后眼里不知何用意的光,伸出双手像捧住珍宝一样与雷狮紧握双手、上下摇晃两下,然后绝不会多摇第三下快速地松开;接下来他们会浅吸一口气、像结束一场战役一样,再把面孔转向站在雷狮身旁微微低着头挂着寒暄微笑的自己,他们惊叫起来:“啊!你是雷老师的助理紫堂——幻先生吧!”——紫堂幻恨死了这个拖音,就仿佛这声音是属于那些人胜利的号角一样,对他宣告胜利。在所有这样的时刻,他都无比想一拳揍上这些人的鼻子,或者出言提醒——但随即他注意到雷狮会饶有兴味地侧头看向自己,他就只能咬咬牙扯扯嘴角,憋出一个尴尬的笑意,回那些人一个不痛不痒的敬语:“您好。”——这就说明紫堂幻此刻更恨雷狮,如果、但凡、只要,雷狮回头地眼神中有那么一点儿警告意味,那些人就会收起他们的傲慢。但雷狮从来不,从不。因为一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胜利需要由另一些人的失败来得以平衡,而他就是那个不幸被选中的失败者。是他,当然是他。 这是雷狮给他上的第一课。 第二课就难以启齿一些,是关于“人性”这个词——中的后一个字。 紫堂幻有时想骗自己,骗自己讨厌不受控的一切反应,讨厌被迫不能抵达的高潮,讨厌被迫接受对方选择的地点,讨厌被迫承担过多的蹂躏。但遗憾的是他骗术显然不及帕洛斯的一半,对于如何骗过自己还有很多要学。 只能说,紫堂幻和雷狮,谁也不认为他们应该有什么。 在一切真真实实发生之前,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最多只能算是“萍水相逢”的关系,其实这倒不能怪“所有人”,毕竟直到故事结束之前,就连故事中的主人公们自己对彼此的定位也仅限于“露水情缘”为止。 紫堂幻被迫接受一段办公室恋情。开始时他还有精力说服自己:“尽管这是错误的,但你也没力气反抗,这不是你的错。而且他很快就会厌倦了,你们就可以结束了。”但事实总是与他预测的背道而驰,在这件事上也不能说是紫堂幻太过愚笨,因为随便换了别人也是万万想不到的。当然别人也万万不会想到,最后有勇气在未来结束一切的也会是生性怯懦的男孩,同样,重新开始也是。弱小的人往往具有极大的爆发力,关于这一点,是连雷狮也没能料到的。 但发生即存在,存在即合理*。 远离你所熟悉的一切并不好受,而且往往充满痛苦和纠结,但这是有必要的。在紫堂幻可以正视自己的泪水和哽咽后,他相信自己是冷静做出了一切决定的。就像雷狮在搬离旧办公室时在他耳旁耳语的那样——那不会是结束,而是崭新的开始。而他在雷狮身边呆了这些年,如果连这都未学会,未免有些太过狼狈。 这么看来,雷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个好老师。从不停留于纸上得来终觉浅的一切,与紫堂幻兢兢躬行着一切——以折磨其中一方的方式。 开始的时候一切都还算“不错”,直到他们终于越做越大,最终不得不搬离旧办公室,去面对更对值得用更大的办公室来接待的客户。 这时紫堂幻已经彻底同帕洛斯和佩利混熟了——然后又因为帕洛斯的背叛,他们离开了公司;至于卡米尔——他们算是在各种尴尬中熟识了起来,说是他单方面的定义更加准确一些,因为卡米尔只是在同他在那栋郊区的别墅里又打了几次照面,除却第一次见到他时男孩有些微(令紫堂幻耳热)的惊讶表情,之后就坦然接受了什么他们未宣于口的事实,对他的出现见怪不怪了。 这些轨迹内的事物虽然不足以让紫堂幻感到舒适,但起码让他小小地获得过满足感,有那么几个时刻,他躺在雷狮那张楠木的大床上认真地思考这样一直下去的可能性。可以说那个时候他对未来会发生的事全无预感。 他不是乐观主义者,所以没有作长远打算的习惯。安定是不可被奢望的,希望亦是。他曾经清楚这一点。青年紫色及肩的头发顺着他歪头的动作很轻柔地划过侧脸,他的鼻息打在发帘后,带出雷狮常用的香波的气味萦绕在他鼻息,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时钟里指针行走发出的滴答声,像无数个夜晚一样。 但这个夜晚似乎注定不同以往,从雷狮单手拢过他有点儿过长的发尾在他颈侧印下一个吻开始。 雷狮几乎从不做前戏,这次的温柔和耐心却足以叫紫堂幻害怕——但再温吞也仅止于紫堂幻哭着说出“求你”之前了。 他们第二天照例有应酬。 雷狮出门前突然转回身,紫堂幻跟在他身后——像往常一样——锁好了门,刚转过身来,就与雷狮四目相对。紫堂幻许久未冒头的紧张感又影影绰绰显出踪迹,他想问怎么了。但雷狮只是伸出手来,轻轻推了推紫堂幻的眼镜,然后走向了他们的司机。紫堂幻喉头哽住,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对方。就那么一次吐息的瞬间,他突地回忆起早前雷狮汽车没有油了的那次窘迫经历。现在他们有了司机,这种情况再也不会发生了。雷狮已经挑了靠里的位置坐好了,他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一言不发地凝视着窗外,没有再看紫堂幻一眼。 一路无言。 紫堂幻的忐忑等真正到了酒席上就全然化作了惊讶和其他复杂的心情。 与他的哑然全然不同,他好久未见的父亲对他出现在这里却似乎并不意外。男人只小小倒抽了口气、眯了眯眼,旋即呵呵笑道:“有趣!”紫堂幻耳朵里听见了这句话,就像他第一次听见雷狮说:“很好”,或者第一次他对自己说:“喝!”,或者帕洛斯走的那天对他说的:“拜拜”。 它们代表一些意义不明的时刻,紫堂幻自己在这个不知该露出何种表情的时刻飞速地忆起了它们。因为跌踵而至的是一些错综复杂的画面:那辆奥迪失控向他开过来的时候,雷狮对他说:“小心”;卡米尔站在他身后,沉声地暗示他信任;帕洛斯拍着佩利的脖颈,余光对他微笑,挥手离开的时候...... 是有趣过的。 这些时刻堆挤在一起,兵刃相见,他在一个激灵中找回些许理智,冲家父点了点头,甚至笑了一笑。 是了,雷狮对他是谁不感兴趣。 他脑海里想起这个结论,这个他曾在得知帕洛斯有起床气后第二个知晓的结论。他想起当时他曾疑惑他们为什么要招聘自己,现在他大概知道一点儿了——然而紫堂幻宁愿不知道,就像他不想知道帕洛斯的起床气其实是由于帕洛斯家的狗和帕洛斯双面间谍的身份一样。 雷狮在乎的只是紫堂家那个有污点的嫡子是谁。 这就是那个答案了——虽然并没有什么“问题”需要被这个答案回答。 紫堂家的资金还是打到了他们的账户里,紫堂幻在核帐时感到了久违的钝痛,血腥味混合着过电的麻木让他温习了这种阵痛。他把账本整理好,忽视大脑里因痛苦而发出的哀嚎,仔仔细细又确认了一遍收支平衡后才把一切交给了雷狮。 然后一个星期内,他就递交了辞呈。 再然后就像先前提到过的那样,他就住进雷狮家里成为了家政。 负责打扫,为卡米尔和雷狮准备早晚饭。以及,他咽了口口水,与雷狮做爱。 学会面对现实是必要的。他反复告诉自己。生活再次变得麻木,麻木总比大惊大悲来得好。 这一切持续到雷狮突然告诉他新的办公室已经基本建成了,问他要不要去看看。 他提起这件事时他们刚结束一个性事后安抚性质的吻,额头靠着额头,呼吸缠着呼吸。紫堂幻觉得疲惫,他吸了口气,用这口气的力气轻轻点头。 然后就是开头那幕了。 *** *** 一切顺利。 车终于开上了一条僻静的国道。 紫堂幻猜测他们快到目的地了,但鉴于先前他还一次都未去过雷狮新址的办公室,不知道路也是情有可原的。 这些事都好像只发生在昨天,他只要一回身,还能想起去往旧办公室的路。但那儿已经是“旧办公室”了,一个“旧”就宣告了一切已经成为了过去式。那他呢?他是不是也一样,现在成为了“旧员工”,是不是很快终有一日,也会成为“旧情人”?不一样的是雷狮不会为已成为过去式的一切回头,可他还被固执地困囿在既定的桎梏里,他记得旧办公室里每一样陈品的摆放位置、习惯早间七点半起来要泡一杯不加糖的速溶咖啡、清楚夜深人静时究竟哪一个时刻对方会悄然的摸上他脖颈、忘不掉雷狮衣领上淡淡的须后水的味道;可见未来接不住他,过去他也留不住。那些生活日常里严丝啮合的齿轮喀拉拉转着,把黏附于上的他挤压变形。 雷狮的司机已经开始倒车熄火,对他摆出一个公式化的职业笑容,客气道:“到了,先生。” 紫堂幻下车,觉得这儿几乎被建得像是一座府邸。 “你不喜欢这里吗?”雷狮这时候迎了过来,想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紫堂幻侧了侧身微妙地避开了对方的动作,同时把装着单据的牛皮纸袋递过去。雷狮没坚持,接过去递给了他的新秘书——是个有点儿怯生生的女孩儿,戴着圆框的眼睛,接过东西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没有。紫堂幻脚下踩着亮堂到可以印出他脸庞的大理石地板,看着那个在大厅中央正在被加热的游泳池摇了摇头。但又怕会被雷狮误会成“不喜欢”的意思,补全了那句话:“没。” 雷狮看向他,紫堂幻与他对视。 但他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被加热而蒸腾的水汽和用来清洁的氯气缠绵在他们鼻息间。显然为了一方面的舒适就必不可少地要付出另一些代价做等价交换。他现在对这一点很明白了。同时猜雷狮可能在一开始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现在他什么也没再多说,只在紫堂幻能避开之前,牵起了他的手,继续往里走。 于是只剩下紫堂幻一个人在身后亦步亦趋,心不在焉地补完那些字句。 ——但他还是跟我上了床。 他在心里为雷狮辩驳,又隐约明白这个证据多么苍白,同时从侧面说明了雷狮加深层次的铁血和不择手段。 ——至少他还为我流过血。 这是铁证如山的,是紫堂幻表面上所承认的、他最终选择站在了雷狮这一方的理由。 那有没有可能..... ——他还为我动过情? 这一点紫堂幻不敢深想了,他深呼吸了下,脚步也顿住了。他们的手还牵在一起,这引来了雷狮的第二次回头关注。紫堂幻回应:“晕车。”雷狮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 那张票还攥在他另一只手的手心里,已经被汗湿浸潮。 他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一千次一百次地,现在他又一千次、一百次地警告自己,务必下定决心。 为此他逼迫自己开口——深呼吸——“我......,我出去到周围走走。”未被唤及名讳的男人听到了他的话,再次与他对视,眉峰上凛冽的寒意和模糊的犹豫参杂在一起,几乎让紫堂幻打退堂鼓避开视线——但最终他还是定住,像立在狂风大作的海浪上的危危桅杆,摇摆又坚定。那双神色异样的眸子闪了闪,有紫堂幻抓不住的情绪飞一样掠过,他猜测或许是自己看错,对雷狮回以叹息。 雷狮最终道:“去吧。” 伴着这两字落地,他们牵着的手也松开,紫堂幻有那么一霎从这缥缈两个字里真切地嗅到了微醺的苦涩。但他很快制止了自己深想,点点头加快了往外的脚步,几乎是赶着出了院门——赶着坐进了好久未见的前同事,帕洛斯,的车里。 他转过头,坐在封闭空间里那种反胃感再次清晰地上涌,讽刺地提醒着紫堂幻原本的借口是出来透透气。 帕洛斯吹着口哨,什么也不多说,只开车。 挑起话头难得是紫堂幻,他状似无意问:“帕洛斯,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养的狗呢?” 帕洛斯扶住方向盘的手一顿,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紫堂幻通过后视镜看到自己疲惫的双眼,眼睑下淡淡的青色像雾一样不规则的叠拓在苍白的面孔上。有点儿像他与雷狮在旧办公室初次见面时雷狮他们的样子,他轻而易举就被同化,加入了他们类吸血鬼的一族——倒是拉他“入伙”的这位前同僚,此时似乎已经脱离了苦海(或者陷入了泥沼更深处),但总之结果是他们谁也甩不掉那一身泥淖。 帕洛斯避而不答,但笑道:“我可是跳槽了哦,可不能跟你多说话的。说真的,你发短信来让我来送你一程我还真是挺惊讶的......” 紫堂幻深呼吸打断帕洛斯的喋喋不休,接上自己刚提起的话头:“我也养过狗,养过三只。它们后来都死了。”帕洛斯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没贸然接话。 “我记不清它们都叫什么,只记得有只叫斯巴达。我父亲说我什么也不会做,只会玩,为了惩罚我,就把它们都赶出了家门。我每天上学都能见到它们就在我们家对面的马路上,它们不敢回来,回来就被乱棒打,有只被打死了后,另外两只就不敢再来了。但是它们也没有走,它们一直蹲在那里,好像只要我住在那里,他们就哪里也不会去。”他摇下了车窗,宁可深吸雾霾也不愿意憋死在二氧化碳之中。 帕洛斯这个时候有动静了,他笑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哼的一声。 “有时候忠心会害了我们。他们从有一天起再没有等到我,也不愿意离开,最后饿死了。”紫堂幻看了看表,知晓已经离目的地不远了,他要把这个故事讲完。“但想起它们仍旧使我感到幸福。不论何时,我仍旧愿意想起它们。”他说到这里,他们刚好到了——车站。 “我们?”帕洛斯突然转过头,警惕地看向紫堂幻。 紫堂幻没有回答帕洛斯的疑问,帕洛斯骗了他很多次,他只对帕洛斯隐瞒过这一次。“我恨你,恢复你砸掉的那台笔记本的所有数据时,支撑我写下每一行代码的都是这个念头。帕洛斯你真该感谢雷狮的。如果没有雷狮,我列出报复清单里十个名字有九个都会是你。”然而雷狮出现了,那九个名字都是雷狮了;可帕洛斯仍名列其中。所以尽管他不会真的向谁复仇——姑且这样说——也不影响他对帕洛斯陈情如此。帕洛斯愣了一下,对他露出一个模糊的笑意,然后驱车离开了。紫堂幻知道他是急于去验证那个不好的预想。 紫堂幻拎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暗自嘲笑自己曾经的无知。他曾以为自己无论如何说不出“爱”或者“恨”这么深刻的字眼,显然他错了。错得离谱。 毕竟以前他还以为自己注定是无性恋,最后甚至(某种意义上被迫)做了别人的炮友。真可以说是世事无常。 而现在他要赶这一趟可以远离这所有一切的火车。 *** *** 可惜无论如何的是,世事再无常他也改不掉自己的优柔寡断。 他本应该像昨天雷狮毫不留情地第三遍入侵他那样果决,像更早一些时候卡米尔对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样坚定,像帕洛斯当年一眼相中他那样不作多想。 他在自己伤口上一遍遍撒盐,但直到最后一刻,却还是鬼使神差地赶下了火车。 你在这里的话,我还能去哪里呢?不痛一痛的话,生存与毁灭,又如何显现区别? 他想起来那些死去的狗,他离开了的朋友,他舍弃了的家庭。每一个决定都是他亲自做出的,包括被他舍弃了的那张火车票和保存了所有帕洛斯内幕交易的U盘。他把所有这一切打包在一起,决心让火车带走这些,带走曾经决定离开,逃避一切的那个他。 虽然他暂时不想回去了,也许是时候到处走一走、看一看了。紫堂家家主的势力再大,总不至于无处容身;就算是战火连城,也总有无法被烫灼的一隅。 但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这一次不是只是说说而已。 *** *** 紫堂幻知道自己走了很久,但是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最终走到雷狮面前的了。 他还记得自己把名片递给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圆框眼镜女孩,那个女孩也已经不再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她得体地鞠了一躬,请紫堂幻在那座像府邸一样华丽的私人会所外面稍等。再过了一会,他就被恭恭敬敬请了进去。 然后他们最终还是在这里相见,就好像回到紫堂幻说自己只是出去走走的那个午后,而现在他回来了。 雷狮抬头看他,好像他们第一次相见那样,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透露出来。可紫堂幻只与雷狮对视一眼,就已觉得惊涛骇浪在那片紫色中翻涌。雷狮低下了头,浪潮于是消失了。 大厅很宽敞,或者说太空太寂寥了。紫堂幻的呼吸和雷狮的目光砸在地上后都无一幸免的粉身碎骨,弥散在空气里成为酝酿某种暧昧气氛的元凶。雷狮还是坐着喝他的酒,好像紫堂幻在不在他跟前原没有什么两样。 紫堂幻站了一会儿,先行坐下。雷狮终于把那瓶酒放下,似乎决意要与他谈谈。 但紫堂幻没给雷狮这个先发制人机会,他开口道:“谢谢。” 雷狮接得很流利:“不必。” 紫堂幻看了看雷狮,抿唇笑了起来:“我是说那些书......还有书架和沙发。” 雷狮终于有一瞬间的窘迫:“反正也都是你布置的,不用白不用。” 前秘书点了点头,没有揭穿这句,转而说:“但沙发和书架的样式都太中式了,不太适合你这里西式的装修风格。”他看了眼四周挂的油画和铜雕,好笑之余又觉得无奈。 这回站了起来的是雷狮,他往前两步对紫堂幻道:“你说得对,我缺一个设计师对这儿进行重新装修。” 青年还坐在沙发上,眨眼轻声回复他:“但我不是设计师。” “没关系。”雷狮想都没想这么说。 “一年前你刚装修完。”紫堂幻不笑了。 “这儿从未装修完。”雷狮解开了领带。 “别人不会喜欢我来装修的。”紫堂幻抓起那瓶被雷狮落在了茶几上的啤酒,小小抿了一口,度数不太高,有麦香。他想起自己的那条原则:喝酒误事。 “那就让他们滚出去。”雷狮弯下身一手撑住了沙发扶手,侧过头夺取了一个吻。 那瓶酒就此掉落在木地板上,酒精的香味混合着汹涌的暗潮以他们为圆心散发开来。 而紫堂幻没有推开他。 他现在有点儿明白为什么雷狮喜欢酒了。有时候它们不是“误事”,而是“助事”。 这次是笑声重新充满了这儿。 “好的,经理。”他说。 ---------------------------------------- *存在即合理:出自黑格尔。

|嘉金|傍晚六点的我在这

·是这篇【凌晨四点的我爱你】的续篇,金视角的另一段故事。为净化tag我决定鼓起勇气打个tag了【x,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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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拖着嘉德罗斯两条腿在雪地上艰难前行,勉强计算他们走了几日。

随着他行进,雪地上很快地出现两排脚印,随即又被他所拖背的重物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所覆盖。风雪渐渐变大了。金抖了一下,意识到如果在无法找到一个可以用来暂时避寒的地方,恐怕他也要跟着......

他甩了甩脑袋,制止自己把这句话补完。四处都是白茫茫一片,要找到一个可以容身生火之处很是艰难。但好在天眷可怜人,金的运气加成这时候起了点效。他“背”着肩上的人又往前走了一小会,沿路拾了些柴火,便见着了一处还算安全的山洞。

*** ***

金把火升起来,旋即有点儿茫然无措。

男孩把嘉德罗斯以一个如果对方还有所感便会感到舒服的姿势固定在了篝火的另一旁,然后才坐定在篝火这边,下巴枕在双臂上,思考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呢?

怪物不知何时还会出现,可是参赛者已经只剩他和这个人了——如果嘉德罗斯还活着的话,确实就只剩他们了。如果没有那些该死的怪物的话,他并不怀疑他们能一直这么走下去,直至走到尽头,不得不分出胜负的那一刻。

然而那些怪物出现的时候,金就知晓它们是来报仇的。

光是一个怪物,就已经很难对付。有所有参赛者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的前车之鉴;金不觉得同时面对这么多只怪物,他俩还能再有胜算。

但是金毕竟是金,他一点儿也不怕,只觉得有些遗憾。

很多人的鲜血铸就的这条路,他跌跌撞撞走到那日,曾坚定地想要实现自己的梦想——虽然他打定了主意,如果还有机会活着与嘉德罗斯一起杀出重围,就要同那个劳什子狗屁创世神(他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了嘉德罗斯惯用的这个说法)痛痛快快打一架——说不遗憾也不太现实。

而且,在那一刻还有他更觉遗憾之事,这件事倒也不太复杂——他还没来得及对他喜欢的人表上一次白。确实不太复杂,只是金以往总没能下定决心。

现在看来,再不下定决心他就可能永远没机会下定这份决心了。虽然目前为止,仍没有任何信号透露出这个一言不合就对他冷热暴力交织的臭脸王有喜欢自己的迹象,但金向来不忌惮于这些。所以他不再犹豫了,边用那些飞舞的矢量变换形态抵挡着怪物们的进攻,边大声对嘉德罗斯吼般言:“嘉德罗斯——”

嘉德罗斯刚用变换了形态的武器把那些怪兽中的几只暂困住了,此刻听见金的声音,立时顿了动作回了头打量在空中踩着矢量滑板的男孩。金被他紧张的神态逗笑了,笑声从云端旁飞跃下来,嘉德罗斯大抵觉得自己被耍了,“呿”了声立刻又回过了头不看金。金却不在意,只莫名觉得说什么好像都不值得害怕了,便一鼓作气把话说完:“我喜欢你——”

 

于是嘉德罗斯再次地回头看他,金色的瞳孔仿佛从来没睁得这么大过。

金也往下看——看到嘉德罗斯的脸颊不知是因为剧烈运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迅速地染上绯红。他以为嘉德罗斯会开口骂他愚蠢或者说他无聊,但都没有,嘉德罗斯很快又回过身去投入了战斗,只留下一个“哼”——“哼”是什么意思啊?

随即那些怪物被激怒,嗷嗷叫着冲了过来——他们就都各自投入了战斗,再未言一语。

 

*** ***

金最后记得的事情,就是那个怪物冲他冲撞过来,而他用尽最后力气凝起的矢量坚盾被一击撞碎——他咬着牙,想回头对嘉德罗斯道别——却看到那个人冲过来......

再然后就全是黑暗。

 

等他苏醒过来,再睁眼时已经没有了怪物,也没有了平时会揪着他耳朵把他拎起来的同伴。

他到处找嘉德罗斯,山谷的每一条沟壑,溪流的每一处岔口,山林的每一个洞穴......这颗星球被坚持不懈的男孩掘地三尺,最后挺不住这般折腾似得才终于让金得偿所愿。

但金怀疑是不是已经太迟了。

金在一个简陋的废弃树屋里找到了嘉德罗斯。

可对方已经失去了鲜活的表情或者温度,金想起嘉德罗斯总喜欢晒太阳的,可能是因此才选择了这个即使不用怎么行动,也可以自在地享受日光浴的地方——可现在是冬天了,树屋顶破了点儿,有雪花斑驳的落下来,很安静地在嘉德罗斯身上薄薄一层,倒颇有点儿像日出是霞光披在他身上镀了层光亮般。金在一旁盘着腿无声无息陪嘉德罗斯坐了会,心里那些重逢时快乐的点子全消失不见,随对方消逝的呼吸一同溜走。

 

最后他站起来,吸了吸鼻子,活动了下僵木了的身子骨。背起了嘉德罗斯。

他的原力在上次战斗中透支太过,此时只能徒步寻找一个新的安全的落脚点。

 

他们——他——徒步走了很久很久,记不清几次日升月落,最后到了这个洞穴。

 

*** ***

金的能力已经稍微恢复了些。

但此刻既不需要作战,也不再需要金不断地练习。他只需要、只能做到透过篝火里那团跳动的热辣焰心、看一动不动的嘉德罗斯。又过了一会,金觉得自己好像暖和了些,可是别的地方开始发冷,便停止了长久无言的凝视。他这会儿又想起来,以往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总是夹杂着一些对话,有时候是嘉德罗斯嫌弃他打猎来的猎物一股腥味,或者金对嘉德罗斯摘水果永远不知道注意注意那些尖刺颇有微词——后来他们对调工作,双方都很满意;或者经历战斗后疲惫得相顾无言,就算是那样的时候,金也从未觉得他自己的呼吸声如此难捱,可能是潜意识的,他知晓有人还在他身旁,与他一同吐息。只是现在没有事食物了,也不再有陪伴的呼吸。

篝火还在烧,金的柴火却不多了。他站了起来,打定主意,开始试着用矢量在他身旁掘起土来,打算先挖个坑。

那些人一定不乐意为嘉德罗斯造一座傻气兮兮的“坟”,说不定嘉德罗斯要是知道的话也会气得跳起来打他一顿、说他脑瓜里净是不知所谓的东西;但金毕竟不是“那些人”,嘉德罗斯也毕竟没有在此刻睁眼。

金不停歇地挖了一会儿,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给自己留下。好像这件事足够艰辛,以至于他必须把自己全盘投入其中。但别的事情又在不停歇地阻挠他继续,终于迫使他在挖第九百下时停了下来。

金大口地喘气,仿佛要把刚刚所用掉的力气都再补偿回来。

他忍不住想,如果嘉德罗斯真的——男孩哽住了,决定跳过那个字眼继续——那他应该高兴吗?

参赛者只剩下他了,那么照理来说,他就该是优胜者了。可以逃离这颗鸟不拉屎的星球,再也不用与那些变态怪兽打交道,还可以实现自己一直以来的愿望和梦想——

他当然还记得自己的伟大理想,那些愿望,从来都不只是说说而已。只是现下他觉得有些地方不太一样了,他当然仍旧希望登格鲁星富足和平,每一个登格鲁星人都健康平安,但这些东西真的仅仅只能由神来达成吗?神达成的完美,就是完美了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十全十美之事吗?......

这些事情离当下远了些。

金有点儿难过地抽了抽鼻子,他现在只想认认真真地对除神以外的任何有灵之物许愿,祈祷如果他最后不得不挖完这个坑,每天都能有人为嘉德罗斯献一束花。嘉德罗斯当然不会喜欢那些碎小的花草,也不喜那些幽香馥丽的艳丽,只要纯色的向日葵可能就很好——金有点犹豫,他以前不总是犹豫,所以这次他也只思忖了那么一小会儿便下定了决心——向日葵,就是向日葵了。

而且除了挖坑,金对下一步没有任何计划。他忽略自己可能根本做不到亲自把嘉德罗斯放进去,忽略自己可能根本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那灰扑扑的尘土掩盖住这个人天生就应该大放异彩的面孔,忽略自己可能根本做不到最后站起来笑容如常地拍拍土、掸掸灰然后接受胜利者的桂冠。

他不知道等自己挖完了这个坑之后,接下来该做什么?或许他还合该为嘉德罗斯准备一场葬礼?

可他既不知道嘉德罗斯的星球上的葬礼习俗,也不知道嘉德罗斯会不会愿意按照登格鲁星的葬礼习俗来——可金此时又想起来,嘉德罗斯原本就不屑于坟墓或者墓碑。

哦对,还有墓碑。甚至墓志铭。

人们都需要这样一些仪式性的东西,来向自己证明,一段时代的终结,一段记忆的诞生,一位至亲的离去。他们会像金一样,流泪或者疯狂地想要做些什么以昭告天下或者后人,顾不上自己的死生。

但就算他要写墓志铭,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写什么,又怎么写,以什么身份写?

嘉德罗斯的挚友?嘉德罗斯的同伴?嘉德罗斯的......恋人?

男孩对“喜欢”其实还懵懵懂懂,之前那种场景下脱口而出,是怕自己如果不说,恐怕以后就没有机会说了——某种意义上还确实一语中的了——就是“中的”的对象颠了个个。

喜欢是很空泛的概念。他也怕嘉德罗斯误解,他怕嘉德罗斯以为,自己的这句喜欢,与自己夸赞阳光、夸赞美食、夸赞其他人时,感情相同。是的,虽然金还完全不理解什么才是对于对整个世界都心怀喜爱的他的而言“与众不同”的喜欢,但是抱着自己入睡的嘉德罗斯是和抱着自己入睡的姐姐不一样的,是和有时一样抗拒自己靠近的格瑞不一样的,是和往日洒下照在他头顶、温暖他的阳光不一样的。他对这些人、这些事物,心存感激,但对嘉德罗斯,又多了一份隐秘的忐忑和贪图,金是个多么慷慨大方、信任同伴的人,可面对嘉德罗斯就总莫名其妙多出一份忧虑和不必要的担心。

就连现在——他也在重复这种不必要的担心。

金又回头看一眼那个浅浅的坑,它还不足放一个人进去,但金意识到自己把它挖得太空了。

空到让他开始焦虑起让嘉德罗斯一个人躺在里面,会不会太冷清孤寂。毕竟嘉德罗斯虽然很难相处却总有人跟随,所以金揣测他也许更习惯有同伴或随从,不需要交谈或者有所互动,只是存在就构成一种他们都熟悉的无形的亲切感,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在与这个世界真实地相连。

理论上来说,嘉德罗斯的生命体征消失了,代表着他从此以后不再需要这样的链接了。可是金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坑洞,固执地不认同这个观点。并且他也想好了足够充分的论据,你看,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记得这些离开了的人,只要这人还在他的记忆中欢笑,就不算所有链接都消失了。就算有一天他消失了,那些土地和石碑也不会消失。

金说服了自己一定要完成这件事,却并没有感觉好过一点。因为不会再有人同他做辩论了。

他把脑袋埋进双臂里,觉得周围变黑了些。

 

*** ***

坑挖到一半,嘉德罗斯醒过来。他头朝下被金拖拽着走了一路,此刻终于从昏迷中苏醒,呸呸两声,吐掉了嘴里的土。

金这个时候听到了他的声响,停下了用矢量挖掘那个土坑的动作。透过篝火与好不容易支起上半身的嘉德罗斯遥遥相望,嘉德罗斯皱着眉头开口就是责令的话:“水——”

下一秒金就绕过篝火扑过来,大力地抱紧嘉德罗斯,眼眶里的泪水不要钱似地往下落,眼看便要全部浪费在嘉德罗斯衣襟上。可惜金发的人造人很是烦躁,也没有心情安抚这时连话都说不完整的金,就直接吻上了对方被泪水浸润的面颊——谢天谢地,这下他干涸的唇瓣才算是终于被润湿了些许。

接着嘉德罗斯不管不顾掰过了那人的脸,与金交换了这么多天以来他们间的第一个吻:带点儿安抚性质;但明显更多的粗暴的掠夺,他的舌头横冲直撞,直搅得金下舌隐隐生疼。

金被他唬愣了,眨着泪眼不知从何问起。

嘉德罗斯又眯了下眼,清了清刚“润”过了的嗓子,金猜疑这示意他之后要说一些重要的话,便支起耳朵来听。不料那人道:“不过是人造人的自我修复机制而已......你刨这么大个坑,是打算把自己种里面吗?”

金被他逗笑了——又或许嘉德罗斯说的一点儿也不好笑,可自从那人刚刚醒过来,他便止不住地想要笑了——连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人造人此刻已经能站起来了,他伸了个懒腰,满不在乎地接话:“你不是想知道‘哼’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哼?”——金完全愣住了,思维断片一样想不起这是哪出,挠挠头同嘉德罗斯对视企图求个提示。可惜说话的人已经背过了身去拨弄快熄的篝火,一会儿金才听见他的声音伴随着篝火噼啪声再响起。

“就是那个吻的意思。”嘉德罗斯这样说。

金这时候想起来那个“哼”了,他们分别前,嘉德罗斯为他引开那些怪物前,那个“哼”。又回忆起对方先发制人的那个吻。忍不住在一旁哈哈笑起来,他脸上的泪水已经完全干了,欢乐如越过沧海的蝶一样在他心房里飞舞,把兴奋鳞粉似得洒满在情绪的海面上。他想或许那不是不屑,是对自己被抢先了的不满吧。

他太高兴了,手舞足蹈从人怀里挣脱出来,想把憋了几天几夜的话都对嘉德罗斯倾诉干净......

 

*** ***

黑暗中金猛地睁开了眼睛。

篝火已经熄灭了,有点儿还隐隐发红的木炭尖尖在一片漆黑中显得格外厚重。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他之前行进在雪地里,几天几夜,不敢眠休,早已疲惫不堪,也许火堆升起时他已有睡意。

那个挖了一半的坑还在他身旁,与梦里不同,浅得连一个金都不能完完整整躺进去。

金想自己确实是疲乏得太过了,睡得格外死;他的下巴疼得厉害,可能是睡着之后,一旁的石块膈到了。他以前睡觉,总喜欢乱动,扰得嘉德罗斯在一旁也根本睡不好;也根本不存在被什么东西膈着,因为冬天太冷,嘉德罗斯后来干脆搂着他睡了。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来那个梦,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眨了眨眼,一切就都消失不见了。也不晓得这样的话,这个梦算是美梦还是噩梦。

总而言之,快乐现在同死灰复燃的悲伤一起将他裹挟,金能做的只有挪动身子离嘉德罗斯近一点。人造人比人的体温更加稳定,从前风雪大作时夜里篝火烧完,金被冻醒时就会下意识靠近嘉德罗斯——奇怪的是嘉德罗斯也没有从睡梦中醒过来,把他从身旁扔出去;他只是会在每日早起时言辞犀利地数落他怀里的笨蛋昨晚上流了多少口水,踹了他多少下。金对嘉德罗斯这样也没松开的行为莫名很是心满意足,一边歉意地说着抱歉的话,一边得寸进尺地干脆也不保持距离了,执拗地要挨着嘉德罗斯睡。然而他很快想起来现在不是了——现在嘉德罗斯再也不会做金的移动人性暖炉、也不会嘲讽他弱小无能了,所以金只能难过地挪过去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嘉德罗斯。

一报还一报,不亏的。

他们这样一起坐了一会,嘉德罗斯身上还是很冷,好像他刚刚从冰天雪地里打猎回来,下一秒就会对金撅撅嘴,不屑地把打回来的野物交给金处理。火带来的暖意渐渐消褪了,可金仍旧像以往那样执拗地往嘉德罗斯身边靠——好似嫌这样还不够亲密,又干脆把对方那颗金色的脑袋揉进了怀里。

这一揉他突地发觉不对起来,觉得怀里的人好似动了动。

金又惊又喜,怕是刚做梦留下的幻觉后遗症,忙把人拉开细细打量。手指颤颤巍巍往人鼻下探,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消失,只留下一片空白。

嘉德罗斯的气息弱得像游丝,极不真切且毫无规律,金却大喘了口气,几乎要从地上抱着嘉德罗斯跳上那么三跳——

好在他还记得嘉德罗斯伤得很重不能乱碰(他开始为自己那几天里粗暴的拖拽方式而心虚),只得欢天喜地地强作镇定,努力稳住手上的力度,把嘉德罗斯躺平放在石地板上。然后他自己也端坐在一旁。等待嘉德罗斯睁开眼,他要他第一眼便能看见自己。

现在金相信自己那个梦境一定不是空穴来风,也许嘉德罗斯在什么时刻告诉过自己关于人造人的事情,可他那时忙着别的事,没往心里去。但潜意识在此刻救了他,让他们得以再续前缘(毕竟他“差一点儿”就要把人埋了)。

金的心情又一次欢喜起来,觉得此刻世上再没人能比他更加快乐。他眼里噙着泪水,紧屏呼吸,几乎要比嘉德罗斯的呼吸声还轻。

只等待嘉德罗斯的一次眨眼——

他便可以给嘉德罗斯一个金式的熊抱,对他说欢迎回来和我很想你;以及他现在知道了那个“哼”是什么意思了;也要告诉他,关于梦里那个吻——他们可以真来一次!

哦对了,这样他就不需要再去准备水了,也不用管那个半途而废的坑,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的葬礼或者墓志铭了!

 

*** ***

他们得以重新相偎,好在这次就是一辈子了。


    15 140 2018-02-22 ·是这篇【凌晨四点的我爱你】的续篇,金视角的另一段故事。为净化tag我决定鼓起勇气打个tag了【x,谢谢阅读! ------------------------ 金拖着嘉德罗斯两条腿在雪地上艰难前行,勉强计算他们走了几日。 随着他行进,雪地上很快地出现两排脚印,随即又被他所拖背的重物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所覆盖。风雪渐渐变大了。金抖了一下,意识到如果在无法找到一个可以用来暂时避寒的地方,恐怕他也要跟着...... 他甩了甩脑袋,制止自己把这句话补完。四处都是白茫茫一片,要找到一个可以容身生火之处很是艰难。但好在天眷可怜人,金的运气加成这时候起了点效。他“背”着肩上的人又往前走了一小会,沿路拾了些柴火,便见着了一处还算安全的山洞。 *** *** 金把火升起来,旋即有点儿茫然无措。 男孩把嘉德罗斯以一个如果对方还有所感便会感到舒服的姿势固定在了篝火的另一旁,然后才坐定在篝火这边,下巴枕在双臂上,思考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呢? 怪物不知何时还会出现,可是参赛者已经只剩他和这个人了——如果嘉德罗斯还活着的话,确实就只剩他们了。如果没有那些该死的怪物的话,他并不怀疑他们能一直这么走下去,直至走到尽头,不得不分出胜负的那一刻。 然而那些怪物出现的时候,金就知晓它们是来报仇的。 光是一个怪物,就已经很难对付。有所有参赛者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的前车之鉴;金不觉得同时面对这么多只怪物,他俩还能再有胜算。 但是金毕竟是金,他一点儿也不怕,只觉得有些遗憾。 很多人的鲜血铸就的这条路,他跌跌撞撞走到那日,曾坚定地想要实现自己的梦想——虽然他打定了主意,如果还有机会活着与嘉德罗斯一起杀出重围,就要同那个劳什子狗屁创世神(他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了嘉德罗斯惯用的这个说法)痛痛快快打一架——说不遗憾也不太现实。 而且,在那一刻还有他更觉遗憾之事,这件事倒也不太复杂——他还没来得及对他喜欢的人表上一次白。确实不太复杂,只是金以往总没能下定决心。 现在看来,再不下定决心他就可能永远没机会下定这份决心了。虽然目前为止,仍没有任何信号透露出这个一言不合就对他冷热暴力交织的臭脸王有喜欢自己的迹象,但金向来不忌惮于这些。所以他不再犹豫了,边用那些飞舞的矢量变换形态抵挡着怪物们的进攻,边大声对嘉德罗斯吼般言:“嘉德罗斯——” 嘉德罗斯刚用变换了形态的武器把那些怪兽中的几只暂困住了,此刻听见金的声音,立时顿了动作回了头打量在空中踩着矢量滑板的男孩。金被他紧张的神态逗笑了,笑声从云端旁飞跃下来,嘉德罗斯大抵觉得自己被耍了,“呿”了声立刻又回过了头不看金。金却不在意,只莫名觉得说什么好像都不值得害怕了,便一鼓作气把话说完:“我喜欢你——” 于是嘉德罗斯再次地回头看他,金色的瞳孔仿佛从来没睁得这么大过。 金也往下看——看到嘉德罗斯的脸颊不知是因为剧烈运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迅速地染上绯红。他以为嘉德罗斯会开口骂他愚蠢或者说他无聊,但都没有,嘉德罗斯很快又回过身去投入了战斗,只留下一个“哼”——“哼”是什么意思啊? 随即那些怪物被激怒,嗷嗷叫着冲了过来——他们就都各自投入了战斗,再未言一语。 *** *** 金最后记得的事情,就是那个怪物冲他冲撞过来,而他用尽最后力气凝起的矢量坚盾被一击撞碎——他咬着牙,想回头对嘉德罗斯道别——却看到那个人冲过来...... 再然后就全是黑暗。 等他苏醒过来,再睁眼时已经没有了怪物,也没有了平时会揪着他耳朵把他拎起来的同伴。 他到处找嘉德罗斯,山谷的每一条沟壑,溪流的每一处岔口,山林的每一个洞穴......这颗星球被坚持不懈的男孩掘地三尺,最后挺不住这般折腾似得才终于让金得偿所愿。 但金怀疑是不是已经太迟了。 金在一个简陋的废弃树屋里找到了嘉德罗斯。 可对方已经失去了鲜活的表情或者温度,金想起嘉德罗斯总喜欢晒太阳的,可能是因此才选择了这个即使不用怎么行动,也可以自在地享受日光浴的地方——可现在是冬天了,树屋顶破了点儿,有雪花斑驳的落下来,很安静地在嘉德罗斯身上薄薄一层,倒颇有点儿像日出是霞光披在他身上镀了层光亮般。金在一旁盘着腿无声无息陪嘉德罗斯坐了会,心里那些重逢时快乐的点子全消失不见,随对方消逝的呼吸一同溜走。 最后他站起来,吸了吸鼻子,活动了下僵木了的身子骨。背起了嘉德罗斯。 他的原力在上次战斗中透支太过,此时只能徒步寻找一个新的安全的落脚点。 他们——他——徒步走了很久很久,记不清几次日升月落,最后到了这个洞穴。 *** *** 金的能力已经稍微恢复了些。 但此刻既不需要作战,也不再需要金不断地练习。他只需要、只能做到透过篝火里那团跳动的热辣焰心、看一动不动的嘉德罗斯。又过了一会,金觉得自己好像暖和了些,可是别的地方开始发冷,便停止了长久无言的凝视。他这会儿又想起来,以往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总是夹杂着一些对话,有时候是嘉德罗斯嫌弃他打猎来的猎物一股腥味,或者金对嘉德罗斯摘水果永远不知道注意注意那些尖刺颇有微词——后来他们对调工作,双方都很满意;或者经历战斗后疲惫得相顾无言,就算是那样的时候,金也从未觉得他自己的呼吸声如此难捱,可能是潜意识的,他知晓有人还在他身旁,与他一同吐息。只是现在没有事食物了,也不再有陪伴的呼吸。 篝火还在烧,金的柴火却不多了。他站了起来,打定主意,开始试着用矢量在他身旁掘起土来,打算先挖个坑。 那些人一定不乐意为嘉德罗斯造一座傻气兮兮的“坟”,说不定嘉德罗斯要是知道的话也会气得跳起来打他一顿、说他脑瓜里净是不知所谓的东西;但金毕竟不是“那些人”,嘉德罗斯也毕竟没有在此刻睁眼。 金不停歇地挖了一会儿,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给自己留下。好像这件事足够艰辛,以至于他必须把自己全盘投入其中。但别的事情又在不停歇地阻挠他继续,终于迫使他在挖第九百下时停了下来。 金大口地喘气,仿佛要把刚刚所用掉的力气都再补偿回来。 他忍不住想,如果嘉德罗斯真的——男孩哽住了,决定跳过那个字眼继续——那他应该高兴吗? 参赛者只剩下他了,那么照理来说,他就该是优胜者了。可以逃离这颗鸟不拉屎的星球,再也不用与那些变态怪兽打交道,还可以实现自己一直以来的愿望和梦想—— 他当然还记得自己的伟大理想,那些愿望,从来都不只是说说而已。只是现下他觉得有些地方不太一样了,他当然仍旧希望登格鲁星富足和平,每一个登格鲁星人都健康平安,但这些东西真的仅仅只能由神来达成吗?神达成的完美,就是完美了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十全十美之事吗?...... 这些事情离当下远了些。 金有点儿难过地抽了抽鼻子,他现在只想认认真真地对除神以外的任何有灵之物许愿,祈祷如果他最后不得不挖完这个坑,每天都能有人为嘉德罗斯献一束花。嘉德罗斯当然不会喜欢那些碎小的花草,也不喜那些幽香馥丽的艳丽,只要纯色的向日葵可能就很好——金有点犹豫,他以前不总是犹豫,所以这次他也只思忖了那么一小会儿便下定了决心——向日葵,就是向日葵了。 而且除了挖坑,金对下一步没有任何计划。他忽略自己可能根本做不到亲自把嘉德罗斯放进去,忽略自己可能根本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那灰扑扑的尘土掩盖住这个人天生就应该大放异彩的面孔,忽略自己可能根本做不到最后站起来笑容如常地拍拍土、掸掸灰然后接受胜利者的桂冠。 他不知道等自己挖完了这个坑之后,接下来该做什么?或许他还合该为嘉德罗斯准备一场葬礼? 可他既不知道嘉德罗斯的星球上的葬礼习俗,也不知道嘉德罗斯会不会愿意按照登格鲁星的葬礼习俗来——可金此时又想起来,嘉德罗斯原本就不屑于坟墓或者墓碑。 哦对,还有墓碑。甚至墓志铭。 人们都需要这样一些仪式性的东西,来向自己证明,一段时代的终结,一段记忆的诞生,一位至亲的离去。他们会像金一样,流泪或者疯狂地想要做些什么以昭告天下或者后人,顾不上自己的死生。 但就算他要写墓志铭,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写什么,又怎么写,以什么身份写? 嘉德罗斯的挚友?嘉德罗斯的同伴?嘉德罗斯的......恋人? 男孩对“喜欢”其实还懵懵懂懂,之前那种场景下脱口而出,是怕自己如果不说,恐怕以后就没有机会说了——某种意义上还确实一语中的了——就是“中的”的对象颠了个个。 喜欢是很空泛的概念。他也怕嘉德罗斯误解,他怕嘉德罗斯以为,自己的这句喜欢,与自己夸赞阳光、夸赞美食、夸赞其他人时,感情相同。是的,虽然金还完全不理解什么才是对于对整个世界都心怀喜爱的他的而言“与众不同”的喜欢,但是抱着自己入睡的嘉德罗斯是和抱着自己入睡的姐姐不一样的,是和有时一样抗拒自己靠近的格瑞不一样的,是和往日洒下照在他头顶、温暖他的阳光不一样的。他对这些人、这些事物,心存感激,但对嘉德罗斯,又多了一份隐秘的忐忑和贪图,金是个多么慷慨大方、信任同伴的人,可面对嘉德罗斯就总莫名其妙多出一份忧虑和不必要的担心。 就连现在——他也在重复这种不必要的担心。 金又回头看一眼那个浅浅的坑,它还不足放一个人进去,但金意识到自己把它挖得太空了。 空到让他开始焦虑起让嘉德罗斯一个人躺在里面,会不会太冷清孤寂。毕竟嘉德罗斯虽然很难相处却总有人跟随,所以金揣测他也许更习惯有同伴或随从,不需要交谈或者有所互动,只是存在就构成一种他们都熟悉的无形的亲切感,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在与这个世界真实地相连。 理论上来说,嘉德罗斯的生命体征消失了,代表着他从此以后不再需要这样的链接了。可是金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坑洞,固执地不认同这个观点。并且他也想好了足够充分的论据,你看,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记得这些离开了的人,只要这人还在他的记忆中欢笑,就不算所有链接都消失了。就算有一天他消失了,那些土地和石碑也不会消失。 金说服了自己一定要完成这件事,却并没有感觉好过一点。因为不会再有人同他做辩论了。 他把脑袋埋进双臂里,觉得周围变黑了些。 *** *** 坑挖到一半,嘉德罗斯醒过来。他头朝下被金拖拽着走了一路,此刻终于从昏迷中苏醒,呸呸两声,吐掉了嘴里的土。 金这个时候听到了他的声响,停下了用矢量挖掘那个土坑的动作。透过篝火与好不容易支起上半身的嘉德罗斯遥遥相望,嘉德罗斯皱着眉头开口就是责令的话:“水——” 下一秒金就绕过篝火扑过来,大力地抱紧嘉德罗斯,眼眶里的泪水不要钱似地往下落,眼看便要全部浪费在嘉德罗斯衣襟上。可惜金发的人造人很是烦躁,也没有心情安抚这时连话都说不完整的金,就直接吻上了对方被泪水浸润的面颊——谢天谢地,这下他干涸的唇瓣才算是终于被润湿了些许。 接着嘉德罗斯不管不顾掰过了那人的脸,与金交换了这么多天以来他们间的第一个吻:带点儿安抚性质;但明显更多的粗暴的掠夺,他的舌头横冲直撞,直搅得金下舌隐隐生疼。 金被他唬愣了,眨着泪眼不知从何问起。 嘉德罗斯又眯了下眼,清了清刚“润”过了的嗓子,金猜疑这示意他之后要说一些重要的话,便支起耳朵来听。不料那人道:“不过是人造人的自我修复机制而已......你刨这么大个坑,是打算把自己种里面吗?” 金被他逗笑了——又或许嘉德罗斯说的一点儿也不好笑,可自从那人刚刚醒过来,他便止不住地想要笑了——连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人造人此刻已经能站起来了,他伸了个懒腰,满不在乎地接话:“你不是想知道‘哼’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哼?”——金完全愣住了,思维断片一样想不起这是哪出,挠挠头同嘉德罗斯对视企图求个提示。可惜说话的人已经背过了身去拨弄快熄的篝火,一会儿金才听见他的声音伴随着篝火噼啪声再响起。 “就是那个吻的意思。”嘉德罗斯这样说。 金这时候想起来那个“哼”了,他们分别前,嘉德罗斯为他引开那些怪物前,那个“哼”。又回忆起对方先发制人的那个吻。忍不住在一旁哈哈笑起来,他脸上的泪水已经完全干了,欢乐如越过沧海的蝶一样在他心房里飞舞,把兴奋鳞粉似得洒满在情绪的海面上。他想或许那不是不屑,是对自己被抢先了的不满吧。 他太高兴了,手舞足蹈从人怀里挣脱出来,想把憋了几天几夜的话都对嘉德罗斯倾诉干净...... *** *** 黑暗中金猛地睁开了眼睛。 篝火已经熄灭了,有点儿还隐隐发红的木炭尖尖在一片漆黑中显得格外厚重。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他之前行进在雪地里,几天几夜,不敢眠休,早已疲惫不堪,也许火堆升起时他已有睡意。 那个挖了一半的坑还在他身旁,与梦里不同,浅得连一个金都不能完完整整躺进去。 金想自己确实是疲乏得太过了,睡得格外死;他的下巴疼得厉害,可能是睡着之后,一旁的石块膈到了。他以前睡觉,总喜欢乱动,扰得嘉德罗斯在一旁也根本睡不好;也根本不存在被什么东西膈着,因为冬天太冷,嘉德罗斯后来干脆搂着他睡了。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来那个梦,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眨了眨眼,一切就都消失不见了。也不晓得这样的话,这个梦算是美梦还是噩梦。 总而言之,快乐现在同死灰复燃的悲伤一起将他裹挟,金能做的只有挪动身子离嘉德罗斯近一点。人造人比人的体温更加稳定,从前风雪大作时夜里篝火烧完,金被冻醒时就会下意识靠近嘉德罗斯——奇怪的是嘉德罗斯也没有从睡梦中醒过来,把他从身旁扔出去;他只是会在每日早起时言辞犀利地数落他怀里的笨蛋昨晚上流了多少口水,踹了他多少下。金对嘉德罗斯这样也没松开的行为莫名很是心满意足,一边歉意地说着抱歉的话,一边得寸进尺地干脆也不保持距离了,执拗地要挨着嘉德罗斯睡。然而他很快想起来现在不是了——现在嘉德罗斯再也不会做金的移动人性暖炉、也不会嘲讽他弱小无能了,所以金只能难过地挪过去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嘉德罗斯。 一报还一报,不亏的。 他们这样一起坐了一会,嘉德罗斯身上还是很冷,好像他刚刚从冰天雪地里打猎回来,下一秒就会对金撅撅嘴,不屑地把打回来的野物交给金处理。火带来的暖意渐渐消褪了,可金仍旧像以往那样执拗地往嘉德罗斯身边靠——好似嫌这样还不够亲密,又干脆把对方那颗金色的脑袋揉进了怀里。 这一揉他突地发觉不对起来,觉得怀里的人好似动了动。 金又惊又喜,怕是刚做梦留下的幻觉后遗症,忙把人拉开细细打量。手指颤颤巍巍往人鼻下探,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消失,只留下一片空白。 嘉德罗斯的气息弱得像游丝,极不真切且毫无规律,金却大喘了口气,几乎要从地上抱着嘉德罗斯跳上那么三跳—— 好在他还记得嘉德罗斯伤得很重不能乱碰(他开始为自己那几天里粗暴的拖拽方式而心虚),只得欢天喜地地强作镇定,努力稳住手上的力度,把嘉德罗斯躺平放在石地板上。然后他自己也端坐在一旁。等待嘉德罗斯睁开眼,他要他第一眼便能看见自己。 现在金相信自己那个梦境一定不是空穴来风,也许嘉德罗斯在什么时刻告诉过自己关于人造人的事情,可他那时忙着别的事,没往心里去。但潜意识在此刻救了他,让他们得以再续前缘(毕竟他“差一点儿”就要把人埋了)。 金的心情又一次欢喜起来,觉得此刻世上再没人能比他更加快乐。他眼里噙着泪水,紧屏呼吸,几乎要比嘉德罗斯的呼吸声还轻。 只等待嘉德罗斯的一次眨眼—— 他便可以给嘉德罗斯一个金式的熊抱,对他说欢迎回来和我很想你;以及他现在知道了那个“哼”是什么意思了;也要告诉他,关于梦里那个吻——他们可以真来一次! 哦对了,这样他就不需要再去准备水了,也不用管那个半途而废的坑,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的葬礼或者墓志铭了! *** *** 他们得以重新相偎,好在这次就是一辈子了。

|雷&黑幻||微银爵&黑洞|This Is Our Night

·讲一个黑幻同雷雷打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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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雷狮眼前氤氲开散射闪烁的黑色斑点。随即毫不犹豫地在目能视物之前果断推拒了一把对方,站起身来跑出了那扇门。

留下黑色头发的青年还站在门框前,不动声色弯起了嘴角。

门的作用是什么?

这个要是让三分钟前的雷狮来答,他会说是无用的、软弱的人用以保护自己所建立的脆弱屏障。但现在他显然不这样想了——

毕竟三分钟前他闯进这家小旅馆,把所有能轻易敲开的门都开了一遍,然后——然后理所当然地以武力要挟里面的人交出钱财。此时正值旅游淡季,且他挑的这家旅馆是他们团队精心踩过点的,不论怎样客户人数都不会超过个位数。雷狮和他的团体在这方面显然很有策略,不要多也不要少,聪明地卡在一个让里面的人愿意破财消灾的额度上。

一切本来很顺利,直到他碰到这间房门号为0214的客人。

不是他活见鬼就是他今日运势不佳,谁能相信呢,三分钟前被他单臂压制在墙壁上的少年一改泫然欲泣的可怜面孔,现在面无表情扛着灭火器大杀四方。

明明就在不久前,占尽上风的人还是他雷狮。

他记得很清楚:三分钟前自己气定神闲敲响了第一遍门;门没有开,甚至连门内都一丝声响也无;但他不死心,试探性地又敲了一遍;这次里面终于有了声音,于是他忍住了心底的不耐,敲响了第三遍,他发誓这次这个房间的主人要是再不开门他就要一脚踹开了。然而那扇门终究还是抢在他我行我素之前开了,有着紫色头发的青年低着头,神色隐晦不明,小心翼翼问他有什么事?

——什么事?

雷狮下一秒就用行动回答了他。他先发制人一拳招呼上了对方的鼻梁,把可怜的青年硬生生打退了一步。初步判断这人是个软柿子,顿时也不顾忌了,直接说明了“友好的来意”。被他单臂困囿在墙板上的青年在雷狮提到“抢”时,才终于如梦初醒看向他——其实那时就不对劲了吧?雷狮咬牙,天知道这个人突然嗑了什么药,有胆量在他不耐烦地低下头去抢那个人钱包时突然捞起了墙角的灭火器,速度极快毫不犹豫地对住了他后脑勺就是一下:“嘭——”,紧接着是清晰的破空声,虽然雷狮还什么也看不见,也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直觉地避开了第一下,黑色的斑点还未散去,那个人不罢休似地,已冲他挥出了第二拳,距离对对方来说太过有利,这一次那人得了手,雷狮不作犹豫当机立断一掌用力推开了那人,借力站了起来。

于是画面回到了最初那幕。

 

——耻辱,简直是奇耻大辱,传出去他还怎么顺理成章坐稳海盗团的第一把交椅?

他还就不信了,一个动作温吞的胆小鬼,还能真把他雷狮怎么样了吗?

雷狮用来暂时藏身的这间客房里什么都没有,唯一可以用来包扎一下的就只有一条不知道漂洗过了多少次的白毛巾——说是毛巾不太恰当,他试了三次,都因为可怜的布料过于硬直而未能成功打上结,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反复刺激他鼻翼,几乎让雷狮失去耐心。使他最后不得不放弃了毛巾,改用枕巾。

现在他眼前的黑点完全散去了,但于事无补的是,这间客房没有插入房卡,也就没有供电,屋内一片漆黑,于是他仍旧不能视物。不过还好,那个突然危险的房客脚步声毫不掩饰的沉稳有力,雷狮在一片深夜的寂静中不难地分辨出对方行进的具体位置——此刻已至他门前。他倒没有害怕或者其他畏惧的心理,更多的其实是期待和激动。他对于自己最终能够搞定这个一看就对行凶作恶毫无经验的愣头青丝毫不做怀疑。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扇原本挂着保险链的门轻易就一个大力被撞开了。木门被大力撞毁变形,哪怕是在黑暗中,雷狮都能清楚想象出来那些可怜的木屑随着“喀拉”一声四散发扬的画面。

雷狮这次不急着先发制人了,躲在门廊拐角处,耐心又擦了一遍刚刚未来得及掏出来的短刃,听声音判断对方与自己的距离。那人的钱包还紧紧攥在他手里,雷狮摸黑粗略点了点,纸币数目少得可怜,不由为这么点钱惹出的一堆麻烦而深觉晦气。端举着灭火器的青年也在此刻停住了脚步,雷狮不知道这是不是同样也在试探自己的意思,但无论怎么样,胜利只会是属于他的。

引发了争端的钱包被大力扔掷在地板上,有薄薄一张卡片从里面掉落出来,但没人理会。几乎是同时,那个巨大的圆柱体像蛮牛一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冲雷狮迎面而来,仿佛举着它的青年只是随手举起了一根塑料杆。雷狮咬牙单掌稳住那个灭火器的攻势,往旁边借力使力地一带,将那人身形又拉近了几分,另一只还紧握着匕首的手,不留情地冲对方脖颈刺去;借着他们初次交锋的隐约印象,他对那个人要害的位置也算有了粗略的估计;但这一击被对方轻巧地后仰躲了过去,那个人似乎并没被他吓到,顺势扭了腰身,重新稳回了重心,使力把灭火器的控制权从雷狮掌下夺了出来。

雷狮可没想这么轻易就让猎物逃脱,哼了声,也前倾了重心单掌拍上了灭火器的柱身,顺着柱身重新抓回了柱尾;这大概是那人唯一的武器,原本杀伤力也不算大,但要按照刚才对方破门而入那个力道来看,威力还是不容小觑。两个人僵持不下,一个往后拉、一个往前拽,谁也不肯松手,雷狮趁着这阵子才有功夫瞥一眼被彻底撞开了的劣质防盗门——原本应该安着防盗锁链的位置已经彻底被撞掉了,看来对方不是撞断了铁链,而是生生以极快的速度创造了极大的冲量,使得原本固定门锁的几个铁钉在压力之下被悉数崩出,撞开了门——连续三扇都是如此——是个爆发力惊人的对手呢。

这一瞥分散了些他的注意力,与他对峙的青年手上突地卸了力,这下换雷狮被动了,失了重心止不住地往后仰,倒退了几步才带着那个累赘的灭火器稳住了身形。他这厢刚站定,就见青年已经一个猛冲疾步到了他跟前,几乎只要出拳就可打中他腹部——他也确实出拳了,不管不顾,全身空门——雷狮见过许多亡命之徒,仍被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男孩子以表象所骗,还以为终于碰到一个弱鸡,结果哪知差点被反啄一口。眼瞅着盗贼就要阴沟里翻船,雷狮干脆对着玻璃窗反手掷出了夺来的碍手东西,伴着玻璃窗哐啷碎落一地的声音,已弯腰双手撑地险险避过了青年猛然挥出的一拳,只有被气流带起的衣角擦过那人拳心。

青年意识到这一击落了空,已意欲抽回手。雷狮反应能力一流,比他更快地单手截住他的胳膊,借力把自己往那人方向一带,手里短刃轻巧一转,变换成了反握的手势,作势要刺。留着齐脖短发的青年面色终于凛然一变,涣散的眼神也似有了焦距,另只手在刺刀嵌入皮肤前猛扣住他还意欲向下的手腕,拇指以近乎扣摁的力气狠狠掐入雷狮掌心边缘,低喝一声用力将他手掌向后一掰,雷狮吃痛,差点没拿住那柄匕首。这还不算,近身肉搏,主被动瞬息可变;与此同时的,那人反抓住了雷狮原本抓着他臂膀借力而起的那只手的胳膊,不让雷狮再有抽身的机会。

这手刺空,雷狮已觉不妙,但对方也不算全无破绽。此刻他上半身虽然受制,下盘却因站直了而更灵活些。便不作多想,蓦然紧绷住小腿肌肉,突地使力狠狠踹上了对方的膝盖。闷哼声从对方唇边不明显地溢出,好歹算是证明了雷狮的进攻还算有效。另雷狮始料未及的是,那人受了伤好似也没多大感觉似得,木然地就着瘸腿强行作支撑,忽然松开了禁锢雷狮还握着匕首的手,又连贯地飞速化掌为刃,对着雷狮手腕就是重重一劈——这下子劫匪与受害人身份互换,那柄匕首终于脱了雷狮之手,落入青年掌中。

不过实际来说,他们其实两败俱伤。

雷狮确信自己右手脱了臼,也确定那人右腿受了伤。于是两个人就都只能暂且按兵不动。此时对方也已经放开了雷狮,反手握着匕首,明明戒备意味十足,却又一脸的茫然。海盗终于嗅出了空气里那点儿不对劲的气氛。

照理说,按照他们这个闹法,楼底下的老板娘就算睡得再熟,也应该意识到有情况发生了,可却迟迟不见有人上来巡视。且不知为何,他刚才敲门时所见对方明明还应是紫色的短发,这一转眼也不知怎地就成了黑色......,未等雷狮再找出端倪,青年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先攻了过来。

雷狮怀疑对方除了痛感钝化了外,大概对疲惫感也免疫。下按、出腿、刺出,几乎没有停顿,而他们只停了不到五息,再强的铁人也不应该能进行强度这么高的进攻。

但是很明显的,虽然这人可能丧失了感觉,肌肉的条件反射却说不了谎。雷狮几乎不用多注意就发现了对方紧握匕首刺出的那只手已在止不住发抖,显然是脱力的迹象,脚步也有些不稳了。这下他倒反而有了对策,仍不慌忙出招,只待那人自己打过来,既然对方的速度有下降,他就有信心反将一军!

机会出现在青年的最后一刺之时。

借着身高优势,只是一跃而起力气,他便轻松把那人意欲行刺的手夹入腋下,稳稳一锁便制住了那人还意欲行凶的动作。那人却也不慌忙,见他如此,顺势向后一倒,两个人便一起以叠叠乐的姿势倒在了地上。

那个人神情里还是只有淡淡然的空白,可雷狮此时此刻无意撞进那双眼里,又只见浓墨般与青年发色一般的黑,氤氲得不给白留一丝罅隙。他感到恍惚,又觉得惊奇,只觉得自己果然与什么非人类打了一架,要是把这玩意打赢了带出去,指不定多威风出头......青年却突然冲他一笑,雷狮正不明所以,就又是熟悉的“嘭——”的一声。那人额头狠狠与他额头相撞,又很快因为力的相互作用而弹开。雷狮被连砸了两次头,就算是铁打的此刻也觉得头晕目眩。脑子里晕乎乎得不知为何只会感叹一件事了——原来这个怪物也是有体温的吗?对方齐脖长的短发风一样抚扫过他脸颊一霎,似乎还有柔软顺滑的触感残留,痛觉反而混合在一种晕眩之中。

那个人已在他失神间直起身来,雷狮都已猜到会是个什么结局,只能感慨居然栽在了个无名小辈身上;又觉得可恨,不懂这样有实力的角色找这种小旅馆住做甚么?

然而痛感却迟迟未降临。

有嘈杂声模模糊糊在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的地方嗡嗡作响,但雷狮脑仁疼得厉害,实在听不清完整的话语。只勉强听清那个后出现的男低音哑声斥责了谁的鲁莽,但没有唤名唤姓,末了叹气,劝勉般言道:“你不要太不安分了,这个身体还需要多多打磨,别那么心急......”雷狮坚持至此,再也听不清对方言语,彻底昏睡了过去。

从头到尾,新出现的声音似乎对于他是谁、他来做什么的、他有没有事、发生了什么,都没有丝毫疑问。

——这是好事吗?雷狮不清楚,也得不到答案。至少这个后来的没有补刀——但这又让他感觉被小看了,毫无缘由地,有种对方连动手都不屑的错觉。

好在很快又有新的发现让他吃惊了。

被他压在身下,膈了他一整晚的,正是那个昨天他故意拖手以吸引那人抢先出手的钱包。

里面东西并不多,雷狮这次仔细翻了翻,也只找出了凑不成百的一些零钱和一张身份证。这下他对钱的兴趣反倒不大了,拿起那张还未过期的身份证端详起来。

那上面的证件照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可以看出是个紫发的少年,在对着镜头浅而羞涩地露出微笑。

他认认真真又看了一遍,记住了这个人的名字——

“紫堂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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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有后续?

    2 56 2018-02-19 ·讲一个黑幻同雷雷打架的故事。 ----------------------------------- “嘭——”。 雷狮眼前氤氲开散射闪烁的黑色斑点。随即毫不犹豫地在目能视物之前果断推拒了一把对方,站起身来跑出了那扇门。 留下黑色头发的青年还站在门框前,不动声色弯起了嘴角。 门的作用是什么? 这个要是让三分钟前的雷狮来答,他会说是无用的、软弱的人用以保护自己所建立的脆弱屏障。但现在他显然不这样想了—— 毕竟三分钟前他闯进这家小旅馆,把所有能轻易敲开的门都开了一遍,然后——然后理所当然地以武力要挟里面的人交出钱财。此时正值旅游淡季,且他挑的这家旅馆是他们团队精心踩过点的,不论怎样客户人数都不会超过个位数。雷狮和他的团体在这方面显然很有策略,不要多也不要少,聪明地卡在一个让里面的人愿意破财消灾的额度上。 一切本来很顺利,直到他碰到这间房门号为0214的客人。 不是他活见鬼就是他今日运势不佳,谁能相信呢,三分钟前被他单臂压制在墙壁上的少年一改泫然欲泣的可怜面孔,现在面无表情扛着灭火器大杀四方。 明明就在不久前,占尽上风的人还是他雷狮。 他记得很清楚:三分钟前自己气定神闲敲响了第一遍门;门没有开,甚至连门内都一丝声响也无;但他不死心,试探性地又敲了一遍;这次里面终于有了声音,于是他忍住了心底的不耐,敲响了第三遍,他发誓这次这个房间的主人要是再不开门他就要一脚踹开了。然而那扇门终究还是抢在他我行我素之前开了,有着紫色头发的青年低着头,神色隐晦不明,小心翼翼问他有什么事? ——什么事? 雷狮下一秒就用行动回答了他。他先发制人一拳招呼上了对方的鼻梁,把可怜的青年硬生生打退了一步。初步判断这人是个软柿子,顿时也不顾忌了,直接说明了“友好的来意”。被他单臂困囿在墙板上的青年在雷狮提到“抢”时,才终于如梦初醒看向他——其实那时就不对劲了吧?雷狮咬牙,天知道这个人突然嗑了什么药,有胆量在他不耐烦地低下头去抢那个人钱包时突然捞起了墙角的灭火器,速度极快毫不犹豫地对住了他后脑勺就是一下:“嘭——”,紧接着是清晰的破空声,虽然雷狮还什么也看不见,也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直觉地避开了第一下,黑色的斑点还未散去,那个人不罢休似地,已冲他挥出了第二拳,距离对对方来说太过有利,这一次那人得了手,雷狮不作犹豫当机立断一掌用力推开了那人,借力站了起来。 于是画面回到了最初那幕。 ——耻辱,简直是奇耻大辱,传出去他还怎么顺理成章坐稳海盗团的第一把交椅? 他还就不信了,一个动作温吞的胆小鬼,还能真把他雷狮怎么样了吗? 雷狮用来暂时藏身的这间客房里什么都没有,唯一可以用来包扎一下的就只有一条不知道漂洗过了多少次的白毛巾——说是毛巾不太恰当,他试了三次,都因为可怜的布料过于硬直而未能成功打上结,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反复刺激他鼻翼,几乎让雷狮失去耐心。使他最后不得不放弃了毛巾,改用枕巾。 现在他眼前的黑点完全散去了,但于事无补的是,这间客房没有插入房卡,也就没有供电,屋内一片漆黑,于是他仍旧不能视物。不过还好,那个突然危险的房客脚步声毫不掩饰的沉稳有力,雷狮在一片深夜的寂静中不难地分辨出对方行进的具体位置——此刻已至他门前。他倒没有害怕或者其他畏惧的心理,更多的其实是期待和激动。他对于自己最终能够搞定这个一看就对行凶作恶毫无经验的愣头青丝毫不做怀疑。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扇原本挂着保险链的门轻易就一个大力被撞开了。木门被大力撞毁变形,哪怕是在黑暗中,雷狮都能清楚想象出来那些可怜的木屑随着“喀拉”一声四散发扬的画面。 雷狮这次不急着先发制人了,躲在门廊拐角处,耐心又擦了一遍刚刚未来得及掏出来的短刃,听声音判断对方与自己的距离。那人的钱包还紧紧攥在他手里,雷狮摸黑粗略点了点,纸币数目少得可怜,不由为这么点钱惹出的一堆麻烦而深觉晦气。端举着灭火器的青年也在此刻停住了脚步,雷狮不知道这是不是同样也在试探自己的意思,但无论怎么样,胜利只会是属于他的。 引发了争端的钱包被大力扔掷在地板上,有薄薄一张卡片从里面掉落出来,但没人理会。几乎是同时,那个巨大的圆柱体像蛮牛一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冲雷狮迎面而来,仿佛举着它的青年只是随手举起了一根塑料杆。雷狮咬牙单掌稳住那个灭火器的攻势,往旁边借力使力地一带,将那人身形又拉近了几分,另一只还紧握着匕首的手,不留情地冲对方脖颈刺去;借着他们初次交锋的隐约印象,他对那个人要害的位置也算有了粗略的估计;但这一击被对方轻巧地后仰躲了过去,那个人似乎并没被他吓到,顺势扭了腰身,重新稳回了重心,使力把灭火器的控制权从雷狮掌下夺了出来。 雷狮可没想这么轻易就让猎物逃脱,哼了声,也前倾了重心单掌拍上了灭火器的柱身,顺着柱身重新抓回了柱尾;这大概是那人唯一的武器,原本杀伤力也不算大,但要按照刚才对方破门而入那个力道来看,威力还是不容小觑。两个人僵持不下,一个往后拉、一个往前拽,谁也不肯松手,雷狮趁着这阵子才有功夫瞥一眼被彻底撞开了的劣质防盗门——原本应该安着防盗锁链的位置已经彻底被撞掉了,看来对方不是撞断了铁链,而是生生以极快的速度创造了极大的冲量,使得原本固定门锁的几个铁钉在压力之下被悉数崩出,撞开了门——连续三扇都是如此——是个爆发力惊人的对手呢。 这一瞥分散了些他的注意力,与他对峙的青年手上突地卸了力,这下换雷狮被动了,失了重心止不住地往后仰,倒退了几步才带着那个累赘的灭火器稳住了身形。他这厢刚站定,就见青年已经一个猛冲疾步到了他跟前,几乎只要出拳就可打中他腹部——他也确实出拳了,不管不顾,全身空门——雷狮见过许多亡命之徒,仍被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男孩子以表象所骗,还以为终于碰到一个弱鸡,结果哪知差点被反啄一口。眼瞅着盗贼就要阴沟里翻船,雷狮干脆对着玻璃窗反手掷出了夺来的碍手东西,伴着玻璃窗哐啷碎落一地的声音,已弯腰双手撑地险险避过了青年猛然挥出的一拳,只有被气流带起的衣角擦过那人拳心。 青年意识到这一击落了空,已意欲抽回手。雷狮反应能力一流,比他更快地单手截住他的胳膊,借力把自己往那人方向一带,手里短刃轻巧一转,变换成了反握的手势,作势要刺。留着齐脖短发的青年面色终于凛然一变,涣散的眼神也似有了焦距,另只手在刺刀嵌入皮肤前猛扣住他还意欲向下的手腕,拇指以近乎扣摁的力气狠狠掐入雷狮掌心边缘,低喝一声用力将他手掌向后一掰,雷狮吃痛,差点没拿住那柄匕首。这还不算,近身肉搏,主被动瞬息可变;与此同时的,那人反抓住了雷狮原本抓着他臂膀借力而起的那只手的胳膊,不让雷狮再有抽身的机会。 这手刺空,雷狮已觉不妙,但对方也不算全无破绽。此刻他上半身虽然受制,下盘却因站直了而更灵活些。便不作多想,蓦然紧绷住小腿肌肉,突地使力狠狠踹上了对方的膝盖。闷哼声从对方唇边不明显地溢出,好歹算是证明了雷狮的进攻还算有效。另雷狮始料未及的是,那人受了伤好似也没多大感觉似得,木然地就着瘸腿强行作支撑,忽然松开了禁锢雷狮还握着匕首的手,又连贯地飞速化掌为刃,对着雷狮手腕就是重重一劈——这下子劫匪与受害人身份互换,那柄匕首终于脱了雷狮之手,落入青年掌中。 不过实际来说,他们其实两败俱伤。 雷狮确信自己右手脱了臼,也确定那人右腿受了伤。于是两个人就都只能暂且按兵不动。此时对方也已经放开了雷狮,反手握着匕首,明明戒备意味十足,却又一脸的茫然。海盗终于嗅出了空气里那点儿不对劲的气氛。 照理说,按照他们这个闹法,楼底下的老板娘就算睡得再熟,也应该意识到有情况发生了,可却迟迟不见有人上来巡视。且不知为何,他刚才敲门时所见对方明明还应是紫色的短发,这一转眼也不知怎地就成了黑色......,未等雷狮再找出端倪,青年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先攻了过来。 雷狮怀疑对方除了痛感钝化了外,大概对疲惫感也免疫。下按、出腿、刺出,几乎没有停顿,而他们只停了不到五息,再强的铁人也不应该能进行强度这么高的进攻。 但是很明显的,虽然这人可能丧失了感觉,肌肉的条件反射却说不了谎。雷狮几乎不用多注意就发现了对方紧握匕首刺出的那只手已在止不住发抖,显然是脱力的迹象,脚步也有些不稳了。这下他倒反而有了对策,仍不慌忙出招,只待那人自己打过来,既然对方的速度有下降,他就有信心反将一军! 机会出现在青年的最后一刺之时。 借着身高优势,只是一跃而起力气,他便轻松把那人意欲行刺的手夹入腋下,稳稳一锁便制住了那人还意欲行凶的动作。那人却也不慌忙,见他如此,顺势向后一倒,两个人便一起以叠叠乐的姿势倒在了地上。 那个人神情里还是只有淡淡然的空白,可雷狮此时此刻无意撞进那双眼里,又只见浓墨般与青年发色一般的黑,氤氲得不给白留一丝罅隙。他感到恍惚,又觉得惊奇,只觉得自己果然与什么非人类打了一架,要是把这玩意打赢了带出去,指不定多威风出头......青年却突然冲他一笑,雷狮正不明所以,就又是熟悉的“嘭——”的一声。那人额头狠狠与他额头相撞,又很快因为力的相互作用而弹开。雷狮被连砸了两次头,就算是铁打的此刻也觉得头晕目眩。脑子里晕乎乎得不知为何只会感叹一件事了——原来这个怪物也是有体温的吗?对方齐脖长的短发风一样抚扫过他脸颊一霎,似乎还有柔软顺滑的触感残留,痛觉反而混合在一种晕眩之中。 那个人已在他失神间直起身来,雷狮都已猜到会是个什么结局,只能感慨居然栽在了个无名小辈身上;又觉得可恨,不懂这样有实力的角色找这种小旅馆住做甚么? 然而痛感却迟迟未降临。 有嘈杂声模模糊糊在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的地方嗡嗡作响,但雷狮脑仁疼得厉害,实在听不清完整的话语。只勉强听清那个后出现的男低音哑声斥责了谁的鲁莽,但没有唤名唤姓,末了叹气,劝勉般言道:“你不要太不安分了,这个身体还需要多多打磨,别那么心急......”雷狮坚持至此,再也听不清对方言语,彻底昏睡了过去。 从头到尾,新出现的声音似乎对于他是谁、他来做什么的、他有没有事、发生了什么,都没有丝毫疑问。 ——这是好事吗?雷狮不清楚,也得不到答案。至少这个后来的没有补刀——但这又让他感觉被小看了,毫无缘由地,有种对方连动手都不屑的错觉。 好在很快又有新的发现让他吃惊了。 被他压在身下,膈了他一整晚的,正是那个昨天他故意拖手以吸引那人抢先出手的钱包。 里面东西并不多,雷狮这次仔细翻了翻,也只找出了凑不成百的一些零钱和一张身份证。这下他对钱的兴趣反倒不大了,拿起那张还未过期的身份证端详起来。 那上面的证件照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可以看出是个紫发的少年,在对着镜头浅而羞涩地露出微笑。 他认认真真又看了一遍,记住了这个人的名字—— “紫堂幻”。 ====================== ·这篇是银爵×小黑洞。求评论不要出现任何带yh的字眼,谢谢w! ·可能有后续?

|紫堂幻中心|少年幻的出走

→灵感来源《少年赫的出走》,七千一发完,不涉及任何cp

→谢谢阅读,愿他可以平安快乐。给大家拜个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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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堂幻现在十六岁,再过几日就是他十七岁的生日,关于这件事他计算得小心翼翼。就算并没有多少人会记得或知道这一天是他的生日——他知道——但关于这一点他已经习惯了,每年二月十四日人们总是在忙一些别的事情,总之跟他瓜葛不大。比如今次,他知晓许多人正忙着情人相聚,其他一些人正忙着新春佳节,却不知晓有没有人在准备给这个紫头发的男孩递上一句“生日快乐”。

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好心情。一直以来,他都认为生日总归是一个很好的自我修筑的日子,至少代表了这具躯壳又熬过了长不过百载人生中的近五分之一旅程,一部分的他脱胎换骨,为后五分之四及更多的部分重新做准备。他更小一点,懵懂人事又不至于受尽冷眼——可能是很久以前——的时候,总欢天喜地地等待这一天的到来,虽然每一个生日只能更换一小部分的自己,但总也算是一个辞旧迎新的剧情开启点。

二月十四,少年紫堂幻就跟所有这个年纪的男孩儿们一样,对这个日期怀揣着一些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且会因“诞辰”加倍喜悦;但他又与那些男孩儿都不一样,因为现实对他总是那么严厉冷酷,剥夺他过任何一个“节日”的欢愉,只留下一个冰冷冷的平淡日期以示公告。

但是这次,紫堂幻打算做点儿什么,让这个普通的生日不那么普通一点儿。

说是这么说,他对自己能作什么仍不甚清楚。不能像是玩笑嬉闹一样,那样就会让十七岁显得很草率;可其他什么轰天裂地的大事件他好像也切实做不出来、更轮不到他来做......

思来想去,十六岁的男孩决定出走——

——一天。

这就是说他的出走计划定在自己生日的那一天,一个周二*。整个计划所占用的时间也不会太长,周四上午他还有训练任务——虽然老师从来也不管他到底有没有来或者完成得怎么样,但紫堂幻打定主意觉得一个夜晚加一个白天就应足够。明天晚上八点出发(训练课要一直持续到晚上),周三晚上八点回家,什么也不会耽误;这次出走也不至于到偷偷摸摸的地步,紫堂幻思来想去还是在自己书桌上留了字条,大致意思是说不必替他担心,也不用替他着急,这只是一次他计划好的出走,仅只是想作为自己的生日礼物——也是唯一一份属于他的,生日礼物。他暗想。

周二晚上八点整过后,他打定主意要走了。这个点正好吃完了晚饭,他闲得没事就环顾四周,思考自己应该带什么走才好(为了沉下心神他还深呼吸两次),又环顾一遍房间,但仍不知道自己可以带些什么东西走,最后只得拿了钱——只有钱——毕竟他只出走一日,似乎也不用拿换洗衣服;再把房门仍旧轻轻掩上,像平常出次门那样,走出了房门;走过厅堂,他有点儿紧张,怕有什么人问起他要去做什么,那他该如何作答——他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掌心冒汗;好在路上根本没有几人注意到了他,紫堂幻猜就算有人看见了自己,大概也没人打算上来同他多言什么,于是一路顺顺利利,又出了家门。

最后他离开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二月份的幻兽星的夜晚来得很早,更何况现在已经是夜里八点了,天早已完全黑了下来。紫堂幻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也不知道下一步该迈向哪个方向。他回头看,透过自家院落的浓浓夜色,看胧星树*枝杈也掩盖不住的灯火辉煌,上面有一些紫堂幻也叫不上学名来的猫兽栖趴在上,正安适地打着盹。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想走了。

——走,怎么能不走呢。他很快掐断了留下来的念头,生怕自己再反悔,逆着风胡乱地往随意一个方向疾走;愈走愈快,愈走愈快,终于像梦中那样,撒丫子毫不克制地奔跑起来。等他彻底不知道没了力气,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再看,已然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

外面整个世界都正待出售。

紫堂幻很久没有单独出来这么放肆地随意逛过了,对大街上使他眼花缭乱的一切还有些许好奇和畏怯。上一次他这样在大街上无所忌惮玩耍可能要追溯到六七年前,如今这条街上各个商铺都装潢一新,曾经交好的玩伴也不知所踪,好像整个世界都一眨眼就长大了,只留下紫堂幻一个人站在原地,一脸状况外。这个时候走在路上的多半是匆匆的行人,他们要么以欢笑结伴,要么谁也不理会谁;好像他们才是同这个世界一起在长大的产物,而紫堂幻只是与这一切格格不入的意外。他们这样匆匆地走,匆匆地彼此眼神交错,匆匆地过完这一生,不会留下一丁点痕迹。

紫堂幻的目光很快从无意义地乱跳,变成了期待和探寻。

他看到那些透明的落地玻璃窗,后面是一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它们有的快要过期,于是折价出售,期待有人愿意再抄底购入;溢价发行的东西都有风险,大多正值黄金上升期,如果不是噱头十足,更不会有人愿意冒险;而少年夹在这两者之间,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够按价售卖,不亏不赚,心安理得不好吗?——哪里好了!?然而他的父亲肯定会厉声批评他,以长辈的姿态斥责他目光短浅。紫堂幻没了底气,一句话也说不出——垂头丧气地放弃了与那些花花绿绿的价码和“Sale”作斗争,低头往前走,只用余光止不住地打量四周。男孩还缺乏经验正面回答这样的诘问,他觉得自己知道的确实太少,又无勇气莽撞反驳,因这会更暴露自己思考薄弱幼稚之所在,尽管他有时觉得关于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答案确不唯一,但你知道的——男孩从未有机会一一试验过,所以他此刻只能矮着头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这个时候他的父亲就会志得意满,像凯旋而归的将军,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哼”的不屑之音,对这个自己哪里都看不惯的次子再打负分。

事实上不止有他父亲一人如此,其他一些家族里的长辈也总是这样的。不论他们到底有没有资格居高临下地给下一代讲述过去的灾难(又或许他们根本无意透露自己在这段历史中的污点——你知道的,胜者为王,方式可不重要),都要高谈阔论一番。紫堂幻有时候觉得茫然,猜疑所谓的“灾难”其实从未结束在过去,甚至也未结束在自己身上,又甚至,自己所承受的灾难,可能远比那些喋喋不休的长辈口中的历史更加凶险。

这样一来他就忍不住去想,也许真正关心关爱过他的,就只有他的那位血亲兄长。可毕竟这个人此时此刻也没能陪在他身边,面对面同他道一句祝福。可见有时候长辈也无法真正地永远保护你。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可能就是因为他们有发言权的那个灾难未必还会重现,新的灾难以什么形态出现在什么地方,规避还能有效吗,还能有效规避吗?完全不知道。也许那些成年人知道——明天,明天他就离成年又近一步了——可紫堂幻觉得就算是明天,自己也难知晓答案,这不禁让他颓唐地叹了口气。

他毕竟还未经历过——是这样的,有时候你得站在未来某个点上,才会明白过去的你正在经历的到底是不是灾难;还是说这只是一段平平无奇的波折插曲罢了——现在他便姑且下结论,认定自己还未经历过大风大浪。于是他只能安慰自己,一遍遍地:“至少你变得更好了,不是吗?”

谁知道呢。紫堂幻一点儿也不坚定,局促地猜测也许这并非是个反问句,而应该是设问句,至于答案,只有未来年岁可作答。

谁又能轻易改变自己呢?他还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叹口气无聊地绕过地上一颗石子往前走。这个时候他已经离开那些个玻璃橱窗很远了,从对世界的交易性的无奈,到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疑问。

现在这个充满疑问的世界被初春的冰雪所眷顾,天上悄悄慢慢地飘下来晶莹的雪花。这些雪带来的凉意渐渐絮集起来,把男孩从自己的哲学世界里拉了出来。紫堂幻冻得一个哆嗦,他出来的时候可没人同他说过会下雪——幻兽星整个冬日都还未曾下过雪。早不下晚不下,偏偏是此刻下了。

他出来得太急,身上一件可以用来御寒的外套都没有带。幸好里衣还是七分袖,现在下雪,还觉不出太冷。毕竟下雪时总不如化雪时冷,而他明日就打算打道回府了。街上也似乎没有几个人料到了今日会下雪,没几个人打了伞,倒是有不少对情人节的小情侣似乎觉得这样尤其浪漫,欣喜地叫了起来,在一旁拍起了照。每个人都在用适合当下的方式舒适地生活着,偏偏是在过生日的他独独一个看起来孤单又可怜。

先前的那些疑问很快不重要了起来,他只知自己还必须要活下去。活下去可真是个很宏伟的命题,紫堂幻被自己逗笑了,觉得十六岁的自己在思考这个结论的时刻,还是有可圈可点之处的。生活像接力赛,他的家族以前辈之努力渡过了那段隐秘的河湾,以为之后的一切都会挺直、敞亮、欢快,放心地将接力棒塞进下一代还懵懂颤抖的掌心,嘱托他要“好好”完成之后的路程才可。可事实也许根本并非如此,也许幸福是一种接力赛,灾难也是,而且两条跑道常合并在一起,不分彼此。只要他双手所书写、口中所吟唱的言语不消失,一切就会延续。

天色更黑了,细雪落到了地上,毕竟太过势单力薄,最终渐渐融化,未能积成雪堆。寒意得了逞,开始侵袭男孩。紫堂幻一个哆嗦接一个哆嗦,最终向大自然屈服,鼓起勇气决定走进一家服装店。店里这个时候人已经不多了,化着精致妆容的导购小姐看进来的是个形单影只的男孩也愣了下,原本想过来招呼他而微动的身形又倚靠回了柜台旁,同那个专心致志收银的男人唠嗑。这让十六岁的男孩心里又多了几分不甘,他特意——挑了件能力范围内最贵的,没办法,他实在只带了这么多钱——是件紫色的半身马甲。店里很暖和,让他忍不住佯装看其他衣服的样子,多呆了会。那个导购小姐姐看他赖的时间长了,终于不情不情愿地挪过来,嘴里吝啬地往外吐字:“小弟弟真有眼光,这个多适合你啊,跟你的发色和气质都很配呢!”紫堂幻顿时手足无措,只能拿了那件被他挑好了的衣服愣愣地盘算,想带出来的钱全部用来买了衣服,他要怎么回家呢。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突然咯咯笑起来,直笑得紫堂幻无法再犹豫,一种压迫感裹挟着过分生硬的热情对他扑过来——那个女人没有变成怪兽或者可怕的异形,她只是走过来,趁少年没来得及回应的功夫“抢”过他手里的衣服,硬生生给他披上了。她的音调突地拔高,推搡般地怼了怼男孩的肩膀,用一种让人耳膜充血的语气夸张道:“多么好看呀!——”紫堂幻终于耐不住了,他在导购小姐最后一个话音落下之时,一个箭步逃离了那面映出他彷徨身影的镜子,冲到柜台前慌慌忙忙结了帐。末了,他喘着气道了谢逃也似地出了店门,都犹觉那声音在耳。

这个时候少年才察觉到橱窗里那些五颜六色黯淡下来,街灯却都仿佛变得更亮了。他猜这代表这些商店也都歇业回家了,现在临近过年,又恰逢情人节,本来也有许多店铺是没有开门的,似乎人人都有归所和伙伴可以相依偎。只留他走在渐渐空无一人的步行街上,反而感觉到安适。

雪渐渐下大了。

他把那件连包装袋都未来得及被套上的外套做贼似地抖抖开,胡乱套上,才突地发现这是一件无袖的夏季外套。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晚了,他在心底里叹口气,认了命,又把外套裹紧了些。

他又想起自己下落不明的胞兄,不知对方现在身在何处——希望他总不至于像自己这般倒霉,沦落至此。许多人说那人早就死了,死在那场从来无人生还的凹凸大赛中。他年幼时对“死”和这句话里的含义都还不甚了解,只记得当夜做了个梦。梦里对他一向迁就的哥哥满脸歉意地同他说自己不得不离开,去往别地方。紫堂幻莫名很害怕,一把抓住了兄长的手,可那只手冰凉,冷得叫他打了一个寒噤。让紫堂幻无端端想起以前见过的飘着雾的干冰,现在自己就如同被数十块干冰困住,眼前模糊不清且周身只有一片寒冷。

可他仍旧相信哥哥没有死。至少不会永远回不来。

世界也不会因为他露出了为难的表情、退缩的情绪,而变得待他宽和。

为难的事情很多,足以让他落泪的却寥寥无几。他想这大概算是自己幼时养成的习惯(尽管现在这个不尴不尬的年纪,也算不得上长大),很小时候他就知道有的小孩子跌倒了第一反应其实不是哭,而是抬头去看他在乎的人在不在,如果在,才会放肆的大哭。第一反应就哭的小孩,在有照顾安慰的人的情况下会越哭越凶,反之,则很快就忘记了疼痛。所以说,痛苦不是让人哭泣的主要原因,爱才是*。

这倒真地让他有点儿还念起来了。

但怀念毫无用处,他深明这一点。不然父亲的慈爱就不会消失,老师就不会对他叹气摇头,厨房里原先每日都会有的粉丝蒜蓉蒸扇贝就不会悄悄不见。

说到蒸扇贝,距离吃过晚饭过去了近五个小时的少年这会儿终于觉出了饿来。环顾四周又发现半夜一点实在没几家店还在开门营业,想要找到一家餐厅更是困难——只有一家还亮着灯的快餐店,不论是店员还是客人,都看起来寥寥可数。这种寥寥可数有一种令人安心的踏实感,好像一切与你无关紧要的都睡去了,此刻疲惫忙碌的自己才能跳出框架锁套,成为逃匿的别里科夫,保持思想之独立和清醒。他走进店里随意找了个远离柜台的位置坐下了,想起来自己为了买一件并没什么用的外套已经花掉了所有钱,此刻只能捱着饿。饿着也是饿着,无聊的煎熬之间他干脆把眼镜从鼻梁上取了下来,朦朦胧胧地透过玻璃窗重新看这个不一样了的世界。

只不过短短五个小时,原本繁华热闹的街道上已然一个人也无了,连那些在深夜独享浪漫的情侣们也被时间鞭挞,不知去向了何处。

这个时候的紫堂幻忍不住地开始猜测有没有人发现了他出走的消息——理应是没有的,就算有,万一有——他们会大动干戈地半夜出来找他么?印入他眼帘黑咕隆咚的猛兽闭口不言,连一丝回应也悭吝给予,紫堂幻便有一丝气闷。可是气什么呢?气恶人太恶,气世事不公。可他又觉得这些原也没什么可气的,恶人当然会恶,世事从来不公。最大的不公,也轮不到他来生气。少年脑子里一团浆糊,一些委屈被这样的说辞抚平,消融在未出口的叹息之间。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同这不公的一切再做抗争,有些人则恐怕一无所有,早已被宣判出局。

那只野兽此刻似乎注意到他了,它化作一团混沌,不管不顾地冲进他的脑子里。但也不咆哮或者作恶,只是安安静静地变得无穷庞大起来,直至最后让他思维断线,什么也无法再看见、什么也无法再思考了。

紫堂幻再醒过来,已是早上九点。幻兽星上这样的二十四小时快餐店不多,也幸好店员还算好脾气,没有将他赶出去。紫堂幻已然觉得如蒙慨允,赖了一晚上。此时一溜烟趁店员不注意,跟着吃完早餐的人群一起混了出去——其实大可不必如此,他留下或者离开,都并没人过分在意。

没有任何人来找紫堂幻,但他此刻还是默默然走在了回家的路上。比预计的一天,就要早上一些。

十六岁的紫堂幻此刻意识到了一些在实施这个计划前,他没有意料到的事情——可能不仅没有人在意他什么时候过生日,甚至也没有人在意偌大的一个紫堂家里有没有一个他——也许他们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出走前留下的字条也说不定,他们只是想起来:“哎呀,那个时常被他们当做消遣的小丑怎么不见了呢?”;也许他们其实想着正好,没用的吊车尾,永远不回来了才好;也许他们既不担心、也不为此恼怒,一部分人等着看他笑话,另一部分就当无事发生。

想到这一点,那些被昨日睡梦冰镇过的情绪又开始复苏了,连带着让他的步伐也犹豫了些。大人们从来都不在意他“想要”什么,只知道对他道要“努力”。好像努力就可以让他们满意或者得到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但如果不能呢,如果注定有一些人就算努力了也没办法如愿以偿呢?他们态度强硬只说这不可能,那只能说明你还不够努力。可是从没有人问他努力累不累,也没人安慰过他、就算没有成效、也没有关系——因为没有人这么幼稚了——还愿意同他说这些善意的谎言。

世界和时间对他说不要急,也许以后你就能得到答案。

可是少年无畏,追问道那还要多久以后呢?

它们就笑起来,堆簇成拥挤的一团,没有恶意也让紫堂幻有些不好意思,好像世界上这么多小孩,他是第一个追问的似的。

少年还不知道,有些东西就是当时的他不论怎样费心竭力追赶追问,都不会有结果的;努力亦然,颓废亦然,历史终究会以自己的漫长来比照出人生的短促,以自己的开阔来显现出人生的局限。培根说历史使人明智,也就是历史能告诉我们种种不可能,给每个人在时空坐标中点出那让人清醒又令人沮丧的一点。

但好在,他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所以才相信期许未来的无限可能,相信自己尚且年幼,总能在未来再发掘出一些突破自我的潜力。

总不至于把自己困囿起来,浑浑噩噩走上某条平铺直叙的路。

止于此,他已行至家门。

这次他没有丝毫犹疑了,打定主意在下午一点迈进了厅堂。

父亲果然冷然如常,连一些他想象里任何一个家长对出走的孩子会说的陈腔滥调都未提一辞。只下了结论,说要关他禁闭,教他自己好好一个人想想。

紫堂幻这次倒没有低着头了,此番他一个人想了好久好久,一路又一程,总不缺思考的时间。他张了张嘴,最后仍旧只缄默,知晓父亲所谓的“丢了家里的脸”、“做事不过脑子”,说得可能是确有其事,也可能夸大了其词——都只是“可能”,就皆不作无意义的顶撞。

名义是他父亲的人,连他的所见所闻都未曾多问一句,倒是一旁看热闹的表亲落井下石似地问他见过了什么。紫堂幻回忆一下,恍若大梦初醒,突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已遗忘了太多。见过了一些霓虹交错,又好似走马观花,全没留下印象。但好在他知晓这些被遗忘的东西总会在不同的时间轨迹里,以一种难以预料的方式在某个个体的身上一一重现。所以他并不着急,只是摇了摇头回答:“没什么。”

其实无论他此刻回答什么,都只会徒增男人的怒气和那些人的讥讽,正中男人下怀——一个延续无意义愤怒、得以发号施令的借口。

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仍旧被关了禁闭,不用再做无意义的训练或者其他。

但这个结果此时也再没有让他觉得难过,困惑,或者快乐。他只感觉有一点儿饿,或许是空空如也的胃腹,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地方,有饕餮发出不满足的呼呼声,半晌啃噬着他茫然无措的心虚饱腹,又陷入安眠。

绕了半天,自以为看过了许过风景的出走少年也还是少年*,关于这一点,他再没有比此刻更加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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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2月14日是周二。

*胧星树:瞎编的x。

*非原创,出处来源不详。呼应了那篇我摸鱼写出来的嘉金哈哈哈

*“绕了半天,自以为看过了许过风景的出走少年也还是少年”:出自《少年赫的出走》


    6 33 2018-02-14 →灵感来源《少年赫的出走》,七千一发完,不涉及任何cp →谢谢阅读,愿他可以平安快乐。给大家拜个早年! ----------------------------------------- 紫堂幻现在十六岁,再过几日就是他十七岁的生日,关于这件事他计算得小心翼翼。就算并没有多少人会记得或知道这一天是他的生日——他知道——但关于这一点他已经习惯了,每年二月十四日人们总是在忙一些别的事情,总之跟他瓜葛不大。比如今次,他知晓许多人正忙着情人相聚,其他一些人正忙着新春佳节,却不知晓有没有人在准备给这个紫头发的男孩递上一句“生日快乐”。 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好心情。一直以来,他都认为生日总归是一个很好的自我修筑的日子,至少代表了这具躯壳又熬过了长不过百载人生中的近五分之一旅程,一部分的他脱胎换骨,为后五分之四及更多的部分重新做准备。他更小一点,懵懂人事又不至于受尽冷眼——可能是很久以前——的时候,总欢天喜地地等待这一天的到来,虽然每一个生日只能更换一小部分的自己,但总也算是一个辞旧迎新的剧情开启点。 二月十四,少年紫堂幻就跟所有这个年纪的男孩儿们一样,对这个日期怀揣着一些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且会因“诞辰”加倍喜悦;但他又与那些男孩儿都不一样,因为现实对他总是那么严厉冷酷,剥夺他过任何一个“节日”的欢愉,只留下一个冰冷冷的平淡日期以示公告。 但是这次,紫堂幻打算做点儿什么,让这个普通的生日不那么普通一点儿。 说是这么说,他对自己能作什么仍不甚清楚。不能像是玩笑嬉闹一样,那样就会让十七岁显得很草率;可其他什么轰天裂地的大事件他好像也切实做不出来、更轮不到他来做...... 思来想去,十六岁的男孩决定出走—— ——一天。 这就是说他的出走计划定在自己生日的那一天,一个周二*。整个计划所占用的时间也不会太长,周四上午他还有训练任务——虽然老师从来也不管他到底有没有来或者完成得怎么样,但紫堂幻打定主意觉得一个夜晚加一个白天就应足够。明天晚上八点出发(训练课要一直持续到晚上),周三晚上八点回家,什么也不会耽误;这次出走也不至于到偷偷摸摸的地步,紫堂幻思来想去还是在自己书桌上留了字条,大致意思是说不必替他担心,也不用替他着急,这只是一次他计划好的出走,仅只是想作为自己的生日礼物——也是唯一一份属于他的,生日礼物。他暗想。 周二晚上八点整过后,他打定主意要走了。这个点正好吃完了晚饭,他闲得没事就环顾四周,思考自己应该带什么走才好(为了沉下心神他还深呼吸两次),又环顾一遍房间,但仍不知道自己可以带些什么东西走,最后只得拿了钱——只有钱——毕竟他只出走一日,似乎也不用拿换洗衣服;再把房门仍旧轻轻掩上,像平常出次门那样,走出了房门;走过厅堂,他有点儿紧张,怕有什么人问起他要去做什么,那他该如何作答——他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掌心冒汗;好在路上根本没有几人注意到了他,紫堂幻猜就算有人看见了自己,大概也没人打算上来同他多言什么,于是一路顺顺利利,又出了家门。 最后他离开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二月份的幻兽星的夜晚来得很早,更何况现在已经是夜里八点了,天早已完全黑了下来。紫堂幻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也不知道下一步该迈向哪个方向。他回头看,透过自家院落的浓浓夜色,看胧星树*枝杈也掩盖不住的灯火辉煌,上面有一些紫堂幻也叫不上学名来的猫兽栖趴在上,正安适地打着盹。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想走了。 ——走,怎么能不走呢。他很快掐断了留下来的念头,生怕自己再反悔,逆着风胡乱地往随意一个方向疾走;愈走愈快,愈走愈快,终于像梦中那样,撒丫子毫不克制地奔跑起来。等他彻底不知道没了力气,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再看,已然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 外面整个世界都正待出售。 紫堂幻很久没有单独出来这么放肆地随意逛过了,对大街上使他眼花缭乱的一切还有些许好奇和畏怯。上一次他这样在大街上无所忌惮玩耍可能要追溯到六七年前,如今这条街上各个商铺都装潢一新,曾经交好的玩伴也不知所踪,好像整个世界都一眨眼就长大了,只留下紫堂幻一个人站在原地,一脸状况外。这个时候走在路上的多半是匆匆的行人,他们要么以欢笑结伴,要么谁也不理会谁;好像他们才是同这个世界一起在长大的产物,而紫堂幻只是与这一切格格不入的意外。他们这样匆匆地走,匆匆地彼此眼神交错,匆匆地过完这一生,不会留下一丁点痕迹。 紫堂幻的目光很快从无意义地乱跳,变成了期待和探寻。 他看到那些透明的落地玻璃窗,后面是一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它们有的快要过期,于是折价出售,期待有人愿意再抄底购入;溢价发行的东西都有风险,大多正值黄金上升期,如果不是噱头十足,更不会有人愿意冒险;而少年夹在这两者之间,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够按价售卖,不亏不赚,心安理得不好吗?——哪里好了!?然而他的父亲肯定会厉声批评他,以长辈的姿态斥责他目光短浅。紫堂幻没了底气,一句话也说不出——垂头丧气地放弃了与那些花花绿绿的价码和“Sale”作斗争,低头往前走,只用余光止不住地打量四周。男孩还缺乏经验正面回答这样的诘问,他觉得自己知道的确实太少,又无勇气莽撞反驳,因这会更暴露自己思考薄弱幼稚之所在,尽管他有时觉得关于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答案确不唯一,但你知道的——男孩从未有机会一一试验过,所以他此刻只能矮着头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这个时候他的父亲就会志得意满,像凯旋而归的将军,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哼”的不屑之音,对这个自己哪里都看不惯的次子再打负分。 事实上不止有他父亲一人如此,其他一些家族里的长辈也总是这样的。不论他们到底有没有资格居高临下地给下一代讲述过去的灾难(又或许他们根本无意透露自己在这段历史中的污点——你知道的,胜者为王,方式可不重要),都要高谈阔论一番。紫堂幻有时候觉得茫然,猜疑所谓的“灾难”其实从未结束在过去,甚至也未结束在自己身上,又甚至,自己所承受的灾难,可能远比那些喋喋不休的长辈口中的历史更加凶险。 这样一来他就忍不住去想,也许真正关心关爱过他的,就只有他的那位血亲兄长。可毕竟这个人此时此刻也没能陪在他身边,面对面同他道一句祝福。可见有时候长辈也无法真正地永远保护你。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可能就是因为他们有发言权的那个灾难未必还会重现,新的灾难以什么形态出现在什么地方,规避还能有效吗,还能有效规避吗?完全不知道。也许那些成年人知道——明天,明天他就离成年又近一步了——可紫堂幻觉得就算是明天,自己也难知晓答案,这不禁让他颓唐地叹了口气。 他毕竟还未经历过——是这样的,有时候你得站在未来某个点上,才会明白过去的你正在经历的到底是不是灾难;还是说这只是一段平平无奇的波折插曲罢了——现在他便姑且下结论,认定自己还未经历过大风大浪。于是他只能安慰自己,一遍遍地:“至少你变得更好了,不是吗?” 谁知道呢。紫堂幻一点儿也不坚定,局促地猜测也许这并非是个反问句,而应该是设问句,至于答案,只有未来年岁可作答。 谁又能轻易改变自己呢?他还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叹口气无聊地绕过地上一颗石子往前走。这个时候他已经离开那些个玻璃橱窗很远了,从对世界的交易性的无奈,到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疑问。 现在这个充满疑问的世界被初春的冰雪所眷顾,天上悄悄慢慢地飘下来晶莹的雪花。这些雪带来的凉意渐渐絮集起来,把男孩从自己的哲学世界里拉了出来。紫堂幻冻得一个哆嗦,他出来的时候可没人同他说过会下雪——幻兽星整个冬日都还未曾下过雪。早不下晚不下,偏偏是此刻下了。 他出来得太急,身上一件可以用来御寒的外套都没有带。幸好里衣还是七分袖,现在下雪,还觉不出太冷。毕竟下雪时总不如化雪时冷,而他明日就打算打道回府了。街上也似乎没有几个人料到了今日会下雪,没几个人打了伞,倒是有不少对情人节的小情侣似乎觉得这样尤其浪漫,欣喜地叫了起来,在一旁拍起了照。每个人都在用适合当下的方式舒适地生活着,偏偏是在过生日的他独独一个看起来孤单又可怜。 先前的那些疑问很快不重要了起来,他只知自己还必须要活下去。活下去可真是个很宏伟的命题,紫堂幻被自己逗笑了,觉得十六岁的自己在思考这个结论的时刻,还是有可圈可点之处的。生活像接力赛,他的家族以前辈之努力渡过了那段隐秘的河湾,以为之后的一切都会挺直、敞亮、欢快,放心地将接力棒塞进下一代还懵懂颤抖的掌心,嘱托他要“好好”完成之后的路程才可。可事实也许根本并非如此,也许幸福是一种接力赛,灾难也是,而且两条跑道常合并在一起,不分彼此。只要他双手所书写、口中所吟唱的言语不消失,一切就会延续。 天色更黑了,细雪落到了地上,毕竟太过势单力薄,最终渐渐融化,未能积成雪堆。寒意得了逞,开始侵袭男孩。紫堂幻一个哆嗦接一个哆嗦,最终向大自然屈服,鼓起勇气决定走进一家服装店。店里这个时候人已经不多了,化着精致妆容的导购小姐看进来的是个形单影只的男孩也愣了下,原本想过来招呼他而微动的身形又倚靠回了柜台旁,同那个专心致志收银的男人唠嗑。这让十六岁的男孩心里又多了几分不甘,他特意——挑了件能力范围内最贵的,没办法,他实在只带了这么多钱——是件紫色的半身马甲。店里很暖和,让他忍不住佯装看其他衣服的样子,多呆了会。那个导购小姐姐看他赖的时间长了,终于不情不情愿地挪过来,嘴里吝啬地往外吐字:“小弟弟真有眼光,这个多适合你啊,跟你的发色和气质都很配呢!”紫堂幻顿时手足无措,只能拿了那件被他挑好了的衣服愣愣地盘算,想带出来的钱全部用来买了衣服,他要怎么回家呢。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突然咯咯笑起来,直笑得紫堂幻无法再犹豫,一种压迫感裹挟着过分生硬的热情对他扑过来——那个女人没有变成怪兽或者可怕的异形,她只是走过来,趁少年没来得及回应的功夫“抢”过他手里的衣服,硬生生给他披上了。她的音调突地拔高,推搡般地怼了怼男孩的肩膀,用一种让人耳膜充血的语气夸张道:“多么好看呀!——”紫堂幻终于耐不住了,他在导购小姐最后一个话音落下之时,一个箭步逃离了那面映出他彷徨身影的镜子,冲到柜台前慌慌忙忙结了帐。末了,他喘着气道了谢逃也似地出了店门,都犹觉那声音在耳。 这个时候少年才察觉到橱窗里那些五颜六色黯淡下来,街灯却都仿佛变得更亮了。他猜这代表这些商店也都歇业回家了,现在临近过年,又恰逢情人节,本来也有许多店铺是没有开门的,似乎人人都有归所和伙伴可以相依偎。只留他走在渐渐空无一人的步行街上,反而感觉到安适。 雪渐渐下大了。 他把那件连包装袋都未来得及被套上的外套做贼似地抖抖开,胡乱套上,才突地发现这是一件无袖的夏季外套。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晚了,他在心底里叹口气,认了命,又把外套裹紧了些。 他又想起自己下落不明的胞兄,不知对方现在身在何处——希望他总不至于像自己这般倒霉,沦落至此。许多人说那人早就死了,死在那场从来无人生还的凹凸大赛中。他年幼时对“死”和这句话里的含义都还不甚了解,只记得当夜做了个梦。梦里对他一向迁就的哥哥满脸歉意地同他说自己不得不离开,去往别地方。紫堂幻莫名很害怕,一把抓住了兄长的手,可那只手冰凉,冷得叫他打了一个寒噤。让紫堂幻无端端想起以前见过的飘着雾的干冰,现在自己就如同被数十块干冰困住,眼前模糊不清且周身只有一片寒冷。 可他仍旧相信哥哥没有死。至少不会永远回不来。 世界也不会因为他露出了为难的表情、退缩的情绪,而变得待他宽和。 为难的事情很多,足以让他落泪的却寥寥无几。他想这大概算是自己幼时养成的习惯(尽管现在这个不尴不尬的年纪,也算不得上长大),很小时候他就知道有的小孩子跌倒了第一反应其实不是哭,而是抬头去看他在乎的人在不在,如果在,才会放肆的大哭。第一反应就哭的小孩,在有照顾安慰的人的情况下会越哭越凶,反之,则很快就忘记了疼痛。所以说,痛苦不是让人哭泣的主要原因,爱才是*。 这倒真地让他有点儿还念起来了。 但怀念毫无用处,他深明这一点。不然父亲的慈爱就不会消失,老师就不会对他叹气摇头,厨房里原先每日都会有的粉丝蒜蓉蒸扇贝就不会悄悄不见。 说到蒸扇贝,距离吃过晚饭过去了近五个小时的少年这会儿终于觉出了饿来。环顾四周又发现半夜一点实在没几家店还在开门营业,想要找到一家餐厅更是困难——只有一家还亮着灯的快餐店,不论是店员还是客人,都看起来寥寥可数。这种寥寥可数有一种令人安心的踏实感,好像一切与你无关紧要的都睡去了,此刻疲惫忙碌的自己才能跳出框架锁套,成为逃匿的别里科夫,保持思想之独立和清醒。他走进店里随意找了个远离柜台的位置坐下了,想起来自己为了买一件并没什么用的外套已经花掉了所有钱,此刻只能捱着饿。饿着也是饿着,无聊的煎熬之间他干脆把眼镜从鼻梁上取了下来,朦朦胧胧地透过玻璃窗重新看这个不一样了的世界。 只不过短短五个小时,原本繁华热闹的街道上已然一个人也无了,连那些在深夜独享浪漫的情侣们也被时间鞭挞,不知去向了何处。 这个时候的紫堂幻忍不住地开始猜测有没有人发现了他出走的消息——理应是没有的,就算有,万一有——他们会大动干戈地半夜出来找他么?印入他眼帘黑咕隆咚的猛兽闭口不言,连一丝回应也悭吝给予,紫堂幻便有一丝气闷。可是气什么呢?气恶人太恶,气世事不公。可他又觉得这些原也没什么可气的,恶人当然会恶,世事从来不公。最大的不公,也轮不到他来生气。少年脑子里一团浆糊,一些委屈被这样的说辞抚平,消融在未出口的叹息之间。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同这不公的一切再做抗争,有些人则恐怕一无所有,早已被宣判出局。 那只野兽此刻似乎注意到他了,它化作一团混沌,不管不顾地冲进他的脑子里。但也不咆哮或者作恶,只是安安静静地变得无穷庞大起来,直至最后让他思维断线,什么也无法再看见、什么也无法再思考了。 紫堂幻再醒过来,已是早上九点。幻兽星上这样的二十四小时快餐店不多,也幸好店员还算好脾气,没有将他赶出去。紫堂幻已然觉得如蒙慨允,赖了一晚上。此时一溜烟趁店员不注意,跟着吃完早餐的人群一起混了出去——其实大可不必如此,他留下或者离开,都并没人过分在意。 没有任何人来找紫堂幻,但他此刻还是默默然走在了回家的路上。比预计的一天,就要早上一些。 十六岁的紫堂幻此刻意识到了一些在实施这个计划前,他没有意料到的事情——可能不仅没有人在意他什么时候过生日,甚至也没有人在意偌大的一个紫堂家里有没有一个他——也许他们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出走前留下的字条也说不定,他们只是想起来:“哎呀,那个时常被他们当做消遣的小丑怎么不见了呢?”;也许他们其实想着正好,没用的吊车尾,永远不回来了才好;也许他们既不担心、也不为此恼怒,一部分人等着看他笑话,另一部分就当无事发生。 想到这一点,那些被昨日睡梦冰镇过的情绪又开始复苏了,连带着让他的步伐也犹豫了些。大人们从来都不在意他“想要”什么,只知道对他道要“努力”。好像努力就可以让他们满意或者得到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但如果不能呢,如果注定有一些人就算努力了也没办法如愿以偿呢?他们态度强硬只说这不可能,那只能说明你还不够努力。可是从没有人问他努力累不累,也没人安慰过他、就算没有成效、也没有关系——因为没有人这么幼稚了——还愿意同他说这些善意的谎言。 世界和时间对他说不要急,也许以后你就能得到答案。 可是少年无畏,追问道那还要多久以后呢? 它们就笑起来,堆簇成拥挤的一团,没有恶意也让紫堂幻有些不好意思,好像世界上这么多小孩,他是第一个追问的似的。 少年还不知道,有些东西就是当时的他不论怎样费心竭力追赶追问,都不会有结果的;努力亦然,颓废亦然,历史终究会以自己的漫长来比照出人生的短促,以自己的开阔来显现出人生的局限。培根说历史使人明智,也就是历史能告诉我们种种不可能,给每个人在时空坐标中点出那让人清醒又令人沮丧的一点。 但好在,他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所以才相信期许未来的无限可能,相信自己尚且年幼,总能在未来再发掘出一些突破自我的潜力。 总不至于把自己困囿起来,浑浑噩噩走上某条平铺直叙的路。 止于此,他已行至家门。 这次他没有丝毫犹疑了,打定主意在下午一点迈进了厅堂。 父亲果然冷然如常,连一些他想象里任何一个家长对出走的孩子会说的陈腔滥调都未提一辞。只下了结论,说要关他禁闭,教他自己好好一个人想想。 紫堂幻这次倒没有低着头了,此番他一个人想了好久好久,一路又一程,总不缺思考的时间。他张了张嘴,最后仍旧只缄默,知晓父亲所谓的“丢了家里的脸”、“做事不过脑子”,说得可能是确有其事,也可能夸大了其词——都只是“可能”,就皆不作无意义的顶撞。 名义是他父亲的人,连他的所见所闻都未曾多问一句,倒是一旁看热闹的表亲落井下石似地问他见过了什么。紫堂幻回忆一下,恍若大梦初醒,突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已遗忘了太多。见过了一些霓虹交错,又好似走马观花,全没留下印象。但好在他知晓这些被遗忘的东西总会在不同的时间轨迹里,以一种难以预料的方式在某个个体的身上一一重现。所以他并不着急,只是摇了摇头回答:“没什么。” 其实无论他此刻回答什么,都只会徒增男人的怒气和那些人的讥讽,正中男人下怀——一个延续无意义愤怒、得以发号施令的借口。 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仍旧被关了禁闭,不用再做无意义的训练或者其他。 但这个结果此时也再没有让他觉得难过,困惑,或者快乐。他只感觉有一点儿饿,或许是空空如也的胃腹,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地方,有饕餮发出不满足的呼呼声,半晌啃噬着他茫然无措的心虚饱腹,又陷入安眠。 绕了半天,自以为看过了许过风景的出走少年也还是少年*,关于这一点,他再没有比此刻更加清楚。 ----------------------------------------- *2017年2月14日是周二。 *胧星树:瞎编的x。 *非原创,出处来源不详。呼应了那篇我摸鱼写出来的嘉金哈哈哈 *“绕了半天,自以为看过了许过风景的出走少年也还是少年”:出自《少年赫的出走》

|雷幻|Lima Syndrome*

·是一个我并不满意的雷幻,一万二一发完。活动+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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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徒说再赌一次吧,就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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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请了假,提前到了家,正好七点整。

来不及换衣服,他凭借记忆把晚餐按那张脑海里的菜单做完,正好八点。

打开微信同母亲道了平安并说明了情况,回绝了第二日的活动,才舒了口气去换洗衣服,洗衣机的轰鸣声伴随他思绪停下,已经九点十五。

九点二十他深呼吸把甩干的衣服放进盆里,关掉大灯,一件件摸黑晾上阳台。

第一件。

第二件。

.......

第十一件。

九点半——

那人破窗而入。

1.

第十一次。

 

2.

紫堂幻以前学过大数定理,说的是如果一件事发生的次数足够多,那么这件事发生的频率依概率收敛于事件的概率p。

这个定理以严格的数学形式表达了频率的稳定性。

——频率可以有多稳定?

紫堂幻从来没有想过去挑战任何权威或者与任何强权者为敌,比如公理,比如事实,但现在时间给他开了玩笑,事实践踏软弱,逼他坚强。

 

这样的轮回第一次发生时他彷徨无助,浑浑噩噩。直至雷狮打碎那扇窗户,被不规则形状的月光笼罩——那人啐了一口,只说了两个字:“晦气。”——他才一个激灵算是回神。

在紫堂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前,那个人丝毫不落地按照紫堂幻脑海里那个可怕的记忆副本重复台词:“倒霉!你一个人在阳台,怎么不开灯啊!”

这下他猜他好像明白了。

然后雷狮打量他几眼,突地叫了起来:“我靠,怎么是你小子!”

——紫堂幻也在心里叫唤:怎么会是你?怎么会从这里再重来一遍?

 

3.

雷狮那天不是来做贼的。

这件事是紫堂幻在第三次重来时才明白过来的。

——哪里有浑身是伤还逞强做贼的道理?

但他知道这件事的时机并不很好。那个时候整个雷家的人已经打得他下牙膛脱臼,他半边脸颊发麻,眼前几乎全是重影,但是耳边却一字不落地听全了雷家那个大哥的话。

很显然第一次经历的紫堂幻没能知道这件事,经历这样的事四次的紫堂幻虽然终于知道了,但好像对于改变结局也没有丝毫帮助。

他不得不被迫迎来第四次轮回的开局。

其实很痛苦,像是在攻克一个副本,你没有攻略,也没有什么线索,就顺其自然这么瞎过过,然后等时间一脚把你踹回存档点。

连NPC的脸和台词都没有变过,你重来多少次,除了更新剧情外根本无力左右结局——改变死在今天的结局,就不可避免地要迎来死在明天的结局;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4.

但还不是这一次的这个时刻。

第十一次重复这些事情的紫堂幻这样想。

最起码,不是今天。

一切顺理成章地发生。雷狮啧了一声暗骂自己倒霉,他迎上去连做戏都懒得做,叹气去太架起那人,雷狮就惊诧看他——看紫堂幻,他高中时印象不深的学弟,一双荧绿的眸子恬柔掺入几分错愕,不似是惊惶,更多是喜悦——莫名其妙的喜悦。

半夜被人破窗而入,身为被侵犯人身安全了的主人,居然就接受了这种开头吗?

接不接受都没差,事实就是紫堂幻早有准备。他一手拉窗帘掩住两个人身形——好歹他是知道这个人其实是在被追着跑了,再怎么也不可能无动于衷放下不管了。反正做都做成这样,破罐子破摔也不会怎么样,最差就是像第七次那样,想坦白却被直接送回起点。另一只胳膊架着人扶着他坐下,边讪笑一下道:“其实吧......”

雷狮盯着他,目光警惕。

“这个事,”紫堂幻在心里默默倒数。

雷狮失血过多,眼神明显涣散了些。

“说来......”紫堂幻心里有数,脚下用了点劲以作支撑。

果不其然下一秒被他架着的不速之客就彻底晕了过去,就算他有所准备,还是差点一股劲没用上来,脚步一个踉跄,好歹没摔着伤患。

——话长。

但好在他们再也不会有长话短说的机会了。

 

5.

从前他们就没有什么说话的机会。

原先更早一些,他们在同一所校园里的时候。

那个时候雷狮大他一级,但他很少活动,同雷狮原本毫无交集——如果没有那个夜晚,或者如果他没走那条路。就没有什么后来了。

他记得这个人,这个打篮球的时候只能见到各年级的学姐而很难见到本人的传奇学长。雷狮的位置好像从来属于风口浪尖,跟籍籍无名小路上奔忙的他宛如平行线。

但是那一天——

紫堂幻喜欢晚一点再回家,这么大的年纪,许多的同学都喜欢结伴回家。紫堂幻没有可以一起回家的伙伴,也乐得清闲,又不喜那些人探寻的目光,便安安静静干脆一个人在学校做完了作业再回去。

那一天老师布置的作业多了一些,等他一口气写完了,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在小道口只一眼辨认出雷狮,相隔距离并不太远,得以让他看清对方好像在和什么人交涉,孤身一人但处于上风。他本已退缩,打算就此悄悄绕路回家,那个原本弯着腰同雷狮说话的人却,突然暴起,看似意图偷袭。等紫堂幻再回过神来,他那句高声“小心”就已经在被打破了寂静的小道中来回激荡了。

那个人慌了,似乎没想到雷狮还有帮手,一时间自乱了阵脚。紫堂幻也自知干了蠢事,捂住嘴抱着包就往回跑,连喘气都不敢大口喘,一口气跑回了家,脑海里还止不住地浮现自己回头一瞥看见的画面。雷狮只嗤笑一声单手制住了那个人,没有冲他那个方向再多看一眼,似乎对于他是谁、为什么突然喊了这一嗓子,毫无兴趣。

——一种毫不在意的毫无兴趣。

什么嘛?紫堂幻平静下来,此刻也忘记了害怕,凡而些微不服气起来。尽管知道就算自己不自作多情喊那一句“小心”结果也没差,但仍旧为自己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而有些不值。

但他也确实不得不承认,那种毫不在意反而令他万分在意。

这种难言明缘由的“万分在意”,迫使他在学校里每一个与雷狮无意间碰面的时刻都下意识支起耳朵,促使他路过篮球场时都会多瞄两眼,潜移默化让这个与自己原本只是一面之缘都不算合格的学长就此烙印进他浅薄的生活。

但那时也仅是他单方面的徒增色彩而已,毕业之后一切变淡,时间比什么都强悍。

命运又蹊跷让他们重逢。

 

6.

又重逢。

加上第一次的,第十二次,重逢。

他默默地在心里记上,想也许总有一天他也许就会根本记不住次数,只条件反射,记得那些话术套路。

迎合对方的喜好,顺理成章开始一切再接受命运结束一切,等待宣判再投入轮回。

比如现在他清楚知道,再过三个小时,雷狮会睁开眼睛,会给他一拳然后吩咐他去拿水,所以他干脆提前准备好了水;再过两天,雷狮会以要疗伤赖下来,他对此无可奈何,所以这一次他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空房间;再过一个星期,卡米尔会上门跟雷狮谈(他在第八次重来时才知晓有此事发生,因为那一次他死之前卡米尔黑洞洞的枪口还难得地附带了对将死之人的坦诚),这次谈话后雷狮就彻底搬来行李住下了;再过一个月,雷狮的伤就会好的差不多,他们真正第一次一起上街——只是为了买适合雷狮用的日用品;然后一切会变得很慢,慢到这段时间会消磨掉紫堂幻仅剩的对雷狮的警惕以及雷狮对他的耐心,半年,半年后他们就会在这张床上——

他没空再想下去,因为雷狮这个时候醒了过来,稳稳地揍了坐在床沿的他一拳。

紫堂幻条件反射跳起来,差点没把床头的水打翻——雷狮在他打翻那杯水前挽救了那杯水的命运,拿起杯子来灌了他一口,看他呛得咳出了眼泪才堪堪灌了一口。

紫堂幻没说话,安安静静等雷狮喝完了才小心翼翼接过那个玻璃杯。

那个玻璃杯——晶莹剔透,无辜不染尘埃,难以料想,最后的结局不过四分五裂成为碎渣。

 

他还记得。

一年,他们只有一年。

一年之后,会有人上门做调查,他们会不由分说闯进来,搜刮毁掉所有一切。

雷狮那天“恰好”不在,也再也没有“回来”过,直到最后,他也就再没能见过那个人一眼。

然后时间重来,无限读档。

 

7.

第一次重来的时候,他完全没能从那种愤恨的情绪里脱身,几乎是恶狠狠地思忖要不然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位难伺候的大爷扔出去,管他生还是死。

他几乎已经这样下一定决心。

人生二十来载,他确信自己只第二次这样坚定过。

但最后还是手软,因为上一次他这样坚定正是雷狮对自己说出“喜欢”那两个字的时刻。

 

所以最后的结果就是第十二次的,他们面对面坐在这张紫堂幻熟悉一切装潢的出租屋内,相顾无言。

雷狮看似不甚在意地暗中打量他,翘起一边两个凳子腿,一副不情不愿在这里养伤的样子。紫堂幻与他对视一眼反而现行心虚,干脆不看他,摩挲那个已经被喝空了的玻璃杯自顾自说话:“我不问你怎么受的伤,你不问我过得怎么样,你看怎么样?”怕这句话还堵不上雷狮的嘴,他急急再添一句:“反正这对你而言也无关紧要是不是,学长?”

雷狮好似这次是真无话可说了,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紫堂幻观察他反应,忐忑间无声地松了口气,半晌才出言道:“那......那就先这样吧,我下午还有事,钥匙我......放在茶几上了。”

他把小小一把不起眼的备份钥匙放在茶几上——控制住自己不去想上一次轮回中最后自己是滑倒在玻璃茶几碎渣中,狼狈不堪一命呜呼的。忙吸了吸鼻子挤出个不好看的笑脸,在雷狮难得探寻的目光里逃难似得换了鞋外套也未来得及披,开了门挤出去,又急忙忙关上。

这是紫堂幻逃得最有效率的一次。

“逃跑”。这个词汇对于紫堂幻而言,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不会陌生。

从前他逃离那些标签、那些过去、那些眼光,现在也是一样,逃离那些狩猎者、那些暴徒、那些强盗,未来他也注定要继续流亡,以逃离这段轮回、逃离无穷尽的死亡。

可他再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更希望自己不用逃,不用以谎言和欺瞒构筑奠基石。雷狮无恶不作,但从来专断光明磊落,不屑隐瞒或者其他无用功。曾经这个人不在的时候,空气都凝固。而现在雷狮在了,紫堂幻又觉得那些空气化作刀子无声无息从四面八方扎捅过来,逼得他哑口无言。

——你原本可以不用逃。

只要再勇敢一点点,脸皮厚一点点,对那些探寻的、不怀好意的、曾经熟悉的目光再漠然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轮回多少次,也都只差那么一点点。

可轮回把这些毫厘累积起来,压得只穿了件单薄衬衫的青年在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大门前再也支撑不住,只得倚着门无声喘息。

所以他也看不见,与他一门之隔的雷狮也玩味地勾起了嘴角,无所事事地抛硬币般抛起那小小一枚铜质钥匙,又单手稳稳在半空截住。

反正是养伤,就当是闲暇时间的余兴节目......也没差吧?

 

8.

雷大爷从来不会放着余兴节目不多加利用。

紫堂幻不仅充当了小丑的角色,更重要一点,还得继续做保姆。

好在这一项工作紫堂幻干过一年,又在前十个轮回中算是来回复习过——事实证明就算如此,也难以让雷狮觉得称心如意。

或者换个说法,紫堂幻做得越十全十美了,雷狮反而更觉得不自在了。他确实挑不出什么错,可紫堂幻在他跟前又明明白白只是“陌生人”。这就是最最不对头的地方,是他最大的一根如鲠在喉的刺。

这种陌生让他不由自主地警惕,仿佛这个人不留痕迹的熟稔都是某种险恶的别有用心,有意无意的体贴都像做戏,小心翼翼的试探都是连环戏的序幕。他只住下两天,什么也没同对方说,可紫头发的少年已经从衣物到家具都收拾妥帖。

雷狮的无名火就从多出来的牙具憋到印着海盗船的暗紫色睡衣,在看到第二日对方涂了双面蜂蜜的烤面包作早餐后达到顶点。

“我没有问你过往的意思,可你总得要解释一下吧?我跟你——”雷狮话头哽住,指着紫堂幻发难又词穷,啧了一声往下接,“——你懂吧,一不熟,二不亲,三无利益关系。你这样我很难不担心你是不是打算哪天暗算我啊!”

是呀,我暗算过你——第二次轮回正是这样结束的(他想了想,在些许愧疚冒头之前下定结论)——更严格一点,其实每一轮都是我暗算你。事实如此,紫堂幻不知道怎么答他这句,促狭着转过脸,一时间忘了雷狮从前就最烦他这副反抗不得下意识敷衍的嘴脸。下一秒对方就不满地嘿了一声,倾身单手捞住他下巴,稳稳地掰正他脸面冲自己。

这个动作过分越界,反而弄得两个人都愣了愣。好在紫堂幻理智犹在,学聪明了点,死不松口,知道多说多错——但还不够好,他忘记给雷狮一个得以下的台阶还眼睁睁看对方在楼梯上摔了个马趴,记仇的凶兽当然不会让这件事不了了之——尽管被冷落的雷狮最后无法,还是倏地松了手,但紫堂幻轻易从那声哼笑和重重推开椅子发出的声响及木门被轰然作响关上的动静上感到了对方几乎化为实体的不满。

偌大一个客厅,顿时只剩紫堂幻一个,和那两碟已经变温凉了的食物,椅凳摩擦瓷砖地面发出的“刺啦”声仿佛余音绕梁,吵得他头晕眼也花。

雷狮没有再出来。

紫堂幻心里的退堂鼓每个都擂过一遍,中午时分却还是忍不住敲了门——意料之内没有动静。

“我把早午餐放在餐桌上了,我去上班,微波炉调到......”他还要喋喋不休往下继续,屋里那个人不耐烦打断他:“要滚就滚。”

标准剧本。

紫堂幻耸耸肩,对于最终雷狮会把东西吃掉这一点不做怀疑。

一日三餐,十二次轮回,五万多次重复,五万多次摒如草芥,五万多次次嘴硬心软。

可草芥顽强,只留一须一根,风吹就又生。

 

毕竟他对雷狮毫无威胁,真正的白痴不白吃,不吃白不吃。

这一点,他们彼此都清楚明白。

 

9.

其实他们很少能碰面。

紫堂幻执拗,还要去上那个毫无意义的班,好像枯燥的工作就能给他以一隅港湾,让他感到平静些许。但是夜晚总会来临,别人盼着下班,他就看着电子手表上冰冷冷两根指针,感叹时间过得真快。这些时刻他曾不止一次想起自己的那些童年时刻,想起那个让他误打误撞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雷狮的夜晚,想起自己的奔逃和掠食者不屑的眼神。

最后屈服于不停歇的时间,收拾收拾,趁着天未完全黑赶上回家的班车——因为有人还在那里。属于他骨子里那点儿向安逸低头的慵懒蒙蔽他双眼,让他不想知晓那个人此刻会做什么,他本就不甚在意这点——知道了也无济于事,只能算是徒增烦恼,不如装作一概不知,糊里糊涂也轻松自在。

除轮回的结局外唯一不变的还有晚高峰的堵车。紫堂幻早已对此习惯非常,掏出手机匆匆浏览一遍新闻,意料之中那几个头条、热门,那些言过其实的花哨标题他几乎能一一背下,然而这样的枯燥感仍给他一种安心的错觉,能让他在一瞬间忘记轮回,忘记疑惑,只享受这个过程。

等他再挤下车,天就完全黑了。

紫堂幻站在最远能看到家里灯光的地方,在雷狮到来的第七天,突然失去迈步的勇气。

屋子安安静静伫立在那里,丝毫不知主人的窘境。紫堂幻突然不明白自己特意请假提早回家的意义,这样的事他在四、五次轮回时也干过,甚至回得更早,也并没有改变什么。卡米尔什么时候同雷狮碰头,碰头了会谈些什么,作出什么样的决定——他比谁都更加清楚。

既然如此,赶不赶回去横插一脚这一场会面,又有什么意义。这样一想他干脆不赶了,往一旁路灯下那个座椅上一坐,看着自己那栋熟悉的公寓发呆。

脑海里那个画面却越发清晰(第九次轮回时他干脆往那个房间安了摄像头,还差点被雷狮发现):卡米尔会站在那个靠窗户的位置,时刻戒备着,一有动静就跳窗离开——真是奇怪,明明他家也是有门的,他又不像雷狮那样,是什么凶神恶煞之徒,缘何他们还要这样小心翼翼,不累得慌嘛。反正不管他们累不累,紫堂幻是觉得累了,只有力气无声地注视那间小屋,多得什么也不去想。

只去想不就的将来,屋子会被遗弃在这里,无人居住。像被遗弃在沙丘上的一个贝壳,当有声的一切归于尘与土后,再包容砂砾灌入其中。地板蒙尘且渣土覆上,如果轮回不存在,那么将来某一日这栋屋子就会人重新清扫干净,租给下一位“有缘人”。

来清理的工人们会对那些血迹和毁坏的家具衍生出各种想象,然后各种版本的传言会流传在大街小巷。传奇总是传奇,毋庸置疑会以各种方式被人们传颂,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小人物——比如他——沾了光,也被写进故事里......

但这一切再没机会发生了。

他也没机会往下再想,雷狮那边不知何时完了事,竟然出来在这里逮住了他。

“你在这里?”那个人没穿太多,只套了件黑色的立领风衣,看起来不像是特意出来找他的,更像是出来观察地形——也许就是观察地形,顺便碰到了他而已。“怎么?你平时不都这个点回来了吗,还是说你觉得我记错了,在这里做什么,赏月?”明明是个问句,但从雷狮嘴里吐出来,有种不容人质疑的权威感裹挟着对他深深的嘲讽意味。紫堂幻慌忙去看手表,发现确实早过了自己下班回家的点了,心底暗叫不好,原本只是想装出没有提早下班的样子,结果反而弄巧成拙。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对他的反常已经起了疑。

好在雷狮还是那样一副对他死活都毫不在意的样子,只皱眉催促他,“还回不回去,这里呆着你不嫌冷吗,还是已经冻傻了?”

雷狮说着已经转身意欲回去了,紫堂幻又好气又好笑,不明白雷狮这股东道主的自信究竟从何而来。

下一秒他就知道了,雷狮别过脸去,补完自己的话:“还有,你要是做饭的话,大概要去重新先买一个锅了。”

刚站起身来的青年倒抽口气这才有点儿头疼地想起来关于这位麻烦先生最麻烦的事之一——不会做饭,却就爱强行做饭。

他点点头,问都不多问一句了,放任雷狮先回自己家收拾。转身时突地想起来还没嘱托他这附近最近的垃圾桶是在哪儿,意欲回头再多嘴一句,却看到对方难得有点心虚的背影,莫名又觉得有几分可爱。

 

并不很适合用在雷狮身上的词,倒是曾被雷狮用在自己身上过——不作褒义的那种用法。

 

紫堂幻知道症结犹在,但此时此刻,他只想多一秒记住这个有点儿惊艳他的属于曾经的恋人的背影,在他变成自己这次轮回里未来的恋人之前,复习一下曾经这个人也有的样子。

 

10.

这些症结犹在。

但紫堂幻已足够耐心,学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动声色跟雷狮那些冲动的棱角打太极。这是过了很久,经历过很多次惨痛的教训,他才勉强掌握的技巧。

硬碰硬他是打不赢雷狮的。但有的时候仍有空子可钻,尽管雷狮可谓是无恶不作没什么道德枷锁的强盗,面对身披脚铐锁链的卑弱人质,也并非金刚不败。

小小一只蚂蚁,大象不也拿它束手无策?

 

所以雷狮再怎么百般挑剔、嘲讽奚落,也没有真地费心费力再搬出去。

这些紫堂幻用十几次轮回换来的标答可靠但呆板,暗暗掩藏不言语的一切质变。很久以后紫堂幻想通,已缺乏再挽救的机会,只能任由时光周而复始。

 

果不其然他也没准备太久,“摊牌时刻”就恰逢其时出现了。

东西总容易用旧,就算紫堂幻乐得宅在家里发霉,雷狮还不愿意呢。尽管身为危险人物,但他总过分自信,缺少点自觉。这直接导致了紫堂幻这一个月来唯一一次在非工作日的出门,是被雷狮要挟出来打掩护的。

搬东西自然用不到紫堂幻,但有紫堂幻这种存在感不高的人跟在身旁,大抵连带着也会降低雷狮天生自带的气场。他们一路随意逛(雷狮根本不在乎逛的店面里卖不卖紫堂幻那张清单上所列的必需品,感兴趣了就冲进去看两眼),紫堂幻在一旁出声提醒都拉不回好不容易有机会上街放飞一次自我的雷狮。最后干脆放弃了劝说,任由雷狮瞎逛,自己默默根据雷狮的喜好往购物车里添置清单上的必需品。

哪知逛到了头,那个人突地从他手里抢过了购物车——

紫堂幻已在心里觉出不妙,可惜论速度他显少赢过雷狮,最后也还是晚了一步。

 

黑头发的男人显然有备而来,直接捞出购物车最底下的物件冲他晃晃,玩味道:“所以,不考虑解释一下吗?”紫堂幻的脸霎时又红又白,尴尬不成词句,只能点头示弱。

其实也不是多恐怖的东西。

但紫堂幻很清楚事情严重性。

因为那是一款正好符合雷狮尺寸的贴身衣物,而且不出意外,还应该是雷狮常用的牌子。

精心的掩饰、故意的缄默,都被无声证词宣告有罪,嫌疑犯哑口无言。

“你解释吧。”雷狮虽然说要同他谈谈,东西却没有拿出购物篮,最后结账时也顺理成章地刷了紫堂幻的卡,耍流氓耍得自在非常,好像从头到尾头疼非常的只有可怜的紫堂幻一个人。

这次他没再用“我们得谈谈”做开场白。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他想了想觉得这样说也许好一些,刚开门见山,符合雷狮的风格。

再这样憋下去,怕不是真要把人憋走了。紫堂幻补救性质地丧着脸开口:“其实我也......不相信我自己。”从莫名其妙重复开始,最慌张无措的,其实是他。缺乏自信不是紫堂幻的缺点,而是“弱点”。他可以为一场恶战准备无数次,也会为某一次做得足够好而欢悦,但从不自得意满,对生活片刻掉以轻心。好在同伴给他力量:一个人只用对自己负责,就容易畏缩不前;两个人的话,就有不得不前进的理由,被赋予了信任,所以甘愿承担责任。

“不过,”紫堂幻把那种飘忽的恐惧感强压一下,自作镇定深呼吸,补完自己的话:“起码我还能相信你。”

——在所有谜题解开之前,在谜题逐渐揭开之时,我相信你。信任的缘由他现在说不清,以后也说不清,所以只能一次次退让避而不谈,明明占尽先机又一次次甘落下风。

 

雷狮的脸色变得微妙。

紫堂幻几乎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在同节拍的变得越来越急促。

他猜敏锐的青年已然察觉到几分其中深意,但是他不能说,也永远无法表露。源于规则,源于弱小,源于他无力抗衡、难以证明的一切。

而同样,他深明雷狮从来不做无用功,只要结果足够令他满意,大多数时候,他不会太追究细则。

这正是他所利用的,千百次来,这个规则的漏洞,他赖以生存的法则。

 

11.

时间会很慢,给他们一点儿喘息的机会,给暗涌一些破冰的时日。

但是总会有端倪显露,达到顶峰后把镌刻过时光百遍的陈词书昭示天下。

 

新年将至的那一晚,雷狮突发奇想拉着紫堂幻到楼顶去看烟花。

紫堂幻以前从来没懂过其中的用意。

这一切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他还对一切懵懂非常,只知道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无缘由地跳得又快又乱;他天生没有太多浪漫细胞,但是雷狮总善于给人惊喜——各种意义上的,不管是那一晚,还是将来以后——这份躁动的不安在那夜零点得到解答,答案的详解,让他们花尽了有限余生探讨。

现在时间变得无穷起来,跨越过“死亡”一个点,坍缩为不稳定的状态。

他很冷,且觉得一时冲动跑上来,没有多做准备的雷狮也很冷。这多少让紫堂幻兴奋之余有点儿莫名的愧疚,其实每次这个时候,他们都要捱一回冻,然而紫堂幻每次到了这个时刻就又都很难记起这件跟随后发生的事情相比太过微不足道的细节。

但那人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望着满天空各色别人燃放的烟花聚精会神——跟那时候一样:不留痕迹地思考,雷厉风行的行动,果决非常的收尾。紫堂幻不得不承认自己总能轻易被这些时刻的雷狮俘获,或者换个说法,其实任意时刻的雷狮要抓住他都不难,但此刻,此刻他的心如同第一次发生这件事一样,鼓噪非常、失去节拍。

爱永远是突然降临的。就算已经爱上,再体会这种冲动,也一样如此。

“雷狮。”他转过来,面向那个人,突然犹豫是否该开口。雷狮正好也听到他叫自己,回头与他对视,因时刻特殊而难得的敞亮干净,对紫堂幻开口欲说的话全无探明。教他忍不住直猜测,曾经雷狮对他开口前,是否他的神情也如此般无辜。

街道上有孩子燃放起烟火,在家人的呵斥危险的骂声中不管不顾地嬉笑叫好,好似再没有什么比夜空中盛放的烟花更加重要。

雷狮见他不接话,抽了抽唇角催促:“有话就说。”

紫堂幻的注意力也被烟花夺去一瞬,那些只绽放一瞬的火花缱绻在对方眼中,最终融成一个晶莹的点,这一个点是起点,也是终点。

他终于再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青年叹口气把眼镜摘下来,凭借模糊的静态视力捕捉到那人还在发愣的轮廓。没想到雷狮这样精明的人物也有发愣的时候,还是在他面前。这个念头让紫堂幻更觉大胆了些,他笑起来,声音不尖锐也不颤抖,平稳地伴随烟花炸开弥散在夜空里。

——我喜欢你。

他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哑了的小人替他这样一遍又一遍焦急地喊着,但失去了眼镜,他并不能很好地看清雷狮的表情究竟如何,干脆也就放弃了说出这句他在十一个轮回里都所言次数极少的四个字,转而借以这一片茫茫然给予的力量,一鼓作气一只手撑住了凉凉的地面,难得地抢在对方作出反应前先发制人了一回。

他侧过身,很轻很浅地吻住了对方。

完全是凭着记忆里对方面颊的样子捉住了唇瓣的位置——这点儿作弊的熟悉感此时让他占尽上风,连横行霸道惯了的雷狮都没能扳回一城。其实就算是那些轮回里,紫堂幻也不曾这样大胆过。但他实在已经觉得厌倦了,周而复始重复这些剧情,痛苦和感怀只会与日俱增,直至把他压垮——那何不在被压垮前多收点儿利息。

 

也许相处久了,我们多少会有那么一点儿像彼此吧?

也或许,人天生无所谓差异,如今你到我跟前一站,便教我骨子里那些原本与你相似的部分扩大开来。

天大地大,怎么只准你一个横行霸道了呢?

 

12.

也许只是时间相同他开玩笑而已,是对他不知悔过的惩罚。

等时间厌倦了,一切就结束,放过剧情里重复的剧情,放过鲜活的角色,履行自己的职责,恢复仁慈公正的角色,把所有痕迹都抹去——那紫堂幻也说不上心情该如何。

只一件事他清楚明白。从前他没有这么坚强,以为只要一点点就可以摧毁肉身包括精神,毕竟他们只是人而已,棍棒可驱,言语可辱,结局注定一个“死”字。

现在他才知晓,人也创造一切,让一切得以延续。暴力无法斩尽杀绝生机,侮辱无法泯灭希望,文明对时间报以微笑。

不是不作为,是不再惶恐害怕。

 

他对于自己提出想要学枪的那个时刻不甚清楚,只记得是个有阳光的午后。

只能说他确实比较适合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书工作这类的活。消音手枪后坐力太大,他实在握不稳,每一发都差点脱靶。雷狮凑过来嘲笑他,看好戏般评价说他天生痴人,勤奋无用。紫堂幻不服气非常,又想不出什么实实在在的证据来反驳雷狮,只得拿着枪反复端详,咬唇作罢。

把他打击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原本在一旁吹着他学不会的口哨,见他这幅模样,毫不掩饰地笑起来。在紫堂幻彻底把枪放下、放弃射击之前,借着腿长的优势,一个踏步过来,手掌不由分说包住他的,就这么顺势捞起他的手臂举平——紫堂幻还在发愣,没反应过来对方这是想要做什么。雷狮并没有给他多余用来思考这些的时间,歪头在他耳侧重新交代要点:“眼睛瞄准目标,稍微压低一点准心,举稳了,不要抖。”

紫堂幻什么也不知道了,脑海里只回荡雷狮最后说的那三个字——不要抖,勉强僵住;任由雷狮带他扣动扳机,在那个简陋的纸靶上,用BB弹打出一个十环。

——正中靶心。

然而好不容易得到傲人成绩的紫堂幻却并没能第一时间看到成绩,因为早在扣动扳机那一霎,将功赎罪的恋人就狡猾无比地趁他不备弃了枪,转而把目标换成了他的唇。

那个成绩,好像就变得不太重要了起来。

 

这些事只能说明紫堂幻确实没什么射击的天赋,运气也总是差了点。

好在上天还算可怜他,给他最后能够拥有的时光馈赠了一份临终赠品。

 

那一枪只是随手打的,雷狮嘱托过的话,紫堂幻都记得,奈何大多数时候能力有限,他只能做描边大师——不过此刻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次他奋起反抗的随手一枪,居然真误打误撞射中了领头人的要害。

场面一时间混乱非常,雷狮似乎也没想到他这一枪能中,但好歹反应算快,立刻挣脱桎梏,带着他拔腿就跑。

然而他们都清楚,跑也是跑不远的。能跑去哪里呢?哪里没有雷家的势力呢?更何况,受了伤的两个人互相拖累,又只靠两双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个轮子呢?

这里离紫堂幻的家倒是不太远,但谁都清楚回去了也只是送死——紫堂幻清楚更甚,那些散落一地的家具和搅乱蒙了灰的回忆掺杂在一起,让他眼眶止不住地发热。

他们就这样跌跌撞撞也不知该往哪里跑,跑两步又趔趄一步,紫堂幻急中生智蓦地忆起那条小巷!那条当初他想提醒雷狮垃圾桶所在位置时,最终未能说出口;此刻在这个轮回结束前,突地又被他再次想起的幽暗小巷。

就算这也只是徒劳无用拖延时间的挣扎,最后结局其实不会有什么不同,但那又怎么样?相爱这件事情,难道本来不就是多一秒好一秒的吗?

这次是他带头了,架着对方往那个散发着垃圾恶臭的地方去——雷狮下意识拒绝——他当然拒绝,这样一个人,就连当初逃亡的时候,都选择了强硬地打破别人家窗户,企图以闯入“陌生人”屋内来逃过搜查,更别说现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露天的垃圾堆显然不是什么符合他性格的选择。但紫堂幻不依不挠,别的地点他何尝没有尝试过,他连那些地点最后自己的死状都留有印象。他自己一个人或许可以无所谓,可现在自己身边还有一个雷狮,总没有道理就此自暴自弃,于是咬牙难得强硬一回,不由分说把没什么力气再反抗的恋人拖了进去。

垃圾堆恶臭熏天,偶尔有几只白天也不怕被老鼠被他们窜扰出来,四处爬动,对雷狮恶狠狠的眼神一丝畏惧也无。

总而言之,这个条件恶劣的地方还算有片刻安宁。

 

紫堂幻半句话都说不出,急急忙忙想把人放下看看对方伤势,可惜雷狮先抬手制止了他,使他未能得逞。

“谁准你哭了?”雷狮的声音有点儿哑,让紫堂幻想起他们见面的那一晚。可能人失血过多的时候,说话就会很吃力。

但雷狮好像打定了主意这次不给紫堂幻搪塞的机会,他笑起来,血沫伴着他轻咳的力度顺着下巴淌下来,紫堂幻隐隐约约听见他梦呓般道“以后也不许哭”,就乖巧地用力顺承点头。好像倒也没错,毕竟往后就没有别的什么人再让他这样痛痛快快哭过了。

毕竟他们总是缺少一个长话短说的机会。

 

从前他们就没有什么说话的机会。

从今往后也不会有了。

 

雷狮脸上那个不太清晰的笑容就也用力更深了点,最后凝固成一个冷冰冰的弧度。

春初的冷风不体贴地吹灌进小巷,很快把最后一丝体温也带走,只留下呜呜风声荡在其间,与还死死攒着恋人一只手的青年低低的抽噎声作伴。

 

他突然明白在这份痛苦中迟迟无法让他防放手的东西了,那些夹杂混合在所谓的虚无缥缈的“感情”之中,刻入他骨血里的纠缠记忆所带来的刺痛麻痒。

他想要的生活,乏味平淡但足够安稳,足够恬静;可又与这个自己全然不同的还有一个自己,那个自己渴望刺激的探险或者火辣的性爱,喜欢书面上赞美王尔德也歌颂堂吉诃德,每日仰望星空但没有航天意图。

在第一次发生之前、轮回开始前,他正在思考如何与第二天的相亲对象相处,紧接着一切被打破——那扇不够洁净的窗户,他平静如死水的生活,以及循规蹈矩的一切常理之物。

他们原本只纠缠在一个点,只是他生拖硬拽,划拉出一条线,这条线越发错综复杂,走向不明。

直至脱出他和他控制,飞离那薄薄一纸,逃脱出时间的囚笼,反复折磨好脾气的紫堂幻,告诉他们一切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

他笑起来。彳亍这个世上,他憋一口恶气,染一身恶习,痴心妄想被黑夜吞没,习惯吞下涕泪或独自痴笑。仅以苦果便想教他退缩,可远远不够。

这世上,他原本最擅长之事就是善自己的后。

高中那无疾而终的一次救援,等待十年,也阴差阳错被雷狮讨了回来,他还甘之如饴。

——后果自负。

是他偏偏要负,管它什么对错。

只要一口甘甜,只要甘甜一口,多少次就都心甘情愿。

 

那把枪还安安静静躺在对方与他交握的掌心,他现在反倒也不着急了。轮回多一次少一次,都无所谓,倘若轮回的出口无法与这个人一起拥抱结局,就都不算皆大欢喜。

天空在渐渐泛白,青年的手轻轻挠了下恋人的掌心,像是许下了什么无声的约定。

他这一次总算有所长进,一把枪,两条命。

——咔哒,扳机终于被扣下。

也许下一次,下下次,下下下次,就可以用这双手,挽救回两条命。谁说他做不到呢?连他自己都不能。

 

硝烟从枪口弥散开来,宛如一个微型的蘑菇云,无声笼罩住了夜色里消逝的生命。

悄悄把他们带入下一次轮回。

 

13.

大数定律说的是,如果一件事发生的次数足够多,那么这件事发生的频率,会依一定的概率收敛于事件发生的概率p。

 

但对于赌徒而言,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次赌博发生时,这个重复事件都是薛定谔的事件;以及当一件与A相关的不可能事件发生时,A的发生概率也有可能发生变化的推论;还有,若不沿着这个过程走到底,谁能真正甘心只接受结局呢?

 

而且,他知道会怎么样。

——他知道。

 

紫堂幻今天请了假,提前到了家,却是七点零九。

来不及换衣服,他凭借记忆把晚餐按那张脑海里的菜单做完,正好八点零九。

打开微信同母亲道了平安并说明了情况,回绝了第二日的活动,才舒了口气去换洗衣服,洗衣机的轰鸣声伴随他思绪停下,分毫不差——九点二十四。

九点二十九他深呼吸把甩干的衣服放进盆里,手轻轻地在那个阳台大灯开关上流连,好似抚摸所有经历过的人情冷暖和爱恨贪嗔。

然百感交集只一瞬,那盏灯就被关上,灯灭后还应余热残留荧绿,于是不迟也不早,意料之中,他听见窗户应声而碎。

“你好呀。”

“雷狮。”

他笑起来,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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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ma syndrome*:即利马综合征,指绑匪被人质所同化,与人质的立场趋于一致,攻击心态转变的现象。与斯德哥尔摩综合症(Stockholm syndrome)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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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宣一下这个终于(假)百人的雷幻群:343690768,欢迎新老朋友进来快乐嫖苍(??

*二是我深刻感觉到我这篇流水账不知所云啰啰嗦嗦【。有机会会重写大概。以下是活动文的原脑洞:

限定主题(?)写/画

第几人称都可以,期待第一人称

不限定格式和长短,一切随意就好

-(以下划重点!!)假如时间可以像游戏一样存档,那么是否可以改变一些事情,获得圆满呢?那么你所经历的到底是不是真实(以上划重点!!)

紫堂幻暗恋高中时的学长雷狮,毕业多年后他再次遇到了雷狮,并成为了合租关系。

一个既不是第一人称,也跟存档没什么卵关系,还没说是不是圆满、答非所问,甚至连合租都他娘的不存在的我流答卷【x

*三是关于这个活动一开始,想到的其实不是这样的走向,偏硬科幻一点,我为此啃完了《时空神话》《黑洞奥秘》,顺便复习了《时间简史》,然后最后我一拍脑瓜,意识到这我得写成屎【等我有信心了再写吧

*四是...我二月四日开始写的时候才发现,要求上,有这样一句话【二月二号前交,越早越好啦】,ummmmmm,嗯。

    12 66 2018-02-09 ·是一个我并不满意的雷幻,一万二一发完。活动+还债。 -------------------------------- 赌徒说再赌一次吧,就最后一次。 --------------------------------- 他今天请了假,提前到了家,正好七点整。 来不及换衣服,他凭借记忆把晚餐按那张脑海里的菜单做完,正好八点。 打开微信同母亲道了平安并说明了情况,回绝了第二日的活动,才舒了口气去换洗衣服,洗衣机的轰鸣声伴随他思绪停下,已经九点十五。 九点二十他深呼吸把甩干的衣服放进盆里,关掉大灯,一件件摸黑晾上阳台。 第一件。 第二件。 ....... 第十一件。 九点半—— 那人破窗而入。 1. 第十一次。 2. 紫堂幻以前学过大数定理,说的是如果一件事发生的次数足够多,那么这件事发生的频率依概率收敛于事件的概率p。 这个定理以严格的数学形式表达了频率的稳定性。 ——频率可以有多稳定? 紫堂幻从来没有想过去挑战任何权威或者与任何强权者为敌,比如公理,比如事实,但现在时间给他开了玩笑,事实践踏软弱,逼他坚强。 这样的轮回第一次发生时他彷徨无助,浑浑噩噩。直至雷狮打碎那扇窗户,被不规则形状的月光笼罩——那人啐了一口,只说了两个字:“晦气。”——他才一个激灵算是回神。 在紫堂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前,那个人丝毫不落地按照紫堂幻脑海里那个可怕的记忆副本重复台词:“倒霉!你一个人在阳台,怎么不开灯啊!” 这下他猜他好像明白了。 然后雷狮打量他几眼,突地叫了起来:“我靠,怎么是你小子!” ——紫堂幻也在心里叫唤:怎么会是你?怎么会从这里再重来一遍? 3. 雷狮那天不是来做贼的。 这件事是紫堂幻在第三次重来时才明白过来的。 ——哪里有浑身是伤还逞强做贼的道理? 但他知道这件事的时机并不很好。那个时候整个雷家的人已经打得他下牙膛脱臼,他半边脸颊发麻,眼前几乎全是重影,但是耳边却一字不落地听全了雷家那个大哥的话。 很显然第一次经历的紫堂幻没能知道这件事,经历这样的事四次的紫堂幻虽然终于知道了,但好像对于改变结局也没有丝毫帮助。 他不得不被迫迎来第四次轮回的开局。 其实很痛苦,像是在攻克一个副本,你没有攻略,也没有什么线索,就顺其自然这么瞎过过,然后等时间一脚把你踹回存档点。 连NPC的脸和台词都没有变过,你重来多少次,除了更新剧情外根本无力左右结局——改变死在今天的结局,就不可避免地要迎来死在明天的结局;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4. 但还不是这一次的这个时刻。 第十一次重复这些事情的紫堂幻这样想。 最起码,不是今天。 一切顺理成章地发生。雷狮啧了一声暗骂自己倒霉,他迎上去连做戏都懒得做,叹气去太架起那人,雷狮就惊诧看他——看紫堂幻,他高中时印象不深的学弟,一双荧绿的眸子恬柔掺入几分错愕,不似是惊惶,更多是喜悦——莫名其妙的喜悦。 半夜被人破窗而入,身为被侵犯人身安全了的主人,居然就接受了这种开头吗? 接不接受都没差,事实就是紫堂幻早有准备。他一手拉窗帘掩住两个人身形——好歹他是知道这个人其实是在被追着跑了,再怎么也不可能无动于衷放下不管了。反正做都做成这样,破罐子破摔也不会怎么样,最差就是像第七次那样,想坦白却被直接送回起点。另一只胳膊架着人扶着他坐下,边讪笑一下道:“其实吧......” 雷狮盯着他,目光警惕。 “这个事,”紫堂幻在心里默默倒数。 雷狮失血过多,眼神明显涣散了些。 “说来......”紫堂幻心里有数,脚下用了点劲以作支撑。 果不其然下一秒被他架着的不速之客就彻底晕了过去,就算他有所准备,还是差点一股劲没用上来,脚步一个踉跄,好歹没摔着伤患。 ——话长。 但好在他们再也不会有长话短说的机会了。 5. 从前他们就没有什么说话的机会。 原先更早一些,他们在同一所校园里的时候。 那个时候雷狮大他一级,但他很少活动,同雷狮原本毫无交集——如果没有那个夜晚,或者如果他没走那条路。就没有什么后来了。 他记得这个人,这个打篮球的时候只能见到各年级的学姐而很难见到本人的传奇学长。雷狮的位置好像从来属于风口浪尖,跟籍籍无名小路上奔忙的他宛如平行线。 但是那一天—— 紫堂幻喜欢晚一点再回家,这么大的年纪,许多的同学都喜欢结伴回家。紫堂幻没有可以一起回家的伙伴,也乐得清闲,又不喜那些人探寻的目光,便安安静静干脆一个人在学校做完了作业再回去。 那一天老师布置的作业多了一些,等他一口气写完了,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在小道口只一眼辨认出雷狮,相隔距离并不太远,得以让他看清对方好像在和什么人交涉,孤身一人但处于上风。他本已退缩,打算就此悄悄绕路回家,那个原本弯着腰同雷狮说话的人却,突然暴起,看似意图偷袭。等紫堂幻再回过神来,他那句高声“小心”就已经在被打破了寂静的小道中来回激荡了。 那个人慌了,似乎没想到雷狮还有帮手,一时间自乱了阵脚。紫堂幻也自知干了蠢事,捂住嘴抱着包就往回跑,连喘气都不敢大口喘,一口气跑回了家,脑海里还止不住地浮现自己回头一瞥看见的画面。雷狮只嗤笑一声单手制住了那个人,没有冲他那个方向再多看一眼,似乎对于他是谁、为什么突然喊了这一嗓子,毫无兴趣。 ——一种毫不在意的毫无兴趣。 什么嘛?紫堂幻平静下来,此刻也忘记了害怕,凡而些微不服气起来。尽管知道就算自己不自作多情喊那一句“小心”结果也没差,但仍旧为自己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而有些不值。 但他也确实不得不承认,那种毫不在意反而令他万分在意。 这种难言明缘由的“万分在意”,迫使他在学校里每一个与雷狮无意间碰面的时刻都下意识支起耳朵,促使他路过篮球场时都会多瞄两眼,潜移默化让这个与自己原本只是一面之缘都不算合格的学长就此烙印进他浅薄的生活。 但那时也仅是他单方面的徒增色彩而已,毕业之后一切变淡,时间比什么都强悍。 命运又蹊跷让他们重逢。 6. 又重逢。 加上第一次的,第十二次,重逢。 他默默地在心里记上,想也许总有一天他也许就会根本记不住次数,只条件反射,记得那些话术套路。 迎合对方的喜好,顺理成章开始一切再接受命运结束一切,等待宣判再投入轮回。 比如现在他清楚知道,再过三个小时,雷狮会睁开眼睛,会给他一拳然后吩咐他去拿水,所以他干脆提前准备好了水;再过两天,雷狮会以要疗伤赖下来,他对此无可奈何,所以这一次他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空房间;再过一个星期,卡米尔会上门跟雷狮谈(他在第八次重来时才知晓有此事发生,因为那一次他死之前卡米尔黑洞洞的枪口还难得地附带了对将死之人的坦诚),这次谈话后雷狮就彻底搬来行李住下了;再过一个月,雷狮的伤就会好的差不多,他们真正第一次一起上街——只是为了买适合雷狮用的日用品;然后一切会变得很慢,慢到这段时间会消磨掉紫堂幻仅剩的对雷狮的警惕以及雷狮对他的耐心,半年,半年后他们就会在这张床上—— 他没空再想下去,因为雷狮这个时候醒了过来,稳稳地揍了坐在床沿的他一拳。 紫堂幻条件反射跳起来,差点没把床头的水打翻——雷狮在他打翻那杯水前挽救了那杯水的命运,拿起杯子来灌了他一口,看他呛得咳出了眼泪才堪堪灌了一口。 紫堂幻没说话,安安静静等雷狮喝完了才小心翼翼接过那个玻璃杯。 那个玻璃杯——晶莹剔透,无辜不染尘埃,难以料想,最后的结局不过四分五裂成为碎渣。 他还记得。 一年,他们只有一年。 一年之后,会有人上门做调查,他们会不由分说闯进来,搜刮毁掉所有一切。 雷狮那天“恰好”不在,也再也没有“回来”过,直到最后,他也就再没能见过那个人一眼。 然后时间重来,无限读档。 7. 第一次重来的时候,他完全没能从那种愤恨的情绪里脱身,几乎是恶狠狠地思忖要不然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位难伺候的大爷扔出去,管他生还是死。 他几乎已经这样下一定决心。 人生二十来载,他确信自己只第二次这样坚定过。 但最后还是手软,因为上一次他这样坚定正是雷狮对自己说出“喜欢”那两个字的时刻。 所以最后的结果就是第十二次的,他们面对面坐在这张紫堂幻熟悉一切装潢的出租屋内,相顾无言。 雷狮看似不甚在意地暗中打量他,翘起一边两个凳子腿,一副不情不愿在这里养伤的样子。紫堂幻与他对视一眼反而现行心虚,干脆不看他,摩挲那个已经被喝空了的玻璃杯自顾自说话:“我不问你怎么受的伤,你不问我过得怎么样,你看怎么样?”怕这句话还堵不上雷狮的嘴,他急急再添一句:“反正这对你而言也无关紧要是不是,学长?” 雷狮好似这次是真无话可说了,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紫堂幻观察他反应,忐忑间无声地松了口气,半晌才出言道:“那......那就先这样吧,我下午还有事,钥匙我......放在茶几上了。” 他把小小一把不起眼的备份钥匙放在茶几上——控制住自己不去想上一次轮回中最后自己是滑倒在玻璃茶几碎渣中,狼狈不堪一命呜呼的。忙吸了吸鼻子挤出个不好看的笑脸,在雷狮难得探寻的目光里逃难似得换了鞋外套也未来得及披,开了门挤出去,又急忙忙关上。 这是紫堂幻逃得最有效率的一次。 “逃跑”。这个词汇对于紫堂幻而言,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不会陌生。 从前他逃离那些标签、那些过去、那些眼光,现在也是一样,逃离那些狩猎者、那些暴徒、那些强盗,未来他也注定要继续流亡,以逃离这段轮回、逃离无穷尽的死亡。 可他再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更希望自己不用逃,不用以谎言和欺瞒构筑奠基石。雷狮无恶不作,但从来专断光明磊落,不屑隐瞒或者其他无用功。曾经这个人不在的时候,空气都凝固。而现在雷狮在了,紫堂幻又觉得那些空气化作刀子无声无息从四面八方扎捅过来,逼得他哑口无言。 ——你原本可以不用逃。 只要再勇敢一点点,脸皮厚一点点,对那些探寻的、不怀好意的、曾经熟悉的目光再漠然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轮回多少次,也都只差那么一点点。 可轮回把这些毫厘累积起来,压得只穿了件单薄衬衫的青年在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大门前再也支撑不住,只得倚着门无声喘息。 所以他也看不见,与他一门之隔的雷狮也玩味地勾起了嘴角,无所事事地抛硬币般抛起那小小一枚铜质钥匙,又单手稳稳在半空截住。 反正是养伤,就当是闲暇时间的余兴节目......也没差吧? 8. 雷大爷从来不会放着余兴节目不多加利用。 紫堂幻不仅充当了小丑的角色,更重要一点,还得继续做保姆。 好在这一项工作紫堂幻干过一年,又在前十个轮回中算是来回复习过——事实证明就算如此,也难以让雷狮觉得称心如意。 或者换个说法,紫堂幻做得越十全十美了,雷狮反而更觉得不自在了。他确实挑不出什么错,可紫堂幻在他跟前又明明白白只是“陌生人”。这就是最最不对头的地方,是他最大的一根如鲠在喉的刺。 这种陌生让他不由自主地警惕,仿佛这个人不留痕迹的熟稔都是某种险恶的别有用心,有意无意的体贴都像做戏,小心翼翼的试探都是连环戏的序幕。他只住下两天,什么也没同对方说,可紫头发的少年已经从衣物到家具都收拾妥帖。 雷狮的无名火就从多出来的牙具憋到印着海盗船的暗紫色睡衣,在看到第二日对方涂了双面蜂蜜的烤面包作早餐后达到顶点。 “我没有问你过往的意思,可你总得要解释一下吧?我跟你——”雷狮话头哽住,指着紫堂幻发难又词穷,啧了一声往下接,“——你懂吧,一不熟,二不亲,三无利益关系。你这样我很难不担心你是不是打算哪天暗算我啊!” 是呀,我暗算过你——第二次轮回正是这样结束的(他想了想,在些许愧疚冒头之前下定结论)——更严格一点,其实每一轮都是我暗算你。事实如此,紫堂幻不知道怎么答他这句,促狭着转过脸,一时间忘了雷狮从前就最烦他这副反抗不得下意识敷衍的嘴脸。下一秒对方就不满地嘿了一声,倾身单手捞住他下巴,稳稳地掰正他脸面冲自己。 这个动作过分越界,反而弄得两个人都愣了愣。好在紫堂幻理智犹在,学聪明了点,死不松口,知道多说多错——但还不够好,他忘记给雷狮一个得以下的台阶还眼睁睁看对方在楼梯上摔了个马趴,记仇的凶兽当然不会让这件事不了了之——尽管被冷落的雷狮最后无法,还是倏地松了手,但紫堂幻轻易从那声哼笑和重重推开椅子发出的声响及木门被轰然作响关上的动静上感到了对方几乎化为实体的不满。 偌大一个客厅,顿时只剩紫堂幻一个,和那两碟已经变温凉了的食物,椅凳摩擦瓷砖地面发出的“刺啦”声仿佛余音绕梁,吵得他头晕眼也花。 雷狮没有再出来。 紫堂幻心里的退堂鼓每个都擂过一遍,中午时分却还是忍不住敲了门——意料之内没有动静。 “我把早午餐放在餐桌上了,我去上班,微波炉调到......”他还要喋喋不休往下继续,屋里那个人不耐烦打断他:“要滚就滚。” 标准剧本。 紫堂幻耸耸肩,对于最终雷狮会把东西吃掉这一点不做怀疑。 一日三餐,十二次轮回,五万多次重复,五万多次摒如草芥,五万多次次嘴硬心软。 可草芥顽强,只留一须一根,风吹就又生。 毕竟他对雷狮毫无威胁,真正的白痴不白吃,不吃白不吃。 这一点,他们彼此都清楚明白。 9. 其实他们很少能碰面。 紫堂幻执拗,还要去上那个毫无意义的班,好像枯燥的工作就能给他以一隅港湾,让他感到平静些许。但是夜晚总会来临,别人盼着下班,他就看着电子手表上冰冷冷两根指针,感叹时间过得真快。这些时刻他曾不止一次想起自己的那些童年时刻,想起那个让他误打误撞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雷狮的夜晚,想起自己的奔逃和掠食者不屑的眼神。 最后屈服于不停歇的时间,收拾收拾,趁着天未完全黑赶上回家的班车——因为有人还在那里。属于他骨子里那点儿向安逸低头的慵懒蒙蔽他双眼,让他不想知晓那个人此刻会做什么,他本就不甚在意这点——知道了也无济于事,只能算是徒增烦恼,不如装作一概不知,糊里糊涂也轻松自在。 除轮回的结局外唯一不变的还有晚高峰的堵车。紫堂幻早已对此习惯非常,掏出手机匆匆浏览一遍新闻,意料之中那几个头条、热门,那些言过其实的花哨标题他几乎能一一背下,然而这样的枯燥感仍给他一种安心的错觉,能让他在一瞬间忘记轮回,忘记疑惑,只享受这个过程。 等他再挤下车,天就完全黑了。 紫堂幻站在最远能看到家里灯光的地方,在雷狮到来的第七天,突然失去迈步的勇气。 屋子安安静静伫立在那里,丝毫不知主人的窘境。紫堂幻突然不明白自己特意请假提早回家的意义,这样的事他在四、五次轮回时也干过,甚至回得更早,也并没有改变什么。卡米尔什么时候同雷狮碰头,碰头了会谈些什么,作出什么样的决定——他比谁都更加清楚。 既然如此,赶不赶回去横插一脚这一场会面,又有什么意义。这样一想他干脆不赶了,往一旁路灯下那个座椅上一坐,看着自己那栋熟悉的公寓发呆。 脑海里那个画面却越发清晰(第九次轮回时他干脆往那个房间安了摄像头,还差点被雷狮发现):卡米尔会站在那个靠窗户的位置,时刻戒备着,一有动静就跳窗离开——真是奇怪,明明他家也是有门的,他又不像雷狮那样,是什么凶神恶煞之徒,缘何他们还要这样小心翼翼,不累得慌嘛。反正不管他们累不累,紫堂幻是觉得累了,只有力气无声地注视那间小屋,多得什么也不去想。 只去想不就的将来,屋子会被遗弃在这里,无人居住。像被遗弃在沙丘上的一个贝壳,当有声的一切归于尘与土后,再包容砂砾灌入其中。地板蒙尘且渣土覆上,如果轮回不存在,那么将来某一日这栋屋子就会人重新清扫干净,租给下一位“有缘人”。 来清理的工人们会对那些血迹和毁坏的家具衍生出各种想象,然后各种版本的传言会流传在大街小巷。传奇总是传奇,毋庸置疑会以各种方式被人们传颂,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小人物——比如他——沾了光,也被写进故事里...... 但这一切再没机会发生了。 他也没机会往下再想,雷狮那边不知何时完了事,竟然出来在这里逮住了他。 “你在这里?”那个人没穿太多,只套了件黑色的立领风衣,看起来不像是特意出来找他的,更像是出来观察地形——也许就是观察地形,顺便碰到了他而已。“怎么?你平时不都这个点回来了吗,还是说你觉得我记错了,在这里做什么,赏月?”明明是个问句,但从雷狮嘴里吐出来,有种不容人质疑的权威感裹挟着对他深深的嘲讽意味。紫堂幻慌忙去看手表,发现确实早过了自己下班回家的点了,心底暗叫不好,原本只是想装出没有提早下班的样子,结果反而弄巧成拙。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对他的反常已经起了疑。 好在雷狮还是那样一副对他死活都毫不在意的样子,只皱眉催促他,“还回不回去,这里呆着你不嫌冷吗,还是已经冻傻了?” 雷狮说着已经转身意欲回去了,紫堂幻又好气又好笑,不明白雷狮这股东道主的自信究竟从何而来。 下一秒他就知道了,雷狮别过脸去,补完自己的话:“还有,你要是做饭的话,大概要去重新先买一个锅了。” 刚站起身来的青年倒抽口气这才有点儿头疼地想起来关于这位麻烦先生最麻烦的事之一——不会做饭,却就爱强行做饭。 他点点头,问都不多问一句了,放任雷狮先回自己家收拾。转身时突地想起来还没嘱托他这附近最近的垃圾桶是在哪儿,意欲回头再多嘴一句,却看到对方难得有点心虚的背影,莫名又觉得有几分可爱。 并不很适合用在雷狮身上的词,倒是曾被雷狮用在自己身上过——不作褒义的那种用法。 紫堂幻知道症结犹在,但此时此刻,他只想多一秒记住这个有点儿惊艳他的属于曾经的恋人的背影,在他变成自己这次轮回里未来的恋人之前,复习一下曾经这个人也有的样子。 10. 这些症结犹在。 但紫堂幻已足够耐心,学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动声色跟雷狮那些冲动的棱角打太极。这是过了很久,经历过很多次惨痛的教训,他才勉强掌握的技巧。 硬碰硬他是打不赢雷狮的。但有的时候仍有空子可钻,尽管雷狮可谓是无恶不作没什么道德枷锁的强盗,面对身披脚铐锁链的卑弱人质,也并非金刚不败。 小小一只蚂蚁,大象不也拿它束手无策? 所以雷狮再怎么百般挑剔、嘲讽奚落,也没有真地费心费力再搬出去。 这些紫堂幻用十几次轮回换来的标答可靠但呆板,暗暗掩藏不言语的一切质变。很久以后紫堂幻想通,已缺乏再挽救的机会,只能任由时光周而复始。 果不其然他也没准备太久,“摊牌时刻”就恰逢其时出现了。 东西总容易用旧,就算紫堂幻乐得宅在家里发霉,雷狮还不愿意呢。尽管身为危险人物,但他总过分自信,缺少点自觉。这直接导致了紫堂幻这一个月来唯一一次在非工作日的出门,是被雷狮要挟出来打掩护的。 搬东西自然用不到紫堂幻,但有紫堂幻这种存在感不高的人跟在身旁,大抵连带着也会降低雷狮天生自带的气场。他们一路随意逛(雷狮根本不在乎逛的店面里卖不卖紫堂幻那张清单上所列的必需品,感兴趣了就冲进去看两眼),紫堂幻在一旁出声提醒都拉不回好不容易有机会上街放飞一次自我的雷狮。最后干脆放弃了劝说,任由雷狮瞎逛,自己默默根据雷狮的喜好往购物车里添置清单上的必需品。 哪知逛到了头,那个人突地从他手里抢过了购物车—— 紫堂幻已在心里觉出不妙,可惜论速度他显少赢过雷狮,最后也还是晚了一步。 黑头发的男人显然有备而来,直接捞出购物车最底下的物件冲他晃晃,玩味道:“所以,不考虑解释一下吗?”紫堂幻的脸霎时又红又白,尴尬不成词句,只能点头示弱。 其实也不是多恐怖的东西。 但紫堂幻很清楚事情严重性。 因为那是一款正好符合雷狮尺寸的贴身衣物,而且不出意外,还应该是雷狮常用的牌子。 精心的掩饰、故意的缄默,都被无声证词宣告有罪,嫌疑犯哑口无言。 “你解释吧。”雷狮虽然说要同他谈谈,东西却没有拿出购物篮,最后结账时也顺理成章地刷了紫堂幻的卡,耍流氓耍得自在非常,好像从头到尾头疼非常的只有可怜的紫堂幻一个人。 这次他没再用“我们得谈谈”做开场白。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他想了想觉得这样说也许好一些,刚开门见山,符合雷狮的风格。 再这样憋下去,怕不是真要把人憋走了。紫堂幻补救性质地丧着脸开口:“其实我也......不相信我自己。”从莫名其妙重复开始,最慌张无措的,其实是他。缺乏自信不是紫堂幻的缺点,而是“弱点”。他可以为一场恶战准备无数次,也会为某一次做得足够好而欢悦,但从不自得意满,对生活片刻掉以轻心。好在同伴给他力量:一个人只用对自己负责,就容易畏缩不前;两个人的话,就有不得不前进的理由,被赋予了信任,所以甘愿承担责任。 “不过,”紫堂幻把那种飘忽的恐惧感强压一下,自作镇定深呼吸,补完自己的话:“起码我还能相信你。” ——在所有谜题解开之前,在谜题逐渐揭开之时,我相信你。信任的缘由他现在说不清,以后也说不清,所以只能一次次退让避而不谈,明明占尽先机又一次次甘落下风。 雷狮的脸色变得微妙。 紫堂幻几乎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在同节拍的变得越来越急促。 他猜敏锐的青年已然察觉到几分其中深意,但是他不能说,也永远无法表露。源于规则,源于弱小,源于他无力抗衡、难以证明的一切。 而同样,他深明雷狮从来不做无用功,只要结果足够令他满意,大多数时候,他不会太追究细则。 这正是他所利用的,千百次来,这个规则的漏洞,他赖以生存的法则。 11. 时间会很慢,给他们一点儿喘息的机会,给暗涌一些破冰的时日。 但是总会有端倪显露,达到顶峰后把镌刻过时光百遍的陈词书昭示天下。 新年将至的那一晚,雷狮突发奇想拉着紫堂幻到楼顶去看烟花。 紫堂幻以前从来没懂过其中的用意。 这一切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他还对一切懵懂非常,只知道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无缘由地跳得又快又乱;他天生没有太多浪漫细胞,但是雷狮总善于给人惊喜——各种意义上的,不管是那一晚,还是将来以后——这份躁动的不安在那夜零点得到解答,答案的详解,让他们花尽了有限余生探讨。 现在时间变得无穷起来,跨越过“死亡”一个点,坍缩为不稳定的状态。 他很冷,且觉得一时冲动跑上来,没有多做准备的雷狮也很冷。这多少让紫堂幻兴奋之余有点儿莫名的愧疚,其实每次这个时候,他们都要捱一回冻,然而紫堂幻每次到了这个时刻就又都很难记起这件跟随后发生的事情相比太过微不足道的细节。 但那人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望着满天空各色别人燃放的烟花聚精会神——跟那时候一样:不留痕迹地思考,雷厉风行的行动,果决非常的收尾。紫堂幻不得不承认自己总能轻易被这些时刻的雷狮俘获,或者换个说法,其实任意时刻的雷狮要抓住他都不难,但此刻,此刻他的心如同第一次发生这件事一样,鼓噪非常、失去节拍。 爱永远是突然降临的。就算已经爱上,再体会这种冲动,也一样如此。 “雷狮。”他转过来,面向那个人,突然犹豫是否该开口。雷狮正好也听到他叫自己,回头与他对视,因时刻特殊而难得的敞亮干净,对紫堂幻开口欲说的话全无探明。教他忍不住直猜测,曾经雷狮对他开口前,是否他的神情也如此般无辜。 街道上有孩子燃放起烟火,在家人的呵斥危险的骂声中不管不顾地嬉笑叫好,好似再没有什么比夜空中盛放的烟花更加重要。 雷狮见他不接话,抽了抽唇角催促:“有话就说。” 紫堂幻的注意力也被烟花夺去一瞬,那些只绽放一瞬的火花缱绻在对方眼中,最终融成一个晶莹的点,这一个点是起点,也是终点。 他终于再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青年叹口气把眼镜摘下来,凭借模糊的静态视力捕捉到那人还在发愣的轮廓。没想到雷狮这样精明的人物也有发愣的时候,还是在他面前。这个念头让紫堂幻更觉大胆了些,他笑起来,声音不尖锐也不颤抖,平稳地伴随烟花炸开弥散在夜空里。 ——我喜欢你。 他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哑了的小人替他这样一遍又一遍焦急地喊着,但失去了眼镜,他并不能很好地看清雷狮的表情究竟如何,干脆也就放弃了说出这句他在十一个轮回里都所言次数极少的四个字,转而借以这一片茫茫然给予的力量,一鼓作气一只手撑住了凉凉的地面,难得地抢在对方作出反应前先发制人了一回。 他侧过身,很轻很浅地吻住了对方。 完全是凭着记忆里对方面颊的样子捉住了唇瓣的位置——这点儿作弊的熟悉感此时让他占尽上风,连横行霸道惯了的雷狮都没能扳回一城。其实就算是那些轮回里,紫堂幻也不曾这样大胆过。但他实在已经觉得厌倦了,周而复始重复这些剧情,痛苦和感怀只会与日俱增,直至把他压垮——那何不在被压垮前多收点儿利息。 也许相处久了,我们多少会有那么一点儿像彼此吧? 也或许,人天生无所谓差异,如今你到我跟前一站,便教我骨子里那些原本与你相似的部分扩大开来。 天大地大,怎么只准你一个横行霸道了呢? 12. 也许只是时间相同他开玩笑而已,是对他不知悔过的惩罚。 等时间厌倦了,一切就结束,放过剧情里重复的剧情,放过鲜活的角色,履行自己的职责,恢复仁慈公正的角色,把所有痕迹都抹去——那紫堂幻也说不上心情该如何。 只一件事他清楚明白。从前他没有这么坚强,以为只要一点点就可以摧毁肉身包括精神,毕竟他们只是人而已,棍棒可驱,言语可辱,结局注定一个“死”字。 现在他才知晓,人也创造一切,让一切得以延续。暴力无法斩尽杀绝生机,侮辱无法泯灭希望,文明对时间报以微笑。 不是不作为,是不再惶恐害怕。 他对于自己提出想要学枪的那个时刻不甚清楚,只记得是个有阳光的午后。 只能说他确实比较适合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书工作这类的活。消音手枪后坐力太大,他实在握不稳,每一发都差点脱靶。雷狮凑过来嘲笑他,看好戏般评价说他天生痴人,勤奋无用。紫堂幻不服气非常,又想不出什么实实在在的证据来反驳雷狮,只得拿着枪反复端详,咬唇作罢。 把他打击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原本在一旁吹着他学不会的口哨,见他这幅模样,毫不掩饰地笑起来。在紫堂幻彻底把枪放下、放弃射击之前,借着腿长的优势,一个踏步过来,手掌不由分说包住他的,就这么顺势捞起他的手臂举平——紫堂幻还在发愣,没反应过来对方这是想要做什么。雷狮并没有给他多余用来思考这些的时间,歪头在他耳侧重新交代要点:“眼睛瞄准目标,稍微压低一点准心,举稳了,不要抖。” 紫堂幻什么也不知道了,脑海里只回荡雷狮最后说的那三个字——不要抖,勉强僵住;任由雷狮带他扣动扳机,在那个简陋的纸靶上,用BB弹打出一个十环。 ——正中靶心。 然而好不容易得到傲人成绩的紫堂幻却并没能第一时间看到成绩,因为早在扣动扳机那一霎,将功赎罪的恋人就狡猾无比地趁他不备弃了枪,转而把目标换成了他的唇。 那个成绩,好像就变得不太重要了起来。 这些事只能说明紫堂幻确实没什么射击的天赋,运气也总是差了点。 好在上天还算可怜他,给他最后能够拥有的时光馈赠了一份临终赠品。 那一枪只是随手打的,雷狮嘱托过的话,紫堂幻都记得,奈何大多数时候能力有限,他只能做描边大师——不过此刻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次他奋起反抗的随手一枪,居然真误打误撞射中了领头人的要害。 场面一时间混乱非常,雷狮似乎也没想到他这一枪能中,但好歹反应算快,立刻挣脱桎梏,带着他拔腿就跑。 然而他们都清楚,跑也是跑不远的。能跑去哪里呢?哪里没有雷家的势力呢?更何况,受了伤的两个人互相拖累,又只靠两双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个轮子呢? 这里离紫堂幻的家倒是不太远,但谁都清楚回去了也只是送死——紫堂幻清楚更甚,那些散落一地的家具和搅乱蒙了灰的回忆掺杂在一起,让他眼眶止不住地发热。 他们就这样跌跌撞撞也不知该往哪里跑,跑两步又趔趄一步,紫堂幻急中生智蓦地忆起那条小巷!那条当初他想提醒雷狮垃圾桶所在位置时,最终未能说出口;此刻在这个轮回结束前,突地又被他再次想起的幽暗小巷。 就算这也只是徒劳无用拖延时间的挣扎,最后结局其实不会有什么不同,但那又怎么样?相爱这件事情,难道本来不就是多一秒好一秒的吗? 这次是他带头了,架着对方往那个散发着垃圾恶臭的地方去——雷狮下意识拒绝——他当然拒绝,这样一个人,就连当初逃亡的时候,都选择了强硬地打破别人家窗户,企图以闯入“陌生人”屋内来逃过搜查,更别说现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露天的垃圾堆显然不是什么符合他性格的选择。但紫堂幻不依不挠,别的地点他何尝没有尝试过,他连那些地点最后自己的死状都留有印象。他自己一个人或许可以无所谓,可现在自己身边还有一个雷狮,总没有道理就此自暴自弃,于是咬牙难得强硬一回,不由分说把没什么力气再反抗的恋人拖了进去。 垃圾堆恶臭熏天,偶尔有几只白天也不怕被老鼠被他们窜扰出来,四处爬动,对雷狮恶狠狠的眼神一丝畏惧也无。 总而言之,这个条件恶劣的地方还算有片刻安宁。 紫堂幻半句话都说不出,急急忙忙想把人放下看看对方伤势,可惜雷狮先抬手制止了他,使他未能得逞。 “谁准你哭了?”雷狮的声音有点儿哑,让紫堂幻想起他们见面的那一晚。可能人失血过多的时候,说话就会很吃力。 但雷狮好像打定了主意这次不给紫堂幻搪塞的机会,他笑起来,血沫伴着他轻咳的力度顺着下巴淌下来,紫堂幻隐隐约约听见他梦呓般道“以后也不许哭”,就乖巧地用力顺承点头。好像倒也没错,毕竟往后就没有别的什么人再让他这样痛痛快快哭过了。 毕竟他们总是缺少一个长话短说的机会。 从前他们就没有什么说话的机会。 从今往后也不会有了。 雷狮脸上那个不太清晰的笑容就也用力更深了点,最后凝固成一个冷冰冰的弧度。 春初的冷风不体贴地吹灌进小巷,很快把最后一丝体温也带走,只留下呜呜风声荡在其间,与还死死攒着恋人一只手的青年低低的抽噎声作伴。 他突然明白在这份痛苦中迟迟无法让他防放手的东西了,那些夹杂混合在所谓的虚无缥缈的“感情”之中,刻入他骨血里的纠缠记忆所带来的刺痛麻痒。 他想要的生活,乏味平淡但足够安稳,足够恬静;可又与这个自己全然不同的还有一个自己,那个自己渴望刺激的探险或者火辣的性爱,喜欢书面上赞美王尔德也歌颂堂吉诃德,每日仰望星空但没有航天意图。 在第一次发生之前、轮回开始前,他正在思考如何与第二天的相亲对象相处,紧接着一切被打破——那扇不够洁净的窗户,他平静如死水的生活,以及循规蹈矩的一切常理之物。 他们原本只纠缠在一个点,只是他生拖硬拽,划拉出一条线,这条线越发错综复杂,走向不明。 直至脱出他和他控制,飞离那薄薄一纸,逃脱出时间的囚笼,反复折磨好脾气的紫堂幻,告诉他们一切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 他笑起来。彳亍这个世上,他憋一口恶气,染一身恶习,痴心妄想被黑夜吞没,习惯吞下涕泪或独自痴笑。仅以苦果便想教他退缩,可远远不够。 这世上,他原本最擅长之事就是善自己的后。 高中那无疾而终的一次救援,等待十年,也阴差阳错被雷狮讨了回来,他还甘之如饴。 ——后果自负。 是他偏偏要负,管它什么对错。 只要一口甘甜,只要甘甜一口,多少次就都心甘情愿。 那把枪还安安静静躺在对方与他交握的掌心,他现在反倒也不着急了。轮回多一次少一次,都无所谓,倘若轮回的出口无法与这个人一起拥抱结局,就都不算皆大欢喜。 天空在渐渐泛白,青年的手轻轻挠了下恋人的掌心,像是许下了什么无声的约定。 他这一次总算有所长进,一把枪,两条命。 ——咔哒,扳机终于被扣下。 也许下一次,下下次,下下下次,就可以用这双手,挽救回两条命。谁说他做不到呢?连他自己都不能。 硝烟从枪口弥散开来,宛如一个微型的蘑菇云,无声笼罩住了夜色里消逝的生命。 悄悄把他们带入下一次轮回。 13. 大数定律说的是,如果一件事发生的次数足够多,那么这件事发生的频率,会依一定的概率收敛于事件发生的概率p。 但对于赌徒而言,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次赌博发生时,这个重复事件都是薛定谔的事件;以及当一件与A相关的不可能事件发生时,A的发生概率也有可能发生变化的推论;还有,若不沿着这个过程走到底,谁能真正甘心只接受结局呢? 而且,他知道会怎么样。 ——他知道。 紫堂幻今天请了假,提前到了家,却是七点零九。 来不及换衣服,他凭借记忆把晚餐按那张脑海里的菜单做完,正好八点零九。 打开微信同母亲道了平安并说明了情况,回绝了第二日的活动,才舒了口气去换洗衣服,洗衣机的轰鸣声伴随他思绪停下,分毫不差——九点二十四。 九点二十九他深呼吸把甩干的衣服放进盆里,手轻轻地在那个阳台大灯开关上流连,好似抚摸所有经历过的人情冷暖和爱恨贪嗔。 然百感交集只一瞬,那盏灯就被关上,灯灭后还应余热残留荧绿,于是不迟也不早,意料之中,他听见窗户应声而碎。 “你好呀。” “雷狮。” 他笑起来,这样说。 ------------------------------- Lima syndrome*:即利马综合征,指绑匪被人质所同化,与人质的立场趋于一致,攻击心态转变的现象。与斯德哥尔摩综合症(Stockholm syndrome)相对。 =================== *一是宣一下这个终于(假)百人的雷幻群:343690768,欢迎新老朋友进来快乐嫖苍(?? *二是我深刻感觉到我这篇流水账不知所云啰啰嗦嗦【。有机会会重写大概。以下是活动文的原脑洞: 限定主题(?)写/画 第几人称都可以,期待第一人称 不限定格式和长短,一切随意就好 -(以下划重点!!)假如时间可以像游戏一样存档,那么是否可以改变一些事情,获得圆满呢?那么你所经历的到底是不是真实(以上划重点!!) 紫堂幻暗恋高中时的学长雷狮,毕业多年后他再次遇到了雷狮,并成为了合租关系。 一个既不是第一人称,也跟存档没什么卵关系,还没说是不是圆满、答非所问,甚至连合租都他娘的不存在的我流答卷【x *三是关于这个活动一开始,想到的其实不是这样的走向,偏硬科幻一点,我为此啃完了《时空神话》《黑洞奥秘》,顺便复习了《时间简史》,然后最后我一拍脑瓜,意识到这我得写成屎【等我有信心了再写吧 *四是...我二月四日开始写的时候才发现,要求上,有这样一句话【二月二号前交,越早越好啦】,ummmmmm,嗯。

|雷幻||微嘉金|无所欲为

‖·无Warning,PG13。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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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堂幻严肃思考这个问题。

自己一个烂好人,是怎么同雷狮这种大坏蛋纠缠到一起的?

他边这样想边叹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安迷修那样做一个有原则的好人,或者像金那样做无忧无虑的好人,偏偏他还就是他,说什么也成为不了落魄骑士或者大条勇士,只能做位庸庸俗俗的男士。

雷狮要挤占进他生活,他就只能任由对方为所欲为。

像摆在他桌上的这盆小仙人掌,或者那条跟他风格相悖的紫黑格子领带,甚至他身上被纯白高领衬衫掩盖住的一身痕迹,还有他此刻酸痛难耐的腰背。

都是无声的证词。

一个丝毫不体贴的你的爱人算是一个好的爱人吗?

紫堂幻会抱怨,但很难真正反抗。

他们都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可他除了能与雷狮理论以外又能做什么呢?

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对上雷狮注定只能是以卵击石,这一点他和雷狮都无比清楚。雷狮因此欺压他毫不留情面,而他也不得不只能与雷狮一次次理论,妄图哪一天能以软弱躯壳对抗最厉害的武器——嘲讽。

他就能用上自己伪装的一切装备:过长的刘海得以让他避免了对方精明的电目,隔着一层镜片他就能抵御住所有不屑。一个平凡的人想要在天才中获得成长,就必须要能禁得起一些不公正的审判。这些审判本身并无恶意,也无意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因为他的渺小和他的无能,裁判长与陪审团都对他熟视无睹,不是因为宽容,而是因为匆忙和冷漠。

有时候他做梦,梦里他也可以只手遮天或者为所欲为——只是“可以”。

事实是他不想只手遮天,更不想为所欲为做尽惹眼的事。

无聊的梦境到头来苏醒,他却忍不住舒口气。

往往这些时候他就会忍不住看着躺在身旁的人发呆,想为什么有人可以这样理所当然地驾驭住那些天生就与他气场不和的张扬。

雷狮永远不会意识到他是醒着的。他也无意刻意让雷狮意识到这些,意识到他有那么点可笑滑稽的无谓幻想。他想自己并不追求什么强权,只是想求一个尊重、一份平等。但这本来就是个悖论,人们天生就尊敬崇拜那些有能力的强者,谁有愿意花心思同平庸握手言和。

他们一部分只乐于在茶余饭后闲谈他的惨象,用一些凉薄又夹杂怜悯的眼神注视他;一部分想要拥抱他却不知用何种方式才好,他收下那些好意又觉得苦涩,像无端端受了恩惠却永远无以回报。

雷狮同那些人相似,却又不太一样。

他的手指暗暗抚平之前由于他们的睡前活动而褶皱非常的床单,想起对方总带着点不屑又冰冷的目光,宛如只是在看筹码。有利益时便要不择手段强取,无用时就丢弃。可是他分明只是在那人眼底下挣扎,阴差阳错就扎根一样留了下来。一些夜晚,一些互动,一些交锋,造成胶着。不清不楚,像掩藏惊雷在风和日丽下生活,偶尔眼神对错,但彼此读不出太多。

紫堂幻想也许自己也不像那些人对雷狮。

他不爱戴雷狮,开始时更多的是恐惧和逆来顺受,但骨子里那份倔强却苟延不肯咽息。很长一段时间,他在浑浑噩噩求一个证明——做到了一个足以被对方正视的地步。起初他只是被那些字眼刺痛,想也许有朝一日自己不再弱小,也许那个人就不会用“求”这个字眼,也许大家就不会或叹气或嘲笑地用“无用”对他加以评价。

可是当肾上腺素消褪,余留的冷静便总教他认清事实。

人的成长总难免伴随一些悔恨,可倘使全是悔恨,那未免也太值得后悔和不值。

这份感情就随年岁附赠下来,黑夜里默默将他注视,让他觉得尚可苦中作乐。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安慰奖总比一无所有要强,但他仍旧做不得那样一个人——那样一个活在别人试探的眼光里的人,如芒在背,体会过一次,就清楚明白这堵他曾想要硬上的南墙多么坚实高耸。尽管今日他原意所做过的一切承担后果,却也不得不承认处理得还远远不够好。

幸好这样的痛他永远不会好了伤疤就忘记,因为附赠的麻烦礼品看他的眼神从来没有不一样,只不再让他刺痛。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谁都清楚。他不再为几斤几两这个问题而痛苦,而当这变得不重要后,其他事实便水落石出。

雷狮做刽子手既不手软也不多情,受刑犯却偶尔希望自己还能痛一痛。也许痛一痛他们就可以放开彼此,终结游戏。

什么才是足够好呢?

也许今日的工作餐就还算足够好,晚饭好歹在员工们大片抗议的呼声中有所改善,多了道荤菜。只是海带太老,肉又太烂,分量也太少——他根本就没有抢到这道荤菜,只是安迷修用餐时坐在他旁边这样与周围的人吐槽,他安安静静扒拉青菜时这样听见了,想插话最后还是作罢,只附和着笑了笑。

大概是晚饭多吃了一点,晚上总结的例会他听着就开始止不住地犯困。傍晚六点半,早就没人愿意安安分分在看似舒适的工作椅上坐着了。

他不记得开完例会之后自己是如何睡着的了,大概是身体实在酸痛,精神也太过疲乏,紧张了一天,下意识便昏睡了过去。

但雷狮的电话宛如催命符,更可怕的是雷狮可与阎王爷不同。伺候不好这尊大佛,好似属于“紫堂幻”最后的意义,都要被剥夺。

他应了几声,对电话那头的威胁嗓音承诺道自己半个小时内会到家,但毫无用处——光看看这个时间:八点半,就知道这只是雷狮为难他的另一个把戏。九点之前,B市交通的拥堵程度只是从能在车上看完整套《明朝那些事儿》到可以看完简略版《明朝那些事儿》的区别罢了,历史这种东西,陈年旧事都在那里,压缩来压缩去还是那些,删减就失真。

更何况尽管浅眠了一个半小时,他浑身酸痛的情况却没有多少缓解。

紫堂幻头痛更加,干脆自暴自弃也懒得打车赶路,一路步行决定慢腾腾挪过去。

夜灯这个时候亮得正好,普通乏味的白领生活和紧凑胆战的金领工作暂被这些光影错落的蓝调提示告一段落,夜生活就开始。真正多彩炫丽的传奇和逸闻,正被无声酿造。

紫堂幻下定了决心不再赶路,反而心态平静了下来,脚步不紧也不慢,只享受毁约前最后的安宁。他把手机关了机,智能手表调成断线的状态,全身心欣赏自己平时再难见的夜景。

他记得自己那时做的决定,也并没有后悔,但这不代表他就不想念当初的日子。

他是为了不再是“弱者”,而在那一霎抛弃了“软弱”的资格。

但“麻木”就会更好吗?

这些事情,跟那些问题一样,难以求解。

但设问句谁说就一定会有标准答案,也并非所有脑筋急转弯都可以被“开谷”。

他现在本没有时间思考这些的,因为离了线的手表显示他走这么一小段路程,已然到了八点四十五。

平时这个点他在做什么呢?

可能会在看自己感兴趣的书:那本《双城记》还摆在他书桌上,一旁是自己被别人草草翻过的日记本,CFA的考学书也瘫在一旁,显然是因为太不合他同居人的口味而被迫遭了冷落;

可能会有点儿头疼地在做家务:他得把碗洗了,衣服洗掉、晾好,地板扫一扫,看一看这个月快到月末家里的支出——哦对,保险还有两笔要交,他回去要记上;

也可能要认命地继续赶工他没做完的工作:老板的报表还要修改,这个月的报告也要开始准备了,安迷修传来的资料他还没有全看完,格瑞从他那里拿走的项目还有交接没有做完……

——还有很多,多到让可怜的青年开始忍不住地想要焦虑叹气。可他也没能焦虑多久,因为有人大声喊他的名字叫住了他。

“紫堂!紫堂!你怎么了紫堂!”那个人大声喊他名字的人在他四处抬头张望时用力挥手,以便让他看到自己。

——其实没有必要。

这个世上,除金和他嚣张跋扈的恋人外,再没有人这样显眼。金发辉映橘发。紫堂幻下意识地就想要跑。

但一旁的嘉德罗斯眉毛一挑,虽然只字未语,也硬生生把紫堂幻刚刚迈出意欲转身离开的那只脚定在了原地。

紫堂幻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那口刚刚没能叹出的气终于长长呼了出来。

金没有提所有那些会令他们难有下文的事情,他只急急忙忙边跑过来,边喘着气对紫堂幻断断续续道:“你同雷狮怎么了?我们家电话都要被打爆了……鲁莽先生甚至因此冲动之下剪了电话线,我们这才不得不——哎哟,嘉德罗斯你干嘛打我!”金说不下去了,委委屈屈也挥拳意思意思舞了两下,(并没什么用地)警告回嘉德罗斯,示意自己也不是吃素长大的。

嘉德罗斯哪里管这个,干脆一把架着金就往另个方向走。嘴里回敬金:“你现在来怪我吗?是谁说不接电话不太礼貌,只要电话不坏自己就一直忍不住想接的?我只是帮你最有效率地从原则上解决了问题而已好吧,愚蠢!”

他们边吵渐行渐远,最后又只留下莫名其妙的紫堂幻在原地哭笑不得。

这时候紫堂幻突地又想起他桌上那小小一盆仙人掌。

明明有那么多刺,可顺对了方向摸一摸,触感有会有点儿像绒毛。

被那两个人这样一闹,他才发现不经意间就九点零四了,超时这么久,紫堂幻已经从不做期待变成了不敢去想后果。横竖一条命,雷狮真要他也打不过,随意吧。

他正胡思乱想有的没的,想桌上那本双城记里男主人公的成功反杀,想他中道崩殂的与金的友谊,还有那一缸没洗的衣服,以及冰箱倒数第二层放了快一星期的包心菜……,他想得实在太入神,终于把恐惧的心理消除,连雷狮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

黑发的男人往前大踏步过来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懵懵懂懂盯着人看了会,才如梦初醒大事不妙,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欲做解释。

那个人却只这样不管不顾冲过来,一手托住他后脑勺,手指穿过他紫色的半长发丝,同土匪一样亲他。紫堂幻生生被这种亲法搞得忘了害怕,直皱起眉推拒。

同很多年前他们还没有物是人非时一样。

如果这个时候紫堂幻打开手机,就能收到要以两位数来计的未接电话。百分之九十五来自雷狮,剩下的来自帮雷狮找他的金。他的全部注意力就会被手机叮叮叮的短信提示音打断,其中一条是通信服务商发来的问候,其他来自从来难给他回几条消息的恋人,最新一条是金的,问他安全到家了没有。

但他毕竟没有开机,他们现在这样跌跌撞撞摸着黑路也不看,仗着路短一路疯到了家门口。雷狮一句话都没有问,也没有同他说话,紫堂幻骨子里觉出对方大抵是在生气,又觉得好笑,不知为何又有点受宠若惊的暖意混杂其间。

他也不会开口道歉,因为对方难得生气,也因为偶尔他也不那么想示弱,能得寸进尺,进一进又如何。

但是他们最后站定在门前却谁也不愿意主动掏出门钥匙来开门,僵局最后是被雷狮回头对他说地第一句话打破的:“我没拿钥匙。”

紫堂幻与对方那双隐没在黑夜里的暗紫眼瞳视线交错,那口未被叹出的气终于咽下,率先败下阵来——为什么会没带钥匙呢?这个问题的答案,雷狮肯定不会回答他的,但他隐隐约约猜到了些,如此更加确定那人定是半点也不会说漏,且此刻才如此理直气壮。

他一只手开始掏兜里的钥匙,摸索半天好不容易算是找到了门锁,可惜由于摸着黑还被人挡着,半天也没能插进锁眼。对方这才终于放过了他,戏谑哼笑一声转身握住他还慌乱不堪在门前瞎鼓捣的手,带着就稳稳往那个调皮的锁眼里一插——紫堂幻脸红得几乎要发烧,又因为缺氧而气急,说不清楚到底该摆出何种表情,只下意识松了口气,抬眼看雷狮意欲讨个“公道”——这一切都被第二个吻终止,雷狮握住他手臂的力道太大,顺着往前一带他就跌进对方怀里,抬起头来就什么也说不出了。

至于自己最后是怎么被雷狮这个莽莽撞撞毫无技巧、只有凶悍可言的吻骗到床上去的,紫堂幻全然没有印象。只记得那双紫色的眼睛过分狡黠,太具有欺骗性和侵占性,又带着点难辨的神秘和霸道,把黑夜里无言的一切和过分露骨的奢靡都一并容纳。

让他无端端想起他们第一次干这档子事,雷狮半真半假说疼的话可以试试反抗啊?

那时候那双眼睛也这样注视过他。

 

他以为自己不敢,雷狮也以为他不敢。

 

结果是第二天那个雷狮肩头那个牙印又深又红一层,结了痂,无言谴责下口之人当时的毫不顾忌。

紫堂幻辩解确实只是太疼了。

他暗想也许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看似一败涂地,可是又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自己没有输。算什么烂好人,只是藏着坏心眼的胆小鬼而已。

用软弱和平庸做借口,伤害别人,欺骗别人付出更多;流着无用的眼泪,说无用的感怀……

如同此刻他的所有计划和先前的想法都破碎融入这具背弃所有理性的躯壳,只留下完整的他和他。眼泪就酝酿在他薄薄一层眼皮之下,直到那个吻像勋章般落上之前,都好好被保存。

但是那个吻落下,那个吻落下,那个吻——

他便甘愿那些支离破碎的细小之物从他身体里消失,火柴光亮般随着热意冷却而消失。

他睁开朦胧一双眼,与那个人对视。

对方没有在笑,表情有点儿复杂,难得没有居高临下的意味,难言的情绪同所有抽象一样流淌进空气里包围他和他,催化剂般使一切变质。

“不睡还想干嘛?”他听见雷狮这样问,下意识就闭上眼睛。

黑黑一团终于彻底包围他,温暖却也将他抱紧。

除却他自己外,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12 89 2018-01-29 ‖·无Warning,PG13。谢谢阅读! ———————————— 紫堂幻严肃思考这个问题。 自己一个烂好人,是怎么同雷狮这种大坏蛋纠缠到一起的? 他边这样想边叹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安迷修那样做一个有原则的好人,或者像金那样做无忧无虑的好人,偏偏他还就是他,说什么也成为不了落魄骑士或者大条勇士,只能做位庸庸俗俗的男士。 雷狮要挤占进他生活,他就只能任由对方为所欲为。 像摆在他桌上的这盆小仙人掌,或者那条跟他风格相悖的紫黑格子领带,甚至他身上被纯白高领衬衫掩盖住的一身痕迹,还有他此刻酸痛难耐的腰背。 都是无声的证词。 一个丝毫不体贴的你的爱人算是一个好的爱人吗? 紫堂幻会抱怨,但很难真正反抗。 他们都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可他除了能与雷狮理论以外又能做什么呢? 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对上雷狮注定只能是以卵击石,这一点他和雷狮都无比清楚。雷狮因此欺压他毫不留情面,而他也不得不只能与雷狮一次次理论,妄图哪一天能以软弱躯壳对抗最厉害的武器——嘲讽。 他就能用上自己伪装的一切装备:过长的刘海得以让他避免了对方精明的电目,隔着一层镜片他就能抵御住所有不屑。一个平凡的人想要在天才中获得成长,就必须要能禁得起一些不公正的审判。这些审判本身并无恶意,也无意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因为他的渺小和他的无能,裁判长与陪审团都对他熟视无睹,不是因为宽容,而是因为匆忙和冷漠。 有时候他做梦,梦里他也可以只手遮天或者为所欲为——只是“可以”。 事实是他不想只手遮天,更不想为所欲为做尽惹眼的事。 无聊的梦境到头来苏醒,他却忍不住舒口气。 往往这些时候他就会忍不住看着躺在身旁的人发呆,想为什么有人可以这样理所当然地驾驭住那些天生就与他气场不和的张扬。 雷狮永远不会意识到他是醒着的。他也无意刻意让雷狮意识到这些,意识到他有那么点可笑滑稽的无谓幻想。他想自己并不追求什么强权,只是想求一个尊重、一份平等。但这本来就是个悖论,人们天生就尊敬崇拜那些有能力的强者,谁有愿意花心思同平庸握手言和。 他们一部分只乐于在茶余饭后闲谈他的惨象,用一些凉薄又夹杂怜悯的眼神注视他;一部分想要拥抱他却不知用何种方式才好,他收下那些好意又觉得苦涩,像无端端受了恩惠却永远无以回报。 雷狮同那些人相似,却又不太一样。 他的手指暗暗抚平之前由于他们的睡前活动而褶皱非常的床单,想起对方总带着点不屑又冰冷的目光,宛如只是在看筹码。有利益时便要不择手段强取,无用时就丢弃。可是他分明只是在那人眼底下挣扎,阴差阳错就扎根一样留了下来。一些夜晚,一些互动,一些交锋,造成胶着。不清不楚,像掩藏惊雷在风和日丽下生活,偶尔眼神对错,但彼此读不出太多。 紫堂幻想也许自己也不像那些人对雷狮。 他不爱戴雷狮,开始时更多的是恐惧和逆来顺受,但骨子里那份倔强却苟延不肯咽息。很长一段时间,他在浑浑噩噩求一个证明——做到了一个足以被对方正视的地步。起初他只是被那些字眼刺痛,想也许有朝一日自己不再弱小,也许那个人就不会用“求”这个字眼,也许大家就不会或叹气或嘲笑地用“无用”对他加以评价。 可是当肾上腺素消褪,余留的冷静便总教他认清事实。 人的成长总难免伴随一些悔恨,可倘使全是悔恨,那未免也太值得后悔和不值。 这份感情就随年岁附赠下来,黑夜里默默将他注视,让他觉得尚可苦中作乐。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安慰奖总比一无所有要强,但他仍旧做不得那样一个人——那样一个活在别人试探的眼光里的人,如芒在背,体会过一次,就清楚明白这堵他曾想要硬上的南墙多么坚实高耸。尽管今日他原意所做过的一切承担后果,却也不得不承认处理得还远远不够好。 幸好这样的痛他永远不会好了伤疤就忘记,因为附赠的麻烦礼品看他的眼神从来没有不一样,只不再让他刺痛。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谁都清楚。他不再为几斤几两这个问题而痛苦,而当这变得不重要后,其他事实便水落石出。 雷狮做刽子手既不手软也不多情,受刑犯却偶尔希望自己还能痛一痛。也许痛一痛他们就可以放开彼此,终结游戏。 什么才是足够好呢? 也许今日的工作餐就还算足够好,晚饭好歹在员工们大片抗议的呼声中有所改善,多了道荤菜。只是海带太老,肉又太烂,分量也太少——他根本就没有抢到这道荤菜,只是安迷修用餐时坐在他旁边这样与周围的人吐槽,他安安静静扒拉青菜时这样听见了,想插话最后还是作罢,只附和着笑了笑。 大概是晚饭多吃了一点,晚上总结的例会他听着就开始止不住地犯困。傍晚六点半,早就没人愿意安安分分在看似舒适的工作椅上坐着了。 他不记得开完例会之后自己是如何睡着的了,大概是身体实在酸痛,精神也太过疲乏,紧张了一天,下意识便昏睡了过去。 但雷狮的电话宛如催命符,更可怕的是雷狮可与阎王爷不同。伺候不好这尊大佛,好似属于“紫堂幻”最后的意义,都要被剥夺。 他应了几声,对电话那头的威胁嗓音承诺道自己半个小时内会到家,但毫无用处——光看看这个时间:八点半,就知道这只是雷狮为难他的另一个把戏。九点之前,B市交通的拥堵程度只是从能在车上看完整套《明朝那些事儿》到可以看完简略版《明朝那些事儿》的区别罢了,历史这种东西,陈年旧事都在那里,压缩来压缩去还是那些,删减就失真。 更何况尽管浅眠了一个半小时,他浑身酸痛的情况却没有多少缓解。 紫堂幻头痛更加,干脆自暴自弃也懒得打车赶路,一路步行决定慢腾腾挪过去。 夜灯这个时候亮得正好,普通乏味的白领生活和紧凑胆战的金领工作暂被这些光影错落的蓝调提示告一段落,夜生活就开始。真正多彩炫丽的传奇和逸闻,正被无声酿造。 紫堂幻下定了决心不再赶路,反而心态平静了下来,脚步不紧也不慢,只享受毁约前最后的安宁。他把手机关了机,智能手表调成断线的状态,全身心欣赏自己平时再难见的夜景。 他记得自己那时做的决定,也并没有后悔,但这不代表他就不想念当初的日子。 他是为了不再是“弱者”,而在那一霎抛弃了“软弱”的资格。 但“麻木”就会更好吗? 这些事情,跟那些问题一样,难以求解。 但设问句谁说就一定会有标准答案,也并非所有脑筋急转弯都可以被“开谷”。 他现在本没有时间思考这些的,因为离了线的手表显示他走这么一小段路程,已然到了八点四十五。 平时这个点他在做什么呢? 可能会在看自己感兴趣的书:那本《双城记》还摆在他书桌上,一旁是自己被别人草草翻过的日记本,CFA的考学书也瘫在一旁,显然是因为太不合他同居人的口味而被迫遭了冷落; 可能会有点儿头疼地在做家务:他得把碗洗了,衣服洗掉、晾好,地板扫一扫,看一看这个月快到月末家里的支出——哦对,保险还有两笔要交,他回去要记上; 也可能要认命地继续赶工他没做完的工作:老板的报表还要修改,这个月的报告也要开始准备了,安迷修传来的资料他还没有全看完,格瑞从他那里拿走的项目还有交接没有做完…… ——还有很多,多到让可怜的青年开始忍不住地想要焦虑叹气。可他也没能焦虑多久,因为有人大声喊他的名字叫住了他。 “紫堂!紫堂!你怎么了紫堂!”那个人大声喊他名字的人在他四处抬头张望时用力挥手,以便让他看到自己。 ——其实没有必要。 这个世上,除金和他嚣张跋扈的恋人外,再没有人这样显眼。金发辉映橘发。紫堂幻下意识地就想要跑。 但一旁的嘉德罗斯眉毛一挑,虽然只字未语,也硬生生把紫堂幻刚刚迈出意欲转身离开的那只脚定在了原地。 紫堂幻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那口刚刚没能叹出的气终于长长呼了出来。 金没有提所有那些会令他们难有下文的事情,他只急急忙忙边跑过来,边喘着气对紫堂幻断断续续道:“你同雷狮怎么了?我们家电话都要被打爆了……鲁莽先生甚至因此冲动之下剪了电话线,我们这才不得不——哎哟,嘉德罗斯你干嘛打我!”金说不下去了,委委屈屈也挥拳意思意思舞了两下,(并没什么用地)警告回嘉德罗斯,示意自己也不是吃素长大的。 嘉德罗斯哪里管这个,干脆一把架着金就往另个方向走。嘴里回敬金:“你现在来怪我吗?是谁说不接电话不太礼貌,只要电话不坏自己就一直忍不住想接的?我只是帮你最有效率地从原则上解决了问题而已好吧,愚蠢!” 他们边吵渐行渐远,最后又只留下莫名其妙的紫堂幻在原地哭笑不得。 这时候紫堂幻突地又想起他桌上那小小一盆仙人掌。 明明有那么多刺,可顺对了方向摸一摸,触感有会有点儿像绒毛。 被那两个人这样一闹,他才发现不经意间就九点零四了,超时这么久,紫堂幻已经从不做期待变成了不敢去想后果。横竖一条命,雷狮真要他也打不过,随意吧。 他正胡思乱想有的没的,想桌上那本双城记里男主人公的成功反杀,想他中道崩殂的与金的友谊,还有那一缸没洗的衣服,以及冰箱倒数第二层放了快一星期的包心菜……,他想得实在太入神,终于把恐惧的心理消除,连雷狮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 黑发的男人往前大踏步过来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懵懵懂懂盯着人看了会,才如梦初醒大事不妙,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欲做解释。 那个人却只这样不管不顾冲过来,一手托住他后脑勺,手指穿过他紫色的半长发丝,同土匪一样亲他。紫堂幻生生被这种亲法搞得忘了害怕,直皱起眉推拒。 同很多年前他们还没有物是人非时一样。 如果这个时候紫堂幻打开手机,就能收到要以两位数来计的未接电话。百分之九十五来自雷狮,剩下的来自帮雷狮找他的金。他的全部注意力就会被手机叮叮叮的短信提示音打断,其中一条是通信服务商发来的问候,其他来自从来难给他回几条消息的恋人,最新一条是金的,问他安全到家了没有。 但他毕竟没有开机,他们现在这样跌跌撞撞摸着黑路也不看,仗着路短一路疯到了家门口。雷狮一句话都没有问,也没有同他说话,紫堂幻骨子里觉出对方大抵是在生气,又觉得好笑,不知为何又有点受宠若惊的暖意混杂其间。 他也不会开口道歉,因为对方难得生气,也因为偶尔他也不那么想示弱,能得寸进尺,进一进又如何。 但是他们最后站定在门前却谁也不愿意主动掏出门钥匙来开门,僵局最后是被雷狮回头对他说地第一句话打破的:“我没拿钥匙。” 紫堂幻与对方那双隐没在黑夜里的暗紫眼瞳视线交错,那口未被叹出的气终于咽下,率先败下阵来——为什么会没带钥匙呢?这个问题的答案,雷狮肯定不会回答他的,但他隐隐约约猜到了些,如此更加确定那人定是半点也不会说漏,且此刻才如此理直气壮。 他一只手开始掏兜里的钥匙,摸索半天好不容易算是找到了门锁,可惜由于摸着黑还被人挡着,半天也没能插进锁眼。对方这才终于放过了他,戏谑哼笑一声转身握住他还慌乱不堪在门前瞎鼓捣的手,带着就稳稳往那个调皮的锁眼里一插——紫堂幻脸红得几乎要发烧,又因为缺氧而气急,说不清楚到底该摆出何种表情,只下意识松了口气,抬眼看雷狮意欲讨个“公道”——这一切都被第二个吻终止,雷狮握住他手臂的力道太大,顺着往前一带他就跌进对方怀里,抬起头来就什么也说不出了。 至于自己最后是怎么被雷狮这个莽莽撞撞毫无技巧、只有凶悍可言的吻骗到床上去的,紫堂幻全然没有印象。只记得那双紫色的眼睛过分狡黠,太具有欺骗性和侵占性,又带着点难辨的神秘和霸道,把黑夜里无言的一切和过分露骨的奢靡都一并容纳。 让他无端端想起他们第一次干这档子事,雷狮半真半假说疼的话可以试试反抗啊? 那时候那双眼睛也这样注视过他。 他以为自己不敢,雷狮也以为他不敢。 结果是第二天那个雷狮肩头那个牙印又深又红一层,结了痂,无言谴责下口之人当时的毫不顾忌。 紫堂幻辩解确实只是太疼了。 他暗想也许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看似一败涂地,可是又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自己没有输。算什么烂好人,只是藏着坏心眼的胆小鬼而已。 用软弱和平庸做借口,伤害别人,欺骗别人付出更多;流着无用的眼泪,说无用的感怀…… 如同此刻他的所有计划和先前的想法都破碎融入这具背弃所有理性的躯壳,只留下完整的他和他。眼泪就酝酿在他薄薄一层眼皮之下,直到那个吻像勋章般落上之前,都好好被保存。 但是那个吻落下,那个吻落下,那个吻—— 他便甘愿那些支离破碎的细小之物从他身体里消失,火柴光亮般随着热意冷却而消失。 他睁开朦胧一双眼,与那个人对视。 对方没有在笑,表情有点儿复杂,难得没有居高临下的意味,难言的情绪同所有抽象一样流淌进空气里包围他和他,催化剂般使一切变质。 “不睡还想干嘛?”他听见雷狮这样问,下意识就闭上眼睛。 黑黑一团终于彻底包围他,温暖却也将他抱紧。 除却他自己外,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嘉金|当然是选择好好学习啦

>>是给茶仙的G文,解禁了,感谢茶茶和大尬不嫌弃XD!废话超多哈哈哈,感谢阅读!

>>一个有点儿傻兮兮的学院pa【x


1.

这天一大早,金走进教室刚坐下就跟凯莉神秘兮兮道:“凯莉、凯莉,你知道吗,嘉德罗斯他对菠萝过敏。”

凯莉正在刷手机,心不在焉地下意识回了个“哦”。金又颇有点儿苦恼地边从书包里把课本掏出来,边歪着身子凑过来问她:“你知不知道什么道歉的好方法啊……我好像把道歉搞得更砸了。”

凯莉正刷到一条有趣的朋友圈,边笑边下意识接话:“你不是从不轻言放弃的吗?一次不行就两次呗。”

金收获了符合心意的建议,颇觉有理。正打算回位子上坐正,女孩却又突然一把抓住了他,如梦初醒般不可置信道:“什么?谁?哪个嘉德罗斯?对什么过敏?——”

 

哪个嘉德罗斯?

凹凸学院只有一个嘉德罗斯。

连课都不怎么上的年级第一嘉德罗斯,认识了兢兢业业不敢翘专业课,但成绩仍旧不理想的金。

凹凸学院的唯一一个——金。

 

凯莉的世界在认识金后又一次地玄幻了起来。

故事起源于一个星期前。

 

2.

嘉德罗斯在看到金之前,都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还有跟他一样血统特殊的东方人——他们都有着一头天生的金发。

那天艳阳高照,嘉德罗斯啥也没带、两手空空走在路上,突地就来了兴致,想要去看望下还未曾谋面、讲专业课的班主任。这时候早已过了打上课铃的点,嘉德罗斯从来不屑于挤在人群里、赶着点去上课,连带着就对那些他看几眼就能掌握原理的数字和公式也兴趣缺缺。平时他要么就干脆提前很久来还冷清的教室趴着自学、要么就干脆不来,所以此时此刻嘉德罗斯虽然起了要去上课的心,也不紧不慢,只悠哉悠哉地挪着步子。

——可惜他没悠哉多久,就有股大力从后面撞到了他。

 

现在没什么人在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在人行道上撒丫子狂奔的那一抹金色就格外显眼。

 

金正赶着要去上专业课。他只中午小憩了会,再睁开眼就是被紫堂幻的电话吵醒的了。性情温和的舍友了解金不论定多少个闹铃都能一一摁掉,然后再接着蒙头大睡的个性,所以才打过来提醒他还有五分钟就要上课了的事实。

结局就是金一路狂奔,结果还是不幸迟到了——而且还撞到了嘉德罗斯。

 

要是换一个人撞到了嘉德罗斯,第一反应估计就是不去上课了。万一讨好不了这位大爷,校园里的难受日子就在后头了,小小一堂课算得了什么?

但金就不是了。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金心心念念都是班主任的专业课——大一大二的专业课他都正好低空飘过了,大三的专业课尤其难,他可不想在大三有一门挂科——所以他回过头来确认完被自己撞到了的嘉德罗斯没什么事后兀自松了口气,还没等人发难,急匆匆连声道了歉,就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只留下嘉德罗斯对着金“嚣张”的背影咬牙切齿,发誓要逮住这人给他好看。

——而且这个撞他的人也是一头金毛!

挑衅!这简直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嘉德罗斯心情愈发糟糕,掏出手机来咔咔两声拍了张对方绝尘而去的背影照片给手下的红发跟班发过去,简明扼要地发号施令:查这小子。

 

3.

然而几分钟后雷德那边还没来得及查,嘉德罗斯就又发消息给他道:不用了。

 

确实不用了,因为迟到而坐在教室倒数第一排的嘉德罗斯这个时候才看到刚才撞到了他的金发男孩就坐在倒数第二排自己正前方的位置。金正慌慌张张地给坐在前排的紫堂幻发消息,求自己错过的笔记的照片——他打字的手在屏幕上划得飞快,一丁点儿注意力都没分给早已被全班同学瞩目了的后排的嘉德罗斯。

毫无疑问的,他们是同班同学。

——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嘉德罗斯咬碎了嘴里的夹心超强劲爽薄荷糖。

他决定亲自会会这个人了。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嘉德罗斯觉得第一步还是要了解敌情,然后再动手。

于是他下课就把金拦在走廊里,问对方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意见——算是了解敌情——金要是答没有,嘉德罗斯就动手揍他;金要是答有,嘉德罗斯就揍得更狠一点。早上金撞他那下可不轻,他断然没有就这样放过这人的道理。

但是金既没有说没有,也没有说有。

他眨了下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真诚道:“呀——你是我早上撞到了的那位同学啊,实在不好意思!我平时就不太看路,横冲直撞的,是不是撞疼你了?你现在没事了吧,用不用我再陪你去校医院看一趟?”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自损得又直白又利落,抢了嘉德罗斯的词,噎得对方一时间没法回他。

……其实那一下,确实没把比少年还高、还壮的嘉德罗斯怎么样。金这样一道歉,显然是一直挂念着这件事的样子,嘉德罗斯再恶人先告状都觉得自己肚量尤其小。他没了立场找金的麻烦,却也不肯轻易放过金,挑了挑眉道:“你这就算完了?”

这句话就颇有点挑事的意思——没办法了,谁叫嘉德罗斯一开始就误会了金以为人家是来找茬的,总觉得被这样口头安抚了不带劲,宛如被白撞了下。

这个时候,如果站在这里的人不是金,故事就可以结束了,走标准结局。

但站在这里的人是金。

金挠了挠头,不太能应付这种场面,但想了想他又觉得好像错的人确实是自己,早上也很失礼……他这么思考下来,回复一鸣惊人:“你说得对,要不周末我请你吃饭出去玩吧,也算不撞不相识了!来来,先加个微信。”

这个时候,如果站在这里的人不是嘉德罗斯,估计自来熟的金百分百是要被拒绝的,但没办法了,谁让嘉德罗斯一开始误会了呢?而且他现在更加笃定金是要与他展开一场拉锯战了。

所以燃起了熊熊斗志的嘉德罗斯摩拳擦掌,跟自己新遇见的“对手”交换了微信,兴奋十足地丢下了句:“这可是渣渣你说的,临阵脱逃的话可有你好看!”

 

嘉德罗斯要是知道就连他的名字金都是转头问了紫堂幻才知道的,估计会当场暴打金一顿。

 

4.

凯莉听到这里稍微明白点事情始末了,唯一让她疑惑的是事情为什么完全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发展。

 

金并不知晓她预想的是哪样,还在兴冲冲地往下讲。

 

嘉德罗斯完全不知道金为什么要约自己到宿舍楼来见面——但就算金把约架的地点定在了校园里,他也不会怂就是了。

但金自然不是来跟他打架的。

天公不作美,嘉德罗斯刚到金宿舍楼下没有多久,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突地一变而为打雷闪电的狰狞面孔。金也下了楼,两个人看着天都有点儿尴尬。最后还是金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白让嘉德罗斯跑一趟,硬着头皮把人拉进了宿舍,很热情地接待了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准备好随时跳起来跟金干架的嘉德罗斯。

 

“水还是咖啡?”金打开冰箱问他。

“都不!”嘉德罗斯紧紧盯着金,好像金是有意在转移他注意力,下一秒就要从冰箱里面掏出来什么不得了的武器一样。

“果干还是肉脯?”金的目光搜寻了一圈。

“肉……谁要吃你的东西——”嘉德罗斯立场坚定,在心底为错过了的肉脯叹息一声。

“诶——那好歹吃个水果吧!”金边说边把冰箱里前几天紫堂幻从商店里抢到的最后一个特价水果往果盘里一放——绿顶的菠萝尤为无辜。

嘉德罗斯脑子里那根弦“嘣”一声断了。

 

侮辱!这绝对是侮辱!赤裸裸的侮辱!!

这人居然妄图兵不血刃了他!是他小看这个渣渣了!!

 

金火上浇油,还冲屋里高喊:“紫堂你吃菠萝吗——?”

紫堂幻那颗紫红色的小脑袋闻声刚探出来,蓦地看到嘉德罗斯阴沉沉的脸色,吓得连连摇头,又猛地缩了回去。只留下摸不着头脑的金茫茫然看向自己请进来的客人。

嘉德罗斯怒火攻心,面上努力不动声色,一句话把男孩的“杀招”挡下:“不了,我——过敏。”

他指指菠萝,在心里重新评估金的威胁程度。

可惜金和他拿的不是同一出剧本。

他越对金趾高气扬一脸不屑,金就越打心底里不好意思——有种怠慢了客人的愧疚感。他想了又想,最后把那个被客人嫌弃了的水果往冰箱里一塞,动作随意得让嘉德罗斯感觉自己额上青筋直跳。

然后金关上冰箱门,自顾自打圆场道:“那——那我们打游戏吧。”

 

5.

游戏倒是不错。

金的技术还是有保障的,毕竟他也不是个多么热爱运动的现充,平日里没有课,放松的时候就跟紫堂幻一起切磋切磋游戏。

可游戏再怎么不错,金的技术再怎么好,到了嘉德罗斯的脑内,事情就不一样了。

是宣战吧!这是他们之间正式的第一战了吧!嘉德罗斯越想越坚定,浑身都散发着一股认真对敌的严肃气势来。

 

金看他杀气冲天地盯着那盘游戏磁卡——是紫堂幻从别人那里淘来的绝版老游戏了,高端游戏玩家的趣味总来自于挑战经典——挠挠头对嘉德罗斯解释:“不过游戏版本比较老……你可能玩不太惯……”

这下嘉德罗斯几乎是目露凶光抢下了手柄,向金单方面宣战:“至少会比你厉害——渣渣。”

 

金眨了眨眼睛,看他的客人牛气冲天地用大拇指狠狠怼住了移动方向的十字按钮——驱使人物向前直冲,然后在一个圆形的金色圈圈前灵活地向上一跃——完美避开了一串又一串圆环,直达终点。嘉德罗斯做完了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看着那个计时器显示的数字,冲金微抬了抬下巴。

金发的男孩不出他所料地表现出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半晌才捂着嘴对嘉德罗斯哈哈笑道:“你也太厉害了吧!是怎么做到一个金币都不吃的啊!”

——哈?!!

嘉德罗斯这才有精力注意到了计时器数字闪过后弹出的金币奖励提示——赫然是一个零。

……莫名其妙就不战而败的嘉德罗斯眼前一黑。

这是什么骚操作?

 

结局当然是嘉德罗斯脸色很差地摔门走了。

金止住了笑才意识到自己貌似不知不觉中又搞砸了,嘉德罗斯看起来一点儿也没有熄火的迹象,看起来反而更生气了。

虽然他确实是在诚心诚意地夸嘉德罗斯来着……大概自己不该笑吧?他挠挠头这么想。

 

紫堂幻在自己屋子里也听见了嘉德罗斯大力关门的声响,再三侦查确认了敌情,才敢踏出房门来慰问舍友受伤的心灵。

“你没事吧?”紫堂幻眼中含泪,显然对金很是关切。

金正因为道歉失败颇有些沮丧,情不自禁叹了口气摇摇头,又猛地想起什么,冲紫堂幻愁眉苦脸:“紫堂——你的游戏卡刚才被嘉德罗斯顺走了,我之后按两倍价再赔给你吧。”

哪料想到他话音刚落,舍友就一把抱住了他,好像被嘉德罗斯顺走了的不是游戏卡,而是金的身家性命,他声音颤颤巍巍的:“没事的!金你没事就好啊!”

完全没get到紫堂幻的点的金,只得一头雾水顺势再安抚起了看起来比他还要激动的舍友。

 

5.

这会儿金总算跟凯莉勉强说“清楚”了事件缘由,跟机灵的魔女取经:“诶,我下次打算约嘉德罗斯出去吃饭,你说他会爱吃点什么啊?这种方式会不会有效啊凯莉?”

当事人没明白,凯莉在一旁旁观者清,总算从金奇妙的视角描述中摸着点门道。

女孩看似很是同情地点点头,表示了解了,眼珠子却滴溜溜一转,半晌才怜悯道:“这个嘛——我可不能直接告诉你啊是不是,要不然显得你多没有诚意,要自己去寻找答案嘛——”她边说边循循善诱,“也不可以直接问哦,这样道歉就没有惊喜的加分了。你要旁敲侧击,看看嘉德罗斯喜欢什么样的食物、有什么爱好、最能接受什么样的道歉方式啊……”她正说到这,金已经一本正经掏出了个本子意图记笔记。

奈何上课铃也正好打响了,女孩就带着笑意止住话音,结束了自己的“道歉方针指导小课堂”,边轻巧地咬碎了含在嘴里的棒棒糖,边收起了手机对金总结道:“总之你自己加油咯,争取嘉德罗斯能早日‘原谅’你哦!”

 

金合上本子对凯莉郑重点了点头。

可真是——无比郑重!

 

6.

这件事过去了几天,凯莉对后续发展还挺有兴趣的,像等小说连载似的翘首以盼了起来。

正逢一星期后又是专业课了,她转着笔终于眼瞅见金走进教室——看见她时眼神突亮,让魔女都有点儿心虚。

金对凯莉的心虚并不知情,兴高采烈扑到女孩桌前,书包都来不及放就自动跟凯莉汇报起他的“嘉德罗斯原谅大计划”有什么新进展。

 

都不用凯莉开口多问,金自觉地就开始对好友竹筒倒豆子般滔滔不绝起来。

“想不到哇——嘉德罗斯他还怕热,又对风过敏!真是太惨了!”他边说边小幅度地摇头晃脑起来,显然真情实感地同情着嘉德罗斯。

凯莉手机都不刷了,摁了锁屏难得坐端正了,饶有兴味地看着金:“哦?!你又怎么知道了,说来听听。”

 

她还依稀记得昨天的降温预警,看来是八卦速递啊——速递员递的还是自己的八卦,可谓尽心尽责。

 

7.

金邀请嘉德罗斯去游乐园玩——

 

他刚开口说第一句,凯莉打断了他。

“等下……你怎么会想到去游乐园玩?”凯莉棒棒糖都不吃了,显然对金的决定感到不可置信。

被提问了的男孩一脸骄傲地挺起了胸膛答:“我特意去问了嘉德罗斯身边最好的朋友——当然没有直接提跟嘉德罗斯有关!我就问,他自己平时觉得哪儿最有意思呢!?我猜他既然跟嘉德罗斯走得最近,兴趣爱好应该也差不多吧——凯莉我是不是特别机智!”

凯莉若有所思,既没反驳,也没认同:“哦……那你问了他哪个‘朋友’?”

金洋洋自得:“就那个比我们大一届的学长,好像是叫……‘雷德’来着?!”

凯莉扑哧笑了出来,顿时了然:“他是不是还建议你们去鬼屋和摩天轮了?”

不意外地收获了男孩敬佩的眼神和大呼小叫的答复:“哇!凯莉!你太厉害了吧——!”

他真挚的表情立刻满足了魔女隐秘的虚荣心。凯莉很是满意地摇了摇手里的棒棒糖,心情惬意,打算让金继续。

然而金话锋突地一转——

“——虽然雷德学长没说,但是那天我跟嘉德罗斯确实去玩了鬼屋,也去坐了摩天轮!”

 

在金崇敬的眼神中,微晃的棒棒糖被魔女突地一个大力甩飞,寿终正寝。

 

8.

凯莉神色复杂地又剥开一颗糖球,以手势制止了金的关心。她开口:“没事了,你继续……”

金不疑有他,摇头晃脑往下接。

 

这一个星期间,嘉德罗斯以礼尚往来为由,也让金去了他的宿舍——打游戏。

一开始金仗着熟练的优势,还能赢嘉德罗斯几次,后来嘉德罗斯玩得愈发炉火纯青、上手极了,两个人经常难分上下——陷入各种加时赛,熬夜角逐胜负。

有几次金黑着眼圈回宿舍,紫堂幻都认定是嘉德罗斯单方面痛打金,各种心酸,对金关爱有加。

——凯莉在心里叹息,犹疑紫堂幻要是看到同样黑着眼眶的嘉德罗,斯估计就要改写世界观了。

金就是在嘉德罗斯宿舍认识跟他同舍的雷德的。

然后金向雷德询问意见,雷德给他出了个“好主意”,金就顺理成章、说干就干地约了嘉德罗斯出来玩。

两个人都拒绝早起,约定中午一起从学校碰了面再出发。

 

分歧是发生在去的方式上。

金提议他们骑自行车去。

嘉德罗斯脸都黑了,反驳金说寒冬腊月,十一月的秋风刀子似地刮,骑自行车?

金这才注意到他穿的是有点少,于是从善如流,改主意说那我们坐公交吧——绿色出行。

凯莉神色复杂,吸口气打断金:“你跟嘉德罗斯,两个人,去游乐园,骑自行车、坐公交车——我是说,嘉德罗斯——”

金满脸疑惑:“这不是正常出行方式吗——?”

凯莉那种面对金常有的挫败感又涌上心头了,她努力说服自己:你和这个人的剧本不一样,冷静,冷静。

金又往下接话:“……但嘉德罗斯说他风敏,我们就打的了,而且他说他那身衣服是定制的——因为他体质特殊——凯莉,你说嘉德罗斯是不是特别惨,得亏还有我这个体贴的朋友。”

“……”凯莉视线跟金错开片刻,好一会开口,“金你就没有问问他问什么在秋末穿得那么少吗?”

被质疑对友人的关心的金差点没跳起来,难得严肃道:“当然问啦——他说他体质特殊很怕热啊!刚刚不是说过了吗!”

女孩嘴里的糖球顿住了翕动,最后她咽了口口水,不无同情地总结道:“我现在是觉得嘉德罗斯是挺可怜的了……”

 

是挺可怜的……吧?

 

9.

嘉德罗斯拉着金来鬼屋真的是天地良心——除了想吓金之外并没有别的意思。

可惜的是金一点儿也不怕鬼屋,除了偶尔会因转角突然冒出东西而条件反射地微微顿住脚步之外,什么也没发生。

嘉德罗斯没能嘲笑到金,失望之余决定再接再厉。他坏心眼地走在金后面,在下一个拐角处故意落后了几步——鬼屋里暗藏的迷宫可是这个游乐园的特色项目。

嘉德罗斯原意只是想等金自己发现少了一个人,吓他一跳。

——万万没想到他在原处等了许久,金都没自己转回来。

眼看着就快过去半个小时了,嘉德罗斯怎么想都觉得金没有理由还没发现他不见了,而那人又实在不像是那种会任由同伴走丢的人,这样综合一下——几乎猜都不用猜,他直觉金八成是在找他时迷了路。

金要从迷宫里找他,大致也就那么几个方向。

迷宫是镜子组成的,好在嘉德罗斯方向感不错,走岔的地点又离出口很近了,他就七绕八绕几个方向都走了一遍,甚至最后都走出了迷宫——可是金也并不在终点。

——虽然也就那么几条路线,但是路在路痴脚下,总能走出一朵花来。

 

要么是金出来过,看嘉德罗斯不在终点,又进去了;要么就是金一头栽在了迷宫里,没转出来过。

不论是哪一个都让嘉德罗斯头疼。他打开手机看一眼——迷宫就那么大点地,为了营造阴森恐怖的气氛,隔绝信号倒是隔绝得彻底,完全断了嘉德罗斯作弊的心思。

好在迷宫不算大,嘉德罗斯绕着镜壁,几乎把每一个角落、死路都找了个遍,这样来回三遍。

就在他已经能闭着眼走出这个小破迷宫、耐心耗尽时,才终于在迷宫入口处看见了面带急切的金发少年。

 

他差点当场发难——

你跑去哪里了!没人告诉过你找不到路就在原地呆着吗!

在迷宫出口前走岔!还有比你更蠢的吗!

迷宫里那么多人!连个出口都找不到吗!

我在出口处给你打了那么多通电话,出来后为什么一个都不回!

……

可这些嘉德罗斯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金就已经回头看到了他。

 

男孩几乎是撞进了他怀里,伸出双臂来自顾自把他箍进自己怀里——力道过大让嘉德罗斯臂膀生疼又挣扎不开。金还不罢休,金色的小脑袋直贴在他胸膛,额前密布的汗水全部擦在了嘉德罗斯“特制的衣服”上,寒风一吹,冷得嘉德罗斯都要哆嗦——好在他怀里现在还有个躁动非常的火球。

金抬起头他两视线才终于对上片刻,而男孩眼睛此刻亮得像藏了熊熊燃着的火炬,在飒飒风中曳出火星。他比嘉德罗斯还要激动,“你跑到哪里去了——我转了好久才转回原地,迷宫真是太可怕了——我打着手电筒照了半天,最后手机没电了——也没找到你!”他兀自说完了一大串,还觉得没出气似的,愤愤敲了下嘉德罗斯头顶,“没人跟你说过迷路了要在原地呆着吗!?”

再次——被抢了台词的嘉德罗斯有口难言。

明明故意刁难金的是自己,可他怎么感觉最后搬起石头砸的好像是自己的脚??

 

金这会儿已经从他怀里跳出来了,似乎对刚才过激的行为也颇感不好意思,歉然道:“这样吧,我看咱两都搞得挺累的了,下一项就玩个不那么剧烈的项目吧。”

嘉德罗斯还沉浸在自己满心满眼、无法言明的复杂情绪里,一时间没做出表示,金权当他是赞同了,在嘉德罗斯出言反对前就拉着人排起了队。

等嘉德罗斯再回神的时候,他们已经把游乐园里最不刺激、最不惊险的游戏项目玩了个遍了——从旋转木马到缆车观光,最后金拉着他心满意足地坐进了摩天轮里。

 

气氛居然没有很尴尬。

金上蹿下跳,显然对这家新开游乐园的摩天轮高度很是满意,他一边往下看一边还招呼同行的嘉德罗斯,形象全失地以各种姿势在摩天轮小小的光观舱拍游乐园的绚烂夜景。

嘉德罗斯并不感兴趣,实在看不下去了最后干脆极为嫌弃地扭过了头放任金自己玩,结果没过多久耳边就是“咔嚓”一声。

嘉德罗斯立刻警觉地回头看向拿着相机的肇事嫌疑人,咬牙切齿:“……给我删了。” 

他和金,游乐园,摩天轮。

这个句式配合那张照片,嘉德罗斯觉得自己一世英名都要完。

金却全然没觉得不妥,哈哈笑起来嘴里边喊着“你想都别想”之类拒绝的话,边得逞地飞速把相机塞回了包里。

 

嘉德罗斯哪里怕他,长臂一伸作势要抢。

两个人一来二去在摩天轮小小的舱室内打激烈版的“太极”,原是坐着拉扯金那个小小的背包,可金胜在身形敏捷灵活,拎着包坐不住就蹿起来躲嘉德罗斯——嘉德罗斯当然不服输,也站起来去抓——金被猛地一扑没有防备,脚下一滑,眼见就要摔倒,还不忘一只臂膀把心心念念护着的包抱在胸前,一只手顺势就扯住了他眼前同样反应不及的嘉德罗斯……

这下可好,他们就这样从一开始都坐着,闹到都站起来,现在又双双卧倒在了地上——

 

这会儿嘉德罗斯却似乎又忘了他们是为什么闹起来的了,明明那个被男孩紧紧护住了的包离他也仅一臂之隔,只要他伸出手去抢,就能带着战利品凯旋而归。

可他似乎不那么在意那张该死的照片或者那个傻气兮兮的句式了。

 

被罩在他身下的少年局促地眨着蓝色眼睛,也终于闭上了原本喋喋不休的嘴。

嘉德罗斯没说话,金也不说话。连呼吸都像微漾的涟漪,只俏皮地轻轻欢悦起来,把他们彼此的距离悄然拉近。

时间没过去多久,沉默很快被打开舱门的游乐园工作人员打破了。

——摩天轮已经在他们的打闹中转过了一周。

 

嘉德罗斯还是什么也没说,他一把扯过那个包,翻出了金的相机。

然后在金回神之前已经灵活地操作完毕,一个帅气的抛物线扔回了他的怀里。

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只是呲牙咧嘴地冲嘉德罗斯做了一个鬼脸。

——两个人都刻意忽视了彼此在路灯暖色的光里微微泛红的耳根。

 

9.

这件事又过了一星期——女孩难得地按捺了好奇心,没通过别的方式、渠道跟金或者别人多打听这事。

让凯莉意外的是第三周专业课再上时,男孩却无精打采地没再第一时间扑过来跟她讲述进展了。

这下搞得凯莉莫名连课都没心思认真听了,整节课她的思维都忍不住天马行空发散异常。等捱到了下课,金却魂不守舍背起书包就要走——一颗圆滚滚的巧克力豆滴溜滴溜,适时地就滚到了他脚边,颜色鲜艳明亮,终于让男孩勉强回过了神。

金颇为迷惑地捡起不知被谁粗心遗漏了的糖果,一抬头才看见阔别一周、此刻正对他友好招手的凯莉。

这下男孩才像是如梦初醒似地放下了书包,坐到女孩旁边,沮丧道:“我觉得嘉德罗斯好像讨厌紫堂幻。”

 

凯莉还在拾掇那袋开了封的糖果,闻言看向金。她有点儿想问这事怎么又跟紫堂幻扯上了关系,看金却好像消沉得只剩脸上大写的“难过”两字了,难得良心发作安慰金道:“你说说看呗,不是还有本小姐帮你解决的嘛!”

 

这事其实不能怪紫堂幻,只怪跟他对戏的两个主角都拿错了剧本。

 

10.

嘉德罗斯现在已经成为金宿舍的常客了。

他再也不需要在金宿舍楼底下等金下来开门了,宿舍楼里的人本来也都认识这尊大佛,后来了解了事情“原委”,只要一见到他都自主地给他留个方便放他进去。

 

要嘉德罗斯说,紫堂幻坏事就坏在跟金情同手足上。

他跟金打个游戏,金想拉战战兢兢的紫堂幻一起打三人联机——可怜的紫堂幻被嘉德罗斯各种血虐、碾压;他跟金吃个饭选个外卖,金尽心尽责记得自己亲爱的舍友,一定要带上紫堂幻一起点——嘉德罗斯拒不承认他之后拉着金出去吃饭跟紫堂幻有任何关系;他跟金约着出去玩,金居然还想着拉紫堂幻一起出来——说什么正好可以三个人一组做专业课的调研作业……

紫堂幻老好人惯了,且跟所有面对金的人一样——总是难以拒绝金诚心诚意的请求。

 

紫堂幻每每对上嘉德罗斯的死亡凝视都只能挤出苦笑,最后干脆选择做缩头乌龟,窝在了自己的房间里,能不出来就不出来。金喊他,也总被他大大的耳麦过滤掉。但他还没觉得哪儿不对劲,他只能安慰自己说大概是嘉德罗斯这种人——天生就跟他不对盘吧。

可怜宿舍就这么一丁点大——紫堂幻又不能一辈子都呆在自己那三分地里。

 

可嘉德罗斯就连他偶尔出来晃那么一晃,都倍感心烦——连带着也就变本加厉地为难戴着眼镜的畏怯男孩。

金看不下去了,可他又想不通症结所在,直白地问嘉德罗斯又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得跑来跟凯莉吐槽。

 

11.

金此刻正皱着眉头直叹气:“紫堂也是我的朋友……我不想我的新朋友讨厌他……”

凯莉正好吃完了一颗糖球。她满意地咂了下嘴,眯了眯眼睛笑道:“没事的呀,嘉德罗斯可能是……嗯……跟紫堂气场不合嘛,或者那几天心情不好……”她在心里为自己的诡辩正名,一脸正气凛然,“而且这只是小问题嘛,很好解决的!没什么能挡住‘友谊’的嘛!”

似乎是觉得凯莉说得有道理极了,金也松了口气挠了挠头:“是吗?小问题就好,能解决就好……凯莉你果然很厉害啊!”这么说着,他脸上已然浮现出了笑意,刚才的阴霾都一扫而光,为答谢女孩掏出了全身上下仅存的一块酒心巧克力。

 

酒心巧克力正好接了糖球的班,凯莉含着巧克力歪着头,思考了半晌,在男孩收拾完东西打算回宿舍前才补道:“不过金——其实还有个别的解决办法哦,”她边这么说着,边低下头去自顾自打开了微信避开了与男孩眼神接触,在金追问前接道,“——你不让嘉德罗斯做你的朋友,不就没有这种烦恼了吗?”

酒心巧克力的巧克力镀层正好被舔舐消融,清甜醇香的蜜酒顿时盈满凯莉喉间——是跟那些糖球的甜腻大有不同的奇妙滋味。

而金的身影已经在门口很快地消失不见了。

 

12.

第四周专业课的时候金没有来。

凯莉环顾了教室一圈又一圈,课前一遍,课上一遍,课后一遍——

可是直到最后教室里只剩下了凯莉一个人,金也没有出现。

 

魔女耸了耸肩,在心底对自己叹息。

——或许金知道自己的那点恶趣味了。

然而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对此抱有怎样的感受,才最为合适。

 

13.

她的复杂心情和惆怅思绪没能持续太久。

第五周的专业课——金居然比凯莉更先一步到了教室!

 

凯莉对金了解无比,深谙金是一个能五十九分到教室,就绝不会五十八到的压线男孩。

但偏偏大多数时候他都幸运无比——总能赶在五十九分五十九秒、踩着上课铃声踏进教室。

——唯一迟到的一次,就是遇见了嘉德罗斯。

 

而现在,却还有让凯莉惊讶的事情发生在她眼前:

——那个除了金迟到的那堂课外、从来没上过专业课的年级第一,居然又一次纡尊降贵出现在了教室里,还趴在了第一排。

 

然而那些都还不足以让魔女惊到停住步伐,最为恐怖的是:

——金和嘉德罗斯居然,一起,坐在了第一排。

 

伴随着棒棒糖落地发出的清脆一声,金终于回头看到了还站在门口的凯莉。

 

14.

凯莉看他神情雀跃地单臂撑住第一排的桌子,利落一跳,三步并作两步站定到自己跟前;看他自然地接过她另一只手里摇摇欲坠的手机,换塞进自己刚刚没有拿住棒棒糖的那只手里;听他笑嘻嘻跟自己说——

“凯莉!你上次说的真是太有道理了!所以——所以我们现在不是朋友了——”他说着像是卖关子一样停顿了一下,似乎又有点不好意思,但怀抱着“凯莉跟自己可是最好的朋友”这样的念头,金还是补完了这句话。

——不。凯莉冲他眨眼,意图挽救自己努力就要回笼的理智。

我不想听,认真的,不想知道——

但金不依不挠,飞机接炸弹,又甩出了王炸。

“现在我们是恋人啦!”

凯莉刚拿稳的手机成功跟她的理智一起,再一次被炸到飞。

 

15.

金说完了,大概没想到凯莉反应这么大——但上课铃这会儿就响了,他只得帮女孩把手机捡起来,蹦蹦跳跳地冲凯莉招招手,规规矩矩地走回了嘉德罗斯旁边的那个座位。

再没注意到被凯莉掉到地上的棒棒糖和她脸上迷茫的表情。

 

凯莉没想到自己的世界还能更玄幻一点儿。

 

最神奇的是,主角两方驴唇不对马嘴的剧本,还真各自完美谢幕了!

——嘉德罗斯还能怎么办呢?

当然是选择原谅金了。

——年级第一又怕过什么吗?当然是天不怕、地不怕了啊!

他总有自己大获全胜的方法不是吗。

 

——凯莉迷幻间惊觉这是个大阴谋,原来剧本既不是武打片也不是悬疑片,而是爱情喜剧。

而且这下金确实和嘉德罗斯展开了长期的拉锯战——

毕竟他们恋爱了。

 

16.

什么?你问紫堂幻?

可怜、弱小、又无助的紫堂幻,在凯莉巨佬的指点下,终于还是成功苟住了。

他再也没在舍友和他家恋人共处时在二人面前出现过。

你问他去了哪里——

谨遵凯莉教导,认真刷题的男孩儿推了推眼镜:“我爱学习,学习爱我。”

所以你看,你们可得要——好好学习!

 

The End

>>最近在忙期末qwq,拿这个混一下更orz估计再发文要到一月底了【蜡烛


    19 351 2018-01-12 是给茶仙的G文,解禁了,感谢茶茶和大尬不嫌弃XD!废话超多哈哈哈,感谢阅读! 一个有点儿傻兮兮的学院pa【x 1. 这天一大早,金走进教室刚坐下就跟凯莉神秘兮兮道:“凯莉、凯莉,你知道吗,嘉德罗斯他对菠萝过敏。” 凯莉正在刷手机,心不在焉地下意识回了个“哦”。金又颇有点儿苦恼地边从书包里把课本掏出来,边歪着身子凑过来问她:“你知不知道什么道歉的好方法啊……我好像把道歉搞得更砸了。” 凯莉正刷到一条有趣的朋友圈,边笑边下意识接话:“你不是从不轻言放弃的吗?一次不行就两次呗。” 金收获了符合心意的建议,颇觉有理。正打算回位子上坐正,女孩却又突然一把抓住了他,如梦初醒般不可置信道:“什么?谁?哪个嘉德罗斯?对什么过敏?——” 哪个嘉德罗斯? 凹凸学院只有一个嘉德罗斯。 连课都不怎么上的年级第一嘉德罗斯,认识了兢兢业业不敢翘专业课,但成绩仍旧不理想的金。 凹凸学院的唯一一个——金。 凯莉的世界在认识金后又一次地玄幻了起来。 故事起源于一个星期前。 2. 嘉德罗斯在看到金之前,都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还有跟他一样血统特殊的东方人——他们都有着一头天生的金发。 那天艳阳高照,嘉德罗斯啥也没带、两手空空走在路上,突地就来了兴致,想要去看望下还未曾谋面、讲专业课的班主任。这时候早已过了打上课铃的点,嘉德罗斯从来不屑于挤在人群里、赶着点去上课,连带着就对那些他看几眼就能掌握原理的数字和公式也兴趣缺缺。平时他要么就干脆提前很久来还冷清的教室趴着自学、要么就干脆不来,所以此时此刻嘉德罗斯虽然起了要去上课的心,也不紧不慢,只悠哉悠哉地挪着步子。 ——可惜他没悠哉多久,就有股大力从后面撞到了他。 现在没什么人在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在人行道上撒丫子狂奔的那一抹金色就格外显眼。 金正赶着要去上专业课。他只中午小憩了会,再睁开眼就是被紫堂幻的电话吵醒的了。性情温和的舍友了解金不论定多少个闹铃都能一一摁掉,然后再接着蒙头大睡的个性,所以才打过来提醒他还有五分钟就要上课了的事实。 结局就是金一路狂奔,结果还是不幸迟到了——而且还撞到了嘉德罗斯。 要是换一个人撞到了嘉德罗斯,第一反应估计就是不去上课了。万一讨好不了这位大爷,校园里的难受日子就在后头了,小小一堂课算得了什么? 但金就不是了。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金心心念念都是班主任的专业课——大一大二的专业课他都正好低空飘过了,大三的专业课尤其难,他可不想在大三有一门挂科——所以他回过头来确认完被自己撞到了的嘉德罗斯没什么事后兀自松了口气,还没等人发难,急匆匆连声道了歉,就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只留下嘉德罗斯对着金“嚣张”的背影咬牙切齿,发誓要逮住这人给他好看。 ——而且这个撞他的人也是一头金毛! 挑衅!这简直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嘉德罗斯心情愈发糟糕,掏出手机来咔咔两声拍了张对方绝尘而去的背影照片给手下的红发跟班发过去,简明扼要地发号施令:查这小子。 3. 然而几分钟后雷德那边还没来得及查,嘉德罗斯就又发消息给他道:不用了。 确实不用了,因为迟到而坐在教室倒数第一排的嘉德罗斯这个时候才看到刚才撞到了他的金发男孩就坐在倒数第二排自己正前方的位置。金正慌慌张张地给坐在前排的紫堂幻发消息,求自己错过的笔记的照片——他打字的手在屏幕上划得飞快,一丁点儿注意力都没分给早已被全班同学瞩目了的后排的嘉德罗斯。 毫无疑问的,他们是同班同学。 ——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嘉德罗斯咬碎了嘴里的夹心超强劲爽薄荷糖。 他决定亲自会会这个人了。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嘉德罗斯觉得第一步还是要了解敌情,然后再动手。 于是他下课就把金拦在走廊里,问对方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意见——算是了解敌情——金要是答没有,嘉德罗斯就动手揍他;金要是答有,嘉德罗斯就揍得更狠一点。早上金撞他那下可不轻,他断然没有就这样放过这人的道理。 但是金既没有说没有,也没有说有。 他眨了下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真诚道:“呀——你是我早上撞到了的那位同学啊,实在不好意思!我平时就不太看路,横冲直撞的,是不是撞疼你了?你现在没事了吧,用不用我再陪你去校医院看一趟?”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自损得又直白又利落,抢了嘉德罗斯的词,噎得对方一时间没法回他。 ……其实那一下,确实没把比少年还高、还壮的嘉德罗斯怎么样。金这样一道歉,显然是一直挂念着这件事的样子,嘉德罗斯再恶人先告状都觉得自己肚量尤其小。他没了立场找金的麻烦,却也不肯轻易放过金,挑了挑眉道:“你这就算完了?” 这句话就颇有点挑事的意思——没办法了,谁叫嘉德罗斯一开始就误会了金以为人家是来找茬的,总觉得被这样口头安抚了不带劲,宛如被白撞了下。 这个时候,如果站在这里的人不是金,故事就可以结束了,走标准结局。 但站在这里的人是金。 金挠了挠头,不太能应付这种场面,但想了想他又觉得好像错的人确实是自己,早上也很失礼……他这么思考下来,回复一鸣惊人:“你说得对,要不周末我请你吃饭出去玩吧,也算不撞不相识了!来来,先加个微信。” 这个时候,如果站在这里的人不是嘉德罗斯,估计自来熟的金百分百是要被拒绝的,但没办法了,谁让嘉德罗斯一开始误会了呢?而且他现在更加笃定金是要与他展开一场拉锯战了。 所以燃起了熊熊斗志的嘉德罗斯摩拳擦掌,跟自己新遇见的“对手”交换了微信,兴奋十足地丢下了句:“这可是渣渣你说的,临阵脱逃的话可有你好看!” 嘉德罗斯要是知道就连他的名字金都是转头问了紫堂幻才知道的,估计会当场暴打金一顿。 4. 凯莉听到这里稍微明白点事情始末了,唯一让她疑惑的是事情为什么完全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发展。 金并不知晓她预想的是哪样,还在兴冲冲地往下讲。 嘉德罗斯完全不知道金为什么要约自己到宿舍楼来见面——但就算金把约架的地点定在了校园里,他也不会怂就是了。 但金自然不是来跟他打架的。 天公不作美,嘉德罗斯刚到金宿舍楼下没有多久,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突地一变而为打雷闪电的狰狞面孔。金也下了楼,两个人看着天都有点儿尴尬。最后还是金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白让嘉德罗斯跑一趟,硬着头皮把人拉进了宿舍,很热情地接待了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准备好随时跳起来跟金干架的嘉德罗斯。 “水还是咖啡?”金打开冰箱问他。 “都不!”嘉德罗斯紧紧盯着金,好像金是有意在转移他注意力,下一秒就要从冰箱里面掏出来什么不得了的武器一样。 “果干还是肉脯?”金的目光搜寻了一圈。 “肉……谁要吃你的东西——”嘉德罗斯立场坚定,在心底为错过了的肉脯叹息一声。 “诶——那好歹吃个水果吧!”金边说边把冰箱里前几天紫堂幻从商店里抢到的最后一个特价水果往果盘里一放——绿顶的菠萝尤为无辜。 嘉德罗斯脑子里那根弦“嘣”一声断了。 侮辱!这绝对是侮辱!赤裸裸的侮辱!! 这人居然妄图兵不血刃了他!是他小看这个渣渣了!! 金火上浇油,还冲屋里高喊:“紫堂你吃菠萝吗——?” 紫堂幻那颗紫红色的小脑袋闻声刚探出来,蓦地看到嘉德罗斯阴沉沉的脸色,吓得连连摇头,又猛地缩了回去。只留下摸不着头脑的金茫茫然看向自己请进来的客人。 嘉德罗斯怒火攻心,面上努力不动声色,一句话把男孩的“杀招”挡下:“不了,我——过敏。” 他指指菠萝,在心里重新评估金的威胁程度。 可惜金和他拿的不是同一出剧本。 他越对金趾高气扬一脸不屑,金就越打心底里不好意思——有种怠慢了客人的愧疚感。他想了又想,最后把那个被客人嫌弃了的水果往冰箱里一塞,动作随意得让嘉德罗斯感觉自己额上青筋直跳。 然后金关上冰箱门,自顾自打圆场道:“那——那我们打游戏吧。” 5. 游戏倒是不错。 金的技术还是有保障的,毕竟他也不是个多么热爱运动的现充,平日里没有课,放松的时候就跟紫堂幻一起切磋切磋游戏。 可游戏再怎么不错,金的技术再怎么好,到了嘉德罗斯的脑内,事情就不一样了。 是宣战吧!这是他们之间正式的第一战了吧!嘉德罗斯越想越坚定,浑身都散发着一股认真对敌的严肃气势来。 金看他杀气冲天地盯着那盘游戏磁卡——是紫堂幻从别人那里淘来的绝版老游戏了,高端游戏玩家的趣味总来自于挑战经典——挠挠头对嘉德罗斯解释:“不过游戏版本比较老……你可能玩不太惯……” 这下嘉德罗斯几乎是目露凶光抢下了手柄,向金单方面宣战:“至少会比你厉害——渣渣。” 金眨了眨眼睛,看他的客人牛气冲天地用大拇指狠狠怼住了移动方向的十字按钮——驱使人物向前直冲,然后在一个圆形的金色圈圈前灵活地向上一跃——完美避开了一串又一串圆环,直达终点。嘉德罗斯做完了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看着那个计时器显示的数字,冲金微抬了抬下巴。 金发的男孩不出他所料地表现出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半晌才捂着嘴对嘉德罗斯哈哈笑道:“你也太厉害了吧!是怎么做到一个金币都不吃的啊!” ——哈?!! 嘉德罗斯这才有精力注意到了计时器数字闪过后弹出的金币奖励提示——赫然是一个零。 ……莫名其妙就不战而败的嘉德罗斯眼前一黑。 这是什么骚操作? 结局当然是嘉德罗斯脸色很差地摔门走了。 金止住了笑才意识到自己貌似不知不觉中又搞砸了,嘉德罗斯看起来一点儿也没有熄火的迹象,看起来反而更生气了。 虽然他确实是在诚心诚意地夸嘉德罗斯来着……大概自己不该笑吧?他挠挠头这么想。 紫堂幻在自己屋子里也听见了嘉德罗斯大力关门的声响,再三侦查确认了敌情,才敢踏出房门来慰问舍友受伤的心灵。 “你没事吧?”紫堂幻眼中含泪,显然对金很是关切。 金正因为道歉失败颇有些沮丧,情不自禁叹了口气摇摇头,又猛地想起什么,冲紫堂幻愁眉苦脸:“紫堂——你的游戏卡刚才被嘉德罗斯顺走了,我之后按两倍价再赔给你吧。” 哪料想到他话音刚落,舍友就一把抱住了他,好像被嘉德罗斯顺走了的不是游戏卡,而是金的身家性命,他声音颤颤巍巍的:“没事的!金你没事就好啊!” 完全没get到紫堂幻的点的金,只得一头雾水顺势再安抚起了看起来比他还要激动的舍友。 5. 这会儿金总算跟凯莉勉强说“清楚”了事件缘由,跟机灵的魔女取经:“诶,我下次打算约嘉德罗斯出去吃饭,你说他会爱吃点什么啊?这种方式会不会有效啊凯莉?” 当事人没明白,凯莉在一旁旁观者清,总算从金奇妙的视角描述中摸着点门道。 女孩看似很是同情地点点头,表示了解了,眼珠子却滴溜溜一转,半晌才怜悯道:“这个嘛——我可不能直接告诉你啊是不是,要不然显得你多没有诚意,要自己去寻找答案嘛——”她边说边循循善诱,“也不可以直接问哦,这样道歉就没有惊喜的加分了。你要旁敲侧击,看看嘉德罗斯喜欢什么样的食物、有什么爱好、最能接受什么样的道歉方式啊……”她正说到这,金已经一本正经掏出了个本子意图记笔记。 奈何上课铃也正好打响了,女孩就带着笑意止住话音,结束了自己的“道歉方针指导小课堂”,边轻巧地咬碎了含在嘴里的棒棒糖,边收起了手机对金总结道:“总之你自己加油咯,争取嘉德罗斯能早日‘原谅’你哦!” 金合上本子对凯莉郑重点了点头。 可真是——无比郑重! 6. 这件事过去了几天,凯莉对后续发展还挺有兴趣的,像等小说连载似的翘首以盼了起来。 正逢一星期后又是专业课了,她转着笔终于眼瞅见金走进教室——看见她时眼神突亮,让魔女都有点儿心虚。 金对凯莉的心虚并不知情,兴高采烈扑到女孩桌前,书包都来不及放就自动跟凯莉汇报起他的“嘉德罗斯原谅大计划”有什么新进展。 都不用凯莉开口多问,金自觉地就开始对好友竹筒倒豆子般滔滔不绝起来。 “想不到哇——嘉德罗斯他还怕热,又对风过敏!真是太惨了!”他边说边小幅度地摇头晃脑起来,显然真情实感地同情着嘉德罗斯。 凯莉手机都不刷了,摁了锁屏难得坐端正了,饶有兴味地看着金:“哦?!你又怎么知道了,说来听听。” 她还依稀记得昨天的降温预警,看来是八卦速递啊——速递员递的还是自己的八卦,可谓尽心尽责。 7. 金邀请嘉德罗斯去游乐园玩—— 他刚开口说第一句,凯莉打断了他。 “等下……你怎么会想到去游乐园玩?”凯莉棒棒糖都不吃了,显然对金的决定感到不可置信。 被提问了的男孩一脸骄傲地挺起了胸膛答:“我特意去问了嘉德罗斯身边最好的朋友——当然没有直接提跟嘉德罗斯有关!我就问,他自己平时觉得哪儿最有意思呢!?我猜他既然跟嘉德罗斯走得最近,兴趣爱好应该也差不多吧——凯莉我是不是特别机智!” 凯莉若有所思,既没反驳,也没认同:“哦……那你问了他哪个‘朋友’?” 金洋洋自得:“就那个比我们大一届的学长,好像是叫……‘雷德’来着?!” 凯莉扑哧笑了出来,顿时了然:“他是不是还建议你们去鬼屋和摩天轮了?” 不意外地收获了男孩敬佩的眼神和大呼小叫的答复:“哇!凯莉!你太厉害了吧——!” 他真挚的表情立刻满足了魔女隐秘的虚荣心。凯莉很是满意地摇了摇手里的棒棒糖,心情惬意,打算让金继续。 然而金话锋突地一转—— “——虽然雷德学长没说,但是那天我跟嘉德罗斯确实去玩了鬼屋,也去坐了摩天轮!” 在金崇敬的眼神中,微晃的棒棒糖被魔女突地一个大力甩飞,寿终正寝。 8. 凯莉神色复杂地又剥开一颗糖球,以手势制止了金的关心。她开口:“没事了,你继续……” 金不疑有他,摇头晃脑往下接。 这一个星期间,嘉德罗斯以礼尚往来为由,也让金去了他的宿舍——打游戏。 一开始金仗着熟练的优势,还能赢嘉德罗斯几次,后来嘉德罗斯玩得愈发炉火纯青、上手极了,两个人经常难分上下——陷入各种加时赛,熬夜角逐胜负。 有几次金黑着眼圈回宿舍,紫堂幻都认定是嘉德罗斯单方面痛打金,各种心酸,对金关爱有加。 ——凯莉在心里叹息,犹疑紫堂幻要是看到同样黑着眼眶的嘉德罗,斯估计就要改写世界观了。 金就是在嘉德罗斯宿舍认识跟他同舍的雷德的。 然后金向雷德询问意见,雷德给他出了个“好主意”,金就顺理成章、说干就干地约了嘉德罗斯出来玩。 两个人都拒绝早起,约定中午一起从学校碰了面再出发。 分歧是发生在去的方式上。 金提议他们骑自行车去。 嘉德罗斯脸都黑了,反驳金说寒冬腊月,十一月的秋风刀子似地刮,骑自行车? 金这才注意到他穿的是有点少,于是从善如流,改主意说那我们坐公交吧——绿色出行。 凯莉神色复杂,吸口气打断金:“你跟嘉德罗斯,两个人,去游乐园,骑自行车、坐公交车——我是说,嘉德罗斯——” 金满脸疑惑:“这不是正常出行方式吗——?” 凯莉那种面对金常有的挫败感又涌上心头了,她努力说服自己:你和这个人的剧本不一样,冷静,冷静。 金又往下接话:“……但嘉德罗斯说他风敏,我们就打的了,而且他说他那身衣服是定制的——因为他体质特殊——凯莉,你说嘉德罗斯是不是特别惨,得亏还有我这个体贴的朋友。” “……”凯莉视线跟金错开片刻,好一会开口,“金你就没有问问他问什么在秋末穿得那么少吗?” 被质疑对友人的关心的金差点没跳起来,难得严肃道:“当然问啦——他说他体质特殊很怕热啊!刚刚不是说过了吗!” 女孩嘴里的糖球顿住了翕动,最后她咽了口口水,不无同情地总结道:“我现在是觉得嘉德罗斯是挺可怜的了……” 是挺可怜的……吧? 9. 嘉德罗斯拉着金来鬼屋真的是天地良心——除了想吓金之外并没有别的意思。 可惜的是金一点儿也不怕鬼屋,除了偶尔会因转角突然冒出东西而条件反射地微微顿住脚步之外,什么也没发生。 嘉德罗斯没能嘲笑到金,失望之余决定再接再厉。他坏心眼地走在金后面,在下一个拐角处故意落后了几步——鬼屋里暗藏的迷宫可是这个游乐园的特色项目。 嘉德罗斯原意只是想等金自己发现少了一个人,吓他一跳。 ——万万没想到他在原处等了许久,金都没自己转回来。 眼看着就快过去半个小时了,嘉德罗斯怎么想都觉得金没有理由还没发现他不见了,而那人又实在不像是那种会任由同伴走丢的人,这样综合一下——几乎猜都不用猜,他直觉金八成是在找他时迷了路。 金要从迷宫里找他,大致也就那么几个方向。 迷宫是镜子组成的,好在嘉德罗斯方向感不错,走岔的地点又离出口很近了,他就七绕八绕几个方向都走了一遍,甚至最后都走出了迷宫——可是金也并不在终点。 ——虽然也就那么几条路线,但是路在路痴脚下,总能走出一朵花来。 要么是金出来过,看嘉德罗斯不在终点,又进去了;要么就是金一头栽在了迷宫里,没转出来过。 不论是哪一个都让嘉德罗斯头疼。他打开手机看一眼——迷宫就那么大点地,为了营造阴森恐怖的气氛,隔绝信号倒是隔绝得彻底,完全断了嘉德罗斯作弊的心思。 好在迷宫不算大,嘉德罗斯绕着镜壁,几乎把每一个角落、死路都找了个遍,这样来回三遍。 就在他已经能闭着眼走出这个小破迷宫、耐心耗尽时,才终于在迷宫入口处看见了面带急切的金发少年。 他差点当场发难—— 你跑去哪里了!没人告诉过你找不到路就在原地呆着吗! 在迷宫出口前走岔!还有比你更蠢的吗! 迷宫里那么多人!连个出口都找不到吗! 我在出口处给你打了那么多通电话,出来后为什么一个都不回! …… 可这些嘉德罗斯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金就已经回头看到了他。 男孩几乎是撞进了他怀里,伸出双臂来自顾自把他箍进自己怀里——力道过大让嘉德罗斯臂膀生疼又挣扎不开。金还不罢休,金色的小脑袋直贴在他胸膛,额前密布的汗水全部擦在了嘉德罗斯“特制的衣服”上,寒风一吹,冷得嘉德罗斯都要哆嗦——好在他怀里现在还有个躁动非常的火球。 金抬起头他两视线才终于对上片刻,而男孩眼睛此刻亮得像藏了熊熊燃着的火炬,在飒飒风中曳出火星。他比嘉德罗斯还要激动,“你跑到哪里去了——我转了好久才转回原地,迷宫真是太可怕了——我打着手电筒照了半天,最后手机没电了——也没找到你!”他兀自说完了一大串,还觉得没出气似的,愤愤敲了下嘉德罗斯头顶,“没人跟你说过迷路了要在原地呆着吗!?” 再次——被抢了台词的嘉德罗斯有口难言。 明明故意刁难金的是自己,可他怎么感觉最后搬起石头砸的好像是自己的脚?? 金这会儿已经从他怀里跳出来了,似乎对刚才过激的行为也颇感不好意思,歉然道:“这样吧,我看咱两都搞得挺累的了,下一项就玩个不那么剧烈的项目吧。” 嘉德罗斯还沉浸在自己满心满眼、无法言明的复杂情绪里,一时间没做出表示,金权当他是赞同了,在嘉德罗斯出言反对前就拉着人排起了队。 等嘉德罗斯再回神的时候,他们已经把游乐园里最不刺激、最不惊险的游戏项目玩了个遍了——从旋转木马到缆车观光,最后金拉着他心满意足地坐进了摩天轮里。 气氛居然没有很尴尬。 金上蹿下跳,显然对这家新开游乐园的摩天轮高度很是满意,他一边往下看一边还招呼同行的嘉德罗斯,形象全失地以各种姿势在摩天轮小小的光观舱拍游乐园的绚烂夜景。 嘉德罗斯并不感兴趣,实在看不下去了最后干脆极为嫌弃地扭过了头放任金自己玩,结果没过多久耳边就是“咔嚓”一声。 嘉德罗斯立刻警觉地回头看向拿着相机的肇事嫌疑人,咬牙切齿:“……给我删了。” 他和金,游乐园,摩天轮。 这个句式配合那张照片,嘉德罗斯觉得自己一世英名都要完。 金却全然没觉得不妥,哈哈笑起来嘴里边喊着“你想都别想”之类拒绝的话,边得逞地飞速把相机塞回了包里。 嘉德罗斯哪里怕他,长臂一伸作势要抢。 两个人一来二去在摩天轮小小的舱室内打激烈版的“太极”,原是坐着拉扯金那个小小的背包,可金胜在身形敏捷灵活,拎着包坐不住就蹿起来躲嘉德罗斯——嘉德罗斯当然不服输,也站起来去抓——金被猛地一扑没有防备,脚下一滑,眼见就要摔倒,还不忘一只臂膀把心心念念护着的包抱在胸前,一只手顺势就扯住了他眼前同样反应不及的嘉德罗斯…… 这下可好,他们就这样从一开始都坐着,闹到都站起来,现在又双双卧倒在了地上—— 这会儿嘉德罗斯却似乎又忘了他们是为什么闹起来的了,明明那个被男孩紧紧护住了的包离他也仅一臂之隔,只要他伸出手去抢,就能带着战利品凯旋而归。 可他似乎不那么在意那张该死的照片或者那个傻气兮兮的句式了。 被罩在他身下的少年局促地眨着蓝色眼睛,也终于闭上了原本喋喋不休的嘴。 嘉德罗斯没说话,金也不说话。连呼吸都像微漾的涟漪,只俏皮地轻轻欢悦起来,把他们彼此的距离悄然拉近。 时间没过去多久,沉默很快被打开舱门的游乐园工作人员打破了。 ——摩天轮已经在他们的打闹中转过了一周。 嘉德罗斯还是什么也没说,他一把扯过那个包,翻出了金的相机。 然后在金回神之前已经灵活地操作完毕,一个帅气的抛物线扔回了他的怀里。 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只是呲牙咧嘴地冲嘉德罗斯做了一个鬼脸。 ——两个人都刻意忽视了彼此在路灯暖色的光里微微泛红的耳根。 9. 这件事又过了一星期——女孩难得地按捺了好奇心,没通过别的方式、渠道跟金或者别人多打听这事。 让凯莉意外的是第三周专业课再上时,男孩却无精打采地没再第一时间扑过来跟她讲述进展了。 这下搞得凯莉莫名连课都没心思认真听了,整节课她的思维都忍不住天马行空发散异常。等捱到了下课,金却魂不守舍背起书包就要走——一颗圆滚滚的巧克力豆滴溜滴溜,适时地就滚到了他脚边,颜色鲜艳明亮,终于让男孩勉强回过了神。 金颇为迷惑地捡起不知被谁粗心遗漏了的糖果,一抬头才看见阔别一周、此刻正对他友好招手的凯莉。 这下男孩才像是如梦初醒似地放下了书包,坐到女孩旁边,沮丧道:“我觉得嘉德罗斯好像讨厌紫堂幻。” 凯莉还在拾掇那袋开了封的糖果,闻言看向金。她有点儿想问这事怎么又跟紫堂幻扯上了关系,看金却好像消沉得只剩脸上大写的“难过”两字了,难得良心发作安慰金道:“你说说看呗,不是还有本小姐帮你解决的嘛!” 这事其实不能怪紫堂幻,只怪跟他对戏的两个主角都拿错了剧本。 10. 嘉德罗斯现在已经成为金宿舍的常客了。 他再也不需要在金宿舍楼底下等金下来开门了,宿舍楼里的人本来也都认识这尊大佛,后来了解了事情“原委”,只要一见到他都自主地给他留个方便放他进去。 要嘉德罗斯说,紫堂幻坏事就坏在跟金情同手足上。 他跟金打个游戏,金想拉战战兢兢的紫堂幻一起打三人联机——可怜的紫堂幻被嘉德罗斯各种血虐、碾压;他跟金吃个饭选个外卖,金尽心尽责记得自己亲爱的舍友,一定要带上紫堂幻一起点——嘉德罗斯拒不承认他之后拉着金出去吃饭跟紫堂幻有任何关系;他跟金约着出去玩,金居然还想着拉紫堂幻一起出来——说什么正好可以三个人一组做专业课的调研作业…… 紫堂幻老好人惯了,且跟所有面对金的人一样——总是难以拒绝金诚心诚意的请求。 紫堂幻每每对上嘉德罗斯的死亡凝视都只能挤出苦笑,最后干脆选择做缩头乌龟,窝在了自己的房间里,能不出来就不出来。金喊他,也总被他大大的耳麦过滤掉。但他还没觉得哪儿不对劲,他只能安慰自己说大概是嘉德罗斯这种人——天生就跟他不对盘吧。 可怜宿舍就这么一丁点大——紫堂幻又不能一辈子都呆在自己那三分地里。 可嘉德罗斯就连他偶尔出来晃那么一晃,都倍感心烦——连带着也就变本加厉地为难戴着眼镜的畏怯男孩。 金看不下去了,可他又想不通症结所在,直白地问嘉德罗斯又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得跑来跟凯莉吐槽。 11. 金此刻正皱着眉头直叹气:“紫堂也是我的朋友……我不想我的新朋友讨厌他……” 凯莉正好吃完了一颗糖球。她满意地咂了下嘴,眯了眯眼睛笑道:“没事的呀,嘉德罗斯可能是……嗯……跟紫堂气场不合嘛,或者那几天心情不好……”她在心里为自己的诡辩正名,一脸正气凛然,“而且这只是小问题嘛,很好解决的!没什么能挡住‘友谊’的嘛!” 似乎是觉得凯莉说得有道理极了,金也松了口气挠了挠头:“是吗?小问题就好,能解决就好……凯莉你果然很厉害啊!”这么说着,他脸上已然浮现出了笑意,刚才的阴霾都一扫而光,为答谢女孩掏出了全身上下仅存的一块酒心巧克力。 酒心巧克力正好接了糖球的班,凯莉含着巧克力歪着头,思考了半晌,在男孩收拾完东西打算回宿舍前才补道:“不过金——其实还有个别的解决办法哦,”她边这么说着,边低下头去自顾自打开了微信避开了与男孩眼神接触,在金追问前接道,“——你不让嘉德罗斯做你的朋友,不就没有这种烦恼了吗?” 酒心巧克力的巧克力镀层正好被舔舐消融,清甜醇香的蜜酒顿时盈满凯莉喉间——是跟那些糖球的甜腻大有不同的奇妙滋味。 而金的身影已经在门口很快地消失不见了。 12. 第四周专业课的时候金没有来。 凯莉环顾了教室一圈又一圈,课前一遍,课上一遍,课后一遍—— 可是直到最后教室里只剩下了凯莉一个人,金也没有出现。 魔女耸了耸肩,在心底对自己叹息。 ——或许金知道自己的那点恶趣味了。 然而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对此抱有怎样的感受,才最为合适。 13. 她的复杂心情和惆怅思绪没能持续太久。 第五周的专业课——金居然比凯莉更先一步到了教室! 凯莉对金了解无比,深谙金是一个能五十九分到教室,就绝不会五十八到的压线男孩。 但偏偏大多数时候他都幸运无比——总能赶在五十九分五十九秒、踩着上课铃声踏进教室。 ——唯一迟到的一次,就是遇见了嘉德罗斯。 而现在,却还有让凯莉惊讶的事情发生在她眼前: ——那个除了金迟到的那堂课外、从来没上过专业课的年级第一,居然又一次纡尊降贵出现在了教室里,还趴在了第一排。 然而那些都还不足以让魔女惊到停住步伐,最为恐怖的是: ——金和嘉德罗斯居然,一起,坐在了第一排。 伴随着棒棒糖落地发出的清脆一声,金终于回头看到了还站在门口的凯莉。 14. 凯莉看他神情雀跃地单臂撑住第一排的桌子,利落一跳,三步并作两步站定到自己跟前;看他自然地接过她另一只手里摇摇欲坠的手机,换塞进自己刚刚没有拿住棒棒糖的那只手里;听他笑嘻嘻跟自己说—— “凯莉!你上次说的真是太有道理了!所以——所以我们现在不是朋友了——”他说着像是卖关子一样停顿了一下,似乎又有点不好意思,但怀抱着“凯莉跟自己可是最好的朋友”这样的念头,金还是补完了这句话。 ——不。凯莉冲他眨眼,意图挽救自己努力就要回笼的理智。 我不想听,认真的,不想知道—— 但金不依不挠,飞机接炸弹,又甩出了王炸。 “现在我们是恋人啦!” 凯莉刚拿稳的手机成功跟她的理智一起,再一次被炸到飞。 15. 金说完了,大概没想到凯莉反应这么大——但上课铃这会儿就响了,他只得帮女孩把手机捡起来,蹦蹦跳跳地冲凯莉招招手,规规矩矩地走回了嘉德罗斯旁边的那个座位。 再没注意到被凯莉掉到地上的棒棒糖和她脸上迷茫的表情。 凯莉没想到自己的世界还能更玄幻一点儿。 最神奇的是,主角两方驴唇不对马嘴的剧本,还真各自完美谢幕了! ——嘉德罗斯还能怎么办呢? 当然是选择原谅金了。 ——年级第一又怕过什么吗?当然是天不怕、地不怕了啊! 他总有自己大获全胜的方法不是吗。 ——凯莉迷幻间惊觉这是个大阴谋,原来剧本既不是武打片也不是悬疑片,而是爱情喜剧。 而且这下金确实和嘉德罗斯展开了长期的拉锯战—— 毕竟他们恋爱了。 16. 什么?你问紫堂幻? 可怜、弱小、又无助的紫堂幻,在凯莉巨佬的指点下,终于还是成功苟住了。 他再也没在舍友和他家恋人共处时在二人面前出现过。 你问他去了哪里—— 谨遵凯莉教导,认真刷题的男孩儿推了推眼镜:“我爱学习,学习爱我。” 所以你看,你们可得要——好好学习! The End 最近在忙期末qwq,拿这个混一下更orz估计再发文要到一月底了【蜡烛

|雷幻|今夜为你切洋葱

·雷狮二十,紫堂幻十九设定。尽量未成年不开车咳咳【。

·大尬新年快乐啦XDD来年tag就可以破200了hh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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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屋子里只有霉味。

腐烂颓靡终于拥裹覆盖他鼻尖还隐约萦绕的尖锐生洋葱气味。

 

租下了屋子一晚的青年里为此幸获片刻假释,他深呼吸,再把那口气恶狠狠还给旧屋。

屋子里没有开灯,他就在黑暗中对自己重复:是雷狮,你是雷狮,你雷狮;......,如此循环。

但他潜意识里又无法集中精力默念这句话,而且一句话念得多了又难免乏味。好不容易不再受那股辛辣的味道影响,这次他却不得不头疼地选择片刻妥协。

 

雷狮在想,想自己可能,也许,大概——有过某一刻是真切爱过紫堂幻的。

 

也只是:可能,也许,大概。这些词堆叠,重复修饰以后,才可以加上那个动词。

有些人做事情通常以目的论为逻辑链条,他们认清目标,然后为达成目标一往直前,无暇自我怀疑。雷狮今年二十岁,觉得生命里有稳固结构的一部分是这样子的,剩下一些模糊的部分他也不亟待补完,反正生命循序渐进,欲速则不达。

而紫堂幻和雷狮的关系显然还根本不够资格让雷狮成熟的那部分把其归为需要达成的某种“目标”,从前不够,现在更不应该有所动摇。他承认那一切他都看不上眼——但那又有哪里不妥吗?

看不上对方软弱有余,倔强得毫不可爱;看不上对方痴心妄想,天真地祈求理想绿洲;看不上对方的行事风格,不懂得审时度势又缺乏存在感。

光环理所当然嗤笑尘埃。

 

但确实的,他现在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刻,这样的事发生过。

光环上是否真的覆上灰霾。

问题却又跌踵而至。“这一刻”是哪一刻呢?

或许是他们温存前紫堂幻被他强硬地背过身去,那双眼因惊恐而略带湿润地回头慌慌忙找自己的那一刻——明明让他这样无措感到威胁的也是雷狮——这样的认知让雷狮心里升腾出一种无上的满足和膨胀的欲望,可这对于永不餍足的海盗而言还远远不够吧?

又或许是他折起紫堂幻身体,握住对方冰冷颤抖的纤细脚踝时,对方下意识在一声嘤咛间脚趾屈起挠过他掌心的那一刻——明明是抗拒的语调,可是哭腔太重太浓,让人无法信服论调表面上的意思。对他更像是邀请,可这也还不够,只让他更加深陷一点而已,贪图更多一点而已;

也或许是一切结束之后,他总故意恶意地先去浴室洗净一身气息,留茫然的青年撑着身独自在床头东摸西摸寻找那一副不起眼的圆框眼镜时对方低声喊他的那一刻——这时候那种无上的主宰感和戏耍对方带来的趣味感相辅相成滋长,但这也不该就是答案了……

那还有什么?他竟说不出具体一、二。

 

紫堂幻喜欢吃海鲜,雷狮有次就半有意半无意般在那些人面前开玩笑道自己梦想去做海盗。

银发的泪痣骗徒狗腿依旧,眯着眼油嘴滑舌道老大可真是浪漫。

紫堂幻也笑。

一桌子人都笑起来。

只有当事人清楚明白紫堂幻喜欢海鲜是真,雷狮梦想去当海盗也是真,只是两者之间并不相干,也无因果关系。充其量是一个正好的“巧合”。

“巧合”,无中生有,开出花来,歪打正着,结出个摇摇欲坠的干瘪果实——太不起眼以至于直到今日雷狮才警觉它的存在,并为此毛骨悚然。

 

紫堂幻就是那种喜欢“自认倒霉”的类型吧?黑发的男人心里冒出这个念头,恶意又带点莫名侥幸地评价与他同床数次的人。

他们之间,本该只停留于刺激彼此“表面”的东西。

雷狮从肉欲、责辱中淄取的欢欣;那人仅能作出的摇尾乞怜,无谓反抗;除此之外呢,还妄图谈论出什么人生结果来么?

他以为只是刺激和饱腹感的这些之外的情绪,以及男孩的那些倔强最终未能真正表露的缘由,这些并不重要。像那个干瘪的果核,在暴风日晒中几乎被风干,只残存一份娇嫩点缀在枯萎的萼托上。

难以置信——这些失控曾因卑劣而未来被他正视,可此刻他竟然无法狠心亲手掐断那根已经看似干脆的茎身,只为一些本应糜灭在每日重复的日常里的闪光琐碎,像被剖开的洋葱心,白得刺眼,太过脆弱,随手就可毁灭——可它在那之前也可毁灭你,让你退缩。

只是那圆圆一个这样无害,包在被风得干干脆脆的一层紫色下,安静可爱,把玩都尚可。

谁会无聊到剖白其心。

 

偏偏雷狮是这样恶劣的人,自私又冷酷、恣意而为又对紫堂幻这类无关紧要的小角色毫不体贴,深明自己其实并不讨人喜爱……可这原本是毫无意义的。不管他是不是这狗屎样生活所谓的“主角”,稳坐他心里那座王椅的,也只能是他自己。挥动利刃刺碎平静,踏碎薄冰挑破暗流,都是他,毫不退缩,他既然有分毫想要,就要得爽利不拖泥带水, 不搞繁文缛节。本来只是因为不在乎结果所以问得直白利落,抽刀掀起所有被潜藏的沸反盈天。

确实——在紫堂幻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波涛汹涌,瞪着他一字一句坚定道:“我讨厌你”——之前,他都是毫不在乎的。

但是现在呢?现在他为了这个人这么一句毫无道理、没头没脑的话,三更半夜摔门而出,硬是对每种以前喜欢喝的黄啤都挑了一遍刺。

——所以为什么不是他把紫堂幻这个弱鸡一脚踹出来?

他苦思冥想不得其解,归罪于不够好的酒和不够味的平淡生活上。

他们好似只差一刻就能厮守,但彼此心里却又清楚他们谁也不愿意同谁抵死纠缠。

雷狮并不刻意寻找什么,紫堂幻就横冲直撞出来,恰恰好同他撞了满怀,可他却又突然不想松手。起初只是任性霸道使然,觉得逗弄对方实在很有趣;后来不知怎地变了质,想着反正这个人天性乖顺,多养一只做宠物,随时逗弄看他叫唤,也没有哪里不好;再然后——?

他越想越郁闷,奋力把那瓶只喝一口就失去了再品尝兴趣的啤酒往出租屋冷冰灰暗的墙壁上大力扔掷。玻璃酒瓶以卵击石的勇敢尝试宣告失败,惨兮兮地在最后一声控诉后安于败亡。

零零碎碎拼凑出来的东西,打碎了又有什么值得扼腕叹息。

 

他还是没有找到这个答案,也不执着,昏昏沉沉睡过去。再醒来就是被电话吵醒,他半梦半醒接起来,一个态度很不好的“喂?”刚骂似地出了口,对面就立刻挂断了。雷狮条件反射似地知晓了这位神秘的扰人清梦者是何人。

他啧了声,挣扎从宿醉中勉强睁眼下床,把手机扔到一旁,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厕所放水。灯没有开,他摸黑洗完手再随手洗了把脸算是清醒,收拾妥当,一把拉开门的瞬间又不得不停住了脚步。

 

“你傻的吗?”他睥睨着眼前的人。

紫堂幻不说话,唇角却肉眼可见发颤,那双眼也避开了与他对视,只有双拳不动声色地攥紧、再攥紧……

雷狮忍不住走神,想起他们争执前一刻,这个人清瘦胳膊上的小块肌肉也是这样,不明显的紧绷起,随着另一手刀落,再缓慢放松移动位置,再紧绷……

出租屋前那盏昏黄劣质的灯下扑闪着蛾虫,混乱的轨迹中暗藏了无言的有序。

雷狮这一生都没有认过输,更何况对面这个软蛋早已溃不成军。

 

可现下他却情愿先放下旌旗一次,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那些时刻。

为了之前所有他们亲切亲吻过彼此的时刻,或者少年一手按着那半个泡在水里的洋葱,红着眼眶咬牙切齿对他说“为什么不是你来?”的那些时刻;为他每一次或强行或无意硬生生给对方刻上伤痕的时刻......他的本意只是掠夺和作恶,可为什么紫堂幻只咬住下唇以无声的一切谴责他?

他以强权暴力掌控一切,摧毁蔑视他的东西,可唯独无法抵抗对方脖颈安静地弯下去,脊椎骨在双肩连成的柔软曲线中微微凸起,微微颤抖的那个时刻;无法抵抗速来安静的合租人压抑着深呼吸放下那把亮白的菜刀,转过身平静地转过身注视着他的那刻;无法抵抗从前无法说出“不”这个字真正力度的床伴,眨着他那双被尖锐泪光碾碎的豌豆蓝,倔强地沉声对他说出“讨厌”的那刻。

 

在雷狮年轻的时候,总以为干什么都可以随心所欲。他做事没有常性,虚度光阴。他就是他自己的海盗船,认为可以任意丢弃东西,也丢弃人——把他们一股脑套在身后。

但他还不谙世故,不知道他们还会回来。*          

回来了的东西,他怎么会再放手呢?得了好处不要,只有傻子了吧?

 

于是他伸出手去抚对面那个人的脸,边笑着揶揄道:“你还真是傻子啊。”

紫堂幻终于抬头看他,视线清明得宛如他几小时前掷地有声地对雷狮说出“讨厌”那样,现在却极轻声地在道:“喜欢”。月光听见男孩急急低语:“糟了——”,他自言自语往下接话,“洋葱还剩半个泡在水里——可能已经......”

听到了话的却不止月光。雷狮挑起眉毛,欢天喜地再一次陷入那些时刻里,但此刻又分明与任何一种情欲或者欺压都无关。

所以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道:“不吃一吃,怎么知道呢?”

他觉得对方麻木,却从来没想过可能不是麻木,只是因为柔软才使得有棱角的不完美图案也能不颠簸地向前;他以为毫不在意的是他,不曾想当初他把每一种酒品一一数落时,纠纠缠缠浑浑噩噩陷得远比那个接受一切伤痕的受害者更深更无可救药;他以为只他抓得最牢最紧,未料到不起伏的延展才最安稳长情,越往里越固执决绝。

 

泡在冷水里浮沉的洋葱圈,救生圈般把一切沉在水底的东西搅活,带它们浮上冰冷空气里喘息片刻,又很快把自带的属性染沁进原本暗自关怀它的一切之中,逼得那些柔软不得不显形,呛着热泪与它亲吻。可它本来就是这样的,不屑亲吻或者无价值的一切。推拒又落空,半推半就,如何就习惯了片刻?

不尝一尝,怎么知道谁感动谁,谁知谁作船舸,托起谁远航?......

这些逻辑里未解的谜题,现在可用未来余生求解。

谁管他山高水长,谜底几重?

 

-------------------------------------------------

*改自《盲刺客》。

    14 87 2017-12-31 ·雷狮二十,紫堂幻十九设定。尽量未成年不开车咳咳【。 ·大尬新年快乐啦XDD来年tag就可以破200了hhhhhh【 ---------------------------------------------- 这间屋子里只有霉味。 腐烂颓靡终于拥裹覆盖他鼻尖还隐约萦绕的尖锐生洋葱气味。 租下了屋子一晚的青年里为此幸获片刻假释,他深呼吸,再把那口气恶狠狠还给旧屋。 屋子里没有开灯,他就在黑暗中对自己重复:你是雷狮,你是雷狮,你是雷狮;......,如此循环。 但他潜意识里又无法集中精力默念这句话,而且一句话念得多了又难免乏味。好不容易不再受那股辛辣的味道影响,这次他却不得不头疼地选择片刻妥协。 雷狮在想,想自己可能,也许,大概——有过某一刻是真切爱过紫堂幻的。 也只是:可能,也许,大概。这些词堆叠,重复修饰以后,才可以加上那个动词。 有些人做事情通常以目的论为逻辑链条,他们认清目标,然后为达成目标一往直前,无暇自我怀疑。雷狮今年二十岁,觉得生命里有稳固结构的一部分是这样子的,剩下一些模糊的部分他也不亟待补完,反正生命循序渐进,欲速则不达。 而紫堂幻和雷狮的关系显然还根本不够资格让雷狮成熟的那部分把其归为需要达成的某种“目标”,从前不够,现在更不应该有所动摇。他承认那一切他都看不上眼——但那又有哪里不妥吗? 看不上对方软弱有余,倔强得毫不可爱;看不上对方痴心妄想,天真地祈求理想绿洲;看不上对方的行事风格,不懂得审时度势又缺乏存在感。 光环理所当然嗤笑尘埃。 但确实的,他现在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刻,这样的事发生过。 光环上是否真的覆上灰霾。 问题却又跌踵而至。“这一刻”是哪一刻呢? 或许是他们温存前紫堂幻被他强硬地背过身去,那双眼因惊恐而略带湿润地回头慌慌忙找自己的那一刻——明明让他这样无措感到威胁的也是雷狮——这样的认知让雷狮心里升腾出一种无上的满足和膨胀的欲望,可这对于永不餍足的海盗而言还远远不够吧? 又或许是他折起紫堂幻身体,握住对方冰冷颤抖的纤细脚踝时,对方下意识在一声嘤咛间脚趾屈起挠过他掌心的那一刻——明明是抗拒的语调,可是哭腔太重太浓,让人无法信服论调表面上的意思。对他更像是邀请,可这也还不够,只让他更加深陷一点而已,贪图更多一点而已; 也或许是一切结束之后,他总故意恶意地先去浴室洗净一身气息,留茫然的青年撑着身独自在床头东摸西摸寻找那一副不起眼的圆框眼镜时对方低声喊他的那一刻——这时候那种无上的主宰感和戏耍对方带来的趣味感相辅相成滋长,但这也不该就是答案了…… 那还有什么?他竟说不出具体一、二。 紫堂幻喜欢吃海鲜,雷狮有次就半有意半无意般在那些人面前开玩笑道自己梦想去做海盗。 银发的泪痣骗徒狗腿依旧,眯着眼油嘴滑舌道老大可真是浪漫。 紫堂幻也笑。 一桌子人都笑起来。 只有当事人清楚明白紫堂幻喜欢海鲜是真,雷狮梦想去当海盗也是真,只是两者之间并不相干,也无因果关系。充其量是一个正好的“巧合”。 “巧合”,无中生有,开出花来,歪打正着,结出个摇摇欲坠的干瘪果实——太不起眼以至于直到今日雷狮才警觉它的存在,并为此毛骨悚然。 紫堂幻就是那种喜欢“自认倒霉”的类型吧?黑发的男人心里冒出这个念头,恶意又带点莫名侥幸地评价与他同床数次的人。 他们之间,本该只停留于刺激彼此“表面”的东西。 雷狮从肉欲、责辱中淄取的欢欣;那人仅能作出的摇尾乞怜,无谓反抗;除此之外呢,还妄图谈论出什么人生结果来么? 他以为只是刺激和饱腹感的这些之外的情绪,以及男孩的那些倔强最终未能真正表露的缘由,这些并不重要。像那个干瘪的果核,在暴风日晒中几乎被风干,只残存一份娇嫩点缀在枯萎的萼托上。 难以置信——这些失控曾因卑劣而未来被他正视,可此刻他竟然无法狠心亲手掐断那根已经看似干脆的茎身,只为一些本应糜灭在每日重复的日常里的闪光琐碎,像被剖开的洋葱心,白得刺眼,太过脆弱,随手就可毁灭——可它在那之前也可毁灭你,让你退缩。 只是那圆圆一个这样无害,包在被风得干干脆脆的一层紫色下,安静可爱,把玩都尚可。 谁会无聊到剖白其心。 偏偏雷狮是这样恶劣的人,自私又冷酷、恣意而为又对紫堂幻这类无关紧要的小角色毫不体贴,深明自己其实并不讨人喜爱……可这原本是毫无意义的。不管他是不是这狗屎样生活所谓的“主角”,稳坐他心里那座王椅的,也只能是他自己。挥动利刃刺碎平静,踏碎薄冰挑破暗流,都是他,毫不退缩,他既然有分毫想要,就要得爽利不拖泥带水, 不搞繁文缛节。本来只是因为不在乎结果所以问得直白利落,抽刀掀起所有被潜藏的沸反盈天。 确实——在紫堂幻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波涛汹涌,瞪着他一字一句坚定道:“我讨厌你”——之前,他都是毫不在乎的。 但是现在呢?现在他为了这个人这么一句毫无道理、没头没脑的话,三更半夜摔门而出,硬是对每种以前喜欢喝的黄啤都挑了一遍刺。 ——所以为什么不是他把紫堂幻这个弱鸡一脚踹出来? 他苦思冥想不得其解,归罪于不够好的酒和不够味的平淡生活上。 他们好似只差一刻就能厮守,但彼此心里却又清楚他们谁也不愿意同谁抵死纠缠。 雷狮并不刻意寻找什么,紫堂幻就横冲直撞出来,恰恰好同他撞了满怀,可他却又突然不想松手。起初只是任性霸道使然,觉得逗弄对方实在很有趣;后来不知怎地变了质,想着反正这个人天性乖顺,多养一只做宠物,随时逗弄看他叫唤,也没有哪里不好;再然后——? 他越想越郁闷,奋力把那瓶只喝一口就失去了再品尝兴趣的啤酒往出租屋冷冰灰暗的墙壁上大力扔掷。玻璃酒瓶以卵击石的勇敢尝试宣告失败,惨兮兮地在最后一声控诉后安于败亡。 零零碎碎拼凑出来的东西,打碎了又有什么值得扼腕叹息。 他还是没有找到这个答案,也不执着,昏昏沉沉睡过去。再醒来就是被电话吵醒,他半梦半醒接起来,一个态度很不好的“喂?”刚骂似地出了口,对面就立刻挂断了。雷狮条件反射似地知晓了这位神秘的扰人清梦者是何人。 他啧了声,挣扎从宿醉中勉强睁眼下床,把手机扔到一旁,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厕所放水。灯没有开,他摸黑洗完手再随手洗了把脸算是清醒,收拾妥当,一把拉开门的瞬间又不得不停住了脚步。 “你傻的吗?”他睥睨着眼前的人。 紫堂幻不说话,唇角却肉眼可见发颤,那双眼也避开了与他对视,只有双拳不动声色地攥紧、再攥紧…… 雷狮忍不住走神,想起他们争执前一刻,这个人清瘦胳膊上的小块肌肉也是这样,不明显的紧绷起,随着另一手刀落,再缓慢放松移动位置,再紧绷…… 出租屋前那盏昏黄劣质的灯下扑闪着蛾虫,混乱的轨迹中暗藏了无言的有序。 雷狮这一生都没有认过输,更何况对面这个软蛋早已溃不成军。 可现下他却情愿先放下旌旗一次,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那些时刻。 为了之前所有他们亲切亲吻过彼此的时刻,或者少年一手按着那半个泡在水里的洋葱,红着眼眶咬牙切齿对他说“为什么不是你来?”的那些时刻;为他每一次或强行或无意硬生生给对方刻上伤痕的时刻......他的本意只是掠夺和作恶,可为什么紫堂幻只咬住下唇以无声的一切谴责他? 他以强权暴力掌控一切,摧毁蔑视他的东西,可唯独无法抵抗对方脖颈安静地弯下去,脊椎骨在双肩连成的柔软曲线中微微凸起,微微颤抖的那个时刻;无法抵抗速来安静的合租人压抑着深呼吸放下那把亮白的菜刀,转过身平静地转过身注视着他的那刻;无法抵抗从前无法说出“不”这个字真正力度的床伴,眨着他那双被尖锐泪光碾碎的豌豆蓝,倔强地沉声对他说出“讨厌”的那刻。 在雷狮年轻的时候,总以为干什么都可以随心所欲。他做事没有常性,虚度光阴。他就是他自己的海盗船,认为可以任意丢弃东西,也丢弃人——把他们一股脑套在身后。 但他还不谙世故,不知道他们还会回来。* 回来了的东西,他怎么会再放手呢?得了好处不要,只有傻子了吧? 于是他伸出手去抚对面那个人的脸,边笑着揶揄道:“你还真是傻子啊。” 紫堂幻终于抬头看他,视线清明得宛如他几小时前掷地有声地对雷狮说出“讨厌”那样,现在却极轻声地在道:“喜欢”。月光听见男孩急急低语:“糟了——”,他自言自语往下接话,“洋葱还剩半个泡在水里——可能已经......” 听到了话的却不止月光。雷狮挑起眉毛,欢天喜地再一次陷入那些时刻里,但此刻又分明与任何一种情欲或者欺压都无关。 所以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道:“不吃一吃,怎么知道呢?” 他觉得对方麻木,却从来没想过可能不是麻木,只是因为柔软才使得有棱角的不完美图案也能不颠簸地向前;他以为毫不在意的是他,不曾想当初他把每一种酒品一一数落时,纠纠缠缠浑浑噩噩陷得远比那个接受一切伤痕的受害者更深更无可救药;他以为只他抓得最牢最紧,未料到不起伏的延展才最安稳长情,越往里越固执决绝。 泡在冷水里浮沉的洋葱圈,救生圈般把一切沉在水底的东西搅活,带它们浮上冰冷空气里喘息片刻,又很快把自带的属性染沁进原本暗自关怀它的一切之中,逼得那些柔软不得不显形,呛着热泪与它亲吻。可它本来就是这样的,不屑亲吻或者无价值的一切。推拒又落空,半推半就,如何就习惯了片刻? 不尝一尝,怎么知道谁感动谁,谁知谁作船舸,托起谁远航?...... 这些逻辑里未解的谜题,现在可用未来余生求解。 谁管他山高水长,谜底几重? ------------------------------------------------- *改自《盲刺客》。

高高在上

KK真的超可爱了呜呜😋这么甜的嘉金属于彼此属于ki神也属于我了嘿嘿(皮这一下我很快乐xx)祝二位百年好合,以后就不要分开了哇XDD👌

Eki:

×是安迪劳斯的生贺,我喜欢安迪劳斯呜呜
对不起我真的好磨!!!迟到一万年!@安迪可洛克 @
×妖怪pa 夜叉嘉x乘黄兽金(基础设定取山海经,不过大多私设)
想写温柔的嘉总与超级温柔的金宝,但我表达糟糕一万年呜呜呜呜。
×我流故事体,是双箭头的两个人啊!!!!!
×带了一点点雷德跟祖玛

Ok?


金已经与嘉德罗斯在一起百年有余了。他们如今宿在这寒冷的山巅,这里险峻得几乎没有人类到达。

抬头看翻滚的云海,金便忍不住发颤,他已经连睫毛上都挂上了霜雪的痕迹。这个地界时常乌云密布,他开始分不清现在究竟是白日的哪一刻了。

他与嘉德罗斯吵架了,看不过对方的不可一世就生气地从宿处跑了出来,而山巅之上除了那一座早已荒废的民居便再也没有什么了。动物忍受不住这里的严寒从不光顾,而满目琳琅的植物却只会静默不语。

金蹲坐了下来,把自己抱成一个团。他是一种向阳的物种,便从来都不喜欢这种严寒,可嘉德罗斯却喜欢这种孤高的地方,总是强迫自己与他一起待在这种地方。

他应该是讨厌嘉德罗斯的,如若不是他无恶不作,强行绑了自己给他当座下,此时此刻的金依然在自己的地盘当他的珍奇异兽,逍遥自在肆意妄为,受万人朝拜。

那时候金出了趟远门,拜访了凯利,打扰了紫堂幻,最后又去格瑞的地盘蹭了许久才提溜着许多礼物回到自己常驻地,可他踏进自己的山头的第一步就被一股凶气冲得打了个激灵,他心虚地摸了摸鼻梁,左右环视却在周围找不到任何一个妄图想要偷袭他的妖怪。乐观的他总是不愿在这些细节多多留意的,于是他依旧开心地背着自己的行李回了宿处。

嘉德罗斯就那样冲进了他的视野,以一种强大而绚烂的样子,以不容反抗的态度。被嘉德罗斯压在地上的时候,金的视线集中在他头上一只断角上,看得自己心跳加速节奏强劲,便也就错过了他们本应有的第一眼对视。

他以为那时候的心跳只是发自本能为对方的强大折服,却不想日后那些相伴光阴时期里就连对上那双藏在张扬鬓发后的灿金双瞳时心口都会跳突得胀痛。

我一定是哪里不对劲了。金想,风雪在他被冻得通红的耳边作响,鬓发承了湿气垂下来,他伸出手指,在雪的覆面拨出一个洞穴,露出湿润的土地,那里有一簇新绿冒了芽。金愣了愣想起了许久不曾见过的春暖花开,便轻声咒骂着:“你这无恶不作的夜叉。”

“渣渣你说谁?”

响起的声音是他这百年来听得最多的音色,金僵了一下身子却依然堵着心底的那口气,硬是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只是原本放在雪面的手忘记收了回去,在空气中变得通红。

嘉德罗斯没有放任他继续闹脾气,皱着眉揪住他的后颈就把他从雪地拎了起来,待他挣扎不过全然放弃站稳了才松开,他扯开从未离过身的围巾盖在了金的头上,瞥了一眼对方惊慌失措的样子淡漠地吩咐:“准备下山吧。”

金好不容易拉开了盖住眼睛的围巾,却只来得及在消化那句话的时候看到了嘉德罗斯消散在空气中的身影,他愣了一会儿才蹬着地面生气起来,面色发红,皱着染上霜雪的眉:“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真当自己厉害得不行吗——!”

许是确定嘉德罗斯已经彻底离开,他对着空气大喊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回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响彻一个又一个山头的时候,他才裹着围巾瑟瑟发抖回了宿处。

在宿处收拾完东西等了许久却还是没见到嘉德罗斯归来。他坐着站着,最后又无所事事地蹲在那团行李堆放的地方,虎视眈眈地瞪着门却没想自己率先有了睡意。

结果他醒的时候嘉德罗斯正坐在桌子处喝茶,面前是金一回来就叠着放好的围巾。见金迷茫地抬起头便斜眼过去,眉眼高挑流露出的只有嘲讽的情绪,金便一下子又炸了毛,从地上跳起来指着他就大喊:“说要走的是你,结果消失半天的又是你,半点合作意识都没有。”

嘉德罗斯没有回应他,高举小巧的茶杯便喝了个精光,金却只注意到他仰头时露出的弧度完美的颚角以及白皙的脖颈,情不自禁哑了一瞬。

嘉德罗斯自然注意到金的停顿,斜睨过来嘲讽他的同时也站了起来裹上围巾:“渣渣你睡傻了?”

金扭了个头不愿搭理他,余光却还是注意到了桌面上除了围巾还有个小包裹,他哼了一声没有提问却止不住好奇那是什么。

两个人下山是腾云驾雾下去的,风雪为他们送别到半山腰,眉眼间都被馈赠了霜粒,就仿佛点点星光在日光下闪烁。金和嘉德罗斯最后在山脚一家旅店休息,刚一进门一位年龄尚小的姑娘就为他们送来了热毛巾,笑靥吟吟眼角弯弯捂着嘴就戏弄金:“小哥哥你眉眼间亮晶晶的,真是好看。连最美的花魁都比不过你。”

金很少被夸赞,接过毛巾止不住红了脸支支吾吾地一字一句道谢:“谢谢你。”

嘉德罗斯却就仿佛没听见,也没有接过毛巾。女孩也没有催促只是放了毛巾后静静离去,他打量起了店面,有些老旧却尽显温馨,就连从栏杆处漏进来的寒凉日光都是暖黄色,让人在这凛冬的山上有一缕归家的味道。金偷看了嘉德罗斯两眼还是慢悠悠地把霜雪用热毛巾抹了去,热气把他蒸腾得脸部发红,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视线从缝隙处上移却正巧与看过来的嘉德罗斯对了眼。

金没有理由地慌乱起来,把毛巾一放就招呼女孩过来点单,把菜单念了许久也不见停,最后还是女孩笑着把菜单收了阻止他:“小哥哥你们吃这么多不怕撑得慌吗?”

金急忙点头:“那就这样吧。”

女孩走了很久他才托着腮假装随意地跟嘉德罗斯搭话去询问自己在意了许久的问题:“你究竟要去哪里?”

“有个旧友。”嘉德罗斯瞅着他满脸好奇却又不肯直问的表情觉得好笑,下意识故弄玄虚起来,连语气里都学了几分那种行骗道士的模样。

金却愣住了,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是那么有滋味,他跟嘉德罗斯形影不离百年有余却从来不曾听对方提过有故友一事。原来放在桌上的一只手捏紧了拳,暖和的室温让他全身都开始热了,可此时心眼里却都仿佛被刺骨寒意萦绕了起来,脸上却佯装着毫不在乎:“哦。”

嘉德罗斯很少见金沉默寡言的时候,这种言简意赅的回答更是稀少,他突然摸不准金的情绪了:“渣渣?”

“嗯?”

金点的许多菜这时候却陆陆续续地来了,嘉德罗斯对外人向来高傲冷漠的,于是话题在此便戛然而止,直至他们俩再次出发到了目的地——一座大宅——都没能好好说话。

嘉德罗斯化了人身,敛去了一直萦绕的凶气才走过去,金对他这幅样子好奇极了,于是有样学样地跟着做,他们刚踏进门,远处就有人叫老大,金从没听过有人这样喊过嘉德罗斯便好奇地看过去,府邸的尽头有个红发的年轻人,蒙着黑色的面罩正笔笔直地冲过来。

这个人到面前的时候嘉德罗斯点了点头,将金一直万分注意的小包裹给了他。那个男人打开一看便显得有些欣喜:“哇,老大,你真的弄到了啊。”

金偷看了两眼,发现那是雪山上的雪莲,还是山巅才会结的那种,是入药的上乘品。他自然知道这东西珍贵异常,就连他都会在山顶觉得寒冷,更何况普通人类,金的好奇心几乎全都被调动了起来,他从没见过嘉德罗斯会对谁好,而雷德的表情显然这是嘉德罗斯特意为某人弄来的。

雷德带着包裹领着嘉德罗斯往里间走,金便好奇地跟上,最后停在房门前,里面烧着可以说是酷热的火炉,他看见了一个绿发的少女,雷德轻声地唤她祖玛,她浑身都裹着厚重的衣物似乎在睡觉,却在听到声音的时候又立刻醒了过来,她的唇色有些像冻僵的人那样发着紫,看起来是没有力气发出声音的,只能蠕动嘴唇,金却一眼就辨认出她一定是在呼唤嘉德罗斯,他突然就迈不动腿了,只好站在门外直直地看进去,他看见这间屋子被死气充斥。

嘉德罗斯便越过他走进房门,金又扯了他的袖子:“我,我去周围走走!”

嘉德罗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渣渣你别被奇怪的东西吃了,我不想去翻胃。”

金朝他吐了舌头就向外冲了出去,离了宅子老远老远才在奔跑过程中变成了他应有的样子。

碧空如洗的眸中映出这一方净土,纤细的足腕落在土地上生风,毛发随风飞扬掠过后背坚硬的角,金很久没有这样肆意奔跑了于是止不住嘶鸣,高昂的声音勒令万物回应,于是空气都仿佛因他而震荡。

乘黄神兽本就该肆意妄为,天生向阳极性自由,以金色鬃毛彰显自己的神圣与不可侵犯。人类倘若能得它尊重便会被应允骑上脊背,抚触它背上犄角,享两千年长寿。

金停下来的时候,那份短暂的快乐便如风筝断线不复存在,他在恐惧嘉德罗斯命令自己救那个人,害怕那春去秋来的疏漏时光铺递成的全是镜花水月,只是那半神夜叉递予自己一个寻常无比的随口任务前的铺垫。

他在外面待到夜半,匿了身影悄悄溜进宅子,金其实心知肚明嘉德罗斯必然是发现得了自己的,可他依然如此掩耳盗铃。

只不过他没想到率先遇见的是雷德。对方揣着个盘子,浑身都绕着药的味道熏得金想打喷嚏,覆盖着黑色面罩嘴角却勾起弧度地给他打招呼:“老大的小宠物——”

金下意识想炸毛跳脚反驳谁是那凶鬼的宠物,可他却只是在脑内描摹了一下那个吵闹的画面就堪堪止住,只因他想起这间有着病人的屋子是禁不住吵闹的。最后他只是带着点气地回答:“我不是嘉德罗斯的宠物——”

雷德看他鼓起的脸就笑了起来,走过来仗着身高揉揉他的脑袋,领他到了厨房,里面都是晚饭剩下的饭菜。金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雷德放下盘子好心为他有样学样地解释:“老大吩咐的。‘那渣渣肯定只能饿着回来。’”

金一瞬间憋了许多疑问,诸如那他人呢,又如他怎么知道我回来的,还如他是否还在那里,可他也只用一瞬就知道了这些问题的都没有意义,于是撇了撇嘴就坐下开始吃饭。

雷德却好奇地凑过来看他啃馒头:“你跟老大说的不太一样,他说如果……”

“如果问他去哪里了,就一定不要说真话。”金松开咬在嘴里的馒头,断了雷德的话,闭起眼睛接了过去背诵那个在印象里都栩栩如生的人会说的话,末了用那双净瞳甩了雷德一脸不耐,“是吗?”

雷德没再接话,笑里却多了一抹深不可测。他坐在桌边看着金愤愤地吃完一整个馒头,带着点看好戏的样子开始给金说起了故事。

“我跟祖玛很小就认识,可祖玛天生有病,大夫都说她活不过十岁,可她今年已经十八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老大。那时他突如其来出现在我们面前,勒令我们臣服他,迫于力量压制,我们无可奈何。可那以后,他却什么都不曾命令我们做过,反而尽心竭力地为祖玛治病,那些难以获得的东西他都信手拈来。现在的他对我们而言,是神,是无所不能。”

金叼着馒头,眨了眨眼睛对雷德突然讲故事的行为不明所以,只是听着听着他却仿佛听见了自己,唯一不同的是,故事里的是他们,而嘉德罗斯的侵入却定格在他的时间里,凝聚成冰,直封千里。可最后,金吞咽下干涩的馒头,生硬的物什划过食道让他闷了一下,却还是打断了雷德:“嘉德罗斯并非无所不能。”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内容,这么多疑惑,这么多莫名,自己独独要去反驳这句话,可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率先开口了。

之后的对话,金都没有回神,他从那晚开始就一直待在屋子里最显眼的地方,他在等嘉德罗斯向自己开口,让自己载那个人一程,可他等了整整五天,却只等来了蒙特祖玛的病危。

金跑到那间热气蒸腾得房间,扒着门上雕刻的花纹看向里面,嘉德罗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那双从来融不进万物的眼睛正映着绿发的少女,而雷德则跪坐在床沿的边上凑得极近,似乎聆听在对方的细语密文,金没再关注他们,他固执地盯着嘉德罗斯,还在等他的开口。

最后祖玛的灵魂带着雷德一同从这里去往那彼端极乐。嘉德罗斯还是那么不咸不淡的,可他离开的时候放了一把大火抹了这里的一切。

金最终还是没等来他的开口,哪怕他已经自己变得心甘情愿。


他们便又在世间游荡,走过那些磨合棱角与执拗的路,在光阴尽头又走到了一起,在那渺无尽头的旅途中,他知道了那些属于嘉德罗斯的寂寥,金发现自己最庆幸的莫过于那时他义无反顾地反驳了那句无所不能,嘉德罗斯有血有肉有感情,他强大蛮横冷漠孤傲却依然形单影只。

而嘉德罗斯与祖玛跟雷德的故事不过是小妖怪的追随,彼时嘉德罗斯还不知晓力量的反对面是怨恨,蒙特祖玛义无反顾为他挡了全部,雷德用全生全世却也只求陪在祖玛身边,于是他们开始轮回转世,但凡嘉德罗斯遇见了的,他从未袖手旁观。

金好奇地问他:“那时祖玛过世,你怎么不找我帮忙。”

目及嘉德罗斯瞅过来的目光,金多少有些兴奋地解释:“我可是乘黄兽,乘之寿两千有余。”

嘉德罗斯却一脸鄙夷地堵了他一脸:“你不还是个渣渣?”

金最后气结地一周没理他。后来他看了许多这两人的故事才知道,祖玛也从来不会在雷德过世后一个人留着,他才懂了什么叫做唯一结局。

有一回,金缠了来做事的鬼差许久,雷德跟在鬼差的背后又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鬼差被烦得一个头两个大,最后干脆给了他们一刻钟尽诉衷肠。

这是金第一次与拥有全世记忆的鬼交谈,印象深刻,可他能记下来的话却也只有一句:“那个时候,老大说的其实是‘如果渣渣不想吃饭,就塞着给他吃。’,其实那个时候他就在客房等你来着,不过你心情不好,我就没说。”

金愣了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回过神,雷德被鬼差带走之后,他才回到嘉德罗斯面前在对方一脸狐疑的表情下使劲抱了抱他:“嘉德罗斯,现在你还有我能依靠。”

“如果连渣渣我都要依靠,那我也完了。”
“不过,就准你留在这里。”

End.

    2 89 2017-12-23 KK真的超可爱了呜呜😋这么甜的嘉金属于彼此属于ki神也属于我了嘿嘿(皮这一下我很快乐xx)祝二位百年好合,以后就不要分开了哇XDD👌 Eki: ×是安迪劳斯的生贺,我喜欢安迪劳斯呜呜对不起我真的好磨!!!迟到一万年!@安迪可洛克 @×妖怪pa 夜叉嘉x乘黄兽金(基础设定取山海经,不过大多私设)想写温柔的嘉总与超级温柔的金宝,但我表达糟糕一万年呜呜呜呜。×我流故事体,是双箭头的两个人啊!!!!!×带了一点点雷德跟祖玛Ok?金已经与嘉德罗斯在一起百年有余了。他们如今宿在这寒冷的山巅,这里险峻得几乎没有人类到达。抬头看翻滚的云海,金便忍不住发颤,他已经连睫毛上都挂上了霜雪的痕迹。这个地界时常乌云密布,他开始分不清现在究竟是白日的哪一刻了。他与嘉德罗斯吵架了,看不过对方的不可一世就生气地从宿处跑了出来,而山巅之上除了那一座早已荒废的民居便再也没有什么了。动物忍受不住这里的严寒从不光顾,而满目琳琅的植物却只会静默不语。金蹲坐了下来,把自己抱成一个团。他是一种向阳的物种,便从来都不喜欢这种严寒,可嘉德罗斯却喜欢这种孤高的地方,总是强迫自己与他一起待在这种地方。他应该是讨厌嘉德罗斯的,如若不是他无恶不作,强行绑了自己给他当座下,此时此刻的金依然在自己的地盘当他的珍奇异兽,逍遥自在肆意妄为,受万人朝拜。那时候金出了趟远门,拜访了凯利,打扰了紫堂幻,最后又去格瑞的地盘蹭了许久才提溜着许多礼物回到自己常驻地,可他踏进自己的山头的第一步就被一股凶气冲得打了个激灵,他心虚地摸了摸鼻梁,左右环视却在周围找不到任何一个妄图想要偷袭他的妖怪。乐观的他总是不愿在这些细节多多留意的,于是他依旧开心地背着自己的行李回了宿处。嘉德罗斯就那样冲进了他的视野,以一种强大而绚烂的样子,以不容反抗的态度。被嘉德罗斯压在地上的时候,金的视线集中在他头上一只断角上,看得自己心跳加速节奏强劲,便也就错过了他们本应有的第一眼对视。他以为那时候的心跳只是发自本能为对方的强大折服,却不想日后那些相伴光阴时期里就连对上那双藏在张扬鬓发后的灿金双瞳时心口都会跳突得胀痛。我一定是哪里不对劲了。金想,风雪在他被冻得通红的耳边作响,鬓发承了湿气垂下来,他伸出手指,在雪的覆面拨出一个洞穴,露出湿润的土地,那里有一簇新绿冒了芽。金愣了愣想起了许久不曾见过的春暖花开,便轻声咒骂着:“你这无恶不作的夜叉。”“渣渣你说谁?”响起的声音是他这百年来听得最多的音色,金僵了一下身子却依然堵着心底的那口气,硬是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只是原本放在雪面的手忘记收了回去,在空气中变得通红。嘉德罗斯没有放任他继续闹脾气,皱着眉揪住他的后颈就把他从雪地拎了起来,待他挣扎不过全然放弃站稳了才松开,他扯开从未离过身的围巾盖在了金的头上,瞥了一眼对方惊慌失措的样子淡漠地吩咐:“准备下山吧。”金好不容易拉开了盖住眼睛的围巾,却只来得及在消化那句话的时候看到了嘉德罗斯消散在空气中的身影,他愣了一会儿才蹬着地面生气起来,面色发红,皱着染上霜雪的眉:“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真当自己厉害得不行吗——!”许是确定嘉德罗斯已经彻底离开,他对着空气大喊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回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响彻一个又一个山头的时候,他才裹着围巾瑟瑟发抖回了宿处。在宿处收拾完东西等了许久却还是没见到嘉德罗斯归来。他坐着站着,最后又无所事事地蹲在那团行李堆放的地方,虎视眈眈地瞪着门却没想自己率先有了睡意。结果他醒的时候嘉德罗斯正坐在桌子处喝茶,面前是金一回来就叠着放好的围巾。见金迷茫地抬起头便斜眼过去,眉眼高挑流露出的只有嘲讽的情绪,金便一下子又炸了毛,从地上跳起来指着他就大喊:“说要走的是你,结果消失半天的又是你,半点合作意识都没有。”嘉德罗斯没有回应他,高举小巧的茶杯便喝了个精光,金却只注意到他仰头时露出的弧度完美的颚角以及白皙的脖颈,情不自禁哑了一瞬。嘉德罗斯自然注意到金的停顿,斜睨过来嘲讽他的同时也站了起来裹上围巾:“渣渣你睡傻了?”金扭了个头不愿搭理他,余光却还是注意到了桌面上除了围巾还有个小包裹,他哼了一声没有提问却止不住好奇那是什么。两个人下山是腾云驾雾下去的,风雪为他们送别到半山腰,眉眼间都被馈赠了霜粒,就仿佛点点星光在日光下闪烁。金和嘉德罗斯最后在山脚一家旅店休息,刚一进门一位年龄尚小的姑娘就为他们送来了热毛巾,笑靥吟吟眼角弯弯捂着嘴就戏弄金:“小哥哥你眉眼间亮晶晶的,真是好看。连最美的花魁都比不过你。”金很少被夸赞,接过毛巾止不住红了脸支支吾吾地一字一句道谢:“谢谢你。”嘉德罗斯却就仿佛没听见,也没有接过毛巾。女孩也没有催促只是放了毛巾后静静离去,他打量起了店面,有些老旧却尽显温馨,就连从栏杆处漏进来的寒凉日光都是暖黄色,让人在这凛冬的山上有一缕归家的味道。金偷看了嘉德罗斯两眼还是慢悠悠地把霜雪用热毛巾抹了去,热气把他蒸腾得脸部发红,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视线从缝隙处上移却正巧与看过来的嘉德罗斯对了眼。金没有理由地慌乱起来,把毛巾一放就招呼女孩过来点单,把菜单念了许久也不见停,最后还是女孩笑着把菜单收了阻止他:“小哥哥你们吃这么多不怕撑得慌吗?”金急忙点头:“那就这样吧。”女孩走了很久他才托着腮假装随意地跟嘉德罗斯搭话去询问自己在意了许久的问题:“你究竟要去哪里?”“有个旧友。”嘉德罗斯瞅着他满脸好奇却又不肯直问的表情觉得好笑,下意识故弄玄虚起来,连语气里都学了几分那种行骗道士的模样。金却愣住了,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是那么有滋味,他跟嘉德罗斯形影不离百年有余却从来不曾听对方提过有故友一事。原来放在桌上的一只手捏紧了拳,暖和的室温让他全身都开始热了,可此时心眼里却都仿佛被刺骨寒意萦绕了起来,脸上却佯装着毫不在乎:“哦。”嘉德罗斯很少见金沉默寡言的时候,这种言简意赅的回答更是稀少,他突然摸不准金的情绪了:“渣渣?”“嗯?”金点的许多菜这时候却陆陆续续地来了,嘉德罗斯对外人向来高傲冷漠的,于是话题在此便戛然而止,直至他们俩再次出发到了目的地——一座大宅——都没能好好说话。嘉德罗斯化了人身,敛去了一直萦绕的凶气才走过去,金对他这幅样子好奇极了,于是有样学样地跟着做,他们刚踏进门,远处就有人叫老大,金从没听过有人这样喊过嘉德罗斯便好奇地看过去,府邸的尽头有个红发的年轻人,蒙着黑色的面罩正笔笔直地冲过来。这个人到面前的时候嘉德罗斯点了点头,将金一直万分注意的小包裹给了他。那个男人打开一看便显得有些欣喜:“哇,老大,你真的弄到了啊。”金偷看了两眼,发现那是雪山上的雪莲,还是山巅才会结的那种,是入药的上乘品。他自然知道这东西珍贵异常,就连他都会在山顶觉得寒冷,更何况普通人类,金的好奇心几乎全都被调动了起来,他从没见过嘉德罗斯会对谁好,而雷德的表情显然这是嘉德罗斯特意为某人弄来的。雷德带着包裹领着嘉德罗斯往里间走,金便好奇地跟上,最后停在房门前,里面烧着可以说是酷热的火炉,他看见了一个绿发的少女,雷德轻声地唤她祖玛,她浑身都裹着厚重的衣物似乎在睡觉,却在听到声音的时候又立刻醒了过来,她的唇色有些像冻僵的人那样发着紫,看起来是没有力气发出声音的,只能蠕动嘴唇,金却一眼就辨认出她一定是在呼唤嘉德罗斯,他突然就迈不动腿了,只好站在门外直直地看进去,他看见这间屋子被死气充斥。嘉德罗斯便越过他走进房门,金又扯了他的袖子:“我,我去周围走走!”嘉德罗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渣渣你别被奇怪的东西吃了,我不想去翻胃。”金朝他吐了舌头就向外冲了出去,离了宅子老远老远才在奔跑过程中变成了他应有的样子。碧空如洗的眸中映出这一方净土,纤细的足腕落在土地上生风,毛发随风飞扬掠过后背坚硬的角,金很久没有这样肆意奔跑了于是止不住嘶鸣,高昂的声音勒令万物回应,于是空气都仿佛因他而震荡。乘黄神兽本就该肆意妄为,天生向阳极性自由,以金色鬃毛彰显自己的神圣与不可侵犯。人类倘若能得它尊重便会被应允骑上脊背,抚触它背上犄角,享两千年长寿。金停下来的时候,那份短暂的快乐便如风筝断线不复存在,他在恐惧嘉德罗斯命令自己救那个人,害怕那春去秋来的疏漏时光铺递成的全是镜花水月,只是那半神夜叉递予自己一个寻常无比的随口任务前的铺垫。他在外面待到夜半,匿了身影悄悄溜进宅子,金其实心知肚明嘉德罗斯必然是发现得了自己的,可他依然如此掩耳盗铃。只不过他没想到率先遇见的是雷德。对方揣着个盘子,浑身都绕着药的味道熏得金想打喷嚏,覆盖着黑色面罩嘴角却勾起弧度地给他打招呼:“老大的小宠物——”金下意识想炸毛跳脚反驳谁是那凶鬼的宠物,可他却只是在脑内描摹了一下那个吵闹的画面就堪堪止住,只因他想起这间有着病人的屋子是禁不住吵闹的。最后他只是带着点气地回答:“我不是嘉德罗斯的宠物——”雷德看他鼓起的脸就笑了起来,走过来仗着身高揉揉他的脑袋,领他到了厨房,里面都是晚饭剩下的饭菜。金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雷德放下盘子好心为他有样学样地解释:“老大吩咐的。‘那渣渣肯定只能饿着回来。’”金一瞬间憋了许多疑问,诸如那他人呢,又如他怎么知道我回来的,还如他是否还在那里,可他也只用一瞬就知道了这些问题的都没有意义,于是撇了撇嘴就坐下开始吃饭。雷德却好奇地凑过来看他啃馒头:“你跟老大说的不太一样,他说如果……”“如果问他去哪里了,就一定不要说真话。”金松开咬在嘴里的馒头,断了雷德的话,闭起眼睛接了过去背诵那个在印象里都栩栩如生的人会说的话,末了用那双净瞳甩了雷德一脸不耐,“是吗?”雷德没再接话,笑里却多了一抹深不可测。他坐在桌边看着金愤愤地吃完一整个馒头,带着点看好戏的样子开始给金说起了故事。“我跟祖玛很小就认识,可祖玛天生有病,大夫都说她活不过十岁,可她今年已经十八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老大。那时他突如其来出现在我们面前,勒令我们臣服他,迫于力量压制,我们无可奈何。可那以后,他却什么都不曾命令我们做过,反而尽心竭力地为祖玛治病,那些难以获得的东西他都信手拈来。现在的他对我们而言,是神,是无所不能。”金叼着馒头,眨了眨眼睛对雷德突然讲故事的行为不明所以,只是听着听着他却仿佛听见了自己,唯一不同的是,故事里的是他们,而嘉德罗斯的侵入却定格在他的时间里,凝聚成冰,直封千里。可最后,金吞咽下干涩的馒头,生硬的物什划过食道让他闷了一下,却还是打断了雷德:“嘉德罗斯并非无所不能。”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内容,这么多疑惑,这么多莫名,自己独独要去反驳这句话,可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率先开口了。之后的对话,金都没有回神,他从那晚开始就一直待在屋子里最显眼的地方,他在等嘉德罗斯向自己开口,让自己载那个人一程,可他等了整整五天,却只等来了蒙特祖玛的病危。金跑到那间热气蒸腾得房间,扒着门上雕刻的花纹看向里面,嘉德罗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那双从来融不进万物的眼睛正映着绿发的少女,而雷德则跪坐在床沿的边上凑得极近,似乎聆听在对方的细语密文,金没再关注他们,他固执地盯着嘉德罗斯,还在等他的开口。最后祖玛的灵魂带着雷德一同从这里去往那彼端极乐。嘉德罗斯还是那么不咸不淡的,可他离开的时候放了一把大火抹了这里的一切。金最终还是没等来他的开口,哪怕他已经自己变得心甘情愿。他们便又在世间游荡,走过那些磨合棱角与执拗的路,在光阴尽头又走到了一起,在那渺无尽头的旅途中,他知道了那些属于嘉德罗斯的寂寥,金发现自己最庆幸的莫过于那时他义无反顾地反驳了那句无所不能,嘉德罗斯有血有肉有感情,他强大蛮横冷漠孤傲却依然形单影只。而嘉德罗斯与祖玛跟雷德的故事不过是小妖怪的追随,彼时嘉德罗斯还不知晓力量的反对面是怨恨,蒙特祖玛义无反顾为他挡了全部,雷德用全生全世却也只求陪在祖玛身边,于是他们开始轮回转世,但凡嘉德罗斯遇见了的,他从未袖手旁观。金好奇地问他:“那时祖玛过世,你怎么不找我帮忙。”目及嘉德罗斯瞅过来的目光,金多少有些兴奋地解释:“我可是乘黄兽,乘之寿两千有余。”嘉德罗斯却一脸鄙夷地堵了他一脸:“你不还是个渣渣?”金最后气结地一周没理他。后来他看了许多这两人的故事才知道,祖玛也从来不会在雷德过世后一个人留着,他才懂了什么叫做唯一结局。有一回,金缠了来做事的鬼差许久,雷德跟在鬼差的背后又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鬼差被烦得一个头两个大,最后干脆给了他们一刻钟尽诉衷肠。这是金第一次与拥有全世记忆的鬼交谈,印象深刻,可他能记下来的话却也只有一句:“那个时候,老大说的其实是‘如果渣渣不想吃饭,就塞着给他吃。’,其实那个时候他就在客房等你来着,不过你心情不好,我就没说。”金愣了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回过神,雷德被鬼差带走之后,他才回到嘉德罗斯面前在对方一脸狐疑的表情下使劲抱了抱他:“嘉德罗斯,现在你还有我能依靠。”“如果连渣渣我都要依靠,那我也完了。”“不过,就准你留在这里。”End.

【嘉金】自深深处

疯爱暮爹😭😭🙏🙏💘💘喜欢得说不出更多了,言辞笨拙,说不出她和这篇文万分之一的好和带给我的感动🙇💓感谢暮爹!感谢他们!感谢入圈以来遇到的所有人!真是太幸福了!

砂糖夹暮輓炒饼:

OOC是我的特产


我流尬甜嘉金


人造人嘉×教导员金,大背景原作但基本都是私设……


 


 @安迪可洛克  是给迪迪的生贺……拖了好久才写完对不起(跪


 


01                                                                                                   


 


最后一次见面,在云雾过境的傍晚。


 


金从井盖里窜出来,盖底装着实验室冰冷的走廊。风有些大,深海鱼尾摆过他的脸,入秋的天气。从这里到他的房间,二十分钟远。只需要嘉德罗斯一张纸条,就能让金动身。


 


他从雾那头跑到云这边,朝嘉德罗斯的方向。这一路没有指南针,嘉德罗斯是唯一的风向标。


 


“我要走了。”金鼻子塞塞的。


 


“哦,我知道。”嘉德罗斯云淡风轻。


 


云遮不住他,风罩不住他,金也网不住他。


 


金眨着眼,不错过嘉德罗斯每一秒的表情,每一秒都相同,和他们初见时的如出一辙。金偶尔会想,嘉德罗斯的臭脾气根本是与生俱来,他从被制造出的瞬间起就是那样冷漠的表情,根本就是与生俱来。


 


那些死板的研究员总劝告金,别痴心妄想教王一些无用的东西。金捂住耳朵不听,末了还朝他们吐舌头,远远跑开,除了嘉德罗斯没人教训他。


 


金第一句话便教嘉德罗斯笑,嘴巴咧到耳根,眉毛软下来,示范得傻气又温暖。那时人造人刚出厂,第一个见到就是金。金眼里,他是迎接新生的见证人,而嘉德罗斯是无知的婴儿。全然无视人造人像要把人钉死在原地的表情,金笑了,而嘉德罗斯开口说的第一句,评价金笑的太难看。


 


不知道拿出了多少勇气,金才在素未平生的星球露出了那样的笑。纯粹地想为嘉德罗斯庆生,回馈他的却是意外嫌弃的表情。明明是幼儿,一点都不可爱!金记那句话记到现在,那时人造人的神态音貌全记得,像要把碍眼的他丢到垃圾桶扔掉。


 


 


“嘉德罗斯,你要快点来接我啊!”金说。


 


舒展唇角,金捏了捏口袋里的纸条,扁平苍白,不着一字,是他们的暗号。


 


“不就是救个渣渣。”嘉德罗斯与他对视,“轻而易举。”


 


得到承诺,金松了口气,他听见千米之下深海的温柔鲸落,风停了。


 


嘉德罗斯会做到的。他相信他,深信不疑。


 


金轻声说:“那,我先回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飞到云端,仓促匆忙,是金的脚步。


 


金穿着和他不相称的白大衣,包裹少年纤细的身形,大得有些离谱。背影也是轻的,掂不出重量,肉眼可见地,能轻松举起来……嘉德罗斯却从没这么干过。


 


金离开了一会儿,嘉德罗斯才往回走。他的双脚下陷,没有泥潭,思念牵起另一头绊住他。到明亮有灯的地方,嘉德罗斯抬手看,手里很空。他抖落掌纹空气,手心少了什么。


 


02


 


金来自一个名不经传的矿星,蜷缩在宇宙不知名的角落,弱小无依,发着巴掌大小的光。而圣空星是著名的王都,他们靠着成形的科技树制造神明,孕育出的就是嘉德罗斯。


 


如果把登格鲁星和圣空星相比,灰头土脸的矿民都会选择后者,横亘在贫穷面前,人们纷纷低头。排队跳起火坑,滑稽的表演燃烧的是廉价的生命。长列绕了登格鲁星半圈。金被人潮挤扁成罐头——他家橱柜里放潮的那种,还淌着汗,傻乎乎地签了名。


 


上交姐姐给他的地图代替报名费,金乘着宇宙飞船,和同样怀有希望的人们一起驶向远方。银河铺天盖地映入眼中,金数着星星睡着,一觉醒来到了圣空星,目的地没有遍地黄金,他被关在了铁质的笼子里。


 


接下来的事简单易懂。


 


他被辗转运到实验基地,丢到仓库,被抓去当了嘉德罗斯的教导员。一切听起来都很不可思议,他遭遇了最糟糕的事,却阴差阳错遇见了还算不错的嘉德罗斯。


 


金还记得自己被选中的原因,他叫“King”,正好与人造神相称。处在十几岁的年龄,金脑子里只有无所不能和拯救世界,只管发光,不懂收敛。他很喜欢这个解释,连带着也不那么讨厌这里和嘉德罗斯。


 


嘉德罗斯是“Godrose”,带着命中注定冥冥之中的邂逅,总能轻易捕获少年的心。于是他出了牢笼,舒展着筋骨,不敢眨眼,等待嘉德罗斯从插满管子的仪器出来。


 


神的玫瑰柔软的部分太少,带刺的部分太多,很久之后,金才见到花瓣而非荆棘。出生的瞬间,嘉德罗斯的荆棘伸得足够长,言语刺穿了金。笑得难看算什么难听的评价呢,甚至比不上“渣渣”的破坏力。但金记了很久,很长一段时间,一见到嘉德罗斯都会喊他“笑一个”,说不清是调戏人还是找揍。


 


金把这归咎为少年心少有的执着,嘉德罗斯认识他,和他说话的第一秒,露出的是荆棘而非花瓣,这就够他遗憾很久了。


 


他分析了很多,是自己的亲和力不够,还是那个笑确实太傻,以至于嘉德罗斯长歪成如今的模样。这份失败,令金念念不忘,追着嘉德罗斯常喊嘉笑笑,一无所获。


 


被托付了教导员的重任,金便一直以这个身份自居,嘉德罗斯不配合,他也不歇气,自顾自地说些自己想出的人生哲理,努力编得像模像样,在嘉德罗斯不耐烦前解释完,最后说明是他天才的脑子想出的点子。


 


天才总是难得一见,也难以见得的,金理解嘉德罗斯不懂得欣赏的行为,容许他在自己后脑勺上留下巴掌……不敢反抗也是一种聪明。金觉得,从这个角度上他还是幸运的,从被一群人奴役到被嘉德罗斯一个人欺压。


 


嘉德罗斯不懂他为什么从矿星来,却带着一往直前的自信。金也说不清是谁给他的勇气,其中有一缕是嘉德罗斯。他从没鼓励他,金却隐约感觉不能放任嘉德罗斯一个人。这又是为什么?也许,只能用他是他的教导员来解答。


 


03


 


金是嘉德罗斯不合格的小尾巴。老跟着他,从研究室到训练房,寸步不离,嘉德罗斯有权厌恶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影子,就像他厌恶金。


 


起初的金充满热情执着,嘉德罗斯泼的冷水成了油水,越烧越旺,火焰蹿高得莫名其妙。


 


“你是寄生虫吗?!别老跟着我。”


 


“嘉德罗斯,你叫我一声老师我就同意!”


 


“做梦吧。”嘉德罗斯一个眼刀甩过去,满是怒意。


 


一事无成的穷小子,只是运气好了点,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让他喊一个渣渣矮子老师?


 


“不行指导员也行啊……你就不能偶尔尊重我下,我也是要面子的嘛!”


 


嘉德罗斯不理睬他,任金表演,一个人手舞足蹈。


 


金说,他能成为主角。就算沦落到这般境地,也没多糟糕。


 


“嘉德罗斯,你应该学学我……”金捂住后脑勺哭丧,“哎哟哟哟哟哟又打人!你不知道人的脑后勺很脆弱吗,指导员给你讲讲……”


 


嘉德罗斯斩钉截铁:“知道,故意的。”


 


从第一面起,嘉德罗斯就不喜欢金。太弱,太瘦小,也太愚蠢,被这种家伙教导,是想让他回炉重造?


 


一旁的金转头忘了教训,讨论起他是主角的第一百零一个理由。


 


“才不是歪理,就是选中我了!”


 


这是金的骄傲,命运给了他逃出生天的机会,金也相信他会。


 


早晚的打招呼,金挥起手掌,嘉德罗斯负责击落他们,泄愤似的拍下去,自己手心也火辣辣的疼。


 


作为教导员,金更像嘉德罗斯专用的出气筒,瘪下去,又自己鼓起来,不会漏气。他们被迫坐在同一间图书室里,大多数时候金趴在桌上,涎水打湿书页,嘉德罗斯心不在焉,从头到尾抱着大罗神通棍闭目养神。


 


偶尔两个人走神到不同的地方,金戴着平光镜,衬不出书卷气。拿倒了《帝王学》,他偷偷去瞄嘉德罗斯,对方总能一瞬间发现并瞪过来。但那张人造的脸确实是好看的,像尚未出鞘的刀锋,残留着包子脸的痕迹。


 


金喜欢金发,他和姐姐的颜色,而嘉德罗斯不仅头发,眼睛也是。当然这些话从不被谁听见,好话是放在心里的,坏话随口便能抱怨,和口是心非无关,是他们之间莫名其妙的较量。说不清楚从谁开始,没有讯号,不由自主地产生摩擦。


 


当然,金不讨厌嘉德罗斯,谁会每天跟在讨厌的人身后?嘉德罗斯是玫瑰,他命运里路过的一环,名义上的学生。


 


嘉德罗斯拒绝,拒绝,拒绝,金不认输,继续,继续,继续,他们持续追逐又彼此逃离,两相厌恶说破却不分开,共演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04


 


人造人会被定期送回实验室维修,那在基地最核心的地方,金不能通行,却能想象。那里会有一个大罐子,一些精密的仪器,乱七八糟的管道插在嘉德罗斯身上,将皮肉剥下取出零件,检查仔细漫长。


 


等待嘉德罗斯“出狱”,金会站在最外侧的门边,身旁是“禁止通行”,他学着嘉德罗斯闭上眼,这段时间让他想起坐飞船的感觉,胃里震荡,呼吸沉浮,星辰不是他快乐的理由,唤起的只有淡淡的愁绪。


 


那时金会想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拼凑嘉德罗斯最原始的零件是什么,种下一颗零件怎么长成这样的。他和嘉德罗斯读过的书里讲到忒修斯之船,如果忒休斯船上船上的木头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木头都不是原来的木头,那这艘船还会是原来的船吗?


 


如果嘉德罗斯的零件全部生锈换掉,七零八落的人造人还会是嘉德罗斯吗?金不懂哲学,得不出答案,只能看着玻璃窄门,眺望不存在的远方。


 


“嘉德罗斯!”


 


人造人又一次出厂,金兴奋地上去打招呼,回应他的是一句“你怎么还在”。


 


“我是你的教导员嘛。”


 


金爱用这句敷衍一切问题,嘉德罗斯认为是敷衍,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想听见什么,总之不会是这个。维修室的空气冰冷,金过于热了,烤化不了嘉德罗斯,冷热交替,却让他心生厌恶,连带着表情不耐烦起来。


 


他去了训练室,金一路尾随,跟他一起接受惨无人道的训练。现在嘉德罗斯已经不会用看傻子的表情看金,见多不怪,懒得施舍一个眼神。


 


 


嘉德罗斯率先冲向人造瀑布。


 


急流把金淋成落汤鸡,又笨又蠢地摔在鹅卵石底。除了速度一无是处,金跟不上嘉德罗斯,落在很后面的地方。人造人每次都会突破极限,创下突破机关的新记录。金心里也记着他的那份记录,也跟着嘉德罗斯一起突飞猛进,虽说他们之间横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走钢丝的玫瑰跳起肃杀的舞,嘉德罗斯穿梭自如,棍下不留情,金的东逃西窜从不被考量,他一往直前,向来如此。神明的花园争奇斗艳,嘉德罗斯愿当最艳的一支。金立下小目标,自喻为一株荨麻,迟早长成参天大树。那时他能罩住嘉德罗斯,教导员庇护他,没人敢艳过他。


 


再多的天真浪漫都演绎在金的脑子里,圣空星缺的浪漫物语,那里全都有。他扮演着拯救两颗星球的英雄角色,嘉德罗斯是苦情的人造人,终能双双逃出生天。


 


金很少能和嘉德罗斯聊些正常的话题,它们尖锐不留情,关于登格鲁星的话题无从施展,屡屡作罢。不过没关系,有一天他会带他去看截然不同的景色,登格鲁星活在他的生命里,铸造了开朗的矿星少年。


 


金发少年离长成参天大树很远,嘉德罗斯的玫瑰盛开正好,花期拼命延长,终将结出王冠。


 


又一次跌下落到河底,金身上穿着湿哒哒的衣服,纯白湿透了,他仰头,水珠沿扬起的脖颈淌下,勾勒出失败者落魄的身形。金的眼睛却熠熠发亮,像想到了什么好事,对漠然俯瞰的嘉德罗斯说:“你就不能等等我吗!”


 


金让他开得再慢些,嘉德罗斯脚下生风,不带停地走了。


 


听不清嘉德罗斯说了什么,金猜,是一句“呵”,或者别的带着嘉德罗斯式嘲讽的东西,别样纯粹。


 


05


 


从嘉德罗斯诞生起,第一面见的是金,矮个子的金毛兀自散发热源,没有吐舌头,站姿松懈,神情呆愣……和浪漫有趣绝缘,金向他投来新奇的目光。他走过冰冷的地板,路过乏味的天花板和熙攘的白衣群。平淡无奇,挤走一切外物景色,是嘉德罗斯人生里第一个片段。


 


那之后,清晨第一眼是金,入睡前最后一眼也是金。金发少年保持着良好的道早晚安习惯,日常打卡,逾期补上,这份奇怪的执着从没得到嘉德罗斯的回应。


 


他通常会把金推出去,关门,闭眼蒙被子,耳畔哐当,金半点不怯懦,手里拿着牛奶或者奶酪切片,还会说些什么。这个嘉德罗斯没法总结,天马行空,真话假话神仙话一概不知,总归不是什么好听的,也就记住七七八八。后来金不再浪费口舌,只管拍门,隔着一道墙隔空喊话。


 


闲不下来的人往往更寂寞,金乐于在他身上排遣,嘉德罗斯冷言冷语浇不灭热情,最终不予回应。


 


金色蓝色无孔不入,铺天盖地地,专挑他摧枯拉朽的零件,从细枝末节的缝隙入手,直钻入心脏。那处装不下那么大的东西——多余的感情,只有战意。


 


他是神明而非玫瑰,金以为是荆棘刺伤了他,却从不明白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只是距离刺伤了他。


 


嘉德罗斯如此笃定。敏感又懵懂的初生时期,雏鸟作用并没有降临在人造人身上。无助软弱的虫子会依附亲人,而金只是个教导员。穿着肥大滑稽的白大衣,为人师表过于勉强,脑袋空空将算术丢到一旁,谁教谁还说不好。


 


当时,从仪器里苏醒,嘉德罗斯见金的第一面,发现他在发抖。分析不透他是兴奋或害怕,最后金露出数据库中千篇一律的笑容。


 


哭哭笑笑堆在嘉德罗斯的程序里,千般万种,他能机械地重复,却不懂表情变换的意义。挑眉怒斥是为了挑衅对手,肆意张狂是为了彰显战意,那哭笑呢?


 


剔除掉共情,人造人冷眼旁观,感情一片空白,不知道为何有人因得到数据狂喜,实验失败而失落。为什么金看见他笑了,对话后又憋了嘴。无法理解的部分逐渐堆积,得不到答案,亦没有寻求解答的欲望。


 


无意义逐日,垂死挣扎,这些情感于嘉德罗斯都毫无意义。正如他不懂金为什么三番两次骚扰他,嘴里说着自大狂有谁会喜欢,末了又补句让教导员来怜爱你。


 


金是他的反面,感情充沛,一身的活力干劲使不完,偏爱做嘉德罗斯认为没意义的事。


 


或许单方付出都是极端自我的东西,越是自言自语,越容易自我感动。


 


得出结论,嘉德罗斯不再想金,避开了最关键的部分,执拗地称,渣渣也就这样了。只是无数无趣人类的一个,夜空里随便的一颗,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没什么不同。


 


念多了,借口变成真理。嘉德罗斯还是那样,竭力忽视金,日日相见,压缩金的存在感,只言片语控制在恰好能构成对话的范围。他身体里的另一部分则负责冷眼旁观,看他如何用尽毕生推开一个人,又怎样用那套无法共情的理论给不正常的心率开脱。


 


……是的,上面的废话缩成一句,丢掉嘉德罗斯自我掩饰的脑内浆糊,金有千种万种不好,搁他心上惦记了,一切又成了好的。


 


——那绝非雏鸟效应一类软弱无力的东西。


 


嘉德罗斯又一次回忆起初见的瞬间。


 


没有惊心动魄,没有奇迹发生……后来他知道,金是被拐来当教导员的,这给金的发抖作了个完美解释。


 


嘉德罗斯仍不明白,那时他被无形牵引住的原因。


 


平淡的一抬眼,有些不稳的脚步,千篇一律的笑,却贯穿他整个生命,从始至终,记了一辈子。


 


神欠很多人许多解释,嘉德罗斯想优先让他解答这个问题。比如他为什么一边觉得那个笑容丑得要死,又时不时扒出来嚼蜡。比如为什么断绝共情的人造人,会从一个渣渣身上体验五味陈杂……像是在出生后见到金时被吸走所有感情,又十倍百倍奉还,只对一人。


 


糟透了。嘉德罗斯这样评价,金的快乐悲伤痛苦和他紧密相连,被迫失控,心脏搞起联谊,实在说不上好的体验。不愿向莫名的本能屈服,嘉德罗斯骄傲地拒绝了金,倔强地在心里宣称,他不需要学会无用的情感。


 


无论哭笑逢生,悲欢离合,还是名为爱的感情。


 


06


 


发现嘉德罗斯喜欢高热量食物是个意外。


 


金气急败坏地朝他坏脾气的学生嘴里塞东西,随手一个汉堡孕育出的,是嘉德罗斯没藏住的中意。


 


搞没搞错!


 


金确信了,神站在嘉德罗斯那边,玫瑰比他更受宠,这都能选中他喜欢的东西!为什么嘉德罗斯总是碰上好事呢?


 


或许不全是好事,但金认为大半是好的,在一个富饶的星球出生,被当作未来的王培养,还遇见了他……


 


大口咽下汉堡的嘉德罗斯默不作声,金又拿了一个,问他要不要。没得到回应,金无聊得变本加厉,踩上椅子舞汉堡,他猜嘉德罗斯会用可伸缩神通棍捅下来,击中他的手腕。可事实上,嘉德罗斯突然站了起来。


 


“你干嘛?”


 


狩猎的凶兽瞪了猎物一眼,没有呲牙裂嘴,环住金的腰,张口烙出一排牙印,烙在金拿着汉堡的那只手上。


 


“痛痛痛……看清楚啊!嘉德罗斯你咬错地方了,这是手不是吃的!”


 


被咬了一通,金不情不愿地放了手,害怕嘉德罗斯狂犬附体再来一口。


 


接到汉堡,嘉德罗斯没嚼几口便吞吃下肚,看得金一愣一愣的,就那么好吃?


 


 


以这个莫名其妙的汉堡为节点,春天没有过去,实验改良更进一步,嘉德罗斯身上发生了变化,字面意义上的,对金的翻天覆地。


 


金甚至怀疑,他的零件是不是被大批换掉了,嘉德罗斯不再是原来那个嘉德罗斯。在外等候的他只需要一眼,便能读出重逢者的差异。他看着,一直望在眼里,从出生起嘉德罗斯便不是幼儿,起点和终点确凿在他眼下、一点点成形。


 


每天金还窝在枕头里,嘉德罗斯会破门而入,捉弄他吵醒他,却不和他一起行动。倒在水洼泥坑的弱者落后太多,被返程的嘉德罗斯提起领子,丢到一边,不愿带他一程,最后却回了头。


 


拿起被嘉德罗斯喝光的牛奶杯,金想着他的身高还没个幼龄儿童的高,一阵犯愁,想到下次要不要来句人生哲理——告诉嘉德罗斯喝牛奶不长个,劝导他少喝多餐……不过日后恐怕会被乱棍打死。


 


金拍散不着边际的妄想,眼里怎么也进不了那些蝌蚪字母,短句化作游鱼,在书本的矩形池子里转悠,是幅适合入眠的光景。


 


“又睡了?什么老师,真没用。”


 


被嘉德罗斯一根手指戳醒,眼皮黏在一起,金含糊地咂咂嘴,把嘉德罗斯的手指错当成饼干长条,一口嘎嘣脆下去。


 


这算报复他之前咬手掌的仇?


 


嘉德罗斯迅速地抽回手指,看着两根牙印觉得不亏。二比十。


 


 


“你别到处乱走,迷路了自己找,别指望我来找你。”


 


金连连点头,目送嘉德罗斯进了实验室。他开启了脑内改造,更新嘉德罗斯突如其来的变化……


 


“实验体Godrose。序号……”参数异常?


 


……嘉德罗斯心不在焉,想起金难看的笑,又想起那个半冷掉的汉堡,都是灰色调的。他对高热量的追求初显端倪,但那绝不会是改变他的理由。


 


那是一个契机。


 


和那个笑一样并无逻辑,喜欢得没有道理,接受得毫无征兆。 


 


07


 


发现“出口”的人是金,他总活跃在各个地方,分为嘉德罗斯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心血来潮,金撬了井盖,捕捉到真实的天空。金从不认为他们是井底之蛙,该是井底囚徒,没等来刑满,偶然相遇了放风。


 


他的白外套被蹭脏,探出一个头,铁网外大片茵绿。在自由面前,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跳出去,而是反缩回地下。他小心地安上盖子,跑到嘉德罗斯房间开了门。没见到休憩的人造人,金留了张字条,歪曲线条勾勒线路,通往箭头,通往他。


 


莫名地,就是有嘉德罗斯能看懂的自信。


 


 


地图被捏得变形,嘉德罗斯黑着脸找到了金。


 


他过来用了二十分钟,其中十五分钟在读图。嫌弃得不得了,嘉德罗斯瞥见金发抖的字迹,几乎能想象他激动的蠢脸,他会大声叫嚷,拉着他的手踩入未知的边界,能用勇气跨越的都不叫障碍,没有障碍。


 


“嘉德罗斯。”金站在草地的边缘,那一方是空地,没有山川河流,没有岩浆冰湖,没有属于少年的新世界,空地竖着一座座苍白石碑。


 


意外的画面。


 


孤独伫立的墓园无声叹息,金难得安静,勾勾手让他过去。


 


金发男孩儿蹲在墓碑前,指着它们教导他说,这是“墓碑”。嘉德罗斯蹲坐在金身旁,眉梢微挑,问金这是用来干什么的。


 


石碑无名,金温柔地闭上眼,他不知道这里埋葬的名字,但的确承载了许多生命。金想了想,对于死亡,年轻的少年缺乏概念而无畏,遥不可及。但他总比嘉德罗斯好,人造人不存在生死,坏掉了,换下零件,修好又是鲜活的生命。


 


陌生的沉重,金很少感受到它,他们发现了新世界,迎接他们的却是墓园。不存在梦幻的现实偷偷在他耳边吹气,寒风说起讽刺的话语。也许是他突然纤细,刨除多愁善感,他是第一次,很认真地想要教会嘉德罗斯,关于死亡,关于……


 


金说,是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就凭这些灰扑扑的石头?”


 


“石头脚下装着他们的世界,只是我们看不见。”金努力解释,又好像什么都没能说清。


 


嘉德罗斯说,他不需要看别人的风景,他站在最顶端就够了。


 


抱着膝盖的金摇摇头,想夸他真厉害,纯粹又孤独。那样的风景会有多好看,他想让嘉德罗斯讲给他听,但那时嘉德罗斯一定看不见他,隔着万丈楼阁,没法亲口诉说。


 


或许那时他已经半只脚踏入土里,埋葬掉一半世界,那一半写满了嘉德罗斯的名字。


 


 


嘉德罗斯走下石阶,喊呆呆蹲在那儿的金过去。


 


这傻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叫他渣渣都没反应,嘉德罗斯站定,没能喊出老师。如果他那样做了,金一定会惊奇地扑过来,不顾滑倒扭脚,从台阶上立即冲到他面前。


 


但喊过第一次,便再没有第一次了。这不是个好时机,至少嘉德罗斯不喜欢。


 


 


沉思的金觉得这不太像他。


 


什么冥冥之中灭亡啊,不就是原以为逃跑的出口变成了墓园吗?明明就是毁灭中新生嘛!


 


拙劣地说服,他一向这样,金却老是选择没脑子地坚信。这样做了,于是他笑起来,不打算回头,因为他从不会后悔,坚信一切都是好事。


 


那些扎眼的、如同看小白鼠的可怜目光,也被他一并抛弃。


 


从小他在别人眼里都算可怜的孩子,和姐姐艰难维生,那样的眼神并不陌生,金不予理会。他才没那么闲,他的世界可是很精彩的,不比任何人失色,看,现在也发着光。


 


就在他眼前,台阶的正下方,那抹发光的金色——嘉德罗斯他朝他伸出了手。


 


“渣渣,回去了。”


 


金想,他跑什么呢,他会留下来。


 


“嘉德罗斯,你接住我——”金从台阶上跳下去,瞄准嘉德罗斯怀里。


 


……结果是吃了个闭门羹。


 


嘉德罗斯错身,金扑了个空,被提住后领放下来。金吓得心脏骤停,开口便怪嘉德罗斯不配合,紧跟他不省心的学生,生怕跟丢。


 


那之后在很多个夜里,金梦见自己变成石碑,灰扑扑的,没有姓名。他不是喊嘉德罗斯帮他镀层金了吗?那家伙肯定又忘掉了!


 


醒来后他还是那个金,嘉德罗斯也没忘过什么约定。每天夜里死掉的那个他孤独地消失,醒来的他身边陪着嘉德罗斯,他便不足以称作孤独。


 


故事的最后都需要一个完美的结局,金是这样想的,所以他执拗地在梦境的最后插入一段违和的片段。石阶下的嘉德罗斯没有闪躲,不偏不倚接住了他,他恰好撞入嘉德罗斯怀中。


 


可惜梦醒后从没这么多巧合,他们没有恰好的拥抱,没有吻,甚至没有牵手。


 


08


 


——他们从没这么靠近过。


 


金盯着阳光下的那摊水,是午时汇集的雨露。他和嘉德罗斯背靠着背,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偷偷瞥了眼人造人先生,判断不出他今日的心情。没有阴晴表作根据,猜不透嘉德罗斯下一秒会不自在地避开他,还是嫌弃地敲一闷棍。


 


明明从诞生地第一秒起就呆在一起,金却时常看不透他,难以言喻的挫败。自幼金都是聪明的小孩,秋是这么说的。嘉德罗斯反之,麻烦的问题儿童不屑于讨谁喜欢。要么不搭理人,要么凶巴巴的,都不是可爱的表现,金却意外感觉到了。


 


不管是自我防护还是天性使然,嘉德罗斯笨拙地想把他推开。可他表露得太直白啦!都被他发现了,所以他不会如他所愿。


 


这里是嘉德罗斯的牢笼,金找不着钥匙,总觉得迟早嘉德罗斯可以自己逃出来。


 


在那之前,他都不会离开。就算这里不需要他,他也会死皮赖脸扒住嘉德罗斯的腰,发誓自己会安静一点,看他踏上神坛。


 


还有他所掘出的,他的温柔。


 


 


来墓园时,金看见嘉德罗斯独自坐在水洼边,阳光透过树间叶隙照在他的额端。他的表情像在等人,手里拿着白纸,金知道是他。


 


这样用空白暗号赴约,已经是第一百零三次了。他收好白纸,凭它们记录日期。


 


被等的金坐下来,靠着的触感没什么变化,却微妙地感觉嘉德罗斯长大了,他亲眼瞧见。


 


讨人厌的部分与日俱增,喜欢的地方也是,把它们加起来,现在的喜欢总比以前的多,十根手指不够数清,金只好在心里计数。


 


禁忌的人造人无比强硬,日益变强,偏离凡人的轨道,和他背道而驰。


 


为遮掩不安躁动,金没有开口,他将目光投向水洼,水面澄澈,并不深,填满天空和树叶的私语,是他们未能吐露的暧昧。


 


嘉德罗斯的金发倒映在水中,随后金的倒影也出现在嘉德罗斯肩上。他们不敢直接看向对方,像是看了便会输掉什么,眼神笨拙地追逐水洼,最终在镜中对视。


 


角逐莫名其妙的结束,以这般幻影。镜中,金微微侧过了头,嘉德罗斯也屏息凑近了金的脸,不愿对视的目光,在水洼的掩护下相遇。 


 


在水蒸发前,纯净镜中起皱了,破碎了,是嘉德罗斯扭回了头。金看不见他有没有脸红,但他熟了,跟着转过身去,身后不踏实起来,是难以自持的躁动。


 


将头埋进膝盖,金感觉墓园里突然多了一座墓碑,隐形的,私密的,埋着他砰砰直跳的心脏。被嘉德罗斯击中的金在心底哇哇大叫着死去,而沉默的金还活着,紧闭嘴唇,眼神却是亮的,其间盛放着玫瑰,无声花开。


 


“嘉德罗斯?”金试探似的,低低唤了声。


 


没能得到回应。


 


接下来的一周都是如此。


 


09


 


自从那次意外触及了难以启齿的地方,突然地,嘉德罗斯又疏远了金。


 


沉迷战斗而不遍体鳞伤,是嘉德罗斯的强大所致,可他依旧在暗无天日中精疲力竭。不知挑飞了多少个和他相似的实验体,嘉德罗斯并没有被换掉,从实验室出来,金能一眼认出,还是他看了一辈子的那个。


 


突如其来的冷战期,嘉德罗斯彻底甩开了金,一切恢复到开窍前。


 


与之前不同的是,金也稍稍远离了嘉德罗斯。纠缠不会少,却没有追到底,金做样子地问候了,害怕进一步靠近,自己停下了脚。


 


白纸一天天堆积,在嘉德罗斯的抽屉里生灰。


 


战斗,维修,避开,三点一线式的日常,金无聊又无奈,明白那样悄然无声的拒绝,一点都不像嘉德罗斯。他要是真的不喜欢他,一定会果断推开,大吼滚开,而不是一反常态的顾忌。


 


无所畏惧的嘉德罗斯原来也有害怕的东西啊!


 


金在心底这样嘲笑他,开不出玩笑,更想不清他是不好意思表露喜欢,还是不愿接受他人的好意。


 


嘉德罗斯不会亲自开口,神怎么可能放下架子?


 


他们之间隔了整整一片天空。这样的评价或许略失偏颇,而金执意这样想。这能让他从苦闷中嚼出一丝欢喜,嘉德罗斯不是不喜欢他而拒绝暗示,而是不好意思承认喜欢上了穷酸星球来的蝼蚁。


 


在爱情面前措手无措的少年忍了半个多月,金郁郁寡欢,在嘉德罗斯耳边吐出浮夸叹气,无人制止,刻意下了绊子找不痛快,嘉德罗斯却也只是暴躁地跺脚走人。


 


他不该打我一顿吗?!


 


为这种事情沮丧,喜欢上嘉德罗斯,是件很不幸的事。但如果嘉德罗斯也能喜欢他的话,便又再幸福不过。嘉德罗斯一念之间能主宰他的喜怒哀乐,喜欢那么不公平,放弃的理由有很多,却一个都没能彻底说服他。


 


按捺不动,制造障碍,都吸引不了嘉德罗斯的注意,金有些泄气,又没有生闷气的理由。先忍不住动心的是他,跟着黏上去的还是他,没有强求嘉德罗斯回应的道理。


 


 


可现在,他按捺不住决心无理取闹了。


 


“嘉德罗斯!”


 


没有回应,就制造回应,强求回应,让他不得不回应。


 


金将白纸强硬地塞到人造人手中,表情难得的强硬。


 


“我有话对你说!”


 


嘉德罗斯认真地看了金好久,他说,“如果是废话,就宰了你。”


 


锋利的玫瑰伸出利刺,没能将金吓趴,或许他还想来个拥抱,在嘉德罗斯半威胁半冷漠的眼神下无疾而终。


 


 


嘉德罗斯踩着铁丝落地时,金正坐在石阶上。他看见他来了,目光笔直,朝他奔过来,脚下生风。


 


和最初见到的金没什么不同。


 


他穿着滑稽的白色长外套,一头凌乱的金毛,斜戴着帽子,不伦不类。他跑得那么认真,像从千里之外始发,不辞千里,沿满格的信号来到他面前,那双蓝色的眼眸至始至终都望着他,不错过一帧一格。


 


嘉德罗斯试图让自己表现得不耐烦一点:“有话快说,敢浪费时间就……”


 


突然地,金一把牵住他的手,风是凉的,手心是热的,烫得令嘉德罗斯想起焊接内部的烙铁,比那样的温度更甚,只是这样小面积的肌肤相接,他的主芯片就快烧坏,如那些废弃品般报废。


 


不知金要作出何等严肃的发言,比如一起出逃……嘉德罗斯听见金一字一词地说:“嘉德罗斯,我想牵你的手。”


 


祈愿打出直球,说出口前便实现,是金的风格没错,仿佛烟花爆炸前簌簌上升的序曲,即将点亮扑朔灰蒙。任金拽着,嘉德罗斯喉咙干涸,顶着直冲太阳穴的眩晕。


 


怎么突然胆子又变大了?


 


之前不还不情不愿不敢靠近吗?


嘉德罗斯捋不清心绪,最开始没回应金的是他,选择了做孤星的是他,渴望金的还是他。无聊的角逐暗中爆发过许多次,他不愿主动,又气金没再死缠烂打。


 


如果那个渣渣再坚定一点,就不会闹成这副鬼模样……抛开弯弯绕绕和责任推卸,他渴求金是既定的事实,水洼破碎是心动的痕迹。


 


他沉默他规避是逃兵的象征,嘉德罗斯不愿沦落逃兵,执拗地不肯低头。一个低等星球的虫子,哪里特殊了?就因为他教过他毫无用处的天真?


 


神不需要羁绊,那是最碍眼的绊脚石,碰不得的包袱。


 


如今战争再度打响,如金所愿他到了战场,攻防一触即发。这场战役不分对错,他的犹豫矫情都无关紧要,什么金是成神路的绊脚石,不愿那群研究疯子因为他盯上金,都与现在无关。


 


“牵都牵了,还说什么。”


 


又是想骂人蠢的表情,嘉德罗斯没甩开他的手。


 


金久违而畅快地笑起来,了却心事,感到纯粹地,为和嘉德罗斯牵手而开心,任谁都不忍心打断那个笑容。


 


“我还想抱抱你!”


 


于是他抱住了他,任性到底。


 


这是嘉德罗斯短暂一生里的第一个紧紧的拥抱。


 


他从没体验过,没有比对数据,但无疑是最好的。发紧发颤,是金也是他,疯狂滋生的渴望在一瞬得到满足,只因这样简单的肢体接触。他的外壳僵硬,内心如磐石,金却将它们通通变得柔软,伤人的尖刺拥抱海绵,一切伤害都温柔以待。


 


“勒死人了,这么怕我甩开?”嘉德罗斯问金。


 


“是啊,因为接下来做的事。”金手心出汗,怀拥别样热度,勇气打败羞耻,“在这之前,不想被你甩开!”


 


嘉德罗斯额上一热。


 


烟花炸开,染白天空,点亮他们僵持的半个多月。绽开的形状,是信息量过载的自爆芯片。


 


可能是脑部零件出了问题,嘉德罗斯扣住金的腰,逼近他的脸,表情不善,挑起的眉尽述不满。


 


“我有东西给你,把手摊开。”


 


“啊?是什么……”


 


纵使疑惑,金还是听话地摊开了手。


 


嘉德罗斯从口袋里摸出一叠的白纸——是他们冷战的时日,等待回应的期限,载满未言说的爱。全部全部,都交给金处置。


 


原来,嘉德罗斯也一直想见他吗?


 


金来不及惊喜,嘉德罗斯抚上他的脸,手指温热,温柔焰火静燃眼中。


 


“你搞错了。”


 


那一刻温热传递,以双唇相接。


 


金茫然地瞪大眼,舍不得闭上,视野模糊,没有泪水却白茫一片,单单被兴奋蒙蔽。


 


“亲错地方了,渣渣。”


 


嘉德罗斯做了想做的事。


 


“是这里。”不满瞬间消弭。


 


嘉德罗斯生来便知晓概念……情爱是分泌的激素。一见钟情是苯基乙胺,恋爱是多巴胺,婚约是内啡肽,怦然心动的去甲肾上腺素,什么都能用生理机能解释,恋爱是无聊的激素中和,没完没了的心理效应。


 


看见金的瞬间鬼使神差分泌了苯基乙胺,跟他在一起涌出多巴胺,上腺素不经意间出现。


 


行动代替一切昂长的告白,疯涨的激素刺激心跳。


 


不能再继续了。


 


欲望满足后,他尝到接憧而来的苦涩……那之后,他们再没接过吻、跨越那条危险线,淌进自我毁灭的深渊。


 


相顾无言地分开,金勾住了嘉德罗斯的小指,”从这里出去以后,我带你去看登格鲁星吧。每条路,每个角落我都很熟悉,在那里应该不会迷路的……应该!就算迷路了,也不会把你弄丢。”


                                                                                                                                                                                                                                                                                                                                                                                                                                                                              


“那种无聊的小地方?光是用听都腻了。”嘉德罗斯挪开眼,”顶多顺路看两眼。”


 


“别这么勉强嘛,算你答应了!”金跳起来,“嘉德罗斯,你要快点变强,就能离开这里了。”


 


“不用你说,我也会成神。”一切都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那我先把这里的世界给你。”金将嘉德罗斯的手覆在左胸膛上,“虽然这一片有些小,只够装一个人,但是你记得把它保管好啊!千万别丢了。”


 


嘉德罗斯感受着金的心跳,仰面说:“我的领土,还没人敢侵犯。”


 


当然,这里也是。


 


 


那,就先让嘉德罗斯保管,时机恰当,他再取回来谈一场没有拘束恋爱吧!金想。


 


虽然可能会充满摩擦曲折,没有他想的那般愉快,产生无数分歧,为无聊的小事吵架冷战,最后又和好。无论怎样绕圈子丢下对方,都会跑回原地,金会去拽他的手,嘟囔着说“对不起嘛”……嘉德罗斯个性那么强,说不定会赌气甩掉。


 


那样纯粹的人也许也会有不得不隐瞒欺骗他的时候,但金始终为他空出了一块地儿,用来原谅和爱嘉德罗斯,再多眼泪折磨都会刻在他心上,用来爱人的最脆弱柔软的地方,逐渐变得坚强变得顽固。


 


于是世间万物,绝没有什么再会让他放手。


 


金漾起笑容,荡起的波浪涌向嘉德罗斯,他被金扑了个满怀。


 


“那就交给你了!我的……”God。


 


现在他太弱,不能与神并肩。等到那天,他体内的抗激素一定不会再作用于受体,一股脑地分泌,放满一宿的烟花,直到嘉德罗斯厌倦为止,末日都不停歇,直到最后。


 


这次拥抱像在梦里,因为嘉德罗斯没有躲开。


 


10


 


“你妄图改变嘉德罗斯?”


 


是啊,虽然实验室的一个重置就能做到。


 


金有些难过,嘉德罗斯不是他的唯一。


 


“赋予机器灵魂,将他作为神的容器培育。人这般狂妄的妄想,恶意从他被制造出的那一刻起便根深蒂固,残酷杀戮刻在他的基因里,你想凭一腔热血改变?”


 


金不知道,这是他听见类似的理论多少次了。


 


他窝在狭窄的黑房子里,手边什么都没有,只余下耳边执意洗脑的人声作伴,长时间的逼问让他大脑发涨,金觉得,他们的争论不会有结果。一开始答案就写好了,藏在他的身体里骨髓里细胞里,哪儿能那么轻易改变。


 


他才不管那么多!什么改变不改变的,金只知道,他应该安静呆着,等到嘉德罗斯的考验结束,来这里接他出去。


 


 


分别的那晚,金独自回了研究所,脱下大一号的白衣。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纸片,攥在手里,没锁进掉漆的抽屉。


 


领他去往深处的人来了,金跟着他们走下台阶。台阶并不滑,金小心翼翼的,怕踩着什么。平安抵达地底,抬起头,他看不见嘉德罗斯,金又低头,天是黑的,地也是。天海瑞利,米氏云白,什么都抵达不了,没有光进来,自然没有散射。


 


面前的门属于一座黑房子,没有窗,被一排铁栅栏包围,像裹着死胎。金突然想起登格鲁星上和姐姐见过的动物,同样的栏杆圈住它们。秋告诉他,它们是被圈养了,小时候还吓唬金,不听话的孩子会被捉进去。金忙揪着秋的袖子,保证会当个乖孩子。


 


现在他明白,即便做到了也会被关进去。并非蛮不讲理,他没有选择,亦没有退路。


 


空气冰凉,金抓着被子,里面也是凉的,被单反要讨他的体温取暖。


 


这不太妙啊,他叹气着想。


 


必须撑过这个夜晚,之后还有好多个夜晚。可他会一直等着嘉德罗斯。


 


不知道过了多久,金连说服他的杂音都听不见了,腹中空荡干涸,盖住的天花板没有雨落下。黑黝黝的小屋把他吞噬隔离,这里缺了一盏灯。


 


他是来自矿星的孩子,遥远的登格鲁星上,劳作的矿工深入地下,点起煤油灯,挖掘金矿与光明。这里什么都没有,是比矿洞更深的深处。凉意刺着脊椎,金微微颤抖,裹紧了自己。


 


在那些人眼里,他就是嘉德罗斯的食物。


 


金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知道自己擅长什么,总之不会是学习。比他更聪明的研究院不会不知道,一开始金就意识到了,他们让他教导嘉德罗斯很奇怪,现在证实,这的确是个骗局。


 


从佯装活泼到认命接受,这一切对他来说太沉重啦,绝不是一两座石碑能衡量的重量。


 


他没有能够交给嘉德罗斯的知识,不是个合格的老师,派遣他的人一开始就不怀好意,这里根本没有他的安身之处,而他是精心准备的,递到嘉德罗斯嘴边的食物。只要嘉德罗斯张嘴,金毫无还手之力。


 


吃下他,嘉德罗斯就能前进,就能舍弃不必要的共情,泯灭人性、离神更进一步。吞食同类并非绝境后的精神紊乱,而是精神战略。


 


在那个吻前,金觉得,就这样被嘉德罗斯吃掉也没关系,成为学生的养分,他甘之如饴。但因为那个吻,给予他希望和未来,现在的他很贪心,不但不愿被吃掉,反而想向嘉德罗斯要些东西。


 


大概那就是世俗里常被人歌颂又总被践踏的爱情。


 


11


 


最后是嘉德罗斯赢了。


 


王从不虚言,既然答应了金,他就百分百,分之两百地回馈。


 


经历高强度的战斗,零件失灵,数据紊乱,他见了太多身首异处,分不清脚踩泥土或血肉。血不真切,黏在脸上,随意一抹,像从他身体里流出,钝痛突如其来。


 


嘉德罗斯身下堆着实验体,层层叠叠,姿态各异,神情或惊恐或平静,无一例外走向毁灭。


 


人造个体报废,这也叫死亡吗?嘉德罗斯不知道,也无心为他们立碑。


 


当他双目猩红站上顶端,第一个念头无关自由,指向深处的金,在那里,在他的下方,在无光处,有个金毛傻子在等他。战斗时,嘉德罗斯会尽量避免想金,那使他分心。现在没关系了,想一百次,一千次都自由,随他喜欢。


 


他们约好,一起从这里出去,带他路过浩瀚星系,看遍万千世界,他想,他会在一个人身边定居。


 


他与金的关系总是曲折回环,嘉德罗斯假装读不懂他的挤眉弄眼,不理睬金没完没了的闲话,却老在不经意间把在意泄露得一览无余……不知道是金在这方面特别敏感,还是一直在等他的回应。


 


赢来自由,嘉德罗斯想马上见到金,紧抱住他,兑现承诺,用不上情话,不求太多,只要一个拥抱和一个吻,他下手不轻,一个便刚刚好。


 


扛着长棍,嘉德罗斯走下楼梯,脚步声格外明晰,咚咚响的是脚步也是心跳。潮湿地底滋生绝望,这般恶意与金是两个极端,他理应属于阳光,黑暗与他无法相容勉强不得。


 


地底深处,黑房子悄无声息,杳无人烟。


 


“渣渣,你人呢?快出来。”


 


回音摇荡,不甘心流窜了几个来回,收不到回音。


 


第一个念头不是“被骗了”,而是“出事了”。嘉德罗斯不愿承认金是他的老师,却无端报以信任,数落的话说不完,潜意识里却全是好的一面。


 


那种会因为他随口一句话在原地等一天的笨蛋,怎么可能自己擅自跑掉。


 


 


等待没有持续太久,上方传来新的指令,这是取得圣空星“王”资格的最后一项。


 


“只要跟你的导员道别,目送他离开,就可以了。”


 


“这么简单?”声音听不出喜怒。


 


“就这么简单。”


 


重回地面,自深处来,嘉德罗斯面无表情。


 


面前是简陋的小型飞船,它会发出亮光自动航行,将即将登上它的金送走。


 


金发男孩儿劫后逢生,脱下了长袍,换上短袖,像甩掉了不必要的累赘……清爽的金露出有如阳光的微笑,满面释然,冲嘉德罗斯高喊:“Hey!”


 


重逢时奇迹般的是晴天,墓园的水洼干涸了,天空没有滴水,太阳升起来,阴霾一扫而空、全都盘踞在嘉德罗斯心底。


 


和嘉德罗斯战后的虚弱不同,金太久不见光了,饥寒使他的动作稍稍卡壳,不是人造人,却变如有机械僵硬。背对他的少年更瘦了些,双肩无力耷拉,影子缩成一团,渺小可怜。晦暗的背面,嘉德罗斯看不清金的脸。


 


他还那样笑着吗?


 


嘉德罗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金的回去,金的自由……结果都是指的登格鲁星。


 


那让他来接什么?为了无意义的道别?


 


不如不相见,随便金活在哪个角落里,最好别再让他看见。


 


——不就参加个凹凸大赛,再赢一次不就好了。


 


金做了逃跑的懦夫,嘉德罗斯无心嘲弄,静看金的背影,看他短暂人生唯一的教导员登上飞船,从一个深处驶向另一个深处。


 


算了,离开也好。


 


“临走前,你真的不叫我一声老师?”金垂着头,侧脸映在天幕上,线条模糊暧昧,脸颊泛白,是天空色。


 


“……金。”嘉德罗斯居然开始平静了。


 


惊涛爱恨沉入谷底,隐约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这样也好。


 


“什么啊!这时候叫我的名字,不是答非所问嘛……”


 


金有些意外,抬头望向嘉德罗斯,神色无奈,偷携丝缕笑意。一声“金”如糖衣包裹住他,离别闻起来都是甜的。


 


“能叫你名字就不错了,赶紧滚。”然后,别让我再抓到你。


 


被学生锋利的戾气袭击,金咂咂嘴:“这也是让你自由的一环嘛!我走了,你能完成指令,我能回家,我们都可以自由,多……”


 


“闭嘴。”嘉德罗斯低头,不去听歪理。


 


“……看不出来,你还挺舍不得我的?”金嘿嘿笑出了声,笑得发颤,“你别生气,我们会再见的。” 


 


金没有回头,他的脚步迫切得可疑,发颤像发抖。一个不可能,不真实,绝不会发生的想法突兀地砸在嘉德罗斯心上……


 


不会的,怎么可能。


 


“会再见的。”金像在竭力说服自己,克服某种恐惧。


 


挪开目光,嘉德罗斯蹙眉,强行压下不详的预感。他看见飞船正常的起飞,正常的航行,然后……


 


“金!!”


 


是深处也是空中,黑色烟花轰然炸开,橙黄轨迹垂下,降落一片流星雨,似光束似箭头。爆炸的舱室不知踪迹,金和它一起消失在宇宙乱流里,跟丢了影。


 


12


 


王的一生,便是踩过骸骨,践踏人心,不讲道理又睥睨众生。


 


踩着弱者肩膀触及神位,算什么强者?


 


这算什么?


 


“恭喜你,嘉德罗斯大人。”


 


王诞生了,以失去他的教导员为代价。


 


“忘掉你的教导员,你便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这才不是自由。


 


窒息般束缚如潮水,拍打着嘉德罗斯麻木的脸,无形的锁链扼住他的脖颈,每想起金一点,都会勒紧一分。


 


比起窒息,胸口的疼痛更为令人晕眩。


 


嘉德罗斯什么都没说,没有反驳。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空空如也,没有黑房子,没有金。曾经的金在这里渡过了许多个夜晚,他看不见,只存在于金记忆中,空白又漆黑,比真空安静,比深海缺氧,是深深处。


 


嘉德罗斯仿佛也步入了物理层面无法抵达的深处,与世界相隔,双脚踏入永恒孤独,水漫口鼻,淹没头顶。


 


金离开后,他的房间再没人使用过。嘉德罗斯在金的抽屉里摸到一叠纸条,上面写满歪歪扭扭的小字。


 


大半在说他的坏话,抱怨他不尊重师长,打人不知道轻重……后来又有了新的内容,记录他的喜好,他的言行,他无意间夸下的大话。


 


最后是未能亲口讲出的告白。


 


……真是个傻子,都不知道毁尸灭迹。


 


那时,写着“我可能,大概,也许……好吧,我就是喜欢上他了!”的字条被打湿了。


 


说好的教导他成为王,出生起的第一秒金教会了他笑,而失去他后,嘉德罗斯学会了哭,他从没见过金哭的样子,却能想象那天背影后金的眼泪,是怎样以同一种轨迹滴落在他们共处的这片土地上。


 


后来嘉德罗斯仔细数了数,缜密计算,他发现纸条少了一张,大概是最后那张。


 


获得自由后,他总乘着飞船独自在宇宙里乱逛,不带一个手下,哪个方向都遇不见那张遗失的纸条。


 


永远不会找到,不可能找到,他却不懂得死心。


 


固执的王寻遍深处,摸不着去往深深处的路。


 


13


 


这是嘉德罗斯参加凹凸大赛的第三个月。


 


带着两个跟班,王杀伐无数,顺利爬上积分榜第一,强到无法忽视,对手难寻。


“这不是格瑞吗?来打一架。”


 


难得在大厅遇见格瑞,嘉德罗斯想动手,裁判球这种东西当然管不了他,如果丹尼尔在,或许还能考虑下收手,也只是考虑。


 


“不错嘛。”


 


“住手吧,这里不是该战斗的地方。”


 


“那就用实力来阻止我啊!”


 


大罗神通棍挥出,格瑞不耐烦地举着烈斩,接下铿锵一击。这场破坏力极强的战争没能完全打响,搬运人的飞船晃晃悠悠地来了,船上坐着天上来客。


 


“啊啊啊啊啊啊——”


 


飞船坠落,废铁落地。和记忆中相似的黑云爆炸,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开展。


 


一个少年从天而降,笔直地扑到他和格瑞中间,石块四裂,额头撞出包的少年猛地一抬头。


 


他有着金色的头发,戴着陌生的帽子,咧开嘴哭的样子蠢极了,是嘉德罗斯记忆中的那款,分外碍眼,又舍不得挪开目光。


 


“啊啊啊,要死要死要死!”


 


嘉德罗斯看着他,凝视近在咫尺的深渊,无从确认。


 


傻乎乎的少年向他打招呼:“Hey,Boy!”


 


没对金作出回应,嘉德罗斯双目阴沉,咄咄逼人。


 


能酝酿的感情太多太杂,反而什么都无法展露,只有微颤的手,彰显出些许不平常。


 


隔了太久的动摇,又是同一个家伙带给他的。


 


 


“格瑞!”


 


刚来凹凸大赛,没想到就遇见了格瑞!


 


不久前,金一觉醒来,便发现自己躺在登格鲁星上。他好像失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不记得自己曾经流落到何处,见过什么人,只知道秋走了。


 


而见到意外流浪到这颗星球,借住他房子的格瑞后,金与这位不太配合人的伙伴一起生活了一小段时光。


 


“你来干嘛?”


 


“My friend!”


 


金兴奋地冲向老相识,如芒在背,总觉得背后那个黄毛矮子在看他,眼神还很凶恶,是错觉吗?!


 


调侃了没一会儿,酷哥弃他而去。金正一个人落原地叹气呢,背后传来了呼唤声。


 


“渣渣。”


 


“嗯?你怎么还没走啊。”金莫名其妙。


 


嘉德罗斯命令道:“冲我笑一个。”


 


“为什么啊……”金有些纳闷,上来就让他笑,太奇怪了吧?!


 


也不像是想和他交朋友的样子……


 


可他的语气,又完全不像轻佻的戏弄,认真得可怕。


 


“金。”这时格瑞折返回来,喊他快点走。


 


和嘉德罗斯扯上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


 


“急着走什么,你怕了?”


 


“谁会怕啊,不就一个金毛,拽什么拽。”金自然地拌嘴,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和这个人太过熟稔了?明明才第一次见面,他却忍不住和他抬杠。


 


这么嚣张跋扈,上来就命令人!他才不听呢!


 


见状蒙特祖玛和雷德想拦住金,却被嘉德罗斯一抬手制止了。


 


“不笑?”


 


嘉德罗斯看着金,今天的天气很好,无云无雾,只有战后的硝烟灰尘。小型战场里,他朝金跑过去,瞬移到金面前,抓住他的上衣。


 


“好,那我笑给你看。”


 


嘉德罗斯慢慢地挑起唇角,眼神凶煞,金神奇地没感到一丝恶意。


 


根本就没在笑!!这是威胁吧?!


 


被莫名熟悉的眼神击中了,金被提起来,大喘着气着说:“神经病吧你??”


 


然后他莫名其妙笑起来。


 


凹凸大赛,真是什么怪人都有。连自己也变得奇怪了。


 


笑着笑着,捧腹过后,金的眼泪都出来了,吧嗒吧嗒落在地上。


 


“咦……?”为什么,我会哭?


 


“哭得真蠢。”


 


和那时笑得一样蠢。


 


如今嘉德罗斯的零件换了又换,日子一天天过去,人造人没能忘了金,金倒忘了他,两者处境对调,嘉德罗斯笑了,伸出手指抹掉金脸上多余的泪水。


 


“……你叫什么啊?”金问。


 


“嘉德罗斯,记住这个名字。”


 


金听见他心里深处咯噔一声,有些不妙。


 


仿佛找回了缺失的齿轮,擅自开始运作,他想推开嘉德罗斯,却不由自主地停住,近得呼吸交叠,闻到糖果般的气息,是由内而外的甜蜜。


 


被意外事故刺激了海马,金呆愣着说“好”。


 


“嘉德罗斯,那你也记住了,我叫金!”


 


明明不曾相识,他的大脑皮层都快炸开,欢呼雀跃、悲哀哭嚎,记忆海绵里过往不用的部分全数倾出。


 


“那张纸,是你拿走了吗。”嘉德罗斯突兀地提问。


 


“哈?你说的什么纸……”


 


那天金醒来时,他手里的确攥着一张白纸,被他捏得变形,却半点污渍都没沾上。


 


不知道这是什么,代表着谁,他失魂落魄地看了好久,才磕磕绊绊找到回家的路。


 


“不对,你怎么知道我藏了张纸条在身上?”


 


时至今日,金仍然随身携带着它。他把纯白的纸条从兜里摸出来,摊开手,没得到答案,纸条便被嘉德罗斯一把抢过。


 


惊呼一声,金想拿回来,却不可思议地认为……那该是嘉德罗斯的东西。


 


——是他想给嘉德罗斯的东西。


 


“这个,我拿走了。”嘉德罗斯头也不回地走掉。


 


下次见面,就不是陌生人了,至少他们交换了名字。


 


 


被取走的是什么呢……


 


金不知道,看着嘉德罗斯的背影,他心里满满的,又空落落的。


 


说不出挽留的话,一定会再见面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嘉德罗斯没有用偷的,他正大光明来取。


 


被取走纸片的同时,金好像也取回了什么。


 


无比鲜活,咚咚作响,激烈跃动的,是他迷路在外已久的心。


 


End


拖了有半个月吧,迪迪是天使!!不仅不嫌弃,还安抚了直播事故的我555我永远喜欢安迪老师!!


 


新文风尝试失败,希望大家能看懂我放飞自我搞意识流的部分!!


这个梗本来打算写成原作向酸爽长篇,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但我体感文力不足没法驾驭,就把前情魔改成短篇了hhh


 


喜欢请留评//w//

    540 2017-12-23 疯爱暮爹😭😭🙏🙏💘💘喜欢得说不出更多了,言辞笨拙,说不出她和这篇文万分之一的好和带给我的感动🙇💓感谢暮爹!感谢他们!感谢入圈以来遇到的所有人!真是太幸福了! 砂糖夹暮輓炒饼: OOC是我的特产 我流尬甜嘉金 人造人嘉×教导员金,大背景原作但基本都是私设…… @安迪可洛克 是给迪迪的生贺……拖了好久才写完对不起(跪 01 最后一次见面,在云雾过境的傍晚。 金从井盖里窜出来,盖底装着实验室冰冷的走廊。风有些大,深海鱼尾摆过他的脸,入秋的天气。从这里到他的房间,二十分钟远。只需要嘉德罗斯一张纸条,就能让金动身。 他从雾那头跑到云这边,朝嘉德罗斯的方向。这一路没有指南针,嘉德罗斯是唯一的风向标。 “我要走了。”金鼻子塞塞的。 “哦,我知道。”嘉德罗斯云淡风轻。 云遮不住他,风罩不住他,金也网不住他。 金眨着眼,不错过嘉德罗斯每一秒的表情,每一秒都相同,和他们初见时的如出一辙。金偶尔会想,嘉德罗斯的臭脾气根本是与生俱来,他从被制造出的瞬间起就是那样冷漠的表情,根本就是与生俱来。 那些死板的研究员总劝告金,别痴心妄想教王一些无用的东西。金捂住耳朵不听,末了还朝他们吐舌头,远远跑开,除了嘉德罗斯没人教训他。 金第一句话便教嘉德罗斯笑,嘴巴咧到耳根,眉毛软下来,示范得傻气又温暖。那时人造人刚出厂,第一个见到就是金。金眼里,他是迎接新生的见证人,而嘉德罗斯是无知的婴儿。全然无视人造人像要把人钉死在原地的表情,金笑了,而嘉德罗斯开口说的第一句,评价金笑的太难看。 不知道拿出了多少勇气,金才在素未平生的星球露出了那样的笑。纯粹地想为嘉德罗斯庆生,回馈他的却是意外嫌弃的表情。明明是幼儿,一点都不可爱!金记那句话记到现在,那时人造人的神态音貌全记得,像要把碍眼的他丢到垃圾桶扔掉。 “嘉德罗斯,你要快点来接我啊!”金说。 舒展唇角,金捏了捏口袋里的纸条,扁平苍白,不着一字,是他们的暗号。 “不就是救个渣渣。”嘉德罗斯与他对视,“轻而易举。” 得到承诺,金松了口气,他听见千米之下深海的温柔鲸落,风停了。 嘉德罗斯会做到的。他相信他,深信不疑。 金轻声说:“那,我先回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飞到云端,仓促匆忙,是金的脚步。 金穿着和他不相称的白大衣,包裹少年纤细的身形,大得有些离谱。背影也是轻的,掂不出重量,肉眼可见地,能轻松举起来……嘉德罗斯却从没这么干过。 金离开了一会儿,嘉德罗斯才往回走。他的双脚下陷,没有泥潭,思念牵起另一头绊住他。到明亮有灯的地方,嘉德罗斯抬手看,手里很空。他抖落掌纹空气,手心少了什么。 02 金来自一个名不经传的矿星,蜷缩在宇宙不知名的角落,弱小无依,发着巴掌大小的光。而圣空星是著名的王都,他们靠着成形的科技树制造神明,孕育出的就是嘉德罗斯。 如果把登格鲁星和圣空星相比,灰头土脸的矿民都会选择后者,横亘在贫穷面前,人们纷纷低头。排队跳起火坑,滑稽的表演燃烧的是廉价的生命。长列绕了登格鲁星半圈。金被人潮挤扁成罐头——他家橱柜里放潮的那种,还淌着汗,傻乎乎地签了名。 上交姐姐给他的地图代替报名费,金乘着宇宙飞船,和同样怀有希望的人们一起驶向远方。银河铺天盖地映入眼中,金数着星星睡着,一觉醒来到了圣空星,目的地没有遍地黄金,他被关在了铁质的笼子里。 接下来的事简单易懂。 他被辗转运到实验基地,丢到仓库,被抓去当了嘉德罗斯的教导员。一切听起来都很不可思议,他遭遇了最糟糕的事,却阴差阳错遇见了还算不错的嘉德罗斯。 金还记得自己被选中的原因,他叫“King”,正好与人造神相称。处在十几岁的年龄,金脑子里只有无所不能和拯救世界,只管发光,不懂收敛。他很喜欢这个解释,连带着也不那么讨厌这里和嘉德罗斯。 嘉德罗斯是“Godrose”,带着命中注定冥冥之中的邂逅,总能轻易捕获少年的心。于是他出了牢笼,舒展着筋骨,不敢眨眼,等待嘉德罗斯从插满管子的仪器出来。 神的玫瑰柔软的部分太少,带刺的部分太多,很久之后,金才见到花瓣而非荆棘。出生的瞬间,嘉德罗斯的荆棘伸得足够长,言语刺穿了金。笑得难看算什么难听的评价呢,甚至比不上“渣渣”的破坏力。但金记了很久,很长一段时间,一见到嘉德罗斯都会喊他“笑一个”,说不清是调戏人还是找揍。 金把这归咎为少年心少有的执着,嘉德罗斯认识他,和他说话的第一秒,露出的是荆棘而非花瓣,这就够他遗憾很久了。 他分析了很多,是自己的亲和力不够,还是那个笑确实太傻,以至于嘉德罗斯长歪成如今的模样。这份失败,令金念念不忘,追着嘉德罗斯常喊嘉笑笑,一无所获。 被托付了教导员的重任,金便一直以这个身份自居,嘉德罗斯不配合,他也不歇气,自顾自地说些自己想出的人生哲理,努力编得像模像样,在嘉德罗斯不耐烦前解释完,最后说明是他天才的脑子想出的点子。 天才总是难得一见,也难以见得的,金理解嘉德罗斯不懂得欣赏的行为,容许他在自己后脑勺上留下巴掌……不敢反抗也是一种聪明。金觉得,从这个角度上他还是幸运的,从被一群人奴役到被嘉德罗斯一个人欺压。 嘉德罗斯不懂他为什么从矿星来,却带着一往直前的自信。金也说不清是谁给他的勇气,其中有一缕是嘉德罗斯。他从没鼓励他,金却隐约感觉不能放任嘉德罗斯一个人。这又是为什么?也许,只能用他是他的教导员来解答。 03 金是嘉德罗斯不合格的小尾巴。老跟着他,从研究室到训练房,寸步不离,嘉德罗斯有权厌恶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影子,就像他厌恶金。 起初的金充满热情执着,嘉德罗斯泼的冷水成了油水,越烧越旺,火焰蹿高得莫名其妙。 “你是寄生虫吗?!别老跟着我。” “嘉德罗斯,你叫我一声老师我就同意!” “做梦吧。”嘉德罗斯一个眼刀甩过去,满是怒意。 一事无成的穷小子,只是运气好了点,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让他喊一个渣渣矮子老师? “不行指导员也行啊……你就不能偶尔尊重我下,我也是要面子的嘛!” 嘉德罗斯不理睬他,任金表演,一个人手舞足蹈。 金说,他能成为主角。就算沦落到这般境地,也没多糟糕。 “嘉德罗斯,你应该学学我……”金捂住后脑勺哭丧,“哎哟哟哟哟哟又打人!你不知道人的脑后勺很脆弱吗,指导员给你讲讲……” 嘉德罗斯斩钉截铁:“知道,故意的。” 从第一面起,嘉德罗斯就不喜欢金。太弱,太瘦小,也太愚蠢,被这种家伙教导,是想让他回炉重造? 一旁的金转头忘了教训,讨论起他是主角的第一百零一个理由。 “才不是歪理,就是选中我了!” 这是金的骄傲,命运给了他逃出生天的机会,金也相信他会。 早晚的打招呼,金挥起手掌,嘉德罗斯负责击落他们,泄愤似的拍下去,自己手心也火辣辣的疼。 作为教导员,金更像嘉德罗斯专用的出气筒,瘪下去,又自己鼓起来,不会漏气。他们被迫坐在同一间图书室里,大多数时候金趴在桌上,涎水打湿书页,嘉德罗斯心不在焉,从头到尾抱着大罗神通棍闭目养神。 偶尔两个人走神到不同的地方,金戴着平光镜,衬不出书卷气。拿倒了《帝王学》,他偷偷去瞄嘉德罗斯,对方总能一瞬间发现并瞪过来。但那张人造的脸确实是好看的,像尚未出鞘的刀锋,残留着包子脸的痕迹。 金喜欢金发,他和姐姐的颜色,而嘉德罗斯不仅头发,眼睛也是。当然这些话从不被谁听见,好话是放在心里的,坏话随口便能抱怨,和口是心非无关,是他们之间莫名其妙的较量。说不清楚从谁开始,没有讯号,不由自主地产生摩擦。 当然,金不讨厌嘉德罗斯,谁会每天跟在讨厌的人身后?嘉德罗斯是玫瑰,他命运里路过的一环,名义上的学生。 嘉德罗斯拒绝,拒绝,拒绝,金不认输,继续,继续,继续,他们持续追逐又彼此逃离,两相厌恶说破却不分开,共演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04 人造人会被定期送回实验室维修,那在基地最核心的地方,金不能通行,却能想象。那里会有一个大罐子,一些精密的仪器,乱七八糟的管道插在嘉德罗斯身上,将皮肉剥下取出零件,检查仔细漫长。 等待嘉德罗斯“出狱”,金会站在最外侧的门边,身旁是“禁止通行”,他学着嘉德罗斯闭上眼,这段时间让他想起坐飞船的感觉,胃里震荡,呼吸沉浮,星辰不是他快乐的理由,唤起的只有淡淡的愁绪。 那时金会想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拼凑嘉德罗斯最原始的零件是什么,种下一颗零件怎么长成这样的。他和嘉德罗斯读过的书里讲到忒修斯之船,如果忒休斯船上船上的木头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木头都不是原来的木头,那这艘船还会是原来的船吗? 如果嘉德罗斯的零件全部生锈换掉,七零八落的人造人还会是嘉德罗斯吗?金不懂哲学,得不出答案,只能看着玻璃窄门,眺望不存在的远方。 “嘉德罗斯!” 人造人又一次出厂,金兴奋地上去打招呼,回应他的是一句“你怎么还在”。 “我是你的教导员嘛。” 金爱用这句敷衍一切问题,嘉德罗斯认为是敷衍,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想听见什么,总之不会是这个。维修室的空气冰冷,金过于热了,烤化不了嘉德罗斯,冷热交替,却让他心生厌恶,连带着表情不耐烦起来。 他去了训练室,金一路尾随,跟他一起接受惨无人道的训练。现在嘉德罗斯已经不会用看傻子的表情看金,见多不怪,懒得施舍一个眼神。 嘉德罗斯率先冲向人造瀑布。 急流把金淋成落汤鸡,又笨又蠢地摔在鹅卵石底。除了速度一无是处,金跟不上嘉德罗斯,落在很后面的地方。人造人每次都会突破极限,创下突破机关的新记录。金心里也记着他的那份记录,也跟着嘉德罗斯一起突飞猛进,虽说他们之间横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走钢丝的玫瑰跳起肃杀的舞,嘉德罗斯穿梭自如,棍下不留情,金的东逃西窜从不被考量,他一往直前,向来如此。神明的花园争奇斗艳,嘉德罗斯愿当最艳的一支。金立下小目标,自喻为一株荨麻,迟早长成参天大树。那时他能罩住嘉德罗斯,教导员庇护他,没人敢艳过他。 再多的天真浪漫都演绎在金的脑子里,圣空星缺的浪漫物语,那里全都有。他扮演着拯救两颗星球的英雄角色,嘉德罗斯是苦情的人造人,终能双双逃出生天。 金很少能和嘉德罗斯聊些正常的话题,它们尖锐不留情,关于登格鲁星的话题无从施展,屡屡作罢。不过没关系,有一天他会带他去看截然不同的景色,登格鲁星活在他的生命里,铸造了开朗的矿星少年。 金发少年离长成参天大树很远,嘉德罗斯的玫瑰盛开正好,花期拼命延长,终将结出王冠。 又一次跌下落到河底,金身上穿着湿哒哒的衣服,纯白湿透了,他仰头,水珠沿扬起的脖颈淌下,勾勒出失败者落魄的身形。金的眼睛却熠熠发亮,像想到了什么好事,对漠然俯瞰的嘉德罗斯说:“你就不能等等我吗!” 金让他开得再慢些,嘉德罗斯脚下生风,不带停地走了。 听不清嘉德罗斯说了什么,金猜,是一句“呵”,或者别的带着嘉德罗斯式嘲讽的东西,别样纯粹。 05 从嘉德罗斯诞生起,第一面见的是金,矮个子的金毛兀自散发热源,没有吐舌头,站姿松懈,神情呆愣……和浪漫有趣绝缘,金向他投来新奇的目光。他走过冰冷的地板,路过乏味的天花板和熙攘的白衣群。平淡无奇,挤走一切外物景色,是嘉德罗斯人生里第一个片段。 那之后,清晨第一眼是金,入睡前最后一眼也是金。金发少年保持着良好的道早晚安习惯,日常打卡,逾期补上,这份奇怪的执着从没得到嘉德罗斯的回应。 他通常会把金推出去,关门,闭眼蒙被子,耳畔哐当,金半点不怯懦,手里拿着牛奶或者奶酪切片,还会说些什么。这个嘉德罗斯没法总结,天马行空,真话假话神仙话一概不知,总归不是什么好听的,也就记住七七八八。后来金不再浪费口舌,只管拍门,隔着一道墙隔空喊话。 闲不下来的人往往更寂寞,金乐于在他身上排遣,嘉德罗斯冷言冷语浇不灭热情,最终不予回应。 金色蓝色无孔不入,铺天盖地地,专挑他摧枯拉朽的零件,从细枝末节的缝隙入手,直钻入心脏。那处装不下那么大的东西——多余的感情,只有战意。 他是神明而非玫瑰,金以为是荆棘刺伤了他,却从不明白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只是距离刺伤了他。 嘉德罗斯如此笃定。敏感又懵懂的初生时期,雏鸟作用并没有降临在人造人身上。无助软弱的虫子会依附亲人,而金只是个教导员。穿着肥大滑稽的白大衣,为人师表过于勉强,脑袋空空将算术丢到一旁,谁教谁还说不好。 当时,从仪器里苏醒,嘉德罗斯见金的第一面,发现他在发抖。分析不透他是兴奋或害怕,最后金露出数据库中千篇一律的笑容。 哭哭笑笑堆在嘉德罗斯的程序里,千般万种,他能机械地重复,却不懂表情变换的意义。挑眉怒斥是为了挑衅对手,肆意张狂是为了彰显战意,那哭笑呢? 剔除掉共情,人造人冷眼旁观,感情一片空白,不知道为何有人因得到数据狂喜,实验失败而失落。为什么金看见他笑了,对话后又憋了嘴。无法理解的部分逐渐堆积,得不到答案,亦没有寻求解答的欲望。 无意义逐日,垂死挣扎,这些情感于嘉德罗斯都毫无意义。正如他不懂金为什么三番两次骚扰他,嘴里说着自大狂有谁会喜欢,末了又补句让教导员来怜爱你。 金是他的反面,感情充沛,一身的活力干劲使不完,偏爱做嘉德罗斯认为没意义的事。 或许单方付出都是极端自我的东西,越是自言自语,越容易自我感动。 得出结论,嘉德罗斯不再想金,避开了最关键的部分,执拗地称,渣渣也就这样了。只是无数无趣人类的一个,夜空里随便的一颗,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没什么不同。 念多了,借口变成真理。嘉德罗斯还是那样,竭力忽视金,日日相见,压缩金的存在感,只言片语控制在恰好能构成对话的范围。他身体里的另一部分则负责冷眼旁观,看他如何用尽毕生推开一个人,又怎样用那套无法共情的理论给不正常的心率开脱。 ……是的,上面的废话缩成一句,丢掉嘉德罗斯自我掩饰的脑内浆糊,金有千种万种不好,搁他心上惦记了,一切又成了好的。 ——那绝非雏鸟效应一类软弱无力的东西。 嘉德罗斯又一次回忆起初见的瞬间。 没有惊心动魄,没有奇迹发生……后来他知道,金是被拐来当教导员的,这给金的发抖作了个完美解释。 嘉德罗斯仍不明白,那时他被无形牵引住的原因。 平淡的一抬眼,有些不稳的脚步,千篇一律的笑,却贯穿他整个生命,从始至终,记了一辈子。 神欠很多人许多解释,嘉德罗斯想优先让他解答这个问题。比如他为什么一边觉得那个笑容丑得要死,又时不时扒出来嚼蜡。比如为什么断绝共情的人造人,会从一个渣渣身上体验五味陈杂……像是在出生后见到金时被吸走所有感情,又十倍百倍奉还,只对一人。 糟透了。嘉德罗斯这样评价,金的快乐悲伤痛苦和他紧密相连,被迫失控,心脏搞起联谊,实在说不上好的体验。不愿向莫名的本能屈服,嘉德罗斯骄傲地拒绝了金,倔强地在心里宣称,他不需要学会无用的情感。 无论哭笑逢生,悲欢离合,还是名为爱的感情。 06 发现嘉德罗斯喜欢高热量食物是个意外。 金气急败坏地朝他坏脾气的学生嘴里塞东西,随手一个汉堡孕育出的,是嘉德罗斯没藏住的中意。 搞没搞错! 金确信了,神站在嘉德罗斯那边,玫瑰比他更受宠,这都能选中他喜欢的东西!为什么嘉德罗斯总是碰上好事呢? 或许不全是好事,但金认为大半是好的,在一个富饶的星球出生,被当作未来的王培养,还遇见了他…… 大口咽下汉堡的嘉德罗斯默不作声,金又拿了一个,问他要不要。没得到回应,金无聊得变本加厉,踩上椅子舞汉堡,他猜嘉德罗斯会用可伸缩神通棍捅下来,击中他的手腕。可事实上,嘉德罗斯突然站了起来。 “你干嘛?” 狩猎的凶兽瞪了猎物一眼,没有呲牙裂嘴,环住金的腰,张口烙出一排牙印,烙在金拿着汉堡的那只手上。 “痛痛痛……看清楚啊!嘉德罗斯你咬错地方了,这是手不是吃的!” 被咬了一通,金不情不愿地放了手,害怕嘉德罗斯狂犬附体再来一口。 接到汉堡,嘉德罗斯没嚼几口便吞吃下肚,看得金一愣一愣的,就那么好吃? 以这个莫名其妙的汉堡为节点,春天没有过去,实验改良更进一步,嘉德罗斯身上发生了变化,字面意义上的,对金的翻天覆地。 金甚至怀疑,他的零件是不是被大批换掉了,嘉德罗斯不再是原来那个嘉德罗斯。在外等候的他只需要一眼,便能读出重逢者的差异。他看着,一直望在眼里,从出生起嘉德罗斯便不是幼儿,起点和终点确凿在他眼下、一点点成形。 每天金还窝在枕头里,嘉德罗斯会破门而入,捉弄他吵醒他,却不和他一起行动。倒在水洼泥坑的弱者落后太多,被返程的嘉德罗斯提起领子,丢到一边,不愿带他一程,最后却回了头。 拿起被嘉德罗斯喝光的牛奶杯,金想着他的身高还没个幼龄儿童的高,一阵犯愁,想到下次要不要来句人生哲理——告诉嘉德罗斯喝牛奶不长个,劝导他少喝多餐……不过日后恐怕会被乱棍打死。 金拍散不着边际的妄想,眼里怎么也进不了那些蝌蚪字母,短句化作游鱼,在书本的矩形池子里转悠,是幅适合入眠的光景。 “又睡了?什么老师,真没用。” 被嘉德罗斯一根手指戳醒,眼皮黏在一起,金含糊地咂咂嘴,把嘉德罗斯的手指错当成饼干长条,一口嘎嘣脆下去。 这算报复他之前咬手掌的仇? 嘉德罗斯迅速地抽回手指,看着两根牙印觉得不亏。二比十。 “你别到处乱走,迷路了自己找,别指望我来找你。” 金连连点头,目送嘉德罗斯进了实验室。他开启了脑内改造,更新嘉德罗斯突如其来的变化…… “实验体Godrose。序号……”参数异常? ……嘉德罗斯心不在焉,想起金难看的笑,又想起那个半冷掉的汉堡,都是灰色调的。他对高热量的追求初显端倪,但那绝不会是改变他的理由。 那是一个契机。 和那个笑一样并无逻辑,喜欢得没有道理,接受得毫无征兆。 07 发现“出口”的人是金,他总活跃在各个地方,分为嘉德罗斯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心血来潮,金撬了井盖,捕捉到真实的天空。金从不认为他们是井底之蛙,该是井底囚徒,没等来刑满,偶然相遇了放风。 他的白外套被蹭脏,探出一个头,铁网外大片茵绿。在自由面前,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跳出去,而是反缩回地下。他小心地安上盖子,跑到嘉德罗斯房间开了门。没见到休憩的人造人,金留了张字条,歪曲线条勾勒线路,通往箭头,通往他。 莫名地,就是有嘉德罗斯能看懂的自信。 地图被捏得变形,嘉德罗斯黑着脸找到了金。 他过来用了二十分钟,其中十五分钟在读图。嫌弃得不得了,嘉德罗斯瞥见金发抖的字迹,几乎能想象他激动的蠢脸,他会大声叫嚷,拉着他的手踩入未知的边界,能用勇气跨越的都不叫障碍,没有障碍。 “嘉德罗斯。”金站在草地的边缘,那一方是空地,没有山川河流,没有岩浆冰湖,没有属于少年的新世界,空地竖着一座座苍白石碑。 意外的画面。 孤独伫立的墓园无声叹息,金难得安静,勾勾手让他过去。 金发男孩儿蹲在墓碑前,指着它们教导他说,这是“墓碑”。嘉德罗斯蹲坐在金身旁,眉梢微挑,问金这是用来干什么的。 石碑无名,金温柔地闭上眼,他不知道这里埋葬的名字,但的确承载了许多生命。金想了想,对于死亡,年轻的少年缺乏概念而无畏,遥不可及。但他总比嘉德罗斯好,人造人不存在生死,坏掉了,换下零件,修好又是鲜活的生命。 陌生的沉重,金很少感受到它,他们发现了新世界,迎接他们的却是墓园。不存在梦幻的现实偷偷在他耳边吹气,寒风说起讽刺的话语。也许是他突然纤细,刨除多愁善感,他是第一次,很认真地想要教会嘉德罗斯,关于死亡,关于…… 金说,是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就凭这些灰扑扑的石头?” “石头脚下装着他们的世界,只是我们看不见。”金努力解释,又好像什么都没能说清。 嘉德罗斯说,他不需要看别人的风景,他站在最顶端就够了。 抱着膝盖的金摇摇头,想夸他真厉害,纯粹又孤独。那样的风景会有多好看,他想让嘉德罗斯讲给他听,但那时嘉德罗斯一定看不见他,隔着万丈楼阁,没法亲口诉说。 或许那时他已经半只脚踏入土里,埋葬掉一半世界,那一半写满了嘉德罗斯的名字。 嘉德罗斯走下石阶,喊呆呆蹲在那儿的金过去。 这傻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叫他渣渣都没反应,嘉德罗斯站定,没能喊出老师。如果他那样做了,金一定会惊奇地扑过来,不顾滑倒扭脚,从台阶上立即冲到他面前。 但喊过第一次,便再没有第一次了。这不是个好时机,至少嘉德罗斯不喜欢。 沉思的金觉得这不太像他。 什么冥冥之中灭亡啊,不就是原以为逃跑的出口变成了墓园吗?明明就是毁灭中新生嘛! 拙劣地说服,他一向这样,金却老是选择没脑子地坚信。这样做了,于是他笑起来,不打算回头,因为他从不会后悔,坚信一切都是好事。 那些扎眼的、如同看小白鼠的可怜目光,也被他一并抛弃。 从小他在别人眼里都算可怜的孩子,和姐姐艰难维生,那样的眼神并不陌生,金不予理会。他才没那么闲,他的世界可是很精彩的,不比任何人失色,看,现在也发着光。 就在他眼前,台阶的正下方,那抹发光的金色——嘉德罗斯他朝他伸出了手。 “渣渣,回去了。” 金想,他跑什么呢,他会留下来。 “嘉德罗斯,你接住我——”金从台阶上跳下去,瞄准嘉德罗斯怀里。 ……结果是吃了个闭门羹。 嘉德罗斯错身,金扑了个空,被提住后领放下来。金吓得心脏骤停,开口便怪嘉德罗斯不配合,紧跟他不省心的学生,生怕跟丢。 那之后在很多个夜里,金梦见自己变成石碑,灰扑扑的,没有姓名。他不是喊嘉德罗斯帮他镀层金了吗?那家伙肯定又忘掉了! 醒来后他还是那个金,嘉德罗斯也没忘过什么约定。每天夜里死掉的那个他孤独地消失,醒来的他身边陪着嘉德罗斯,他便不足以称作孤独。 故事的最后都需要一个完美的结局,金是这样想的,所以他执拗地在梦境的最后插入一段违和的片段。石阶下的嘉德罗斯没有闪躲,不偏不倚接住了他,他恰好撞入嘉德罗斯怀中。 可惜梦醒后从没这么多巧合,他们没有恰好的拥抱,没有吻,甚至没有牵手。 08 ——他们从没这么靠近过。 金盯着阳光下的那摊水,是午时汇集的雨露。他和嘉德罗斯背靠着背,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偷偷瞥了眼人造人先生,判断不出他今日的心情。没有阴晴表作根据,猜不透嘉德罗斯下一秒会不自在地避开他,还是嫌弃地敲一闷棍。 明明从诞生地第一秒起就呆在一起,金却时常看不透他,难以言喻的挫败。自幼金都是聪明的小孩,秋是这么说的。嘉德罗斯反之,麻烦的问题儿童不屑于讨谁喜欢。要么不搭理人,要么凶巴巴的,都不是可爱的表现,金却意外感觉到了。 不管是自我防护还是天性使然,嘉德罗斯笨拙地想把他推开。可他表露得太直白啦!都被他发现了,所以他不会如他所愿。 这里是嘉德罗斯的牢笼,金找不着钥匙,总觉得迟早嘉德罗斯可以自己逃出来。 在那之前,他都不会离开。就算这里不需要他,他也会死皮赖脸扒住嘉德罗斯的腰,发誓自己会安静一点,看他踏上神坛。 还有他所掘出的,他的温柔。 来墓园时,金看见嘉德罗斯独自坐在水洼边,阳光透过树间叶隙照在他的额端。他的表情像在等人,手里拿着白纸,金知道是他。 这样用空白暗号赴约,已经是第一百零三次了。他收好白纸,凭它们记录日期。 被等的金坐下来,靠着的触感没什么变化,却微妙地感觉嘉德罗斯长大了,他亲眼瞧见。 讨人厌的部分与日俱增,喜欢的地方也是,把它们加起来,现在的喜欢总比以前的多,十根手指不够数清,金只好在心里计数。 禁忌的人造人无比强硬,日益变强,偏离凡人的轨道,和他背道而驰。 为遮掩不安躁动,金没有开口,他将目光投向水洼,水面澄澈,并不深,填满天空和树叶的私语,是他们未能吐露的暧昧。 嘉德罗斯的金发倒映在水中,随后金的倒影也出现在嘉德罗斯肩上。他们不敢直接看向对方,像是看了便会输掉什么,眼神笨拙地追逐水洼,最终在镜中对视。 角逐莫名其妙的结束,以这般幻影。镜中,金微微侧过了头,嘉德罗斯也屏息凑近了金的脸,不愿对视的目光,在水洼的掩护下相遇。 在水蒸发前,纯净镜中起皱了,破碎了,是嘉德罗斯扭回了头。金看不见他有没有脸红,但他熟了,跟着转过身去,身后不踏实起来,是难以自持的躁动。 将头埋进膝盖,金感觉墓园里突然多了一座墓碑,隐形的,私密的,埋着他砰砰直跳的心脏。被嘉德罗斯击中的金在心底哇哇大叫着死去,而沉默的金还活着,紧闭嘴唇,眼神却是亮的,其间盛放着玫瑰,无声花开。 “嘉德罗斯?”金试探似的,低低唤了声。 没能得到回应。 接下来的一周都是如此。 09 自从那次意外触及了难以启齿的地方,突然地,嘉德罗斯又疏远了金。 沉迷战斗而不遍体鳞伤,是嘉德罗斯的强大所致,可他依旧在暗无天日中精疲力竭。不知挑飞了多少个和他相似的实验体,嘉德罗斯并没有被换掉,从实验室出来,金能一眼认出,还是他看了一辈子的那个。 突如其来的冷战期,嘉德罗斯彻底甩开了金,一切恢复到开窍前。 与之前不同的是,金也稍稍远离了嘉德罗斯。纠缠不会少,却没有追到底,金做样子地问候了,害怕进一步靠近,自己停下了脚。 白纸一天天堆积,在嘉德罗斯的抽屉里生灰。 战斗,维修,避开,三点一线式的日常,金无聊又无奈,明白那样悄然无声的拒绝,一点都不像嘉德罗斯。他要是真的不喜欢他,一定会果断推开,大吼滚开,而不是一反常态的顾忌。 无所畏惧的嘉德罗斯原来也有害怕的东西啊! 金在心底这样嘲笑他,开不出玩笑,更想不清他是不好意思表露喜欢,还是不愿接受他人的好意。 嘉德罗斯不会亲自开口,神怎么可能放下架子? 他们之间隔了整整一片天空。这样的评价或许略失偏颇,而金执意这样想。这能让他从苦闷中嚼出一丝欢喜,嘉德罗斯不是不喜欢他而拒绝暗示,而是不好意思承认喜欢上了穷酸星球来的蝼蚁。 在爱情面前措手无措的少年忍了半个多月,金郁郁寡欢,在嘉德罗斯耳边吐出浮夸叹气,无人制止,刻意下了绊子找不痛快,嘉德罗斯却也只是暴躁地跺脚走人。 他不该打我一顿吗?! 为这种事情沮丧,喜欢上嘉德罗斯,是件很不幸的事。但如果嘉德罗斯也能喜欢他的话,便又再幸福不过。嘉德罗斯一念之间能主宰他的喜怒哀乐,喜欢那么不公平,放弃的理由有很多,却一个都没能彻底说服他。 按捺不动,制造障碍,都吸引不了嘉德罗斯的注意,金有些泄气,又没有生闷气的理由。先忍不住动心的是他,跟着黏上去的还是他,没有强求嘉德罗斯回应的道理。 可现在,他按捺不住决心无理取闹了。 “嘉德罗斯!” 没有回应,就制造回应,强求回应,让他不得不回应。 金将白纸强硬地塞到人造人手中,表情难得的强硬。 “我有话对你说!” 嘉德罗斯认真地看了金好久,他说,“如果是废话,就宰了你。” 锋利的玫瑰伸出利刺,没能将金吓趴,或许他还想来个拥抱,在嘉德罗斯半威胁半冷漠的眼神下无疾而终。 嘉德罗斯踩着铁丝落地时,金正坐在石阶上。他看见他来了,目光笔直,朝他奔过来,脚下生风。 和最初见到的金没什么不同。 他穿着滑稽的白色长外套,一头凌乱的金毛,斜戴着帽子,不伦不类。他跑得那么认真,像从千里之外始发,不辞千里,沿满格的信号来到他面前,那双蓝色的眼眸至始至终都望着他,不错过一帧一格。 嘉德罗斯试图让自己表现得不耐烦一点:“有话快说,敢浪费时间就……” 突然地,金一把牵住他的手,风是凉的,手心是热的,烫得令嘉德罗斯想起焊接内部的烙铁,比那样的温度更甚,只是这样小面积的肌肤相接,他的主芯片就快烧坏,如那些废弃品般报废。 不知金要作出何等严肃的发言,比如一起出逃……嘉德罗斯听见金一字一词地说:“嘉德罗斯,我想牵你的手。” 祈愿打出直球,说出口前便实现,是金的风格没错,仿佛烟花爆炸前簌簌上升的序曲,即将点亮扑朔灰蒙。任金拽着,嘉德罗斯喉咙干涸,顶着直冲太阳穴的眩晕。 怎么突然胆子又变大了? 之前不还不情不愿不敢靠近吗? 嘉德罗斯捋不清心绪,最开始没回应金的是他,选择了做孤星的是他,渴望金的还是他。无聊的角逐暗中爆发过许多次,他不愿主动,又气金没再死缠烂打。 如果那个渣渣再坚定一点,就不会闹成这副鬼模样……抛开弯弯绕绕和责任推卸,他渴求金是既定的事实,水洼破碎是心动的痕迹。 他沉默他规避是逃兵的象征,嘉德罗斯不愿沦落逃兵,执拗地不肯低头。一个低等星球的虫子,哪里特殊了?就因为他教过他毫无用处的天真? 神不需要羁绊,那是最碍眼的绊脚石,碰不得的包袱。 如今战争再度打响,如金所愿他到了战场,攻防一触即发。这场战役不分对错,他的犹豫矫情都无关紧要,什么金是成神路的绊脚石,不愿那群研究疯子因为他盯上金,都与现在无关。 “牵都牵了,还说什么。” 又是想骂人蠢的表情,嘉德罗斯没甩开他的手。 金久违而畅快地笑起来,了却心事,感到纯粹地,为和嘉德罗斯牵手而开心,任谁都不忍心打断那个笑容。 “我还想抱抱你!” 于是他抱住了他,任性到底。 这是嘉德罗斯短暂一生里的第一个紧紧的拥抱。 他从没体验过,没有比对数据,但无疑是最好的。发紧发颤,是金也是他,疯狂滋生的渴望在一瞬得到满足,只因这样简单的肢体接触。他的外壳僵硬,内心如磐石,金却将它们通通变得柔软,伤人的尖刺拥抱海绵,一切伤害都温柔以待。 “勒死人了,这么怕我甩开?”嘉德罗斯问金。 “是啊,因为接下来做的事。”金手心出汗,怀拥别样热度,勇气打败羞耻,“在这之前,不想被你甩开!” 嘉德罗斯额上一热。 烟花炸开,染白天空,点亮他们僵持的半个多月。绽开的形状,是信息量过载的自爆芯片。 可能是脑部零件出了问题,嘉德罗斯扣住金的腰,逼近他的脸,表情不善,挑起的眉尽述不满。 “我有东西给你,把手摊开。” “啊?是什么……” 纵使疑惑,金还是听话地摊开了手。 嘉德罗斯从口袋里摸出一叠的白纸——是他们冷战的时日,等待回应的期限,载满未言说的爱。全部全部,都交给金处置。 原来,嘉德罗斯也一直想见他吗? 金来不及惊喜,嘉德罗斯抚上他的脸,手指温热,温柔焰火静燃眼中。 “你搞错了。” 那一刻温热传递,以双唇相接。 金茫然地瞪大眼,舍不得闭上,视野模糊,没有泪水却白茫一片,单单被兴奋蒙蔽。 “亲错地方了,渣渣。” 嘉德罗斯做了想做的事。 “是这里。”不满瞬间消弭。 嘉德罗斯生来便知晓概念……情爱是分泌的激素。一见钟情是苯基乙胺,恋爱是多巴胺,婚约是内啡肽,怦然心动的去甲肾上腺素,什么都能用生理机能解释,恋爱是无聊的激素中和,没完没了的心理效应。 看见金的瞬间鬼使神差分泌了苯基乙胺,跟他在一起涌出多巴胺,上腺素不经意间出现。 行动代替一切昂长的告白,疯涨的激素刺激心跳。 不能再继续了。 欲望满足后,他尝到接憧而来的苦涩……那之后,他们再没接过吻、跨越那条危险线,淌进自我毁灭的深渊。 相顾无言地分开,金勾住了嘉德罗斯的小指,”从这里出去以后,我带你去看登格鲁星吧。每条路,每个角落我都很熟悉,在那里应该不会迷路的……应该!就算迷路了,也不会把你弄丢。” “那种无聊的小地方?光是用听都腻了。”嘉德罗斯挪开眼,”顶多顺路看两眼。” “别这么勉强嘛,算你答应了!”金跳起来,“嘉德罗斯,你要快点变强,就能离开这里了。” “不用你说,我也会成神。”一切都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那我先把这里的世界给你。”金将嘉德罗斯的手覆在左胸膛上,“虽然这一片有些小,只够装一个人,但是你记得把它保管好啊!千万别丢了。” 嘉德罗斯感受着金的心跳,仰面说:“我的领土,还没人敢侵犯。” 当然,这里也是。 那,就先让嘉德罗斯保管,时机恰当,他再取回来谈一场没有拘束恋爱吧!金想。 虽然可能会充满摩擦曲折,没有他想的那般愉快,产生无数分歧,为无聊的小事吵架冷战,最后又和好。无论怎样绕圈子丢下对方,都会跑回原地,金会去拽他的手,嘟囔着说“对不起嘛”……嘉德罗斯个性那么强,说不定会赌气甩掉。 那样纯粹的人也许也会有不得不隐瞒欺骗他的时候,但金始终为他空出了一块地儿,用来原谅和爱嘉德罗斯,再多眼泪折磨都会刻在他心上,用来爱人的最脆弱柔软的地方,逐渐变得坚强变得顽固。 于是世间万物,绝没有什么再会让他放手。 金漾起笑容,荡起的波浪涌向嘉德罗斯,他被金扑了个满怀。 “那就交给你了!我的……”God。 现在他太弱,不能与神并肩。等到那天,他体内的抗激素一定不会再作用于受体,一股脑地分泌,放满一宿的烟花,直到嘉德罗斯厌倦为止,末日都不停歇,直到最后。 这次拥抱像在梦里,因为嘉德罗斯没有躲开。 10 “你妄图改变嘉德罗斯?” 是啊,虽然实验室的一个重置就能做到。 金有些难过,嘉德罗斯不是他的唯一。 “赋予机器灵魂,将他作为神的容器培育。人这般狂妄的妄想,恶意从他被制造出的那一刻起便根深蒂固,残酷杀戮刻在他的基因里,你想凭一腔热血改变?” 金不知道,这是他听见类似的理论多少次了。 他窝在狭窄的黑房子里,手边什么都没有,只余下耳边执意洗脑的人声作伴,长时间的逼问让他大脑发涨,金觉得,他们的争论不会有结果。一开始答案就写好了,藏在他的身体里骨髓里细胞里,哪儿能那么轻易改变。 他才不管那么多!什么改变不改变的,金只知道,他应该安静呆着,等到嘉德罗斯的考验结束,来这里接他出去。 分别的那晚,金独自回了研究所,脱下大一号的白衣。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纸片,攥在手里,没锁进掉漆的抽屉。 领他去往深处的人来了,金跟着他们走下台阶。台阶并不滑,金小心翼翼的,怕踩着什么。平安抵达地底,抬起头,他看不见嘉德罗斯,金又低头,天是黑的,地也是。天海瑞利,米氏云白,什么都抵达不了,没有光进来,自然没有散射。 面前的门属于一座黑房子,没有窗,被一排铁栅栏包围,像裹着死胎。金突然想起登格鲁星上和姐姐见过的动物,同样的栏杆圈住它们。秋告诉他,它们是被圈养了,小时候还吓唬金,不听话的孩子会被捉进去。金忙揪着秋的袖子,保证会当个乖孩子。 现在他明白,即便做到了也会被关进去。并非蛮不讲理,他没有选择,亦没有退路。 空气冰凉,金抓着被子,里面也是凉的,被单反要讨他的体温取暖。 这不太妙啊,他叹气着想。 必须撑过这个夜晚,之后还有好多个夜晚。可他会一直等着嘉德罗斯。 不知道过了多久,金连说服他的杂音都听不见了,腹中空荡干涸,盖住的天花板没有雨落下。黑黝黝的小屋把他吞噬隔离,这里缺了一盏灯。 他是来自矿星的孩子,遥远的登格鲁星上,劳作的矿工深入地下,点起煤油灯,挖掘金矿与光明。这里什么都没有,是比矿洞更深的深处。凉意刺着脊椎,金微微颤抖,裹紧了自己。 在那些人眼里,他就是嘉德罗斯的食物。 金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知道自己擅长什么,总之不会是学习。比他更聪明的研究院不会不知道,一开始金就意识到了,他们让他教导嘉德罗斯很奇怪,现在证实,这的确是个骗局。 从佯装活泼到认命接受,这一切对他来说太沉重啦,绝不是一两座石碑能衡量的重量。 他没有能够交给嘉德罗斯的知识,不是个合格的老师,派遣他的人一开始就不怀好意,这里根本没有他的安身之处,而他是精心准备的,递到嘉德罗斯嘴边的食物。只要嘉德罗斯张嘴,金毫无还手之力。 吃下他,嘉德罗斯就能前进,就能舍弃不必要的共情,泯灭人性、离神更进一步。吞食同类并非绝境后的精神紊乱,而是精神战略。 在那个吻前,金觉得,就这样被嘉德罗斯吃掉也没关系,成为学生的养分,他甘之如饴。但因为那个吻,给予他希望和未来,现在的他很贪心,不但不愿被吃掉,反而想向嘉德罗斯要些东西。 大概那就是世俗里常被人歌颂又总被践踏的爱情。 11 最后是嘉德罗斯赢了。 王从不虚言,既然答应了金,他就百分百,分之两百地回馈。 经历高强度的战斗,零件失灵,数据紊乱,他见了太多身首异处,分不清脚踩泥土或血肉。血不真切,黏在脸上,随意一抹,像从他身体里流出,钝痛突如其来。 嘉德罗斯身下堆着实验体,层层叠叠,姿态各异,神情或惊恐或平静,无一例外走向毁灭。 人造个体报废,这也叫死亡吗?嘉德罗斯不知道,也无心为他们立碑。 当他双目猩红站上顶端,第一个念头无关自由,指向深处的金,在那里,在他的下方,在无光处,有个金毛傻子在等他。战斗时,嘉德罗斯会尽量避免想金,那使他分心。现在没关系了,想一百次,一千次都自由,随他喜欢。 他们约好,一起从这里出去,带他路过浩瀚星系,看遍万千世界,他想,他会在一个人身边定居。 他与金的关系总是曲折回环,嘉德罗斯假装读不懂他的挤眉弄眼,不理睬金没完没了的闲话,却老在不经意间把在意泄露得一览无余……不知道是金在这方面特别敏感,还是一直在等他的回应。 赢来自由,嘉德罗斯想马上见到金,紧抱住他,兑现承诺,用不上情话,不求太多,只要一个拥抱和一个吻,他下手不轻,一个便刚刚好。 扛着长棍,嘉德罗斯走下楼梯,脚步声格外明晰,咚咚响的是脚步也是心跳。潮湿地底滋生绝望,这般恶意与金是两个极端,他理应属于阳光,黑暗与他无法相容勉强不得。 地底深处,黑房子悄无声息,杳无人烟。 “渣渣,你人呢?快出来。” 回音摇荡,不甘心流窜了几个来回,收不到回音。 第一个念头不是“被骗了”,而是“出事了”。嘉德罗斯不愿承认金是他的老师,却无端报以信任,数落的话说不完,潜意识里却全是好的一面。 那种会因为他随口一句话在原地等一天的笨蛋,怎么可能自己擅自跑掉。 等待没有持续太久,上方传来新的指令,这是取得圣空星“王”资格的最后一项。 “只要跟你的导员道别,目送他离开,就可以了。” “这么简单?”声音听不出喜怒。 “就这么简单。” 重回地面,自深处来,嘉德罗斯面无表情。 面前是简陋的小型飞船,它会发出亮光自动航行,将即将登上它的金送走。 金发男孩儿劫后逢生,脱下了长袍,换上短袖,像甩掉了不必要的累赘……清爽的金露出有如阳光的微笑,满面释然,冲嘉德罗斯高喊:“Hey!” 重逢时奇迹般的是晴天,墓园的水洼干涸了,天空没有滴水,太阳升起来,阴霾一扫而空、全都盘踞在嘉德罗斯心底。 和嘉德罗斯战后的虚弱不同,金太久不见光了,饥寒使他的动作稍稍卡壳,不是人造人,却变如有机械僵硬。背对他的少年更瘦了些,双肩无力耷拉,影子缩成一团,渺小可怜。晦暗的背面,嘉德罗斯看不清金的脸。 他还那样笑着吗? 嘉德罗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金的回去,金的自由……结果都是指的登格鲁星。 那让他来接什么?为了无意义的道别? 不如不相见,随便金活在哪个角落里,最好别再让他看见。 ——不就参加个凹凸大赛,再赢一次不就好了。 金做了逃跑的懦夫,嘉德罗斯无心嘲弄,静看金的背影,看他短暂人生唯一的教导员登上飞船,从一个深处驶向另一个深处。 算了,离开也好。 “临走前,你真的不叫我一声老师?”金垂着头,侧脸映在天幕上,线条模糊暧昧,脸颊泛白,是天空色。 “……金。”嘉德罗斯居然开始平静了。 惊涛爱恨沉入谷底,隐约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这样也好。 “什么啊!这时候叫我的名字,不是答非所问嘛……” 金有些意外,抬头望向嘉德罗斯,神色无奈,偷携丝缕笑意。一声“金”如糖衣包裹住他,离别闻起来都是甜的。 “能叫你名字就不错了,赶紧滚。”然后,别让我再抓到你。 被学生锋利的戾气袭击,金咂咂嘴:“这也是让你自由的一环嘛!我走了,你能完成指令,我能回家,我们都可以自由,多……” “闭嘴。”嘉德罗斯低头,不去听歪理。 “……看不出来,你还挺舍不得我的?”金嘿嘿笑出了声,笑得发颤,“你别生气,我们会再见的。” 金没有回头,他的脚步迫切得可疑,发颤像发抖。一个不可能,不真实,绝不会发生的想法突兀地砸在嘉德罗斯心上…… 不会的,怎么可能。 “会再见的。”金像在竭力说服自己,克服某种恐惧。 挪开目光,嘉德罗斯蹙眉,强行压下不详的预感。他看见飞船正常的起飞,正常的航行,然后…… “金!!” 是深处也是空中,黑色烟花轰然炸开,橙黄轨迹垂下,降落一片流星雨,似光束似箭头。爆炸的舱室不知踪迹,金和它一起消失在宇宙乱流里,跟丢了影。 12 王的一生,便是踩过骸骨,践踏人心,不讲道理又睥睨众生。 踩着弱者肩膀触及神位,算什么强者? 这算什么? “恭喜你,嘉德罗斯大人。” 王诞生了,以失去他的教导员为代价。 “忘掉你的教导员,你便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这才不是自由。 窒息般束缚如潮水,拍打着嘉德罗斯麻木的脸,无形的锁链扼住他的脖颈,每想起金一点,都会勒紧一分。 比起窒息,胸口的疼痛更为令人晕眩。 嘉德罗斯什么都没说,没有反驳。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空空如也,没有黑房子,没有金。曾经的金在这里渡过了许多个夜晚,他看不见,只存在于金记忆中,空白又漆黑,比真空安静,比深海缺氧,是深深处。 嘉德罗斯仿佛也步入了物理层面无法抵达的深处,与世界相隔,双脚踏入永恒孤独,水漫口鼻,淹没头顶。 金离开后,他的房间再没人使用过。嘉德罗斯在金的抽屉里摸到一叠纸条,上面写满歪歪扭扭的小字。 大半在说他的坏话,抱怨他不尊重师长,打人不知道轻重……后来又有了新的内容,记录他的喜好,他的言行,他无意间夸下的大话。 最后是未能亲口讲出的告白。 ……真是个傻子,都不知道毁尸灭迹。 那时,写着“我可能,大概,也许……好吧,我就是喜欢上他了!”的字条被打湿了。 说好的教导他成为王,出生起的第一秒金教会了他笑,而失去他后,嘉德罗斯学会了哭,他从没见过金哭的样子,却能想象那天背影后金的眼泪,是怎样以同一种轨迹滴落在他们共处的这片土地上。 后来嘉德罗斯仔细数了数,缜密计算,他发现纸条少了一张,大概是最后那张。 获得自由后,他总乘着飞船独自在宇宙里乱逛,不带一个手下,哪个方向都遇不见那张遗失的纸条。 永远不会找到,不可能找到,他却不懂得死心。 固执的王寻遍深处,摸不着去往深深处的路。 13 这是嘉德罗斯参加凹凸大赛的第三个月。 带着两个跟班,王杀伐无数,顺利爬上积分榜第一,强到无法忽视,对手难寻。 “这不是格瑞吗?来打一架。” 难得在大厅遇见格瑞,嘉德罗斯想动手,裁判球这种东西当然管不了他,如果丹尼尔在,或许还能考虑下收手,也只是考虑。 “不错嘛。” “住手吧,这里不是该战斗的地方。” “那就用实力来阻止我啊!” 大罗神通棍挥出,格瑞不耐烦地举着烈斩,接下铿锵一击。这场破坏力极强的战争没能完全打响,搬运人的飞船晃晃悠悠地来了,船上坐着天上来客。 “啊啊啊啊啊啊——” 飞船坠落,废铁落地。和记忆中相似的黑云爆炸,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开展。 一个少年从天而降,笔直地扑到他和格瑞中间,石块四裂,额头撞出包的少年猛地一抬头。 他有着金色的头发,戴着陌生的帽子,咧开嘴哭的样子蠢极了,是嘉德罗斯记忆中的那款,分外碍眼,又舍不得挪开目光。 “啊啊啊,要死要死要死!” 嘉德罗斯看着他,凝视近在咫尺的深渊,无从确认。 傻乎乎的少年向他打招呼:“Hey,Boy!” 没对金作出回应,嘉德罗斯双目阴沉,咄咄逼人。 能酝酿的感情太多太杂,反而什么都无法展露,只有微颤的手,彰显出些许不平常。 隔了太久的动摇,又是同一个家伙带给他的。 “格瑞!” 刚来凹凸大赛,没想到就遇见了格瑞! 不久前,金一觉醒来,便发现自己躺在登格鲁星上。他好像失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不记得自己曾经流落到何处,见过什么人,只知道秋走了。 而见到意外流浪到这颗星球,借住他房子的格瑞后,金与这位不太配合人的伙伴一起生活了一小段时光。 “你来干嘛?” “My friend!” 金兴奋地冲向老相识,如芒在背,总觉得背后那个黄毛矮子在看他,眼神还很凶恶,是错觉吗?! 调侃了没一会儿,酷哥弃他而去。金正一个人落原地叹气呢,背后传来了呼唤声。 “渣渣。” “嗯?你怎么还没走啊。”金莫名其妙。 嘉德罗斯命令道:“冲我笑一个。” “为什么啊……”金有些纳闷,上来就让他笑,太奇怪了吧?! 也不像是想和他交朋友的样子…… 可他的语气,又完全不像轻佻的戏弄,认真得可怕。 “金。”这时格瑞折返回来,喊他快点走。 和嘉德罗斯扯上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 “急着走什么,你怕了?” “谁会怕啊,不就一个金毛,拽什么拽。”金自然地拌嘴,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和这个人太过熟稔了?明明才第一次见面,他却忍不住和他抬杠。 这么嚣张跋扈,上来就命令人!他才不听呢! 见状蒙特祖玛和雷德想拦住金,却被嘉德罗斯一抬手制止了。 “不笑?” 嘉德罗斯看着金,今天的天气很好,无云无雾,只有战后的硝烟灰尘。小型战场里,他朝金跑过去,瞬移到金面前,抓住他的上衣。 “好,那我笑给你看。” 嘉德罗斯慢慢地挑起唇角,眼神凶煞,金神奇地没感到一丝恶意。 根本就没在笑!!这是威胁吧?! 被莫名熟悉的眼神击中了,金被提起来,大喘着气着说:“神经病吧你??” 然后他莫名其妙笑起来。 凹凸大赛,真是什么怪人都有。连自己也变得奇怪了。 笑着笑着,捧腹过后,金的眼泪都出来了,吧嗒吧嗒落在地上。 “咦……?”为什么,我会哭? “哭得真蠢。” 和那时笑得一样蠢。 如今嘉德罗斯的零件换了又换,日子一天天过去,人造人没能忘了金,金倒忘了他,两者处境对调,嘉德罗斯笑了,伸出手指抹掉金脸上多余的泪水。 “……你叫什么啊?”金问。 “嘉德罗斯,记住这个名字。” 金听见他心里深处咯噔一声,有些不妙。 仿佛找回了缺失的齿轮,擅自开始运作,他想推开嘉德罗斯,却不由自主地停住,近得呼吸交叠,闻到糖果般的气息,是由内而外的甜蜜。 被意外事故刺激了海马,金呆愣着说“好”。 “嘉德罗斯,那你也记住了,我叫金!” 明明不曾相识,他的大脑皮层都快炸开,欢呼雀跃、悲哀哭嚎,记忆海绵里过往不用的部分全数倾出。 “那张纸,是你拿走了吗。”嘉德罗斯突兀地提问。 “哈?你说的什么纸……” 那天金醒来时,他手里的确攥着一张白纸,被他捏得变形,却半点污渍都没沾上。 不知道这是什么,代表着谁,他失魂落魄地看了好久,才磕磕绊绊找到回家的路。 “不对,你怎么知道我藏了张纸条在身上?” 时至今日,金仍然随身携带着它。他把纯白的纸条从兜里摸出来,摊开手,没得到答案,纸条便被嘉德罗斯一把抢过。 惊呼一声,金想拿回来,却不可思议地认为……那该是嘉德罗斯的东西。 ——是他想给嘉德罗斯的东西。 “这个,我拿走了。”嘉德罗斯头也不回地走掉。 下次见面,就不是陌生人了,至少他们交换了名字。 被取走的是什么呢…… 金不知道,看着嘉德罗斯的背影,他心里满满的,又空落落的。 说不出挽留的话,一定会再见面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嘉德罗斯没有用偷的,他正大光明来取。 被取走纸片的同时,金好像也取回了什么。 无比鲜活,咚咚作响,激烈跃动的,是他迷路在外已久的心。 End 拖了有半个月吧,迪迪是天使!!不仅不嫌弃,还安抚了直播事故的我555我永远喜欢安迪老师!! 新文风尝试失败,希望大家能看懂我放飞自我搞意识流的部分!! 这个梗本来打算写成原作向酸爽长篇,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但我体感文力不足没法驾驭,就把前情魔改成短篇了hhh 喜欢请留评//w//

|雷幻|太短了所以没有题目【。

·本tag最不要脸的选手又来祸害苍苍了233333

·是给 【点我】 这幅画配的片段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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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了今天会下雨吧?”虽然昨日紫堂幻的确这么说过,此刻面对着瓢泼大雨再道出事实,却仍没什么气势可言。

雷狮连白眼都没翻,干脆利落按下手机锁屏,又对紫堂幻歪了歪嘴角示意自己对这些多么不在意。那种从紫堂幻甫开口就出头了的不安感,就立刻从他胸膛里升腾起来。“雷狮你,你又要……要干嘛?”,他边这么刚问出声,边立刻被对方以行动回答之。

对方右臂一把揽过他(紫堂幻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没左脚踩上右脚),左臂抖开原本放在臂弯里的外套,行云流水罩在他们两个人头顶。然后就这么推开那道原本为他们遮风挡雨的玻璃门——就这么拐着一脸错愕的紫堂幻——冒雨走了出去。

雨珠铺天盖地卷到他们脸上,他隐隐约约听见雷狮嘱托他让他可千万抓紧了另一边的衣角不要松手,心里努起嘴有千百种不乐意——脚下却妥协,认命地调整步伐试图跟紧拉着另一边衣角的任性恋人。

——这完全是胁迫了吧,谁要跟他一起淋雨啊??

——又嫌弃带伞麻烦,又非要带他出门逛街,完全不能理解啊!明明平时采购任务都是自己来做,哪里晓得今天这人又是哪根神经搭错?

——而且会感冒生病的啊?到时候不是自己照顾他,就是自己孤独的病死,最好的结果是一起病倒……

“噗——”想到这个“最好的结果”,紧追雷狮脚步的少年忍不住在寒冷的风雨凌虐中笑出了声。

街上行人这个时候已经不多了,路两旁的店铺也没了什么生意;有刚出店门的几位顾客,显然也是带了伞,现在同他们一样,只急着赶往某处。

紫堂幻脚程一向不如雷狮快,现在竟然也没有觉得真有那么赶。这个认知让他觉得自己跟那些脚步匆匆的旅人又不尽相同了——他可能也没有那么、那么急——大概?雷狮伴着稀稀落落雨声在吹口哨,悠然自得,仿佛比他更加不急。但紫堂幻清楚如果自己显现出来有丝毫松懈,敏锐的雄狮就会立刻察觉,发出催促和不满的斥令声。

他摸得清楚了,久了,又觉出一种隐秘的舒适来。

紫堂幻不会主动去触须,更没有大胆到抚摸人逆鳞的程度,但是他并不乖巧,也不听话。这一点的活泼只藏在少年心里,极偶尔地间歇性发作——像现在这个时刻,他们走在一条坠着雨珠的湿滑小路上,回忆像水汽一样顺着雷狮怪异的曲调氤氲进他心房,余光里他看见隔壁店铺的老板娘巧舌如簧对挠着头的呆头顾客游说安利自己的商品,有只玩具兔子乖巧地坐在橱窗前;小孩子们撑着伞在水塘里踩水,泥潭水中绽出银花,同花蕊里的欢笑声一起溅出来;咖啡店的年轻人听着mp3,对着电脑敲敲打打,脸色不耐又犹豫地偶尔勘探下天色;……

他猛地动了。伸出另一只手把那件盖在两个人头上的大衣往下拉了拉,使得比他高出一头的恋人不得不哎哟一声也被迫弯了弯腰——雷狮下意识回头看他——两个人只差半指不到的距离就能吻上彼此。

紫堂幻也确实踮起脚那么做了。

雨水顺着他攒紧衣檐的手蜿蜒进他的臂膀,却不只润湿了少年的衣服,更还有此刻他跳动的心房与微朦的眼眶。

他们谁也不会在意其他了:精品屋老板娘口若悬河的陈词停住,举着货品的青年身影凝滞,对着电脑敲打的男人直了眼光......

只听得见那些孩童踩水花的动作不停,嬉笑声也不止;只感到雨丝飘落浸润衣裳,合着风叹息;只闻觉心田那处燃起的火焰熊熊燃烧,得以重塑血肉......

雨大概小了,太阳也会出来。

昨日他说过会下雨么。

可能说过,也可能,没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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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苍没有打死我可能是真爱了哈哈哈哈XD

    4 46 2017-12-18 ·本tag最不要脸的选手又来祸害苍苍了233333 ·是给 【点我】 这幅画配的片段XD ------------------------------------------ “我说了今天会下雨吧?”虽然昨日紫堂幻的确这么说过,此刻面对着瓢泼大雨再道出事实,却仍没什么气势可言。 雷狮连白眼都没翻,干脆利落按下手机锁屏,又对紫堂幻歪了歪嘴角示意自己对这些多么不在意。那种从紫堂幻甫开口就出头了的不安感,就立刻从他胸膛里升腾起来。“雷狮你,你又要……要干嘛?”,他边这么刚问出声,边立刻被对方以行动回答之。 对方右臂一把揽过他(紫堂幻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没左脚踩上右脚),左臂抖开原本放在臂弯里的外套,行云流水罩在他们两个人头顶。然后就这么推开那道原本为他们遮风挡雨的玻璃门——就这么拐着一脸错愕的紫堂幻——冒雨走了出去。 雨珠铺天盖地卷到他们脸上,他隐隐约约听见雷狮嘱托他让他可千万抓紧了另一边的衣角不要松手,心里努起嘴有千百种不乐意——脚下却妥协,认命地调整步伐试图跟紧拉着另一边衣角的任性恋人。 ——这完全是胁迫了吧,谁要跟他一起淋雨啊?? ——又嫌弃带伞麻烦,又非要带他出门逛街,完全不能理解啊!明明平时采购任务都是自己来做,哪里晓得今天这人又是哪根神经搭错? ——而且会感冒生病的啊?到时候不是自己照顾他,就是自己孤独的病死,最好的结果是一起病倒…… “噗——”想到这个“最好的结果”,紧追雷狮脚步的少年忍不住在寒冷的风雨凌虐中笑出了声。 街上行人这个时候已经不多了,路两旁的店铺也没了什么生意;有刚出店门的几位顾客,显然也是带了伞,现在同他们一样,只急着赶往某处。 紫堂幻脚程一向不如雷狮快,现在竟然也没有觉得真有那么赶。这个认知让他觉得自己跟那些脚步匆匆的旅人又不尽相同了——他可能也没有那么、那么急——大概?雷狮伴着稀稀落落雨声在吹口哨,悠然自得,仿佛比他更加不急。但紫堂幻清楚如果自己显现出来有丝毫松懈,敏锐的雄狮就会立刻察觉,发出催促和不满的斥令声。 他摸得清楚了,久了,又觉出一种隐秘的舒适来。 紫堂幻不会主动去触须,更没有大胆到抚摸人逆鳞的程度,但是他并不乖巧,也不听话。这一点的活泼只藏在少年心里,极偶尔地间歇性发作——像现在这个时刻,他们走在一条坠着雨珠的湿滑小路上,回忆像水汽一样顺着雷狮怪异的曲调氤氲进他心房,余光里他看见隔壁店铺的老板娘巧舌如簧对挠着头的呆头顾客游说安利自己的商品,有只玩具兔子乖巧地坐在橱窗前;小孩子们撑着伞在水塘里踩水,泥潭水中绽出银花,同花蕊里的欢笑声一起溅出来;咖啡店的年轻人听着mp3,对着电脑敲敲打打,脸色不耐又犹豫地偶尔勘探下天色;…… 他猛地动了。伸出另一只手把那件盖在两个人头上的大衣往下拉了拉,使得比他高出一头的恋人不得不哎哟一声也被迫弯了弯腰——雷狮下意识回头看他——两个人只差半指不到的距离就能吻上彼此。 紫堂幻也确实踮起脚那么做了。 雨水顺着他攒紧衣檐的手蜿蜒进他的臂膀,却不只润湿了少年的衣服,更还有此刻他跳动的心房与微朦的眼眶。 他们谁也不会在意其他了:精品屋老板娘口若悬河的陈词停住,举着货品的青年身影凝滞,对着电脑敲打的男人直了眼光...... 只听得见那些孩童踩水花的动作不停,嬉笑声也不止;只感到雨丝飘落浸润衣裳,合着风叹息;只闻觉心田那处燃起的火焰熊熊燃烧,得以重塑血肉...... 雨大概小了,太阳也会出来。 昨日他说过会下雨么。 可能说过,也可能,没有吧? ----------------------------------- 苍苍没有打死我可能是真爱了哈哈哈哈XD

【雷幻】【双性转】婚礼

结婚了结婚了dbkdkskslskelw.😭😭😤😤😤啊啊啊啊啊啊!!!天使给我写生贺呜呜呜!!!👼👼女孩儿们是瑰宝!!!

纳米酱-期末暴毙中-:

○雷幻注意 双性转注意


○现代pa注意!


○小学生流水账文笔注意


○自我意识流的雷幻注意!  


○OOC特别严重quq


○ @安迪尾随金毛组吃炒饼 迟到的生贺


 


穿上了白色的抹胸婚纱,柔软的紫色长发被造型师做出了美丽的发型戴上头纱,化妆师拿着粉饼时不时的扑打着,紫堂幻现在双手已经出了许多的汗,脸上的红晕打了粉都十分显眼。


 


“那个……我……我想上厕所。”


 


“这是您第11次说想上厕所了幻小姐……上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到一分钟。”司仪小姐有些头疼的看着紫堂幻,毕竟婚前焦虑症她早早的见惯了,所以她又耐心的安抚着对方的情绪。


 


而且这也是司仪小姐第一次主持主角为两位女性的婚姻,所以难免有些小亢奋……


 


听说另外一位脾气特别暴躁……司仪小姐意思一下心疼了隔壁房间的同事,随后在化妆师的提醒下看了看已经完成的妆面。


 


听从化妆师的画,紫堂幻也睁开了双眼,眨了眨因为画了假睫毛有些不适的双眼,盯着司仪小姐看。


 


司仪小姐虽然不知道另一位是什么样的人,但是看到紫堂幻眨着水绿色的双眼,画好的妆容好像自带滤镜一样,配上这一身美丽的婚纱不由得脸红了。


 


卧槽要是小姐姐都那么好看我他妈也找个小姐姐结婚好吧!


 


“幻小姐……已经化完妆了,记住不要乱跑,虽然是防水妆容,但是万一调整好的饰品出了错也是比较麻烦的以及……”


 


“结婚快乐。”


 


几乎同时地,休息室的门被拉开了,走进来的是穿着一身黑色婚纱的雷狮,她似乎很不习惯穿着长裙子,头纱早就歪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她挎着一幅脸,很明显的就能发现她脸上十分白净完全没有化妆,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雷狮小姐!雷狮小姐!请不要乱跑……”


 


“你们怎么回事?”司仪小姐皱着眉询问着跟来的几个人“不知道这是休息室吗?不能乱进的。”


 


“对不起!因为……雷狮小姐一直不配合……而且至今跑到这边来了,我们这边妆都没画。”


 


“我才不要那群人帮我画,紫堂幻……看来你已经画完了不是吗?”雷狮皱着眉看了看紫堂幻周围的人们,做了一个手势,对方就算是再不耐也只能乖乖走出休息室,只留雷狮和紫堂幻两个人在这里。


 


“雷、雷狮……”紫堂幻看到雷狮凑到自己面前,甚至用手抬起自己的下巴打量着自己的脸不由得脸红了许多“你、你怎么还在这里?”


 


“这妆不错”雷狮完全没管紫堂幻的提问,直接坐在之前化妆师的位置上,翘着腿,就这么看着紫堂幻。


 


被盯了许久,在雷狮眼神下认命的拿起化妆品,帮她化着妆。


 


“闭着眼。”被雷狮的视线盯着十分的不自在,紫堂幻小声的提醒道。


 


“亲一口。”


 


听着雷狮说的话,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热度又上升了,最终只能认命的小心的亲吻了一下雷狮的唇瓣。


 


“……你、你说话不算话!”紫堂幻看着雷狮依旧不闭上眼睛,有些无奈的看着对方。


 


“我可没说亲一口就闭眼睛,是你自己误会了。”看着紫堂幻想骂人但是憋红了脸也不说出来,轻松的抓着她拿着化妆品的双手,直接用力拉了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啧……味道有点重。”一靠近雷狮闻到了属于紫堂幻身上化妆品的味道,以及今天喷在身上的香水味,她像是有些受不了一样,直接趁着紫堂幻没反应过来亲吻上了对方的嘴唇。


 


有些不满意紫堂幻的反应,握住她手腕的力度稍微大了些,当她吃疼的不由的张开嘴唇时直接长舌驱入,让紫堂幻没法只能和配合着她的动作。


 


两人亲吻完坠落下来的银丝滴落在紫堂幻白色的婚纱上,在灯光的照射下有些反光,本来画好的口红也因为雷狮的所作所为消散了许多,此时雷狮已经放开了紫堂幻的手,也好好的坐好,但是就像是嫌紫堂幻还不够害羞一样,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你看,口红不用擦了。”


 


就算紫堂幻再怎么羞涩但是妆也是得化的,虽然想偷偷的给雷狮恶作剧,但是对方即便闭着眼睛也好像看到了紫堂幻的小动作一样,一旦有什么想法就伸手捏了捏紫堂幻腰间的软肉,吃过一两次亏后紫堂幻就乖乖认命的化妆。


 


等紫堂幻终于给雷狮画完妆的时候也差不多是仪式开始的时间,这段时间紫堂幻到底被雷狮占了多少便宜,紫堂幻选择拒绝回答,反正当两人走出来的时候紫堂幻脸上的羞色和雷狮脸上的满足是众人完完全全看得出来了的。


 


司仪小姐召集着人手为两人整理好服饰,又让化妆师给紫堂幻补妆,紫堂幻甚至看到化妆师补着口红的时候打趣的眼光。


 


等两人弄完之后,雷狮早早的就站在司仪面前,一脸正色的看着大门的方向,在哪里穿着黑色西装的紫堂家主邀着紫堂幻缓缓的走过来。


 


“喂,鶸你是不是欺负幻了?”雷狮准备牵过紫堂幻的双手却发现对方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不由的皱着眉头看着紫堂家主,要不是念着这是婚礼殿堂她也不会压着声音而是直接提起对方的领子逼问。


 


“雷狮小姐似乎误会了什么,对于幻能嫁出去我自然是十分欣慰的,更何况是雷王那一边的人”紫堂家主一如既往的笑的虚假,但是将紫堂幻的手交于雷狮之后,在雷狮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我们紫堂家自然不会介意养个废物。”


 


雷狮牵着紫堂幻的手,两人一起走在由红玫瑰花瓣铺成的地面,这一路走的极其缓慢,紫堂幻感觉这仿佛已经走了一生,情不自禁的本来只是在眼眶打转的泪水滴落了下来。


 


司仪在台上念叨着助词,在他的面前,雷狮和紫堂幻十指相交,不可分离。


 


“哭什么?傻姑娘”雷狮轻柔的帮紫堂幻擦着眼泪。


 


“我……我只是想着……以后在一起的人,还好是你就……忍不住哭了。”紫堂幻说话带着些许哽咽,但是她看向雷狮的眼神只有深深的爱意。


 


两个人的婚姻太过于艰难,亲朋好友的反对,家人的反对,最终在两人共同努力下统统消失,如今站在这里,接受司仪的祝福是紫堂幻完全想不到的事情。


 


如果问紫堂幻是否后悔和雷狮相遇,和雷狮在一起。


 


“请问紫堂幻小姐是否愿意和这位雷狮小姐共渡终生?”


 


她也只会回答……


 


我不悔。


 


“我愿意”


 


END.


甜甜的温暖冬季你冰冷的心bushi

    113 2017-12-10 结婚了结婚了dbkdkskslskelw.😭😭😤😤😤啊啊啊啊啊啊!!!天使给我写生贺呜呜呜!!!👼👼女孩儿们是瑰宝!!! 纳米酱-期末暴毙中-: ○雷幻注意 双性转注意 ○现代pa注意! ○小学生流水账文笔注意 ○自我意识流的雷幻注意! ○OOC特别严重quq ○ @安迪尾随金毛组吃炒饼 迟到的生贺 穿上了白色的抹胸婚纱,柔软的紫色长发被造型师做出了美丽的发型戴上头纱,化妆师拿着粉饼时不时的扑打着,紫堂幻现在双手已经出了许多的汗,脸上的红晕打了粉都十分显眼。 “那个……我……我想上厕所。” “这是您第11次说想上厕所了幻小姐……上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到一分钟。”司仪小姐有些头疼的看着紫堂幻,毕竟婚前焦虑症她早早的见惯了,所以她又耐心的安抚着对方的情绪。 而且这也是司仪小姐第一次主持主角为两位女性的婚姻,所以难免有些小亢奋…… 听说另外一位脾气特别暴躁……司仪小姐意思一下心疼了隔壁房间的同事,随后在化妆师的提醒下看了看已经完成的妆面。 听从化妆师的画,紫堂幻也睁开了双眼,眨了眨因为画了假睫毛有些不适的双眼,盯着司仪小姐看。 司仪小姐虽然不知道另一位是什么样的人,但是看到紫堂幻眨着水绿色的双眼,画好的妆容好像自带滤镜一样,配上这一身美丽的婚纱不由得脸红了。 卧槽要是小姐姐都那么好看我他妈也找个小姐姐结婚好吧! “幻小姐……已经化完妆了,记住不要乱跑,虽然是防水妆容,但是万一调整好的饰品出了错也是比较麻烦的以及……” “结婚快乐。” 几乎同时地,休息室的门被拉开了,走进来的是穿着一身黑色婚纱的雷狮,她似乎很不习惯穿着长裙子,头纱早就歪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她挎着一幅脸,很明显的就能发现她脸上十分白净完全没有化妆,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雷狮小姐!雷狮小姐!请不要乱跑……” “你们怎么回事?”司仪小姐皱着眉询问着跟来的几个人“不知道这是休息室吗?不能乱进的。” “对不起!因为……雷狮小姐一直不配合……而且至今跑到这边来了,我们这边妆都没画。” “我才不要那群人帮我画,紫堂幻……看来你已经画完了不是吗?”雷狮皱着眉看了看紫堂幻周围的人们,做了一个手势,对方就算是再不耐也只能乖乖走出休息室,只留雷狮和紫堂幻两个人在这里。 “雷、雷狮……”紫堂幻看到雷狮凑到自己面前,甚至用手抬起自己的下巴打量着自己的脸不由得脸红了许多“你、你怎么还在这里?” “这妆不错”雷狮完全没管紫堂幻的提问,直接坐在之前化妆师的位置上,翘着腿,就这么看着紫堂幻。 被盯了许久,在雷狮眼神下认命的拿起化妆品,帮她化着妆。 “闭着眼。”被雷狮的视线盯着十分的不自在,紫堂幻小声的提醒道。 “亲一口。” 听着雷狮说的话,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热度又上升了,最终只能认命的小心的亲吻了一下雷狮的唇瓣。 “……你、你说话不算话!”紫堂幻看着雷狮依旧不闭上眼睛,有些无奈的看着对方。 “我可没说亲一口就闭眼睛,是你自己误会了。”看着紫堂幻想骂人但是憋红了脸也不说出来,轻松的抓着她拿着化妆品的双手,直接用力拉了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啧……味道有点重。”一靠近雷狮闻到了属于紫堂幻身上化妆品的味道,以及今天喷在身上的香水味,她像是有些受不了一样,直接趁着紫堂幻没反应过来亲吻上了对方的嘴唇。 有些不满意紫堂幻的反应,握住她手腕的力度稍微大了些,当她吃疼的不由的张开嘴唇时直接长舌驱入,让紫堂幻没法只能和配合着她的动作。 两人亲吻完坠落下来的银丝滴落在紫堂幻白色的婚纱上,在灯光的照射下有些反光,本来画好的口红也因为雷狮的所作所为消散了许多,此时雷狮已经放开了紫堂幻的手,也好好的坐好,但是就像是嫌紫堂幻还不够害羞一样,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你看,口红不用擦了。” 就算紫堂幻再怎么羞涩但是妆也是得化的,虽然想偷偷的给雷狮恶作剧,但是对方即便闭着眼睛也好像看到了紫堂幻的小动作一样,一旦有什么想法就伸手捏了捏紫堂幻腰间的软肉,吃过一两次亏后紫堂幻就乖乖认命的化妆。 等紫堂幻终于给雷狮画完妆的时候也差不多是仪式开始的时间,这段时间紫堂幻到底被雷狮占了多少便宜,紫堂幻选择拒绝回答,反正当两人走出来的时候紫堂幻脸上的羞色和雷狮脸上的满足是众人完完全全看得出来了的。 司仪小姐召集着人手为两人整理好服饰,又让化妆师给紫堂幻补妆,紫堂幻甚至看到化妆师补着口红的时候打趣的眼光。 等两人弄完之后,雷狮早早的就站在司仪面前,一脸正色的看着大门的方向,在哪里穿着黑色西装的紫堂家主邀着紫堂幻缓缓的走过来。 “喂,鶸你是不是欺负幻了?”雷狮准备牵过紫堂幻的双手却发现对方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不由的皱着眉头看着紫堂家主,要不是念着这是婚礼殿堂她也不会压着声音而是直接提起对方的领子逼问。 “雷狮小姐似乎误会了什么,对于幻能嫁出去我自然是十分欣慰的,更何况是雷王那一边的人”紫堂家主一如既往的笑的虚假,但是将紫堂幻的手交于雷狮之后,在雷狮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我们紫堂家自然不会介意养个废物。” 雷狮牵着紫堂幻的手,两人一起走在由红玫瑰花瓣铺成的地面,这一路走的极其缓慢,紫堂幻感觉这仿佛已经走了一生,情不自禁的本来只是在眼眶打转的泪水滴落了下来。 司仪在台上念叨着助词,在他的面前,雷狮和紫堂幻十指相交,不可分离。 “哭什么?傻姑娘”雷狮轻柔的帮紫堂幻擦着眼泪。 “我……我只是想着……以后在一起的人,还好是你就……忍不住哭了。”紫堂幻说话带着些许哽咽,但是她看向雷狮的眼神只有深深的爱意。 两个人的婚姻太过于艰难,亲朋好友的反对,家人的反对,最终在两人共同努力下统统消失,如今站在这里,接受司仪的祝福是紫堂幻完全想不到的事情。 如果问紫堂幻是否后悔和雷狮相遇,和雷狮在一起。 “请问紫堂幻小姐是否愿意和这位雷狮小姐共渡终生?” 她也只会回答…… 我不悔。 “我愿意” END. 甜甜的温暖冬季你冰冷的心bushi

|嘉金+雷幻|微丹秋+帕佩|记一次**的情人节约会

·每天写到深夜三点给自己的生贺...我也是个合格的老阿姨了【

·不知道怎么打tag系列【。】给自己的生贺混合了我狂热喜欢的西皮【哭着

1.

金活到这么大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好在他旁边还有个人与他一同紧张。

 

嘉德罗斯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轻松自如,金与他交握的那只手被攥得发疼。

嘉德罗斯现在肯定在心里问候雷德全家了,金看着比自己微高出一点儿的金发恋人的发旋这样想。

 

他猜得可一点儿也没错。

 

2.

怎么能是雷德的错!雷德一百个不服!

 

给他两出情人节主意的虽然是他,但是他并不知道自家老大真的会照做,也并不知道这家酒店是谁开的,更不知道秋和丹尼尔那一天也会去这家酒店。

更而且的——这个主意也是他从别的小说里看来的,要真背锅,轮不到他。

 

但这都并不妨碍嘉德罗斯现在确确实实想打断他的腿。

 

3.

事情一开始很顺利。

蓝眼睛的青年穿着风衣伴着西餐厅的乐声小声哼着歌,偶尔左顾右盼一下,像是在等人;然后嘉德罗斯按照剧本上写的那样,径直走过去与独处的青年搭讪,交换虚假的名姓;不需要几个回合,男孩就接受了他的提议一起度过一个快乐的晚上,理由是自己和他在等的那个人有一头同样的金发——嘉德罗斯一边想着雷德给他的什么破烂剧本一边把那句“真是巧了,我在找的也是一位金发的尤物”碾碎在牙根间,毫不体贴地一把拽起了男孩儿的胳膊,在他嗷嗷的叫声中意图直接带他上楼——楼上有他们早就开好了的房间。

房间钥匙在左兜,而这位金发的King风衣底下就不着寸缕,风衣扣子并不太多,使得男孩并没太敢于真正地反抗他(当然这也有可能跟风衣没什么关系)——到此为止他对雷德的剧本还足够满意——问题不在那些地方。

问题出在一些剧本上没有的——世事无常嘛。

 

4.

金在嘉德罗斯身后磕磕绊绊的,但没出声提醒对方放慢脚步,男孩儿对什么都满含热情,现在嘉德罗斯“热情”,他就忍不住地更加激动了。

看起来还很年轻的金发青年拉扯着与他发色相近的男孩,在他身后的人叽叽喳喳叫唤着申明自己又不会跑,这幅难得一见的热闹景象使得扶梯上前前后后的人都有点儿新奇地看着这对年轻人。

金的申明被对方无言驳回了,有点儿气恼地鼓起腮帮子打定主意不想与那人说话了,可惜嘉德罗斯一点儿也不如他的意——那些人还就这么看着,他就把金揽过来抱进怀里直直吻下去了——剧本里没写这个,但嘉德罗斯就是想。

而且他的出其不意成功收获了金(他现在已经把剧本上为他两临时编造的假名忘了个干净)的大红脸和那群围观蝼蚁的抽气声,效果足够让他满意就够了。

 

嘉德罗斯有点儿陶醉了,为所欲为本来就是强者的特......

他还在这么想着,金就又狠狠踩了他一脚。

 

他这才意识到那个意外已经发生了。

 

5.

电梯还是那个电梯,不急不缓地往上升。

金那件可怜的风衣衣带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幸被电梯扶手咬住了。

 

嘉德罗斯不知道,金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恋人一把把他揽了过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气息就蛮横地侵占过来,让他再迫不得已回神的就是自己不断被拉扯的衣带了。

 

所以其实真的不是雷德的错,到底是谁的错,心里没数吗?

嘉德罗斯就不一样了,他说没有就是没有。

 

6.

最后还是嘉德罗斯救了场。他一把推开还愣在前边的路人,摁下了那个急停按钮。金的惊呼这才算是止住。

但好戏这才开始。

 

丹尼尔和秋手挽着手出现在扶梯尽头时,金紧张地拉住了嘉德罗斯。

嘉德罗斯更紧张——他和秋还没真正意义上打过照面,初次见面在这种尴尬的场景,让他为自己的狼狈而有些羞恼。可惜欲速则不达,那根不堪重负的小小衣带毫不领情,仍紧紧贴缝在米黄色的风衣上,另一端一点儿脱出的迹象也无。

不论这对小情侣此刻多么不想被“家长”撞见,秋都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她身侧丹尼尔温柔的笑意像月光一样——惨惨淡淡地照得金心里拔凉拔凉。

金发的女孩儿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他们,一抬眼只首先看到了满脸窘迫的弟弟。她果断扔下了一旁的男伴,嘴上调侃自家弟弟终于开了窍,会在情人节出来与心仪的女孩儿约会了......

金视死如归睁开眼睛放弃了做鸵鸟,摆摆手,尴尬地冲秋笑笑,刚想开口辩解说自己不是出来与女孩儿约会的,身后恋人更具辨识度的身影就现了出来。嘉德罗斯面上还勉强对秋维持着一个礼貌的笑意,脸色却阴沉得像是被十个丹尼尔胖揍过。

但他没对秋说的一切多做辩驳,只干巴巴地道了声好。

秋的表情从见到嘉德罗斯起开始难以言表。她张开嘴,指了指蹲在一旁还在跟那根可怜的衣带作斗争的嘉德罗斯,又看看自家弟弟,最后把嘴闭上,终于想起了被她冷落的恋人,回头与对方默不作声交换了个眼神。

 

丹尼尔走过来,不动声色揽过女孩儿。挂着绅士的微笑对金和嘉德罗斯问道:“这么晚了,二位在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嘉德罗斯站了起来不动声色与丹尼尔对视,顾左右而言他:“金的衣带被卡住了,我在帮渣——他拔出来。”

丹尼尔点点头:“我来一起帮你吧——”

金被吓得浑身一抖,深怕敏锐如丹尼尔看出来点什么,更何况此刻鉴于他这件风衣里就一丝不挂,也实在不想有除嘉德罗斯以外的人靠在他身旁,连忙攥紧了风衣领口,讪笑着回绝丹尼尔:“不不不......”嘉德罗斯也下意识往他前面一站,挡住了银发的笑面虎:“我看不用了。”

“哦——?”丹尼尔眯眼看他们,笑容意味深长。

秋回过神来,颇为疑惑地问他们:“只是外套被夹住了而已,脱了就好了啊。金脑袋转不过弯来,嘉德罗斯你也......?”

金快哭了,他边抓了抓嘉德罗斯的衣角,一边结结巴巴解释:“呃......我,我冷,对,而且这件衣服是朋友送的,我不想脱,唉,反正就......”

嘉德罗斯打断他,眼神因为过快的心跳而闪烁:“谢谢姐,但我刚才已经给这边工作人员打电话了,他们一会儿会亲自过来解决的。”

秋看了看涨红了一张脸的金,又看了看难得很有礼貌的嘉德罗斯,最后才笑着点了点头:“好吧,那——我们就先去办别的事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丹尼尔也就不多说了,一脸温和地冲他们挥手再见。

 

金神经紧绷,与嘉德罗斯一同与他们挥手作别,直到视线内再无这二人身影才松了口气。

 

7.

下一秒金就意识到自己这口气未免松得太早。

 

有人蛇一般的声线在他们身后嘶嘶响起,“诶呀,瞧瞧这不是嘉德罗斯和那个叫什么来着——金——对吧,难得一见你们呀?!”

这又是哪个熟人啊?被喊了名字的男孩抽了抽嘴角觉得今日可能不宜出门。

嘉德罗斯语气不善:“关渣渣你什么事。”

金半晌才想起来帕洛斯,耳边就又听闻对方戏谑地冲另一个方向喊:“雷狮老大,看我碰见了什么好玩的?”

刚出龙潭又入虎穴,金干脆自暴自弃地把自己塞进了嘉德罗斯怀里。

 

8.

可惜金原本已打定主意不参与进这混乱的局面,却听到另一个更熟悉的声音轻轻响起来,“金?——是你么,金?”

这句问候使得男孩睁大了瞳孔,未经思考就就开心地挣开了嘉德罗斯的桎梏,转过了脸去,与声音的来源打招呼道:“紫堂!是我啊,紫——诶?!!”

 

与他视线相对的是不那么像紫堂幻的紫堂幻。

紫发的少年眼神躲闪,眉间的忧虑担心之意满溢,可自身的促狭情形又使得他满脸绯红不敢与好友多言。

金乍一见他,就把之前对自己处境的焦虑丢到了爪挖国。

紫堂幻立领的黑色无袖长裙衬得裸露出的肌肤更显白净,原本齐肩的紫色短发只几日不见莫名长到了腰际。那副圆框的眼镜架在他鼻梁上,更显得他弱气无害,现在这位可怜的“姑娘”攒紧了披着的黑色外袍,头上的魔女尖角帽随着主人缩了缩脑袋的动作,也抖了抖尖尖。

金的表情变化顿时与先前秋见到他时无二。一时间也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好奇地边打量着陌生的昔日好友,惊奇道:“话说紫堂你怎么穿成了这样……?还去植了个发吗?”

紫堂幻还没来得及回金话——原本站在他们不远处海盗装扮的雷狮就往前迈了一步,站定在下意识歪了歪身子意图躲闪的紫堂幻身旁。

 

9.

雷狮与嘉德罗斯素有干戈,此刻更是相看两厌。

雷狮提着紫堂幻把人直接“拎”到了身后,两个人之间三十多公分的身高差让他的恶行得以顺利实施,开口质问:“怎么,他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吗?我问你问题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诚实爽快。”

紫发少年不知被他的这句问话刺激到了哪里,咬着下唇连连摇头,似乎被逼急了,张口结舌:“雷狮先生我们的赌约里,可、可没有你能任意羞辱我这一条吧?”

雷狮碰了一鼻子灰也只哼了声,很快转过脸来,把注意力放到了瞪视他的嘉德罗斯身上。

他的目光并没很好的聚焦在嘉德罗斯身上,这使得他身后的青年误会了他是在注意之前与自己打招呼的少年,急忙出声补充:“既然他们在忙他们的事,我、我们就别打扰了吧,金又没有惹你。”

他这句话说得可谓火上浇油,可怜少年倒了这桶油,还并不自知。

 

金欲哭无泪,雷狮看向他的目光几乎能化为两道极凌厉的闪电了,他抖抖肩膀边冲雷狮挤出个还算友善的笑容,边不忘示意嘉德罗斯别再跟对方纠缠了。

嘉德罗斯原本还试图跟雷狮痛痛快快打上一场,被金拽了一拽,只得不情不愿地哼道:“听见人家说的没有,碍事的老鼠,还不滚吗?”

“你说让我们滚我们就滚?你的面子可真大啊。”雷狮冷哼,不紧不慢补充:“可惜你还不知道吧,这家酒店,是我的产业。而现在——”他眯起了眼睛,冲嘉德罗斯挑衅一笑,慢条斯理把话补充完整,“而现在,我想让你们滚出去,你们就得滚、出、去。”

——这下他两算是彻底谈崩了(事实是他两本来就谁也不想跟对方谈得来),嘉德罗斯掳起了袖子,雷狮也盯紧了嘉德罗斯。

 

10.

金还想挽救一下这种僵局,奈何最后还是没有苟住。

导火索是雷狮拽着衣领的紫发少年一不做二不休,一口咬上了对方的手腕。趁人不备吃痛之际,逃也似地逃奔到了金的身边,查看好友的情况——从紫堂幻见到金起,男孩就反常地没有活蹦乱跳,可见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故。

他这一溜正好彻底给蓄势待发的两位好战分子打响了交锋的信号枪。

紫堂幻看起来很是担心,一边手上帮金查看被卡住的情况,一边止不住地瞟着神仙打架的两个人,眉头蹙得更紧,很忧愁地叹气,绯红蔓延得更加彻底,几乎在嗫嚅:“穿得这么古怪是因为顶楼有假面舞会。至于为什么我会被牵扯进来,一言难尽......总之还是我的错,要是不跟那个人打赌……,就没这么多麻烦事了。”

金倒不怎么担心,大概是对于一连串的混乱场面已经麻木,现在反而淡定非常了。反正两个人已经打起来了,他比谁都清楚嘉德罗斯一旦跟谁打了起来,就说什么都很难停了。干脆倚在了停住的扶梯扶手上看戏般看他们游拳划掌,只差在面前摆上盘瓜子嗑了。他边看戏边同几日不见的好友唠嗑:“哎呀别说这些了,他们打得不也挺精彩的嘛,我看就算没有你,他们也早就想这样打一场了。”

紫堂幻停下手上的动作也抬起头看那个两个缠斗的人,雷狮正好一个漂亮的闪身躲过了嘉德罗斯一记无比狠厉的直拳,他更愧疚,摇头自责道:“是他耍赖,我本来……本来不会输的!”

大概是这句辩解中气十足,雷狮跟嘉德罗斯打在兴头上,此刻还咄咄打击紫堂幻:“哼,谁耍赖了,帕洛斯是我这边的人,是我的实力,不如反省一下,你有吗?”

紫堂幻被噎住了,睫毛无措地抖起来,努力深呼吸以平复羞愤。金一把抱住他,冲雷狮大喊:“谁说他没有了?”

雷狮显然觉得可笑,分毫看不上金,嗤笑一声以示蔑视。嘉德罗斯在这个时机攻过来,拳头又快又狠砸中雷狮脸颊,冷笑着嘲讽他:“你可真有闲心开小差,这么急着想死吗?”

雷狮被他打退一步堪堪站住了,却没接嘉德罗斯的话,只仍然不放过可怜的紫堂幻,沉声道:“愿赌服输都做不到吗,弱鸡?要我说你不如一开始就认输,还能少受三夜的摧残!”

这句话可比他之前落到嘉德罗斯身上的那一记肘击还有力几分。

 

嘉德罗斯居然先退开了,与他同样大惊失色的还有终于结束了看戏模式的金。两个人同时喊出声——

“你们居然做了?”

“你们居然赌博?”

不过明显不是在感叹同一件事就是了。

 

11.

二楼安静的走廊上重叠回荡着两个人疑惑而震惊的尾音。

紫堂幻大窘,一边抬起手捂住脸,一边捂住金的嘴奋力辩解:“不是,只是个桌游——”

可惜根本没人在听他弱声的澄清。

嘉德罗斯无名怒火燃得更旺:“看来渣渣们还挺会玩嘛?”咬牙切齿仿佛雷狮已经是个死人了。

事情发展至此雷狮反而不做辩驳了,顺着嘉德罗斯的话头道:“是啊,这家伙在我的‘狼爪’之下可是一丝反抗的能力也没有啊。怎么?你还没有搞定那个傻小子吗?”像是在回味,雷狮毫不要脸地强行歧义,甚至还舔了舔唇。

嘉德罗斯顿感耻辱,抡起拳头就打。

紫堂幻生无可恋,内心的辩词只得横尸满地,最后化作了深沉的叹息。

 

12.

与紫堂幻一同叹气的还有帕洛斯。

帕洛斯满足地喟叹出声,在旁边又看他们打了会儿,半晌才在佩利跃跃欲试加入战局前幽幽开口:“话说,只是外套被卡住了的话,脱了就好了啊,你们一直在这儿耗着干嘛?”

 

这句话很有水平,说得嘉德罗斯与雷狮热火朝天的战局中止,金和紫堂幻亲切非常的叙旧停住。

但嘉德罗斯和金都只是定定地看着帕洛斯,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骗徒顿时咯咯笑了起来,活络气氛开玩笑道:“难不成你里面没穿衣服吗?”

金的脸终于再一次爆红。

嘉德罗斯的拳头这次变了目标,对着帕洛斯不偏不倚地挥出。

 

帕洛斯顿时顾不上笑了,单手一推佩利把人挡在自己身前。

 

13.

最后还是紫堂幻给金解了围。

魔女把帽檐又拉低了些,确认露不出脸了,扭身脱下了那件黑色的魔女披风,叹着气给低着头小声道谢的金披上。

“你们下次还是玩点别的吧......”紫头发的男孩儿对着金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掩护着金成功换衣,脱下了那件被百般蹂躏后还卡得死死的风衣。

嘉德罗斯的脸色这才总算好看了些。他隔着黑布一把抓过金,从雷狮龇了下牙,金在一旁看着被他们逗笑了,等再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嘉德罗斯拽出去了好远。

“诶你等等呀!紫堂还没跟上来呢!”金趔趄几步还想回头,嘉德罗斯干脆把他整个人都扛了起来,哼了声示意金自己看看。

紫堂幻正站在不远处冲他们挥手作别,显然识趣地不打算跟来了。

 

金还有点儿小遗憾,跟紫堂幻比口型。

紫堂幻远远依稀辨认出金在说什么,也回了一句无声地没事。

他能有什么事呢?

 

金还想跟他说点儿什么,但雷狮很快走了过来,提着紫堂幻的小身板跟他们渐行渐远了。

“紫堂真的没事么?”少年很快就没心思忧虑友人了,因为嘉德罗斯出声提醒他:“有闲工夫担心他不如想想你自己吧。”

很有效,金果然被立刻转移了注意力,把小小的魔女和海盗落在了身后。

 

14.

“你难道不应该感谢我给了你不一样的生日体验吗?”雷狮刚和人干了一架,却不怎么狼狈。

“……是,你说是就是吧。你乐意的话,还有情人节体验。”反正最后他不同意也得同意的,紫堂幻干脆就迎合了对方的说辞,边苦笑着抓了抓那头因为变长而让自己不甚习惯的长发。

雷狮倒对他的迎合很是满意,放过了再为难他。

紫堂幻对自己的失望顿时更上一层楼,对于做到成功驳倒雷狮这件事,他大概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他还在自暴自弃的漩涡里挣扎,那边雷狮又回过头来嗤笑着抓住了他臂膀:“走快点都不会吗,每次都让我等你。”

雷狮边这么说边拽着他往前走,他们订的房间在最里面,而雷狮说给他准备了惊喜。紫堂幻并不期待雷狮的惊喜,但此刻不论这个人准备的又是什么惊吓,他都知道自己无路可逃了。

——至少雷狮还会嫌他走得慢,至少雷狮还会这样拉扯他,更甚至的,也许雷狮还会等他。

这样就很让他满足了。少年理了理头上那顶象征虚无魔法与巫力的黑帽,应声道:“来啦。”

 

15.

等一群人都散开不见了踪影,在一旁蹲点偷听的秋和丹尼尔才打开了客房的门。

秋脸上还是明媚笑意:“我就说他们肯定是出来跟朋友一起玩的吧!”

丹尼尔也配合着微笑,只不着痕迹地又看一眼被金冷落在了地上那件米黄色风衣:“嗯,是呀。”

所以到底是金的哪位朋友送的大衣呢?

他们又打算去哪里玩呢?

他可没兴趣猜了。

他只是牵过女孩的手,说:“祝他们,都能玩得开心呀。既然圆满解决了,我们也去玩吧。”

 

反正,只要是这个人在身边,就怎样都非常好了。

——————
我叒忘说了!这个梗来源于摩登家庭S01E15,虽然我写得不可爱也不好笑,但是原片段超搞笑哈哈哈!

    20 47 2017-12-08 ·每天写到深夜三点给自己的生贺...我也是个合格的老阿姨了【 ·不知道怎么打tag系列【。】给自己的生贺混合了我狂热喜欢的西皮【哭着 1. 金活到这么大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好在他旁边还有个人与他一同紧张。 嘉德罗斯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轻松自如,金与他交握的那只手被攥得发疼。 嘉德罗斯现在肯定在心里问候雷德全家了,金看着比自己微高出一点儿的金发恋人的发旋这样想。 他猜得可一点儿也没错。 2. 怎么能是雷德的错!雷德一百个不服! 给他两出情人节主意的虽然是他,但是他并不知道自家老大真的会照做,也并不知道这家酒店是谁开的,更不知道秋和丹尼尔那一天也会去这家酒店。 更而且的——这个主意也是他从别的小说里看来的,要真背锅,轮不到他。 但这都并不妨碍嘉德罗斯现在确确实实想打断他的腿。 3. 事情一开始很顺利。 蓝眼睛的青年穿着风衣伴着西餐厅的乐声小声哼着歌,偶尔左顾右盼一下,像是在等人;然后嘉德罗斯按照剧本上写的那样,径直走过去与独处的青年搭讪,交换虚假的名姓;不需要几个回合,男孩就接受了他的提议一起度过一个快乐的晚上,理由是自己和他在等的那个人有一头同样的金发——嘉德罗斯一边想着雷德给他的什么破烂剧本一边把那句“真是巧了,我在找的也是一位金发的尤物”碾碎在牙根间,毫不体贴地一把拽起了男孩儿的胳膊,在他嗷嗷的叫声中意图直接带他上楼——楼上有他们早就开好了的房间。 房间钥匙在左兜,而这位金发的King风衣底下就不着寸缕,风衣扣子并不太多,使得男孩并没太敢于真正地反抗他(当然这也有可能跟风衣没什么关系)——到此为止他对雷德的剧本还足够满意——问题不在那些地方。 问题出在一些剧本上没有的——世事无常嘛。 4. 金在嘉德罗斯身后磕磕绊绊的,但没出声提醒对方放慢脚步,男孩儿对什么都满含热情,现在嘉德罗斯“热情”,他就忍不住地更加激动了。 看起来还很年轻的金发青年拉扯着与他发色相近的男孩,在他身后的人叽叽喳喳叫唤着申明自己又不会跑,这幅难得一见的热闹景象使得扶梯上前前后后的人都有点儿新奇地看着这对年轻人。 金的申明被对方无言驳回了,有点儿气恼地鼓起腮帮子打定主意不想与那人说话了,可惜嘉德罗斯一点儿也不如他的意——那些人还就这么看着,他就把金揽过来抱进怀里直直吻下去了——剧本里没写这个,但嘉德罗斯就是想。 而且他的出其不意成功收获了金(他现在已经把剧本上为他两临时编造的假名忘了个干净)的大红脸和那群围观蝼蚁的抽气声,效果足够让他满意就够了。 嘉德罗斯有点儿陶醉了,为所欲为本来就是强者的特...... 他还在这么想着,金就又狠狠踩了他一脚。 他这才意识到那个意外已经发生了。 5. 电梯还是那个电梯,不急不缓地往上升。 金那件可怜的风衣衣带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幸被电梯扶手咬住了。 嘉德罗斯不知道,金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恋人一把把他揽了过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气息就蛮横地侵占过来,让他再迫不得已回神的就是自己不断被拉扯的衣带了。 所以其实真的不是雷德的错,到底是谁的错,心里没数吗? 嘉德罗斯就不一样了,他说没有就是没有。 6. 最后还是嘉德罗斯救了场。他一把推开还愣在前边的路人,摁下了那个急停按钮。金的惊呼这才算是止住。 但好戏这才开始。 丹尼尔和秋手挽着手出现在扶梯尽头时,金紧张地拉住了嘉德罗斯。 嘉德罗斯更紧张——他和秋还没真正意义上打过照面,初次见面在这种尴尬的场景,让他为自己的狼狈而有些羞恼。可惜欲速则不达,那根不堪重负的小小衣带毫不领情,仍紧紧贴缝在米黄色的风衣上,另一端一点儿脱出的迹象也无。 不论这对小情侣此刻多么不想被“家长”撞见,秋都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她身侧丹尼尔温柔的笑意像月光一样——惨惨淡淡地照得金心里拔凉拔凉。 金发的女孩儿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他们,一抬眼只首先看到了满脸窘迫的弟弟。她果断扔下了一旁的男伴,嘴上调侃自家弟弟终于开了窍,会在情人节出来与心仪的女孩儿约会了...... 金视死如归睁开眼睛放弃了做鸵鸟,摆摆手,尴尬地冲秋笑笑,刚想开口辩解说自己不是出来与女孩儿约会的,身后恋人更具辨识度的身影就现了出来。嘉德罗斯面上还勉强对秋维持着一个礼貌的笑意,脸色却阴沉得像是被十个丹尼尔胖揍过。 但他没对秋说的一切多做辩驳,只干巴巴地道了声好。 秋的表情从见到嘉德罗斯起开始难以言表。她张开嘴,指了指蹲在一旁还在跟那根可怜的衣带作斗争的嘉德罗斯,又看看自家弟弟,最后把嘴闭上,终于想起了被她冷落的恋人,回头与对方默不作声交换了个眼神。 丹尼尔走过来,不动声色揽过女孩儿。挂着绅士的微笑对金和嘉德罗斯问道:“这么晚了,二位在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嘉德罗斯站了起来不动声色与丹尼尔对视,顾左右而言他:“金的衣带被卡住了,我在帮渣——他拔出来。” 丹尼尔点点头:“我来一起帮你吧——” 金被吓得浑身一抖,深怕敏锐如丹尼尔看出来点什么,更何况此刻鉴于他这件风衣里就一丝不挂,也实在不想有除嘉德罗斯以外的人靠在他身旁,连忙攥紧了风衣领口,讪笑着回绝丹尼尔:“不不不......”嘉德罗斯也下意识往他前面一站,挡住了银发的笑面虎:“我看不用了。” “哦——?”丹尼尔眯眼看他们,笑容意味深长。 秋回过神来,颇为疑惑地问他们:“只是外套被夹住了而已,脱了就好了啊。金脑袋转不过弯来,嘉德罗斯你也......?” 金快哭了,他边抓了抓嘉德罗斯的衣角,一边结结巴巴解释:“呃......我,我冷,对,而且这件衣服是朋友送的,我不想脱,唉,反正就......” 嘉德罗斯打断他,眼神因为过快的心跳而闪烁:“谢谢姐,但我刚才已经给这边工作人员打电话了,他们一会儿会亲自过来解决的。” 秋看了看涨红了一张脸的金,又看了看难得很有礼貌的嘉德罗斯,最后才笑着点了点头:“好吧,那——我们就先去办别的事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丹尼尔也就不多说了,一脸温和地冲他们挥手再见。 金神经紧绷,与嘉德罗斯一同与他们挥手作别,直到视线内再无这二人身影才松了口气。 7. 下一秒金就意识到自己这口气未免松得太早。 有人蛇一般的声线在他们身后嘶嘶响起,“诶呀,瞧瞧这不是嘉德罗斯和那个叫什么来着——金——对吧,难得一见你们呀?!” 这又是哪个熟人啊?被喊了名字的男孩抽了抽嘴角觉得今日可能不宜出门。 嘉德罗斯语气不善:“关渣渣你什么事。” 金半晌才想起来帕洛斯,耳边就又听闻对方戏谑地冲另一个方向喊:“雷狮老大,看我碰见了什么好玩的?” 刚出龙潭又入虎穴,金干脆自暴自弃地把自己塞进了嘉德罗斯怀里。 8. 可惜金原本已打定主意不参与进这混乱的局面,却听到另一个更熟悉的声音轻轻响起来,“金?——是你么,金?” 这句问候使得男孩睁大了瞳孔,未经思考就就开心地挣开了嘉德罗斯的桎梏,转过了脸去,与声音的来源打招呼道:“紫堂!是我啊,紫——诶?!!” 与他视线相对的是不那么像紫堂幻的紫堂幻。 紫发的少年眼神躲闪,眉间的忧虑担心之意满溢,可自身的促狭情形又使得他满脸绯红不敢与好友多言。 金乍一见他,就把之前对自己处境的焦虑丢到了爪挖国。 紫堂幻立领的黑色无袖长裙衬得裸露出的肌肤更显白净,原本齐肩的紫色短发只几日不见莫名长到了腰际。那副圆框的眼镜架在他鼻梁上,更显得他弱气无害,现在这位可怜的“姑娘”攒紧了披着的黑色外袍,头上的魔女尖角帽随着主人缩了缩脑袋的动作,也抖了抖尖尖。 金的表情变化顿时与先前秋见到他时无二。一时间也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好奇地边打量着陌生的昔日好友,惊奇道:“话说紫堂你怎么穿成了这样……?还去植了个发吗?” 紫堂幻还没来得及回金话——原本站在他们不远处海盗装扮的雷狮就往前迈了一步,站定在下意识歪了歪身子意图躲闪的紫堂幻身旁。 9. 雷狮与嘉德罗斯素有干戈,此刻更是相看两厌。 雷狮提着紫堂幻把人直接“拎”到了身后,两个人之间三十多公分的身高差让他的恶行得以顺利实施,开口质问:“怎么,他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吗?我问你问题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诚实爽快。” 紫发少年不知被他的这句问话刺激到了哪里,咬着下唇连连摇头,似乎被逼急了,张口结舌:“雷狮先生我们的赌约里,可、可没有你能任意羞辱我这一条吧?” 雷狮碰了一鼻子灰也只哼了声,很快转过脸来,把注意力放到了瞪视他的嘉德罗斯身上。 他的目光并没很好的聚焦在嘉德罗斯身上,这使得他身后的青年误会了他是在注意之前与自己打招呼的少年,急忙出声补充:“既然他们在忙他们的事,我、我们就别打扰了吧,金又没有惹你。” 他这句话说得可谓火上浇油,可怜少年倒了这桶油,还并不自知。 金欲哭无泪,雷狮看向他的目光几乎能化为两道极凌厉的闪电了,他抖抖肩膀边冲雷狮挤出个还算友善的笑容,边不忘示意嘉德罗斯别再跟对方纠缠了。 嘉德罗斯原本还试图跟雷狮痛痛快快打上一场,被金拽了一拽,只得不情不愿地哼道:“听见人家说的没有,碍事的老鼠,还不滚吗?” “你说让我们滚我们就滚?你的面子可真大啊。”雷狮冷哼,不紧不慢补充:“可惜你还不知道吧,这家酒店,是我的产业。而现在——”他眯起了眼睛,冲嘉德罗斯挑衅一笑,慢条斯理把话补充完整,“而现在,我想让你们滚出去,你们就得滚、出、去。” ——这下他两算是彻底谈崩了(事实是他两本来就谁也不想跟对方谈得来),嘉德罗斯掳起了袖子,雷狮也盯紧了嘉德罗斯。 10. 金还想挽救一下这种僵局,奈何最后还是没有苟住。 导火索是雷狮拽着衣领的紫发少年一不做二不休,一口咬上了对方的手腕。趁人不备吃痛之际,逃也似地逃奔到了金的身边,查看好友的情况——从紫堂幻见到金起,男孩就反常地没有活蹦乱跳,可见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故。 他这一溜正好彻底给蓄势待发的两位好战分子打响了交锋的信号枪。 紫堂幻看起来很是担心,一边手上帮金查看被卡住的情况,一边止不住地瞟着神仙打架的两个人,眉头蹙得更紧,很忧愁地叹气,绯红蔓延得更加彻底,几乎在嗫嚅:“穿得这么古怪是因为顶楼有假面舞会。至于为什么我会被牵扯进来,一言难尽......总之还是我的错,要是不跟那个人打赌……,就没这么多麻烦事了。” 金倒不怎么担心,大概是对于一连串的混乱场面已经麻木,现在反而淡定非常了。反正两个人已经打起来了,他比谁都清楚嘉德罗斯一旦跟谁打了起来,就说什么都很难停了。干脆倚在了停住的扶梯扶手上看戏般看他们游拳划掌,只差在面前摆上盘瓜子嗑了。他边看戏边同几日不见的好友唠嗑:“哎呀别说这些了,他们打得不也挺精彩的嘛,我看就算没有你,他们也早就想这样打一场了。” 紫堂幻停下手上的动作也抬起头看那个两个缠斗的人,雷狮正好一个漂亮的闪身躲过了嘉德罗斯一记无比狠厉的直拳,他更愧疚,摇头自责道:“是他耍赖,我本来……本来不会输的!” 大概是这句辩解中气十足,雷狮跟嘉德罗斯打在兴头上,此刻还咄咄打击紫堂幻:“哼,谁耍赖了,帕洛斯是我这边的人,是我的实力,不如反省一下,你有吗?” 紫堂幻被噎住了,睫毛无措地抖起来,努力深呼吸以平复羞愤。金一把抱住他,冲雷狮大喊:“谁说他没有了?” 雷狮显然觉得可笑,分毫看不上金,嗤笑一声以示蔑视。嘉德罗斯在这个时机攻过来,拳头又快又狠砸中雷狮脸颊,冷笑着嘲讽他:“你可真有闲心开小差,这么急着想死吗?” 雷狮被他打退一步堪堪站住了,却没接嘉德罗斯的话,只仍然不放过可怜的紫堂幻,沉声道:“愿赌服输都做不到吗,弱鸡?要我说你不如一开始就认输,还能少受三夜的摧残!” 这句话可比他之前落到嘉德罗斯身上的那一记肘击还有力几分。 嘉德罗斯居然先退开了,与他同样大惊失色的还有终于结束了看戏模式的金。两个人同时喊出声—— “你们居然做了?” “你们居然赌博?” 不过明显不是在感叹同一件事就是了。 11. 二楼安静的走廊上重叠回荡着两个人疑惑而震惊的尾音。 紫堂幻大窘,一边抬起手捂住脸,一边捂住金的嘴奋力辩解:“不是,只是个桌游——” 可惜根本没人在听他弱声的澄清。 嘉德罗斯无名怒火燃得更旺:“看来渣渣们还挺会玩嘛?”咬牙切齿仿佛雷狮已经是个死人了。 事情发展至此雷狮反而不做辩驳了,顺着嘉德罗斯的话头道:“是啊,这家伙在我的‘狼爪’之下可是一丝反抗的能力也没有啊。怎么?你还没有搞定那个傻小子吗?”像是在回味,雷狮毫不要脸地强行歧义,甚至还舔了舔唇。 嘉德罗斯顿感耻辱,抡起拳头就打。 紫堂幻生无可恋,内心的辩词只得横尸满地,最后化作了深沉的叹息。 12. 与紫堂幻一同叹气的还有帕洛斯。 帕洛斯满足地喟叹出声,在旁边又看他们打了会儿,半晌才在佩利跃跃欲试加入战局前幽幽开口:“话说,只是外套被卡住了的话,脱了就好了啊,你们一直在这儿耗着干嘛?” 这句话很有水平,说得嘉德罗斯与雷狮热火朝天的战局中止,金和紫堂幻亲切非常的叙旧停住。 但嘉德罗斯和金都只是定定地看着帕洛斯,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骗徒顿时咯咯笑了起来,活络气氛开玩笑道:“难不成你里面没穿衣服吗?” 金的脸终于再一次爆红。 嘉德罗斯的拳头这次变了目标,对着帕洛斯不偏不倚地挥出。 帕洛斯顿时顾不上笑了,单手一推佩利把人挡在自己身前。 13. 最后还是紫堂幻给金解了围。 魔女把帽檐又拉低了些,确认露不出脸了,扭身脱下了那件黑色的魔女披风,叹着气给低着头小声道谢的金披上。 “你们下次还是玩点别的吧......”紫头发的男孩儿对着金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掩护着金成功换衣,脱下了那件被百般蹂躏后还卡得死死的风衣。 嘉德罗斯的脸色这才总算好看了些。他隔着黑布一把抓过金,从雷狮龇了下牙,金在一旁看着被他们逗笑了,等再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嘉德罗斯拽出去了好远。 “诶你等等呀!紫堂还没跟上来呢!”金趔趄几步还想回头,嘉德罗斯干脆把他整个人都扛了起来,哼了声示意金自己看看。 紫堂幻正站在不远处冲他们挥手作别,显然识趣地不打算跟来了。 金还有点儿小遗憾,跟紫堂幻比口型。 紫堂幻远远依稀辨认出金在说什么,也回了一句无声地没事。 他能有什么事呢? 金还想跟他说点儿什么,但雷狮很快走了过来,提着紫堂幻的小身板跟他们渐行渐远了。 “紫堂真的没事么?”少年很快就没心思忧虑友人了,因为嘉德罗斯出声提醒他:“有闲工夫担心他不如想想你自己吧。” 很有效,金果然被立刻转移了注意力,把小小的魔女和海盗落在了身后。 14. “你难道不应该感谢我给了你不一样的生日体验吗?”雷狮刚和人干了一架,却不怎么狼狈。 “……是,你说是就是吧。你乐意的话,还有情人节体验。”反正最后他不同意也得同意的,紫堂幻干脆就迎合了对方的说辞,边苦笑着抓了抓那头因为变长而让自己不甚习惯的长发。 雷狮倒对他的迎合很是满意,放过了再为难他。 紫堂幻对自己的失望顿时更上一层楼,对于做到成功驳倒雷狮这件事,他大概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他还在自暴自弃的漩涡里挣扎,那边雷狮又回过头来嗤笑着抓住了他臂膀:“走快点都不会吗,每次都让我等你。” 雷狮边这么说边拽着他往前走,他们订的房间在最里面,而雷狮说给他准备了惊喜。紫堂幻并不期待雷狮的惊喜,但此刻不论这个人准备的又是什么惊吓,他都知道自己无路可逃了。 ——至少雷狮还会嫌他走得慢,至少雷狮还会这样拉扯他,更甚至的,也许雷狮还会等他。 这样就很让他满足了。少年理了理头上那顶象征虚无魔法与巫力的黑帽,应声道:“来啦。” 15. 等一群人都散开不见了踪影,在一旁蹲点偷听的秋和丹尼尔才打开了客房的门。 秋脸上还是明媚笑意:“我就说他们肯定是出来跟朋友一起玩的吧!” 丹尼尔也配合着微笑,只不着痕迹地又看一眼被金冷落在了地上那件米黄色风衣:“嗯,是呀。” 所以到底是金的哪位朋友送的大衣呢? 他们又打算去哪里玩呢? 他可没兴趣猜了。 他只是牵过女孩的手,说:“祝他们,都能玩得开心呀。既然圆满解决了,我们也去玩吧。” 反正,只要是这个人在身边,就怎样都非常好了。 ——————我叒忘说了!这个梗来源于摩登家庭S01E15,虽然我写得不可爱也不好笑,但是原片段超搞笑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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